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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景相宜 当前章节:14834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22:54

他本意是想安慰,但沈宁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他说:“不用了。”语气里有种决绝的意味。

从认识他开始,赵邯郸就很习惯被他拒绝,因而也完全没有产生本该会有的落寞情绪。他和沈宁之间有很奇怪的联系,他记不得的,他总会记得非常清晰,像两段残缺的母带,拼合成一部电影。

那些坐在他身边或笑或闹的日子,是他少年时代里不算太真挚的善意与友情。如果能一直那么走下去,或许现在的他们会完全不同。每到这时赵邯郸就有点恨自己。但凡他能多一点正常,但凡他能意识到沈宁正活生生存在于他的生命里,他都不会在黑暗里故意抓住沈宁的手。面对处处胜他一筹、始终保持高姿态的沈宁,他也想有一次反客为主。就是这么蠢,这么无聊,一个小孩矛盾百出的别扭想法,把他们之间能存在的、不能存在的一切关系都毁了个彻底,到最后他只能逃也似的离开。

电视放完了,开始放片尾曲。这个时代是自动跳过片头片尾的年代。沈宁收起书朝他走过来,笔直地、径直地,像只箭矢。沙发暧昧地下陷。他半长的发扫入赵邯郸脖颈,肩膀紧密地靠拢,不一会儿,他枕上赵邯郸的肩,如鸟类般栖息。

赵邯郸难以控制身体的僵硬,他沉默着,预计在下一集加载完成前开口让沈宁起来。但沈宁纹丝不动,越发放松地靠过来,手指在赵邯郸手背上温柔地点触,似乎想要安慰。赵邯郸把注意力投向淅沥的雨声,试图忽略沈宁指尖的涟漪。有一瞬间他真的很想推开沈宁然后跟他忏悔说对不起。

根本不该开始。

他们不合适,没有一丁点的合适。

是他错,是他把沈宁带下去。十几岁的他脑子里除了冲动根本一无所有。他当时甚至不算喜欢沈宁,只是本能地对美丽充满憧憬。沈宁有比女孩更漂亮的脸,他就像条觅食的老鼠一样凑了过去。其实他什么都不懂。

最恐怖是他离开后才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懂。

沈宁的呼吸逐渐平静,赵邯郸却如坐针毡。雨声拷问他的心事,沈宁相依偎的极少数的时刻浮现在他眼前,那时他以为这不算什么,换成任何人都一样,但最终不是,沈宁就是沈宁,他还是他自己,与其他,与任何一个人,都无法相互偎依。

赵邯郸像是被冷冻的石像,沈宁洞悉他的僵直。他抬手关闭客厅的顶灯,亮起的屏幕是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海浪般荡漾在他们周围,如同水道里玻璃折射的光线。这些年他一直在想,他是否从未走出那条冗长的水道。当他们两人牵着手向尽头奔跑,脚步踏出水波的回音,是否他们从来不曾拥有出口。

在赵邯郸离开的四年里,他花了很多时间去反刍短暂的高中,很多事情都像是约好了似的集中爆发,仿佛在开始前就预设了时间。郑鸿的出现疏远了他与李无波的友情,程雪云的重病瓦解了他们从小建立的小团体,父亲把赵邯郸带进他的生活,一场车祸又把他的生活彻底颠覆。因而在毕业那一年的十字路口,他左顾右盼,找不到人同行,恍然发觉站在原地的只有自己。

他们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时间,漂浮在相同河道里也有远近。李无波转向支流,郑鸿潜入水中,程雪云攀在岸边抓紧命运的石头。而他丢失了名为家庭的行囊,只能随波逐流。风浪中他能看见另一人仰出水面的头颅,赵邯郸隔着数十米的河道同他一起漂流。

他们拥有相同的时间。

停滞在失去勇气的那一年。

他慢慢握住赵邯郸的手,仍有不切实际的感受。赵邯郸的离开不是为了回来。可是他真的回来了。对沈宁来说,这场魇住他四年的梦似乎到了终结的时候。只怕他睁开眼,世事大变。

赵邯郸没说什么,也没有任何动作,听之任之,他一贯如此。沈宁越是紧握,他便越是放松,好像全权交由沈宁负责,又或者他本身就是选择,看沈宁要不要抓住。

做点什么吧,趁现在只有两人。

谁叫他们都是在黑暗里行动的老鼠。

“等雨停了。”沈宁说道。

“等雨停了?”赵邯郸跟着他重复。

其实雨停了又怎样,雨不停又怎样。他们连打开灯的勇气都没有。

但沈宁决心要走出一步。

“等雨停了,去看他们吧。”他说。

“谁?……哦。”

赵邯郸很快反应过来。确实,虽然不是清明,但作为他和沈宁第一次齐聚的春节,是该去看看他们的。

“好啊。”他听到自己说出的同意,不怎么有底气。

“你会想念他们吗?”

