李无波说服了自己,飞快地打开门,楼道里黑洞洞,脚步像掉进地底深坑,沉闷的声响在楼梯间滑动。他担心会遇到他。他不能允许郑鸿看见他落荒而逃。
但他已经在那里了。
郑鸿靠墙站着,手里提着几个塑料袋,里面冒着微弱的热气。他两分钟前已经走到楼下,却选择守株待兔。
李无波僵在门口。
对面熄灭一盏窗,有人伸手关灯。电流轻微地呲啦,门口的白炽灯烫死一只飞虫。冬天了,虫子竟还没有全死。风在夜里辽远地呼啸,不知穿过什么缝隙,发出戏谑的、拉长了音调的一声叹息,把整晚不由自己的荒唐掷在李无波面前。
郑鸿面向他,眼底微亮,那点火光不露声色地蔓延,一直烧到他一尘不染的鞋尖。
“哟,你慌啦。”
他太了解李无波了。
☆、回溯
人是善忘的,记忆是不牢固的,地铁里穿行人流如织,你不曾记得任何一张脸;你赶时间过人行道,一辆车冲你按喇叭,你心惊,但你没有记下车的颜色;你吃午饭,公司食堂里就那么几个菜轮流供应,你还是记不起糖醋小排在周三还是周四,算过的报表过两周全忘记,日常事务流水般滑过你手边,你埋首其中,忘了自己是谁,也忘了文件拷在哪个U盘。你已经是入职那一批里极聪慧敏锐的人选了,记忆力还是在繁重工作里捉襟见肘,如水遇沙,被生活两字吞噬殆尽。
但回忆是坚固的,像中世纪巨石块搭筑的城堡,它可以粗砺简陋,不修边幅,甚至在回忆咀嚼时无味而枯燥,让人觉得这有什么好想。可你还是记得,如此鲜明,铁铸的栏杆腐朽了,石头也不会烂。烂啊烂吧,没人发过誓要海枯石烂。
你依然记得,初遇时他的模样。如同一道破开乌云的光,劈开酝酿的欲雨,朝你苦闷郁塞的生命中吹来一缕春风。他资助了你,随口一说,不值一提。你无以为报,只好加倍仰望他。
确实该仰望他,你在心里也这样认为。可惜你还有些自尊未割舍。你本该像他的狐朋狗友,宾至如归后各取所需,但在该低头的时候,你竟抬头看向他的双眼。
直白、毫无阻隔。
少年时你拥有不被任何事物所困的勇气。
在极少数的时候他会在宿舍,你把自己没几样的东西尽数收拾在一边。你不敢过线,地上划着无形的楚河汉界。
你很识趣,包揽全部卫生,从不主动挑起话题。那没必要。你心里很清楚,中心处那块瓷砖的边线,已经给你们的阶级下了定义,从他的眼睛看向自己,你看见一个少不更事的沉默少年。
沉默是你的铠甲,披上它你在富家子弟云集的私立学校中隐形。沉默也是你的出口,于无声处,你的思想嗡嗡轰鸣,越来越大声,像忘记开声音的爆破戏,惊心动魄、生死时速,不甘和愤懑在脑海里闪回了一千遍,然后在他开口瞬间被打回原形。
小六,帮我削平果。
你没有资格。
你谦卑地削起一个苹果,他把腿翘在桌上玩电子游戏。你很耐心地转动刀刃,上次果皮断在中间他就把苹果扔进了垃圾桶。你当时多么迷惑。但你又那么聪明,你很快领悟到他只是喜欢你手指上精密削切的表演。苹果只是一个借口。
但他从不直说。
他叫你帮他买早饭,但从不收用剩的零钱。他让你帮他值日,然后给你发一筒签字笔,你看了下标签,日本进口,同学说一支芯十三块,你胆战心惊地使用,只在重要的考试换上他给的墨水芯。他喜欢买东西,买很多,拿不下了就让你帮他带回宿舍,接下来的一周他不会在宿舍住。你看着那些热带水果逐渐变皱腐烂,终于,你拿起一个快流水的芒果。
等你回过神,你已经围着他打转了好久。他无心的施舍,抽在你身上,便让你旋转投入得更凶猛。你越来越觉得他是长在你血管里的瘿瘤,但不能说是坏的那种,你只是被他占据,在他身边越来越感到不由自主。
你跟着他,如家犬跟随主人。至少旁人是这样认为。你自己怎么想便不是很重要。你感激他,你有时会想以后该怎么回报他。但这个念头刚冒出便被你掐灭了。他很有钱,他有股权、基金、不动产投资,你也比任何人都知道他其实很聪明。你赶不上他的,这从你们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决定。
如果不是他,你应该是会嫉妒的。你曾经偷偷嫉妒过家里有钱成绩又很好的沈宁,直到你发现他是何等的寡言少欢。你也嫉妒过赵邯郸,你想你为什么没有一个足够美丽的母亲,直到你发现他如透明人一样游离。你嫉妒了一会儿,便停下了,因为嫉妒并没有什么用。嫉妒不能帮你完成课业,也不能变出钱填饱你青春期吃不饱的肚子,它只会咬你,在午夜啃噬你的心,跟你的胃一同叽咕作响。你好饿,谁叫你只吃青菜白饭。你有钱,你卡里有钱的,李无波打给你非常大方的数字,可你不敢,你害怕越过界限后你回不到原来的生活。你躺在床上,饥饿着,把手臂盖在眼睛上。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你用被角去擦。其实你不用这么压抑的,宿舍里只有你一个人。可你不敢,你就是靠这层坚强的壳活着的,如果放任了自己的脆弱和敏感,软体动物在岸上会死的。
