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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景相宜 当前章节:14908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22:54

郑鸿过了一段很孤独的日子,没人愿意跟他说话。幸而他很聪明,自有他的方法。那时候南都市还没推行高质教育,学校里只认成绩。郑鸿用功了好一阵子,期中考时得了第一名。直到那时他才知道自己其实比自己想的更聪明。老师把他加在表彰名单里,发放一些小奖品,笔啊本子啊,第一名还有书。郑鸿把奖品都装进自己的小书包里,晚上在宿舍里慢条斯理地削铅笔。有个同学看得眼馋,主动前来搭话,郑鸿想要不要笑一下呢,但他笑起来并不自然,最后只沉默着把笔送给他。

有一天是周二,下大雨,他在教室里上语文课。老师坐在讲台上喊他,他抬起脸,看见姨妈局促地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雨披,皮鞋里的丝袜浸得透湿。她开电动车带郑鸿走,没说去干什么,半张雨披挂在郑鸿头上,只牵起一个角,郑鸿背后全部淋湿。

到了目的地才知道是医院,外公去世了,是心脏病突然发作了,没抢救过来。他一句话也没有留,什么都没有说,只在抽屉里留着只竹编的蜻蜓。郑鸿想去拿,他知道这是外公指给他看过的、低飞就要下雨的昆虫。姨妈推他一把,抢先一步把蜻蜓攥在手里,这个能干有决断的女人捂住自己的下腹,像个孩子一样失声痛哭。

回家后郑鸿被剪了块黑纱别在手臂上,家里很多亲戚来来往往,他都不认识。有时他会想自己的父母会不会也在其中,于是用眼睛一个接一个扫视过去,直到人群把他挤到后排。姨妈家没有准备他住的地方,大人给他在客厅铺了床。夜晚特别长,他数着客厅里的时钟,机械地走动。穿堂而过的呼悠悠的风,像一个老人蹒跚的脚步,郑鸿裹着被子等外公从医院回来,逐渐想起一些在乡下的琐事,他想他们还是回去比较好,虽然他还没有学会爬树,但总有一天他会学会的,他不是就这样学会了拼音和算数?那不难的。只有他再努力一些,再长高一些,会有那一天的。

没有那一天了。

丧事结束后郑鸿被送回学校,继续上课学习。姨妈每个月会给他送点东西,在校门口做贼似的交换。姨妈每个月都比上个月更胖一点,郑鸿总是疑心她在路上抬头吃掉自己的糖果。她会带换洗衣服来,还有一些吃的,比如超市里散称的软糖,有不同的水果形状,但其实味道都一样。郑鸿喜欢西瓜形状的,其他都不吃,糖果在他抽屉里融化成粘稠的糖浆。有次他看见自己桌子底下黑黢黢,蚂蚁排成长队搬运凝结的糖晶,他在想这些蚂蚁是从哪里来。毕竟宿舍在四楼。

郑鸿慢慢学会了洗衣服,大人就不用那么常来。好几个月没见到姨妈,老师转交了毛线打的毛衣毛裤。他时常一边搓洗衣服一边放任奇想。世界上是否有种东西可以自动清洗呢?语文课学完拼音后开始认字,老师指着图片说,这是洗衣机。所以是有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能拥有自己的洗衣机。

寒假时候大家都要过春节,一般是不留校的。郑鸿收拾东西回家,挑了个好天。那天阳光暖暖,晒在红通通长冻疮的手上有点发痒。他背着书包,装着不怎么重的寒假作业和学校发的读本,一路吸溜着冻出的鼻涕。

学校离家其实不算很远,但姨妈家依然没有时间接送他。低矮的居民楼前立着几根竹竿子,上面缠着铁丝,一排尿布挂得迎风招展,空气里还有股奶腥味。姨妈和姨父出来晒太阳,见了他脸色便僵住。郑鸿眯着眼睛,看清他们怀里抱着个襁褓,珊瑚绒的毯子围得严严实实,一点儿风不透。

你回了啊。姨妈说。这么快。

郑鸿闷闷应了一声,走到大人身边。他们并没有介绍新成员给郑鸿的意思,也没有对郑鸿嘘寒问暖的欲望。郑鸿背着包跑上去,楼梯道回荡他故意踏响的脚步。依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那个寒假的冬天,姨妈总是穿着厚睡衣坐在椅子上,怀里抱着孩子,透发出一股顽固的奶腥味。她的小腹孤单地瘪下去,苍白的脸上是枯萎的情态。她不是不孕不育。她终于可以在婆家面前抬起头。但这个孩子把她彻底掏空了。

家里新添了一口人,处处手忙脚乱,郑鸿终于知道自己不算他们家的人,只能加倍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一听说要开学便急不可待去报道。这回姨妈没有给他那五块钱。

小孩一天天长大,郑鸿每半年回一次家,他都变一个样。姨妈迅速地苍老,再也没穿过裙子。在家的日子郑鸿还是睡在客厅,半夜里隔着薄薄的墙板,他听见姨妈辗转反侧,在男人震天的鼾声中,她痛苦的□□是那样微不可闻。