你曾经跟李无波短暂地交往过。
一年,好像还多点。也许一年半。
他那时同上一任女友分手,因为她去整容。李无波给的解释是他不喜欢填充过的厚嘴唇,还说他将来肯定是要联姻的,早分早好。为此那个女孩非常伤心。
你知道实情。
那天他难得跑来宿舍,抱着条腿坐在椅子上发呆。他把拇指咬在嘴里,不断用牙齿啃噬指甲,仿佛这样才能缓解他内心的压抑。你默默看着他,看着他从沮丧到歇斯底里。你看见他朝你闯过来,推枯拉朽的气势,看见他漂亮的脸扭曲而狰狞。你看见他抓住你的衣领,你的视线晃动,他摇动你、质问你,蚍蜉撼树那样悲观。
他哭了。
你看见他捂住脸。
他说,我怎么变成跟她一样的人了。
你隐晦地猜到那个“她”是他的母亲。
他想要爱,可他没法不去伤害别人。伤害之后,又无法承担为他改变的重量。你看懂了,他其实跟你很像,也是靠壳子生活的人。只不过你的壳子坚硬,他的壳子华丽,看上去更像艺术品,所以早早被保存在展馆里,没人敢随便触碰,里头的软体动物便很舒适地睡下去,假装自己在做梦。
你只能加倍去对他好。没办法,你还不了他任何物质,除了奉献更多情感之外,你还能用什么东西来回报。
在那个时候,你是真的想过奉献一生的。
无论他是男是女、健康与否、年少还是年老,你都将感谢他敬重他爱护他,穷你所能,尽你一生。你想象自己做一位终身制的管家,如果真的可以,你希望照顾他直到他不会再露出那种表情。
但他想要的跟你不一样。
你所谓的“高尚”的感情,你诚挚的感恩,你发自内心的尊重与珍惜,他不需要。
他要的只是,玩玩而已。
你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已经太迟了。虽然你也认为不会有什么结果,但你以为至少这段时间彼此都是拿出了真心。你确实有过不切实际的幻想,都很短暂,零碎的几句话,你说你想在南都工作,你说你想学金融,你试探性地问他之后的打算。他不设防,一五一十的回复总让你信以为真,觉得他可能也考虑过以后。
那也不至于情何以堪。
你用这念头来安慰自己。
你想不管你将来再怎么落魄,只要想到曾经有这样好的人和你在一起,是不是就等同于被人真心对待过。那么无论你之后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你都可以相信自己有所值。你会守护这段往事,像在黑屋子里守护一根小蜡烛,它认真地燃烧,你认真地呵护,两方有默契似的照亮一方天地。
想到他的名字,你都觉得温暖。在这种温暖中,你做好分别的准备。
实话说,李无波一直想错了。他一直觉得紧急叫停是因为他母亲的施压,她给他寻觅联姻对象,找上你谈条件。如果她没有发现,那么地下列车还可以持续向前行驶。终点站在哪里他没想过,他只要向前。
但对你来说不是的。
你叫停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你讨厌被动。
不是因为徐薇,不是因为程雪云,也不是钱的问题。你只是讨厌被作弄。他轻松地张口,吹熄你心中的火苗,冰冷的黑暗重新席卷过来。话说开了是体面,那是他的体面。你的体面是你永远不要听见“玩玩而已”这四个字。你忽然发现其实他一直沉迷于自己的独角戏,表演不计较贵贱的真心,但他从来不肯放下身段去了解你。你说过的话,你的坚定和勇气,你为他付出的真心实意,他无心听过,一阵风的忘却。到最后,他连你是什么样的人都不懂,以为你有分寸,有自知之明。他不知道你在心底一直因他的钟情而骄傲。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早已预想到的结果,没想到会这么遗憾。
你去外省上大学的那天,他没有来。这很好,你把支票放进挂号信里寄出去。你不讨厌徐薇,真的。你相信徐薇也不讨厌你。她讨厌的是你身上的标签,是李无波在你这里抒发的、对她的叛逆。与她对坐时,你很谨慎。你现在非常庆幸自己的谨慎,庆幸自己没有激动,庆幸自己更多的沉默,庆幸自己没有头脑发热表达感情。你收下支票,想着之后还给李无波,告诉他如果再遇到喜欢的人,要在事情发生前做好准备。你把支票折叠放进口袋,它轻飘飘,没有一点重量。你也觉得轻,选择性遗忘了它代表的金钱。
你回到家,是你借住的姨妈家。他不在,钥匙插在锁孔上忘了拔。你收起钥匙,进门换鞋,打电话给他。接通后是他微醺的声音,似乎在哪家酒吧,音乐声开的震耳欲聋。你扯高嗓子对他说你忘记拔钥匙了。嘿嘿。他笑了,喝醉的人傻乎乎。你不以为意,听到那边叫他去买单。他们问打电话的人是谁啊,是你的新女友吗?
不是哦。他说道。
你把电话夹在肩膀上打水。
是我的狗哦。
你没反应过来,还跟着那边的声浪一起笑了笑。
小六是我的狗哦。
他得意洋洋并且很大声地说。
水流沉入瓶底,寂寞地漫溢,你关掉开关,把壶放上炉灶。不知道什么时候你挂掉电话,点上火烧水。水开了,沸腾得很用力,你回过神,方觉五雷轰顶。说某人是某人的狗,沈宁会这样说赵邯郸吗,你这样说他会接受吗?那事情岂不已很清楚,不过是一条狗自作多情,以为自己是人罢了。
你是人,你当然要跟他分开。
其他一切都是次要的。
现在,他又出现在你面前。
你曾经很接近他的心,至今你依然有此自信。
但你们的楚河汉界依然伫立,从未消失。
你不会再走过去了。
☆、好时候
郑鸿停留在原地,一半是觉得没什么话好说,一半是想看看李无波有何下文。几年不见,当年那个机敏的少年或许人情练达更上一层楼。在他们和沈家那两个站在一起勉强能称为四人组的时候,李无波就是其中最善交际的人物。如果他不开口,剩下三个便各做各的事,彼此间没什么好说。
但李无波此时一言不发,嘴唇微张,面孔在老白炽灯下有一种陈旧的灰败感。蛾子往灯上扑,不断发出被灼烫的呲啦声,听得人心里一阵阵发麻。飞蛾扑火实在是个残忍的词。
“你想跟我说什么呢?”
郑鸿终于开口。
李无波低下头,屏住气,压抑许久的情绪慢慢淹没他的肢体。
“对不起。”他说。
不意外的答案。郑鸿扯了扯嘴角,把早就准备好的“没关系”还给他。
“没关系的。你也不需要说对不起。”
“咱们两个,没有谁对不起谁过。”
李无波倏然抬起脸,目光如利剑刺出,戳破放柔的姿态。他一直是适合分道扬镳的薄情人,霜冻与寒冰,造就他惊心动魄的冷酷之美。
“那你恨我吗?”他说道。
郑鸿摇头。
李无波嘴角肌肉抽动,他咬牙切齿挤出两个字:“撒谎。”
郑鸿还是以笑回应,不过这回比之前真心实意很多。
“我为什么要恨你。”
“恨是很费力的事情,我不会随随便便去恨一个人。”
“尤其是你。”
“什么?”李无波打断他。
“你说什么?”
郑鸿静一静,再开口时声音亦不起波澜。
“我不会恨你。”
“因为没必要,因为不需要。不需要为没结果的事情费力气。”
他确实学得很好,很经济。考虑投入与收益,李无波算不过他。
南都的冬天是湿冷的,气温已近零度。李无波站在阴阴的楼道里,西装挡不住风。但他丝毫不觉寒凉,正相反,他浑身像是从滚水里过一遍,脸上又烫又痛,若是开口,恐怕连话都说不清楚。
他收敛心神,在灯下望见郑鸿神情,静水无波的神态,仿佛多年前他拈着笔思索一道题。灯火微微,他专注地忖量,影子映在白墙,沉默得像钉上去,李无波常常望着那轮廓失了神。他总是能解开的,解开那些李无波从不肯费心去想的难题。很多事情,李无波还没思考过第一步,他就决定了答案。
李无波勉强一笑,动动嘴唇,笑意凝固在嘴角。
“你完全没有爱过我。”他说道,“如果你不恨我。”
郑鸿听了,脸上也不恼,眉目淡漠,没有抵抗地被笼上一层昏暗灯光。一句话像是摆旧了,说出来不带任何情绪,悲喜哀怒在那四年里消磨殆尽。
“你也一样。”
“我们扯平了。”
李无波一脸茫然地望他,似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乍见他这模样,郑鸿心里突突跳了两下,刹那间的心慌。算是种后遗症吧。毕竟他曾经那样在意过他,见不得他有一点伤心。可现在再看,两人已陌生得像语言不通的外乡人。顶着相同的名字、相似的脸,却难以再寻到可唤起记忆的旧日遗痕。
郑鸿站在楼道里,没有翻新的老居民区比四年前更破旧,灯光更暗,不稳定地闪烁,楼梯上影影幢幢。手里的塑料袋渐渐失了重量,他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只看到记忆的顽固,扒开时间的缝隙让过去的影子逃出。他看到自己,无数的自己在不同时间穿过这一空间,身边的人从无到有到无,一级级台阶,一次次攀登,他从未认真考虑分别会在什么时候。雀跃的脚步,盲目的喜悦,像一团被风吹散的泥土,看似坚固,实则脆弱,明明还存在,就消失不见。
他唇上的伤口一霎间很痛。
郑鸿猛地回神,退出时光的闪回。李无波还看着他,目光乱飘,四下里剪出个郑鸿的形。换作以前郑鸿这样忽略他,他肯定要起一番脾气,但此刻他也意识到,很多事情已面目全非。
“上楼吧。” 郑鸿若无其事地退开,他晃了晃塑料袋,热气在内里凝结一层。他走过李无波,把沉重抛在身后,李无波没必要知道在陌生城市里他花了多少力气去和解与说服,他被碾碎了的、一文不值的自尊,只能由他一人捡起来拼凑。
当他局促坐在咖啡厅里,抓着杯柄喝不惯那个女人——很抱歉他用“那个女人”来形容,点的咖啡,看见那个女人把戴了绿宝石戒指的手优雅压在裙摆上,施施然开口说:“你没有资格。”