姨妈家既然有了自己的孩子,郑鸿便不被承认,对外说在南都念书的外甥。姨妈没办收养手续,郑鸿连户口都没处落,也不知什么时候会被送回乡下去。学校有老师好心,替他申请了助学金,靠着免费的义务教育有惊无险地升学。

他升高中那年考得很好,可以上南都最好的学校。

但是那要钱。

学费、生活费、伙食费、书本费,那都要钱。

姨妈的儿子要上小学了,挤不进名小学的名额。他们准备搬去外地做一门生意,寻个新地方落脚。

“听说录取名额可以谈,让给别人的话……”

郑鸿偷听见他们在餐桌上的谈话,声音没收敛,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说给他听。

填志愿时很多学校都来宣讲,郑鸿是老师们眼里的香饽饽。有所私立高中朝他伸出橄榄枝,包食宿、免学费,还有奖学金、助学金。如果郑鸿愿意来上学,每月还有补贴。对方老师承诺说会让他在最好的校区。郑鸿有口无心地听着,点头答应了。

当时的班主任气得骂他,声音锁上门都隔不住。郑鸿低着头,心里很平静。老师是为他好,但老师对他的好也只能到这里了。到九月,新一届的学生又会进来,老师会迅速忘掉他此刻的痛心疾首。

老师应该知道。

他没得选。

出门时老师喊住他,说郑鸿你要想清楚,你不知道你放弃的是什么。

郑鸿想他没放弃什么。本来就还没有拥有,谈不上。

高中开学前姨妈就要搬走,没说回不回来。他们走的那天,郑鸿帮姨妈搬了十几个箱子下楼。老小区没电梯,周围全是菜场和技校,人来人往的喧嚣。38℃的夏天攀向40℃,郑鸿汗出如浆,背心浸得湿透。姨妈指挥着工人把行李搬上车,司机一踩油门,引擎声轰轰,车身轻轻颤抖,行程蓄势待发。

郑鸿心里慌慌,想问姨妈还回不回来,是不是以后再不管他,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汗水流进眼睛,他着急忙慌地抹脸,酸涩粗砾的疼痛刮擦他的眼球,让他有想哭的冲动。

姨妈到最后也没抱他一下,临了心里有愧,把一串钥匙塞到他手里,嘱咐他好好看家。又说,没地方去可以先住这里。

没说的是房子已经卖出去,水电只交到8月底。

郑鸿吸了吸鼻子,不再言语。

没几天有人来看房,说是中介收了老房子准备装修转卖。价格压得很低,但地方实在不行,门口全是下岗人员摆的小摊。不知道姨妈舌灿莲花跟中介说了些什么,让他掏了这笔冤枉钱。中介进屋左右扫扫,阴着脸给姨妈打电话,电话拨了几次才通,那边有小孩子着急喊妈妈。中介开口就是一通国骂,姨妈急急挂了,留下一串“嘟嘟”的忙音。

郑鸿低下头,唇边露出一缕微笑,他轻轻合拢手掌,把钥匙紧紧握在手心里。

“要不你卖给我吧。”他说。

中介看了他一眼,报了个数字,至少翻了五成的利。这是在试他。郑鸿摇摇头,表示自己没这么多钱。

然后他开始上学,继续寄宿,在宿舍里遇见李无波。

那屋空了半年,周边新修起垃圾场,房价一降再降。眼看要烂在手里,中介又来找他。郑鸿说行啊,等我成年了卖给我吧。

郑鸿开始攒钱。

对他这样的高中生来说,赚钱的路径并不多。勤工俭学、课外补习和竞赛是主要的几个来源。他没把这件事跟李无波他们说过,说了大概他们也不能理解。买那个房子做什么呢。地段也不好,生活也不方便,五六点钟街上就吵吵嚷嚷,十点十一点小吃街刚刚收摊。干嘛把钱花在这种地方。

但郑鸿就是铁了心要住那里去,以主人的姿态住到客居的屋子里。他没辙,寄人篱下的日子过久了,他只想在这里把屋子住到熟,熟到像在自己家里。

时间久了,其他人也看出些端倪,以为他是给未来攒学费,各自用自己的方式给他一些帮助。参赛的奖金总多一笔学校的奖励,图书馆和医务室的值勤经常被赵邯郸顶替。李无波更不必说,他本就资助着郑鸿的生活。他们的存在让郑鸿感到了幸福,虽然除了李无波,剩下的他们跟郑鸿都不算有多么相熟,但是差不多了,已经足够幸运了。足够郑鸿在兴起那点恨意时熄火。大家对他是真的还不错。

不过,真正帮他解决问题的人,是程雪云。

☆、缺席

“你可以停止对自己喋喋不休了吗?”

程雪云放下杯盏,青瓷敲在桌上,是不轻不重的一声响,像是说书人的醒木。郑鸿被这动静震回现实。他回过神,看见程雪云背后镂空了的花格。她纤细的手指如同盆景精巧弯折的枝干,掩映一处出其不意的禅语。

喝茶的地方郑鸿没有听过,为了到这地方,在导航的指引下他坐了一小时的公交车,在环陵线下车,又小步快走了二十多分钟,才从茂密竹林间瞧见一角屋檐,门前立着个一人高的灯笼,里面隐约亮着,不知是蜡烛还是灯泡,照亮石碑上一行楷书——“一盏茶时”。他没等很久,约摸两分钟,程雪云穿着很厚的驼色大衣出现在台阶上。她挥退了身穿改良汉服的工作人员,面容在竹林间是清澈的苍白,仿佛是在水里浆洗成型的宣纸。

近几年来南都越发有一种风气,地方越是冷僻越是受人欢迎。本来无人问津的山脚打出避世的旗号,立刻便炙手可热预约到下个月。程家的旅游产业在外绕道一圈,还是落入南都。

他们所在的地方是“竹”字间,透过编织的竹篾可以看见天井中种植的修竹。庭院里有细沙和白石,苔痕被铲除得很干净,院中空空,却说不清风格是中式还是日式。郑鸿看了半天,还是得承认他观不出玄妙的意味。

“这地方景色还不错。”

郑鸿对帘外虚虚一指,转角处一株绿萼横枝穿于檐下,许是隔壁“梅”间露出来的。边上乱石立一木牌,写有“梅乎梅乎本清绝,花如白玉枝如铁”。程雪云瞥一眼,说:“江浙那里挖来的,说是名品,可惜我看不太出来。”

郑鸿随声附和,话锋一转。

“房子的事情,谢谢你。”

这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郑鸿早就道过谢。如今他突然提起,程雪云不免讶异。

“钱不是还完了吗?还提什么?”

郑鸿牵起个笑容,流露出些许惭愧。

“道谢太不值钱,想不出有什么能回馈你,只好多谢几遍。”

“对我来说那不算什么。”

程雪云把手撑在颌下,指甲与唇色都微微泛紫,眉毛颜色也浅淡,衬得脸色更晦暗些。郑鸿忽然记不起她曾经健康的模样,自她从重症肺炎的ICU里捡回一条命,便像是被抽去了一层生气,连她的呼吸都有些堵塞不通畅。

“而且,我现在还能跟你说话,说不定是因为我做了点好事积了点福呢。”程雪云说道。

“我身边的人什么也不缺,他们缺的我也帮不上忙,只有你我可以帮一帮了。”

“别这样说。”

“你可以这样想。”程雪云优雅地饮茶,“如果这能让你心安理得一点的话。”

薄雾染着茶香,回旋上升,与几案中央点燃的小檀混作一处,嗅在鼻里有轻微的湿润。郑鸿说多了话,也觉口渴,端起杯子慢悠悠地啜饮。并没感到有太多风味,他心不在此,只是为了冲淡过去的五味杂陈。直到现在,他都搞不清自己到底算不算快乐。它经过他,带给他似是而非的感受,却从来没给过他真正抓住它的机会。

“那就不说这个?”郑鸿说道,“我不知道你对什么感兴趣,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程雪云笑了笑,笑意也如雾气一般淡薄。她轻轻摇头:“不是不让你说,而是茶快冷了。你没喝到最好的那部分,让我花的钱不值得。”

郑鸿听懂她的言外之意,如同枯萎花蕾中未褪的一点绿,仍有勃勃进取的生机。

奇怪,跟程雪云在一起,他自己反而更像个思前想后的病人。

程雪云调整了下姿势,下巴压在手指半握的拳上,微微眯起眼,像是近视的人突然看清面前的世界,郑鸿的身影渐渐与以前重叠起来。在那场大病之前,他们的交流几乎为零,程雪云知道李无波带着他,也仅仅是眼熟,还不至于到要跟他说话的地步。

直到她生了病,直到她再也无法跑步、跳跃、在阳光下运动,直到她剧烈咳嗽瘫倒在桌却找不到雾化器时,郑鸿从满地掉落的书本里帮她捡起雾化杯,拔掉盖子摇匀药罐,让她仰头呼出肺部气体。吸口撞上牙齿,她忙不迭张嘴,郑鸿捏住她鼻子帮助屏息。药物缓慢释出,她深吸气,让药液分布满下气道,狂跳的心才恢复平静。

她病了,真的病了,永远不会好。她只能接受,她必须接受,接受如果没人出现她可能把自己呛死在学校课桌的事实。

万幸是她无事,郑鸿重又拿起扫把收拾半途夭折的垃圾袋。不过程雪云无法去挑剔他洗没洗手、干不干净,她只是忽然意识到她从未在体育和自习课上看见郑鸿的身影。

他在食堂、教室、图书馆或医务室,打水、扫地、清洁或擦拭。

谢谢。程雪云说。

没事。郑鸿把灰尘扫进簸箕,给装满的垃圾袋封口。他看了眼程雪云,问她说,要不要去医务室。

程雪云点点头。

那是一个普通的下午,天有点阴,但没有下雨,对上体育课的同学来说是很舒适的天气。树木仍残留夏天的茂盛,蝉鸣在树冠里喑哑地响,她跟在郑鸿身后,看见少年高瘦汗湿的脊背,校服是一团缠绕住他的布料,却让她心念一动。

默默无言中,他们一同行过如云的绿荫。

程雪云是在那时决定要为他做点什么的。

“怎么想起来约我喝茶?”