他差一点落荒而逃。是的,他没有资格,人与人不是平等的,他的命运可以被轻易决定,有时一个人的希望在另一人嘴里只是轻飘飘一个数字。但他马上想到李无波映着月光的脸,双目如同微亮的泉眼,被这样一双眼睛看着,会觉得许多事情都有可能。他生出底气跟徐薇有来有往,收下那张支票时还自以为高明。
但那个女人是对的。
自始至终,李无波没有当真,他在叛逆、在玩乐、表演他的怜悯。当真的人只有他一个。什么都是假的,连那底气也是假的,李无波把真相一戳破,一直都是假的。幸好他那天喝醉,得以吐露真言,不然郑鸿还不知道自己要在他心里是一条狗。
李无波没有坏心,郑鸿心里很清楚。脱口而出也可能只是一时失言,他我行我素惯了,当然也不觉得有什么解释。然而问题就在于此。他根本不曾也不肯考虑过郑鸿的感受。这也是郑鸿放弃南都大学保送,一心要去外省的原因。
他打开门,家里亮着,李无波连灯都没关,可见之前他急于逃跑的惶急心情。郑鸿低低一笑,到今时今日,他对李无波还有这般影响力,是不是也可以在大少爷的朋友里吹嘘一番。李无波跟在他身后,郑鸿的背影坚实许多,想来这几年也有他自己的经历,不知他过着怎样的生活,辛苦多,还是快乐多。
他一无所知。
小笼包微冷,麻辣烫还半热,郑鸿去厨房拿筷子勺子,他还记得李无波不用再生筷和塑料勺的习惯。李无波抓住勺子,舀一口汤递到嘴里,唱不出味道,也不觉饥饿。他只无端地觉得难过。
他们有过很好的时候。好到李无波有时也忘记不会有结果。
在海外的四年他其实很少想到郑鸿。在他心里,那个倔强温柔的少年一直留在高中宿舍,一个年级一个年级往上读去,毕不了业。他住在两人间的一边,东西从不放过界,偶尔在屋里搓衣服,为的是有地方立刻能晾起来。他不多话,很安静,但是不死板,跟他说什么,他不懂也会主动去了解,相处后只会越来越聊得来。他很辛苦,下了课还在学校里勤工俭学,看小卖部、打扫体育馆,周末他给小学生补习,写一本厚厚的教案。李无波看不得他的疲态,加一倍的钱让他补习,说如果我毕不了业,你也得跟我一起学下去。他说你这么聪明,怎么可能呢。郑鸿就是这样,随便说一句话都让他很舒心。他以为那个少年会一直在那里,贫穷但不卑微,沉默且自尊。在他心底一隅,愈合成浅淡的成长的伤疤。
他以为他能承受这遗憾的代价。
然而。
包子已冷透了,表皮僵硬。李无波机械地咀嚼,他记不得这是否是当年味道,只知道自己不复从前心境。郑鸿饿了,他吃得很香,放任李无波对他的观察。于是李无波从他的眉眼里发现那个少年的存在,又在他唇上零星的胡茬里恍然惊觉,原来已过去了四年。时间并非凝固,它流淌在每一个人身边,而在岔路口他们已漂散,就像十七岁元宵节放下的花灯,顺水道流进不同的垃圾场。
他放下筷子,郑重道:“对不起。”
郑鸿咽下咀嚼的蔬菜,摇摇头:“没关系。”
为什么他还是说没关系。
李无波捂住脸,泪水从他指缝间大颗大颗滴落下来。
他哭得闷闷无声,仿佛断绝了呼吸。郑鸿默念着秒数,算到他快噎住,便轻拍他的后背。李无波越发捂紧双眼,手心里一片潮湿。过了会儿他渐渐平复情绪,郑鸿早预备了湿纸巾给他,谁叫他总照顾他。在那四年里会打听对方消息的人是郑鸿,养尊处优的大少爷自己在国外,他很难放心得下。
无论他是男是女、健康与否、年少还是年老,他都将感谢他敬重他爱护他。
郑鸿很少会说谎话。
李无波一怔,在这一刻他忽有满腹的话要倾诉,却像是被水压进海里封住口。太深了,沉得没有底,不知要下沉几英里才会落地。一串透明的眼泪从他睫下滑落,冲开干涸的泪印,破碎在郑鸿手背上。他含着泪水试图微笑:“看来……我们确实有过很好的时候。”
“有过的。”
郑鸿没否认,但他手拿着那片纸巾,保持一个递送的姿势。他并没有给李无波擦泪的打算。
但结束了。
这句话太残忍,他没有说出口。
☆、谎
吃完东西,郑鸿把碗筷收收去厨房刷洗,装菜的塑料盒也冲干净倒扣沥水,保不定什么时候要用。他挤出少许洗洁精,茶香味的泡沫在洗手池里堆积,升腾的同时不断破灭,水流打在白沫上,凹陷出一个小坑,所有记忆都从这个坑洞里漏下去,掉进下水道什么也不留。
他在厨房呆了很久,是为给李无波留下充裕的时间,让他能够做到他想要的体面,悄无声息不告而别。为此郑鸿浪费了本月的水费,把纠缠在心头的乱绪统统冲走。洗无可洗的时候瞥见桌上还放着两个昨天的苹果,于是一并放水池底下冲洗。冬天了,水很冷,手指冰冻得僵硬。郑鸿把手指搭在水龙头,犹豫要不要拧向左边的红点。他不习惯做这件事,节省是他生活的惯性,尽管他的工资已算是南都的中上水平。