她听见郑鸿发问,打断随雾气而起的遐思。

“约了很多人,不差你一个。”她说道。

“毕竟是好久没回来。”

他们大学时还有些联络,主要是郑鸿坚持不懈地还款。程雪云推拒几次,终于明白郑鸿不跟人两清就不能心安,也就收下,偶尔在洛川善德寺里捐点香火。郑鸿会跟她打听李无波的近况,频率大概半年一次,程雪云虽跟他联络不多,多少也能听到些传闻,说他新修了课程,捣鼓起设计,买了新车,又换了一任女友,诸如此类。郑鸿没什么表示,听便听了,似乎也不觉得难过。

奇怪的很。

于是她发问:“他去找你了?”

郑鸿点点头:“嗯。”

程雪云见郑鸿表情,笑道:“怎么摆出一张苦脸。这样不是很好,你也不用费劲找我问他的近况。”

郑鸿挤出点笑意,他试着张嘴,欲言而止,一种苦味的东西将他的双唇粘合。

“该怎么说呢?”

“就像这个地方,”他指了指竹帘外的布景,“看看就好。

他看向程雪云:“太近就不行了。”

“我没有那么蠢,去想没可能的事情。”

“他去找你了啊。”程雪云道。

“一轮新的‘玩玩而已?’”

“有什么不可以?你有什么损失?从他身上捞点钱吧,南都物价上涨得可很快。”

此话一出,郑鸿顿觉她话中的揶揄,但观她神情,还是一脸冰雪的冷静。不似故意,却也不是全然的无心。郑鸿仿佛一只被按住尾巴的壁虎,在她指下狼狈挣动,没到最危急的时刻,他就狠不下心断尾。

“他还是比较在乎你。”程雪云说道。

郑鸿一笑置之,面上不悲不喜。他握着茶盏,轻轻摩挲薄如蝉翼的杯沿,拇指上沾染一点微湿,像晕开李无波眼角的一滴泪,锋利地割伤他,留下看不见的伤口。

他顿了顿,让心尖的悸动慢慢沉降,方才说:“他过不去心里的那道坎。”

程雪云在这时突兀地看过来,目光急促,充满好奇,显然郑鸿说出一个她不曾想过的答案。

郑鸿淡淡一笑。

“你别看他没长性的样子,其实道德感还挺强。他这个人,挥霍惯了,从小只有别人欠他,他什么时候欠过别人。不欠人,自然也不需要有愧疚,更不用把别人的感受放在心上。”

“他觉得欠我,我也挺意外。他怎么会欠我呢?是我欠他才对。”

其实在外省上大学的时候他自己也想过很多,反刍那几年的光阴,有苦有乐,自然,什么也脱不开李无波。他对郑鸿远比郑鸿对他重要,他走了,才更方便郑鸿出逃。郑鸿认识的人很少,房子也很小,这么狭窄的地方,所有东西都摆得满满当当,一旦拿出什么,那一块立刻便空出个缺口,更何况是个会哭会笑的大活人。虽然程雪云早帮他买下那间屋子,但离开南都求学的日子里他没有回去过一次,他受不了那种“空”,装满了又倒空的恍惚。

室内空调开得很暖,暖得让季节步入错乱。郑鸿端起茶杯,安安静静地喝茶,耳畔似乎响起盛夏的蝉鸣。在那个离别的季节,他独自一人坐在候车室,区别于来往送行的人群。临行前他拿上行李,鼓起勇气回望来时路,那里曾经有过一个人,给他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幸福时刻,但终究连痕迹也不存。

他欠他,他只欠他这一件事。

一个告别。

☆、花灯(上)

在很久很久以前,其实也算不上多久。

程雪云的人生以那场大病为分界,前面是普通的高中生活,后面则种种心有余而力不足。在她的很久很久以前,久到还会被人作为优秀接班人笼络的时候,程雪云是众人眼中的乖孩子。既不像沈宁孤僻,也没有李无波不受管束的叛逆,之袖太圆滑,之奇太随意,程雪云在各方面都显得中等,综合起来倒是个好孩子。

这样的好孩子只叛逆过一次,就是拒绝了长辈商定的姻亲。

家里都很诧异,所有人都觉得会抗议的是李无波,没人想过程雪云会提出异议。不过,还没等她正儿八经地抗争,南都异常寒冷的冬天就给了她致命打击,字面意义上的致命打击。等她从ICU里醒过来,脸上戴着呼吸罩,手臂插满点滴,再没有人跟她提过联姻的事情。

那年她正好高二,是他们这群人中最先遇到风波的人。最开始谁也没有注意,以为只是一场小病,没有人会想到这会发展得这么严重,发烧、咳嗽,然后感染、昏迷,治疗手段从吃药、挂水到氧疗、插管,为插管她还掉落一颗牙,事后也没有找回。

程雪云时常回想这件事,用以反省自己,她其实并没有她想的那样重要。她不完美,聪慧只有浅显的表面,她家父母想得比她清楚,搞实业的企业家总是脚踏实地,他们在给她成立了一笔基金后立刻奔赴国外,四五十岁的人了,还要做试管,实属不易。他们让她去溪云疗养,没告诉她最后是否成功。程雪云大概能明白他们的心思,如果她有个弟弟或妹妹,家里会让他在国外长大,不会让程雪云知道。

程雪云躺在病房里接受观察,错过春节和元宵。那一年的元宵节发生了很多事,好的节日就是这样,它存在着,不为什么理由,给你一个机会去期许。看烟火、放花灯,身边有人在你才好许愿,虽然愿望总是不说,但通常都和身边人息息相关。

那年南都大雪封城,天气一直非常寒冷,直到元宵前夕才冰消雪融。不过全国的精神文明城市建设不会因一地的气候而停滞,区别于冬日却是如火如荼。在寒假期间组织各类文明行为、传统节日、节庆节假活动的通知发向各个学校。他们高中是私立,相当有钱,就读的学生不是有钱就是有权,家长给的资源远非普通公立学校可比,办活动的排场大得很。那时候有三个校区,一个是他们就读的本校,一个专门用来网罗优等生赚取竞赛荣誉(郑鸿本来要去的是这个校区),还有一个是国际部,里面常常是空着的,一般在这个校区的学生呆一年修满学分就会出国,没人正儿八经上到高三。

正好是寒假,学校就在国际部里做活动,剪纸、猜灯谜、扎灯笼、做元宵,搭了展台请专业老师来演示,学生们有车接送自愿参与,来的人不少,热热闹闹忙活到八点半,每人发了只小花灯去后湖里放,一堆人嚷嚷着借蜡烛,据说差点把干枯的紫藤树给点着。

赵邯郸一行人本来是四个一起活动的,但很快他们在路口分岔。喜静的沈宁与爱热闹的李无波,虽然名字表达的是同一个意思,个性却截然不同。李无波不愿跟众人扎堆,直绕到湖对面去选他心仪的地方,沈宁放不放都无所谓,两只灯都拿在赵邯郸手里,寒风中火苗细微微颤动,如同少年人琢磨不定的心跳。

他们在湖边坐了一会儿,水面上冷风吹彻,越过花灯上绽放的烛焰,扑在脸上是一种透骨的寒凉。灯他们始终没有放,两个人对着手心里一点亮光发呆,然后赵邯郸扑哧一声笑开,说等这么久,你是不是当吹生日蛋糕。

沈宁捧着花灯看它烧完,失了温度,冬季的寒冷立刻使人无法承受。赵邯郸跟着他起身,看他打电话让老高来接,车子一路驶向医院,ICU里的程雪云那时已经睡了。沈宁从口袋里摸出两小只蜡烛,赵邯郸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拿的,一并交给程家陪同的看护。程父程母原本在,现在已回家去陪几位老人。程雪云独自睡着,戴着呼吸罩的脸看不出有没有忧愁。

赵邯郸陪沈宁趴在玻璃窗边看了会儿,只看见点滴滴答,精准得像上过弦的钟表,一滴滴倒数着时间。走吧。赵邯郸说,做了回不近人情的坏人。他本来期待着沈宁的反驳,或许他一直想听到沈宁的反驳。诸如“雪云是我很好的朋友,她在这里我不放心”,或是“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的心情你不懂”,再严实的面具也有松懈的空隙吧。但沈宁还是那模样,老成地点头,通道里走得飞快,赵邯郸像个没主见的孩子似的追着他,生怕他抬手按下电梯,将他拒之门外。

她会没事的。沈宁说。

赵邯郸偷眼看他神色,沈宁端正了姿态平视前方,除却颊边有咬紧牙关的僵硬,一切平淡如常。

嗯。赵邯郸说。

想安慰他,可惜他还没找到适合沈宁的方法。

他们两人到家的时候李无波正走向湖边。他先前集结了一帮人四处游荡,把平时没来过的校区看了个遍,但左找右找,并不见赵沈两人的身影。夜色深了,寒气从地底冒出来,低温变得让人难以忍受,人群渐次散去,成群的河灯不是打湿倾倒就是流入河道,河中央架了网,河灯被捞起,堆向等待焚烧的垃圾场。

明月倒映在水中,湖面上流水浮灯星星点点,如同无数破碎了又团圆的月影,水光斑斓。四周很空静,好像一直没人,只有湖对面有一缕微亮。李无波走过去,暗沉的夜色升起天然的幕布,架设独为二人存在的舞台。有些事注定了要发生。

你来了啊。郑鸿从石头上站起来,水波摇漾,一层一层袭上他的校裤。光亮也是一重重,像电影里静止的帧,定格他每一处细微表情。

你的灯呢。李无波问他。

我放了。

郑鸿抬手往湖面一指,三三两两还未翻覆的河灯慢悠悠漂流,一两盏摇晃着将被浸湿。

我的呢?