每到这时,他对李无波的感情就复杂起来。于他而言,李无波就像是运动会喷洒的礼花,华而不实,零零碎碎,琐屑得有点烦人,但又确确实实缤纷着,流光溢彩,他泼洒在你身上,用颜料涂抹出你隐形的存在,好像第一次被人看见,那样全世界独一无二的注意,只为你。一霎的美景足以持续漫长的错觉,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是欣慰又感激,然而想到自己对他终究不算什么,又难免感到更多的遗憾。
李无波跟他是完全不同的人,完全不同的家境、完全不同的习惯,连观念和性格也大相径庭。在最初相识的时刻,李无波常常会问郑鸿家里的事,他漫不经心地问,郑鸿却是一边反刍一边认真回答,越是详细越是心惊,除了印象模糊的童年,他几乎想不到有什么时候觉得快乐。说不上多么痛苦,也谈不上幸福,他并没有舒适与享受的概念,因而不以为苦。
未免太无趣了。郑鸿对自己的人生下了如此评价。
他把苹果塞进嘴里,啃一口,很脆,但不太甜。毕竟是折价的水果,买下时就没有期待有多好的质量,当然不会失望。他没有孤注一掷的魄力,付高额的价格购入一个不确定的答案,那不划算。这世上很多东西都很美好,只不过这些美好是锦上添花式的拼盘,底下得更加花团锦簇才显得绚烂,一团破布上绣的花是没人看的。他与李无波亦是如此,纵然他郑鸿自认问心无愧,落在别人眼下,还是比李无波低了一筹。李无波的青睐是慧眼,他的回报却是攀附。一杯茶喝掉他全年生活费,歇两天不出门就算节俭的人,某种程度而言,他们都不是同一世界的生物。
可是阴差阳错,还是遇见了,便又阴差阳错地过了三年,三年里他们有过同样的悲欢,时间弥补了身份的鸿沟。感情的发生来得意外却顺其自然。郑鸿早知道他们会分离,他一直把李无波看作是商店橱窗里精美的飞机模型,标价高昂无人问津。他抵着玻璃羡慕地看,私心里却希望它更贵些,最好永远放置在那里。虽然不能碰触,心里却悄悄认为它私有,自作多情兼上一厢情愿,模型被买走时带给他的无疑是一场飓风般的冲荡。
到如今,风浪渐渐平息,对着李无波的脸,他竟能云淡风轻说出没关系。郑鸿方才发觉自己的成熟,他们的命运各自向前奔流,过去的已过去,再多纠结,于事无补。前几年偶尔也有想不开的愤怒的时候,但李无波远在国外,任他满腔情绪再激烈,也不过给学校跑道多添几滴汗水。跑啊跑啊,跑到力竭,缺氧的大脑就可以什么都不想,疲劳之后他沉入梦乡的宁静。
李无波说他们有过很好的时候。
那是真的。
说一点儿恨意没有,那是假的。
郑鸿把吃光的果核扔进垃圾桶,把另一个放进茶几的果盘。李无波没走,斜躺在沙发上打盹,睫毛在光下一颤一颤,似乎正被肉眼不可见的频闪所惊扰。
他还记得那个长刘海的少年,青春美貌,绝不像发型半遮半掩。他买许多水果自己却挑食,不吃这个不吃那个,统统推到郑鸿桌上,笑眯眯说请他回收。郑鸿如何不懂他的关照,窘迫之余,吃便吃了。李无波常问他好不好吃,好吃了才纡尊降贵尝一个。他挑剔得很,若是郑鸿没说实话便会发怒,现在想来,若是郑鸿还能对好吃与否做出正确的反应,李无波功不可没。
关上灯,屋里瞬时暗下去,但并不是全黑,窗户那里还透着一点光亮。冬天变得很深很深,夜里有错觉在落雪。雪落在李无波的眉间,郑鸿用目光将它融化,从而辨出旧日的熟悉。他困了,还有些冷,往沙发里去缩,蜷做没有安全感的一团。可惜人造革的假皮不仅没有温度,连弹性也消失殆尽,让他不舒服地调整姿势。郑鸿翻出床空调被,松松搭在李无波身上。李无波就像潜水员一样没进被子底下,囫囵露出上半脸。
他还是很漂亮。郑鸿想道,一声叹息未知觉前已溢出嘴唇,像是支潮湿无味的烟。他拉了张椅子坐在对面,静静望着,感觉像是走进了卖模型的商店,这一次没有玻璃阻隔,他近距离观赏,把胶水的连接处都看得清清楚楚,原来也不是那么完美。
某种冰冷的东西在他胸中沉淀,像冰水里盐的结晶。那些情绪,苦涩微妙的情绪,在此刻缠绕住他,告诉他它们绝没有那么容易过去。在某个夜里,在某段记忆,它们引发的阵痛无从防备,便只能血淋淋的领受。
你跟他只能走到这一步,再往前,无路可走。
郑鸿明白的,他太明白了。从小到大他一直很聪明。他学会不去分辨这是否是种逃避。
振动打断他的思绪,李无波的手机从沙发上滑下来。郑鸿眼疾手快地接住,没有在午夜造成影响邻居睡眠的巨响。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等振动慢慢过去,故意让自己没去看人名。李无波身边不缺少女伴,去了海外孤身一人,只会更受不了寂寞。
“这样可不好。”郑鸿轻声说。如果李无波现在有女朋友,他不应该来找郑鸿。
来电不依不饶,停了又响,对方执著得令人厌烦。郑鸿拿起手机,到卧室去接。
“人呢,找你吃宵夜。”
电话里传来平淡的女声。
郑鸿定了定神,说:“您好,请问您是要找李无波先生吗?”
那边沉默两秒,“嗯”了一声。
郑鸿继续说:“李无波先生正在休息,我是代驾,他……”
“好了。”对方打断他,声音显得尤为无奈。
“我没有那么健忘。”
“你好,郑鸿。”
被发现了。郑鸿缓缓吸了口气,叹气时几乎与程雪云同步。
“他在你这儿那没问题,改天一起喝茶。”
说完便挂了电话,并不过分关心。
郑鸿愣了愣,屏幕暗下去时才发现自己来不及拒绝。他坐在床沿,黑暗无声地包围。他从裤兜里抽出烟,本来想点,但想到李无波在客厅睡觉,最终只把烟留在指间。透过白纸,烟草散发出浅淡的烟香,干燥得让他喉咙发痒。真是奇怪。在南都与李无波相处的三年他都抵住了诱惑,却在僻远的外省点燃人生中的第一缕烟雾,微苦的焦香,短暂的回味,尼古丁在血液中蔓延,它的镇定抑制了大脑的思考,一片空白的安宁。
李无波醒来时是夜里两点,空调吹着暖风,还有点热,空调被掉了一半在地上。他迷迷糊糊睡了一个多小时,又干又渴,摸索灯摸索不着,下意识便喊:“郑鸿!”
灯很快亮起来,李无波皱紧眼睛躲避光线,待稍稍适应,他睁开眼,看见郑鸿穿着件灰色棉睡衣,左手还插在兜里,光亮世界里面色暗沉,好像这世上没什么值得他开心。这副样子李无波见怪不怪,不以为意,仍熟络地要他去倒水。
“喏。”郑鸿递了杯温开水给他,面带疲色,一个睡眠中的人不会把衣服穿得这么齐整。
李无波喝完水,问他说:“不睡吗?”
郑鸿把目光投向顶上平平无奇的壁灯,心不在焉道:“有人在,我睡不着。”
李无波捧着空杯发呆,眉宇间荡过一缕落寞。好一会儿他才说话,下定决心似的,一开口便带着弥散的□□味。
“得了。”
“咱们睡过那么多次,不用现在装生分。要是真那么过不去,就赶我出去。这是你的房子,你有选择客人的权力,我没什么好说的。”
沉默,永无止境的沉默。
“你想怎么样?”
郑鸿又把老问题抛出去,李无波却不接,任凭答案在地上跳跃,一个个蹦跶着,像离水挣扎的鱼。水落石出就是这样的结果。
他忽然站起身,褶皱的西装随动作滑下沙发。修长的指覆在颈边第一颗纽扣,随后灵巧地退出扭结,如同从鲜虾里拨出虾肉,他脱掉衬衫,蜕掉一层自尊的壳,细嫩的自我被外界划伤。
“就这样吧。”他说道,语气同样疲惫。
“你还喜欢男人吗?”