郑鸿把手里新点上蜡烛的灯递给他,李无波伸手接过,看也不看就放了,心里想的是让他这盏去追他。倒也没考虑追不追得到。他用力一推,河灯晃呀晃的,像只绑了翅膀的白鹅左右胡腾,最终倒是稳住了,静静飘向湖心,也不知道有没有追上郑鸿的那一盏。

他们两人在湖边站定,北风吹上面颊,连面孔都有结冰的错觉。李无波微微张嘴,呼出一口寒气,白雾在空中散出好大片,被路灯照成朦胧的霰。夜色像床被,轻柔得覆盖,那么小心翼翼,怕寒冷退却了他们的舞台。李无波合拢双手交握在胸前,手指彼此传递着温度。他看见自己手背浮起因寒颤而起的颗粒,如同遇冷凝结的水气。

许愿吗?郑鸿问道。

李无波应了一声,在空寂的湖面上分外清晰。话音随水波轻轻飘荡,传向中心。

他等着郑鸿问他许什么愿,但郑鸿一言不发。李无波侧过脸,看他伸手拨弄了下冰冷的水影。

拨弄什么?不冷?

郑鸿笑笑,他顿住手等水面平静,月影重又聚拢成皎白的一团,他用指尖一拨,月色便摇漾而开,粼粼映出李无波凑过来的脸。即使是倒影,依然刻骨铭心。

你呢?李无波问他。你许了什么愿?

还没想好。等想到了再告诉你吧。

告诉我没用,我不是圣诞老人,没法帮你实现愿望。

郑鸿笑着摇了摇头。

说说而已,我也不是小孩子了。

走吧。

李无波站起身,抖抖羽绒服的下摆,寒气从地底望他裤腿里钻。郑鸿把手插进口袋,调转步伐跟随,偶尔搂紧领口阻挡寒风。时间已好晚,李无波没去医院,他摇下车窗朝上张望,只看见明明暗暗的窗,程雪云就在其中的一间,或许他看得见,或许他看不见,但她就在那里,稳定地、持续地呼吸,并且还将一直呼吸下去。

他关上窗,心情被风吹得低落。

你有没有地方可以去?他问道。

没有任何人知道的地方?

郑鸿只有一个地方可以带他去——他姨妈的家。

屋子里人去楼空,什么都没有,仅有的几件家具都罩了防尘罩,没水没电没空调,李无波四处找不到地方下脚,挑了稍微干净点的沙发蹲着。

你家里人呢?他郁闷地发问。

郑鸿犹豫了一秒钟。

在老家。我帮他们看着。

那你不把这地方搞干净点?你自己可以住啊。

郑鸿张开嘴,吸到灰尘便大声呛咳。李无波飞奔过来给他顺气,黑灯瞎火里他的双眼灼灼发亮。

你没事吧,别像……

自从程雪云生病后李无波对咳嗽就很敏感。

郑鸿头脑一懵,忽而想他是否有必要跟李无波说实话,说他其实跟这座房子一样被他仅有的亲戚抛弃在南都。不必了吧,说了李无波也只会觉得他是缺钱。他真要把自己那些事都说出来吗,倒不是怕李无波给出令人失望的反应,只是他担心自己会受不了去重温。

好啊,我过两天来收拾收拾,之前不是住宿舍吗。

那你给我留个地儿啊,我付房租。

郑鸿挑眉,知道在暗处李无波看不见,于是幅度比平常大许多。又开始了。种种资助他的方法,李无波似乎永远也想不完,可要是哪一天郑鸿二话不说地接受了,他立刻又会心生不爽全部收回。他给的好意迂迂回回,别人收下也得推推阻阻。他就是大方借你橡皮又斤斤计较你用了多少的类型,尽管他嘴上大方,家里有几千块相同橡皮不止,但你拿他东西,不做出感恩戴德姿态却不行。

好啊。郑鸿笑道。干脆你买下,我大学学费都无忧。

呸。

得寸进尺。

李无波啐他一口。

除非你许了这个愿,否则我不管。

☆、花灯(下)

那一年的元宵就这样过去,他们四个人的家长都不在身边,因为有彼此存在勉强团圆。赵邯郸和沈宁喝了张妈热在锅里的甜汤,李无波跟着郑鸿去小吃街喝了一碗汤圆。时钟走针,平淡无奇地经过十二点,把昨天放逐到日历之前。

程雪云睡过那一年的佳节,醒来时肺部仍然插管,眼前花白一片,一时不知今夕何夕。趁病房无人,她小声哭了一会儿,眼泪涌进鬓边长发,过分潮湿。似乎昏迷中也感到自己受苦良多,一哭就停不下来,程雪云极力忍住,终于还是放任它流,不知过了多少时间,脸上渐渐有了干结的痒意,她才发现自己停住了眼泪。

生活还是继续要过,糊涂或是不糊涂,时间依然向前。她失落的牙齿就如沈宁给她带来的河灯一般不见踪影,不知是被谁顺手牵羊,又或是当作杂物处理掉。她自始至终不曾见证,便已经失去。