☆、溪流
在很多时候,郑鸿都觉得李无波起错了名。以他说风是雨变幻无常的性格来说,静水无波是最不可能的状态。他是条小溪,淙淙流着,一颗小石子都能激出他一粒水花的汹涌,但当真遇了石壁,不是断绝就是回流,一条小溪的努力不过如此。但每次他觉得,李无波和他大多要断流在某处时,李无波总能朝他再走一步。
让他错觉,不甘心的其实是他。
他往前一步,李无波下意识地躲闪,胸膛缓慢起伏,掩饰不住心跳。
“我一直喜欢男性。”郑鸿说,“倒是你……你其实更喜欢女人吧。”
李无波看着他,心里想为什么他也提出跟他母亲一样的问题。他换女伴确实多,无可辩驳,但如果他不能接受男性,当初怎么可能跟郑鸿在一起。有什么必要让他强迫自己,跟他接受不了的对象相处好几年。
但这些话现在说都太迟了,或许在毕业前他就该跟郑鸿说清楚。旧事重提,只是增添尴尬,谁愿意把过去一遍又一遍地重温。
所以他说:“试试呗。”
李无波相信自己算是有魅力的男性,在以前他也惯常使用这样的方法。在荷尔蒙分泌旺盛的青春期,他就像只公孔雀趾高气扬地走在孔雀群里,肆意地开屏。而郑鸿与他不同,他是孔雀却没有尾羽,灰白黯淡的模样不值得任何注意,当然谈不上女孩子的青睐。这个世界是很现实的,没有钱,你的聪明才智和雄心抱负都只是笑话而已。对于这些站在家族肩膀上提前几十年完成了财富积累的小孩眼里,默默攀爬的郑鸿是一只还算漂亮的蝴蝶,在某一时刻,或许也曾为他羽翼的翩跹而惊艳,但大家都明白,蝴蝶活不过一个季节。
所以当他对郑鸿伸出手时,他知道郑鸿不可能不接,当他接纳郑鸿压在他身上的体重,他知道郑鸿会死心塌地。在那个野营的夏季,沈宁发现了端倪,旁敲侧击提醒他这是一种浪费。
但李无波习惯了浪费,浪费对他来说才是生活的常态。穿不完的衣,换不完的车,哪怕他没有驾照,也要放在车库里落灰。他要“有”,不是为了用。
不过这一次他浪费掉自己。
郑鸿歪歪头,视线在在空中绕过弯,抛出张欲擒故纵的网,勒在皮肤上蛛丝般弹性。李无波重新窝回沙发,无所顾忌的小腿搭上茶几,睡乱的发丝挂在颊上,满脸凌乱的艳丽。郑鸿推开茶几,挤进他的双腿,膝盖碾进腿根空隙,李无波懒钝的神情忽然一凛,向后挪去,但几厘米的距离不够他逃离。郑鸿压下来,像团散发着热气的暖雾,收拢在心底的情感遇热便膨胀,将两人困在相同地点的过去。
成年男性的体重压在他身上,说轻不轻,说重也不重,只是有种压迫感,逐渐把空气逼出他的胸腔。李无波怀着耐心把手换上郑鸿的脖颈,在他耳边轻声说:“小六。”声音近乎耳语,如羽毛尖端的搔挠,郑鸿抓住他腰侧的手指收紧再收紧,掺着潮湿感的疼痛让李无波脸上刺刺发热。他百分之一百确定会发生什么,当他遇见郑鸿时就知道会发生什么。可是他避开了郑鸿的双眼,避开他质询的目光。他是不太去想以后的,至少现在,他“有”。
他收拢手臂,把郑鸿搂进自己的颈窝。微苦的烟味随着他的靠近清晰起来。李无波不由得苦笑,看来他还是一样让郑鸿伤脑筋。他心里有丝丝拉扯的疼痛,却不肯承认,别过脸避开郑鸿呼出的热气。腕上的表还没摘,抬腰迎合的时候他分神瞥过一眼。2:06。倒过来是郑鸿生日。内心的挣扎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在现实里仅有短短的六分钟。而他身在国外的四年,没有挤出一点空隙去想,如果遇见了郑鸿会怎么样。
郑鸿的吻贴在他耳后,顺着脖颈慢慢下移。李无波不适地瑟缩了下,感到陌生。这是他对女性惯用的方式,原原本本教会了郑鸿,施用在自己身上。郑鸿确实是个好学生,将距离把握得分毫不差,像是透过李无波的身体触摸他的女伴。他甚至可以嗅到一缕无名的发香。
要听实话吗?