她转入普通病房后大家都来,各自送了些东西聊表心意。沈宁本家请有名的风水师开光灵符,沈宁虽不信这个,还是带了来,另送了一缸水族箱,怕程雪云病房发闷,放了许多自己的观赏鱼在其中,程雪云没心力去管,只有沈宁来时帮忙护理,后来沈宁家里也出了事,那箱鱼再无人管,死的七七八八。

赵邯郸没什么好送,临走时抓了一把薄荷糖在兜里,往程雪云床头一堆,笑说别怕药苦。程雪云把他给的糖扫进抽屉里,久而久之积攒了一大把,倒是方便她把糖分给其他人。郑鸿则是带了自己做功课的笔记,不怎么厚的一本,他给李无波讲解时顺便重抄了一份,笔迹很清晰。

而李无波作为她最亲近的友人,特意买了支玉镯子给她解厄消灾。

程雪云一一收下,只把李无波的礼物退回。

不必这样吧。

李无波的眼睛闪闪烁烁,有些受伤。但程雪云知道这伤痛实在太小太细,再说几句话就不值一提。身为李大少的前联姻对象,分割得清对两人都好些。她本来跟家里就在抗议,当然要抓住这机会一贯到底。

先不说她死里逃生,就说今天来见她的这几个人,她跟其中两个从小一起长大,感情不可说不深。可在生死存亡的关头,她一个人都没有想到,她只想着自己,想自己的病,想自己的未来,想自己还有没有机会活下去。他们一直是朋友,但她从未把他们安置进未来的考虑。联姻是可笑的。不仅是对她,对其他人也是。她比之前的任何一刻都清楚明白,她的生命不需要跟另一人绑在一起。

为所谓锦上添花的无聊理由。

她一周去两次学校,其他时间统统贡献给病床。

在四人当中,与她最不熟的是赵邯郸,其次是郑鸿。但沈宁太闷李无波太活泼,有时倒不如不熟的两个来陪。郑鸿定期会来跟她讲讲课程进度,偶尔凑手试试杯里水还温不温。赵邯郸则是少有的被排挤了消息反而更灵通,开口就是你知道谁谁最近如何如何,郑鸿房子的事情她就是从赵邯郸这里听说。他总是以李无波开头,把沈宁放在最后一个说,寥寥几句话,说沈宁最近闷得要死,说沈宁练长跑练得快虚脱,说沈宁考了第一把郑鸿挤下去一次,说沈宁个性古古怪怪。

所以呢。

程雪云那时尽量很少说话,惜字如金。除非真的好奇,她不会发问。

赵邯郸耸耸肩。

没所以啊,就这样啊。

不然还能怎样。

他说这话时是笑着,但笑意有些冷,像一滴露水的融化,淡薄无味,轻柔地蒸发,又确实有一瞬凉在指尖。

她将那表情记了几多年。

只可惜赵邯郸其人并不如看上去好相处,毕业后他便杳然无踪。程雪云独自在溪云疗养,如同台下观众欣赏上演在南都的戏剧,赵邯郸是一个合格的演员,带领沈宁走完他们应走的剧情。而后他便下台,远远离开,连戏服都不换,谢幕时想怀念都没东西去怀念。

想这做什么。程雪云不由自嘲。纵然她想起这许多细节,不也没给赵邯郸打去一个电话。她用回忆勾勒出赵邯郸的模样,把他固定成青春期里最捉摸不定的少年,至于真实的赵邯郸,她缺乏认知的动力,在所有人都往前走的岁月里,她被病躯留在原地。

水开了,呜呜鸣叫。程雪云移开炉上铜壶,沸水漫得香炭嘶嘶燃烧。茶水已冷,对面只留着半盏,郑鸿的身影淹没在梅影之后。他是最念旧情的,程雪云自认是块病得不动的石头,被他牵拉也跌撞向前几步,最晚相识的朋友到今天反而最熟络。

郑鸿临走前一天去看过她一次,选了很愚蠢的方法在院内活动区蹲点。程雪云在楼上看见他沉默背影,同那天一样高瘦一样被夏热湿透。她走下去,迎来一个故事的结尾,郑鸿望着地面砖石,慢慢叙述他的经过。

程雪云支着下巴在听,郑鸿说说停停,表情如在漫游。如果不是她正坐在一边,或许会以为他自言自语。其实也差不多,程雪云把自己变作石头一样安静。郑鸿说了很久,忽然抬起头,深深吸了口气,吞咽下一个重大秘密。程雪云从他表情里看出端倪,于是问他梦醒了没。

不留丝毫余地。

郑鸿咋舌,连笑也仅是肌肉僵直地拉扯,他拿出装在信封里的五万元,请程雪云替他还给徐薇。程雪云摸着那信封思绪蹁跹。

写点什么吧。

她从病号服里掏出只笔。

至少说明你要还给谁。

郑鸿接过去,趴在石凳上一笔一划写出她的名。

我真的不恨她。他说。

是真心话还是说给自己听?

程雪云少有的不客气。

郑鸿想了想,什么也没说。蝉鸣像是他落败了的白旗,从背后冉冉升起。

他写完字,把信封交给程雪云,局促而诚恳的汗水滴落在地上。拜托。他请求道。程雪云点点头,他叹气,如释重负。

那么……我走了。房子的钱我会慢慢还你。

再见。

郑鸿朝她告别,转身时不忘挥挥手。程雪云目送他离开,就像每一次她在楼上而他在楼下,彼此经过。

夏天好热,她低头看自己青白的皮肤,病号服里探出一截无血色的手,汗意在表面凝结,内里却不会融化,她是从肺部开始纤维化的石头。大片的阳光随日影西移,敞亮地照射进她的心灵,一整个下午的漫漫无聊足以她拷问自己。

她捏紧那封信。

如果……如果郑鸿喜欢的人是她,是否故事会比现在更圆满些。但她转念又想,如果……如果病情再反复而她撑不过去,是否给别人造出意外的伤害。未来?她没有未来。她的未来就是风雨中摇晃的一根铁索,底下还吹着料峭的山风,生死的狭缝里只有她容身的空间,无论路途有多遥远,也只能她一人度过。

既然刚巧他并不喜欢她,刚巧她也不抱什么希望,那么止步于此便顺理成章。刚好他不懂,刚好她也没那么在乎,在感情膨胀发展之前,下定决心割除它。

不要去追他,也不用他留下,用放飞白鸽的手势放走他。

她将手轻轻覆盖在胸口,感到自己的心正充满活力地跳动。它经历了一场不见血的小手术,但恢复良好,甚至没有伤口。她温柔地拍着自己,假装这是另一人的安慰。她忽然有些嫉妒起郑鸿来——他至少有她这个出口,可她那些心事,早就没了退路,说出口也只能是玩笑了。

之后她把信封寄给李家,挑了她觉得合适的时间。但令她失望的是李无波迅速出国,辜负她寄信时曾有过的期待。

她们所经历的过去被凝结成一点,穿过那年夏天的暑热后散开,程雪云去了溪云,李无波出了国,赵邯郸去了洛川,沈宁留在南都,然后再无联系。除了账上断断续续出现的小笔汇款还牵强地连接她和郑鸿,其他人都像雾散般无影无踪。

多么遗憾。她将茶杯再次注满,热气氤氲着过去的梦。在这场本该五人一起的剧集中,她少许一个愿,过早地退场,散失的羁绊被他人取代,而后又散失。他们之间的连结就薄弱到如此地步,跟所有歌颂青春友谊的故事都完全不同。

他们本该有很复杂的高中生活,有更多的理解、误解、和解、谅解,把没有说开的问题说开,把没有表达的心情表达,这样他们的生命才能熔铸到一起,成为彼此生长过程中不可或缺的基石。但偏偏没有,在要迈出那一步时意外发生,她突来的疾病,沈宁家突然的变故,李无波和他母亲未解的心结,所有种种束缚住了他们,让情愫如生长在瓮中不见阳光。没人得到自己想要的,因为他们连想要什么都不知道。

程雪云轻声叹息,泼去杯中残茶。她知道最好的时刻已经过去,可惜,却无可奈何。谁叫人生不像杯盏重续,可以重来?

☆、雨

南都下了一场大雨。

很难想象,在冬天也会有这么大的一场雨。像是要把世界洗刷干净,玻璃窗上雨滴连成水幕,毫无空隙地流淌。赵邯郸拉上窗帘,打开电视,随便按一个台让它播放,话音盖过窗外潮汐般的风雨,凄厉的北风逐渐隐没在暖气中。

沈宁戴着眼镜看文件,台灯温柔照着他的脸,安然静谧,呈现出一种不曾被折磨过的柔软,像一本硬壳书初初拆掉塑封,每一处都光亮如新。赵邯郸一边听电视一边分神看他,放了好半天却什么都没听进去。

雨声隔绝了一切,世界只有客厅大小,装着完好无缺的沈宁,像礼物盒里封存的过去的记忆。现在的沈宁和少年沈宁,看书或看习题,眼镜或睫毛落下斜影,将面容切成明暗两边。影子缓缓移过去,一生似乎也在无声的光影中又走了。

赵邯郸逐渐分不清现实。他唯一知道是自己就像条被回忆追着跑的丧家犬,随时随地会被黑影般的过去狠揍一顿,越在沈宁身边这感觉就越清晰。他的存在让赵邯郸不得不面对自己。

想到这里,赵邯郸的心迅速沉底。

“你在看什么?”

“嗯?”

赵邯郸反射性地回答,大脑都不在转。

沈宁朝他抬起半张脸,微微蹙眉,似乎是发梢搔着脖颈有些发痒,他将碎发拨到耳后去。

“你在看什么?”

“看电视啊。吵到你啦。”赵邯郸欲盖弥彰地将音量调低,气氛像重物落水般沉下去,沈宁的神情演化为平静。

“这一集我看过。”沈宁说。

“跟你一起。”

赵邯郸不由发愣,他看向电视,正播着第三十八集。在那个游戏只有几个G,电视机只拍到四十集的年代,已经接近尾声。在他贫瘠的印象中,只留有几个主演的模样和隐约的故事框架。和谁一起看了第多少集,他一点记不清。

“等你复明了,我们可以再看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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