完全不觉得快乐,只有发热和疼痛感。他太久没有接纳过郑鸿了,身体像是萎缩了似的,无论郑鸿做什么都只是被撑开的痛,让他萎靡不振、虚弱且不堪一击。李无波闭着眼,感到汗水滚落睫毛,像粒豆子弹跳起来,方才意识到自己已汗湿浃背。郑鸿觉得如何?李无波抬起眼皮去看他神情。
郑鸿的眼睛很安静,藏在黑发底下闪闪的,看不出是近视。李无波用拳头撑着他的肩,直到头顶抵住沙发的扶手,膝盖滑过半弧形,压在他自己胸口。加剧的痛感中他模模糊糊想起,郑鸿的第一副眼镜还是他带去配的,于是嗤笑一声,掩不住凄凉。
他嘶哑地痛叫,用泪水倾泻愤怒。恨他母亲,恨郑鸿,恨沈宁和赵邯郸,把所有人恨过一遍,他开始恨自己。自以为是。凭着高人一等的家境自以为掌握全局,其实他什么都控制不了,遇到问题从不反省,只想逃。
郑鸿捂住他的嘴,按下手心里潮热的呼吸。“嘘。”他低声说。噤声后沙发的咯吱声在午夜里更清晰。李无波更汹涌地落泪,每一道声音都像鞭子抽在他脸上,睫下数条透明的水痕。他难过得几乎没有知觉。
他忽然发现那件事并非没有给他伤害。郑鸿是他高中里相处最多的人,他们呆在一起的时间很久很长,当他按下delete键将郑鸿删除掉他的生活,在他生命中突然出现的巨大空洞就像一道嘲笑的裂口,逼得他逃出南都这座牢笼。很多时候他选择忽视,很多时候他漫不经心,只在偶尔,只有偶尔,他想到郑鸿要一个人坐车去另一个城市,会后悔没有去送他,让他来去时都孤身一人。他始终心虚,用省力的方式逃避,但最终这些情绪都会重新回到他心上,万有引力让它们落地。
他哭得太凶了,伴随着抽噎,一副喘不上气的模样。郑鸿意识到不对,停下来给他擦眼泪。泪水打湿他的手指,软化经年的茧,郑鸿一时间兴致全无。
“先这样吧。”他说道,与此同时缓慢抽离。李无波控制不了地颤抖,胃里装着读秒器突突地跳动。在分离前他搂住郑鸿,或许上一次他就该这么做。他吻上去,舌尖舔过郑鸿唇上愈合的伤口。
纤弱微妙的爱意水草般轻轻摇摆,在他身体里激起一阵轻柔的激荡,李无波在郑鸿的手掌下僵住了,他听见自己在尖叫,拔高了声音,像被掐住喉咙挤出最后的哀鸣。郑鸿没去制止他,忙着安抚空不出手。隔壁捶了两下墙壁,客厅里沉缓的两声“咚”。李无波从没有一刻这样痛恨南都市80年代的老房子,隔音粗糙得像张纸,把邻居家的一举一动巨细无靡地传送。
“嘘。”郑鸿又提醒他。李无波把指节塞进嘴里撕咬,咬出自己的血。郑鸿的气息冷淡疏离,并没有多少热情,但其中的熟悉感仍旧让他头皮发麻。太多了,太多的过去,过去翻涌上来淹没掉他的呼吸。至今他想不通自己怎么如此轻易地让出主动,为一个眼神、为一道微笑,他敞开自我任由浪费。他低估郑鸿了,他真的很聪明。靠李无波的资助他读完了昂贵的高中,本该感恩戴德的人以退为进,站在道德的至高点,仅仅利用感情就能引起李无波的愧疚。
这不是一笔值当的投资。他被套牢了。
结束后李无波花了很多功夫平复呼吸。他脑子里一直嗡嗡作响,有种消耗太过的倦怠。隐约中他感到郑鸿抽离出他的身体,他有点想吐,却动弹不得,麻木的左脚垂到地上,沙发上无声地濡湿了一片。
“有烟吗?”他哑声说,声带像是被火吻过,粗糙撕裂,韧性全无。郑鸿犹豫一会儿,去了一趟卧室,回来时指尖亮着火点。他倾身将烟嘴递过来,暗色光线里照出他垂落的眼睫,特意避开李无波的目光。李无波从他指上叼过那烟,深吸一口,将烟灰抖落在西装外套上。浪费是他的天性。
郑鸿把衣服收起来,抖了抖,白色烟粒顺从地掉下来,弄脏了地板。李无波在那里,那里就变得一片混乱。以前是这样,现在也不变。郑鸿平静地把外套搭在椅背。四点钟了,万幸明天——不,是今天,今天是周末,他没法心烦意乱地去上班。
他看李无波抽完半根,便掐灭烟头。
“去睡吧。”他说,“这里我来收拾。”
李无波点点头,动作迟缓。香烟也跟着晃动,最后半折着歪倒在他唇角,被一点唾液站在腮边。
没等郑鸿再说什么,他已经睡着了。
☆、自述
郑鸿并不是南都人。他没见过生父生母,刚出生就过继给了姨妈。他亲生父母在他之前就生了一个儿子,郑鸿只是给他们北上打工攒了一笔路费。他们再也没有回来过,把郑鸿留在外公家。外公那时候六十多岁,身体不好,喜欢坐在门口听留声机,郑鸿牵着他衣角蹲在路上,看见爬行的黑蚂蚁就用手指头去踩,夏天的时候外公会把一顶草帽按到他头上,阳光穿过竹编落下来,形成一道一道斑斓的波纹。外公每个月会有几天带他出去,路上也不说话。他是个不善言辞的老农,谈的最多的就是收成。但人越来越少了,老伴也走了,孩子们都去了外面,剩下他和幼小的郑鸿,无话可讲。
外公带他去山上或者湖边,摘荷叶或者打果子,郑鸿够不着树,外公便指给他看蜜蜂蝴蝶和蜻蜓,拍打他胳膊上的蚊子和草籽。郑鸿跟着外公,学会他的沉默。无言的老人,闷声闷气的小孩,行走在荒芜的行道,远处夕阳坠落,余热像披在身上的衣,沉甸甸,揭不开去。
七岁那年外公生病了,姨妈把他们接到南都。外公去了医院,大人们都很忙,郑鸿没多久就被送去寄宿小学。那一天,姨妈穿着宽大的花裙子,领着他在商店里买了个小书包,两层、没一点花色,因为有图案的会更贵。她没牵郑鸿的手,匆匆送他去上了学,临走时想了想,还是在他手里塞了五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