赵邯郸想了想,很诚实地回答:“会的。”

尽管他们并不是非常好的父母,但他们给赵邯郸的依然是一个家。

“那他们会想念我们吗?”

“我想也会的。”

“确定?”

“确不确定的事情我一般都当成确定。”

沈宁的手指松懈一霎,赵邯郸巧妙地从他手心里解脱,原本交握的手掌此刻空落落地裸露,热量散失在空气中。

“你不觉得这样会比较好吗?”

赵邯郸意有所指,沈宁不愿发散思维去理解。他闭上眼,眉目半倦。赵邯郸只好继续说下去:“我俩就是太缺乏这种精神。反正都不确定,往好一点的地方想又怎么样?他们肯定是会想念我们的,这个我都很确定。如果我们和他们之间没有感情,那我们为什么还会这么难过呢?”

“我们只是跟别人有一些不一样。”

“一些?”

赵邯郸不理睬他的疑问,这种时候停下来就会被沈宁拉下去。

“工作繁忙的父亲,爱漂亮的母亲,关系不怎么样的兄弟。我们就是这样的一个家庭。不管法律承不承认,不管别人怎么看,你和我彼此认可就可以了。”

“不觉得这是自我安慰?”

“只要你认可,那我就不觉得。”

他这番话没经什么思考,如果用心去听错漏很多。沈宁无心反驳,正如赵邯郸所说,只要他们两个彼此认可,谎言也能成为事实。他忽有种同谋的错觉,他们可以一起编造虚假的故事然后信以为真。

不过很遗憾,有一点他无法信以为真。

“但我们不是兄弟。”

“我们永远不可能是兄弟。”

“赵邯郸。”

他叫他的名字。“邯郸”是个很妙的名字,听起来非常古老,因为成语又耳熟能详。

“关于这一点,你要跟我达成什么共识呢?”

赵邯郸很伤脑筋,沈宁问他,他只能去问十几岁的自己。十几岁的赵邯郸满不在乎地扬眉,他不会预知。那么多人里他非要去招惹沈宁,结果覆水难收。

夜里雨停了,第二天天朗气清。无云的天幕降下冬季清淡的阳光,在微湿的地面刷一层金色的粉粒。天公如此作美,没有不出门的道理,于是两人一起去墓园。路上赵邯郸下车买花,怕沈宁过敏自己独行。他先买了两束,想起沈宁生母,又添一束。三束花满满当当塞进他的胸怀,爬台阶进墓园时都出了汗。

沈宁早早在墓前站定,神情肃穆。青松白石之间,他被风吹动的大衣像一面沉重的黑旗,飘扬在赵邯郸心里。

“你终于来了。”沈宁说道。

一场无法避免的自白。

赵邯郸依次在墓前放下花束,走到沈宁身边。

“你想说点什么呢?”

摊牌的心情就如深夜归家时郑鸿撞见李无波。

☆、烟

“你怎么来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瞬时亮起,在久无应答的沉默中熄灭。

郑鸿挑选着通过的角度,小心绕过李无波摊平的腿,力图在不踩到他衣角的情况下安然通过。幸好是晚上。他想道。不然如果有要上楼的邻居那该怎么办,把人家堵在楼下?他忽觉其实迂回楼道很像城市立交桥,临街的车祸蔓延过拥堵,让人群和车流因意外滞留于此。

他掏出钥匙开门,动作一顿,李无波的手抓住他裤管,拉紧时布料紧张地嘶声,似乎怕被撕裂一般。郑鸿停在原地,感到李无波越来越用力,手背爆出执拗的青筋,比他所预料的更加不依不饶。

又要说那句话了。郑鸿无可奈何地想。他一边开锁一边思考是否有更好的形式,但思维纷纷扰扰,雪片一样降落,没有一点落在语言的斟酌。反倒是心中有股郁结不断积累,在李无波又一次拉住他的时候达到峰值。

“你到底想怎么样。”

声控灯又亮了,老旧的白炽灯发出轻微的呲啦声。它并不是很亮,但足以两人看清彼此。看清西装革履粉饰下同样的狼狈。

郑鸿拉开门,轻轻吸气,黑暗的屋子比楼道里更冷,针一样戳破大衣刺进皮肤里。一阵彻骨的寒冷的风经过他,把怒气从他身上吹去。

“进来。”他说。

李无波撑着台阶站起来,右手印了满掌的灰。他光鲜亮丽但并不怎么保暖的风衣在尾部皱成一团。或许有表演的成分。但郑鸿懒得想。

室内温度很低,郑鸿脱下手套,感到自己手背浮起一层颗粒,如同遇冷凝结的水滴。他打开空调,它“嘀”一声后迟缓地运作,酝酿,缓慢地酝酿,一月的冷空气把万物冻结成冰。

他去烧水,尽力让自己遗忘另一人的存在,直到水声呜咽起来,他才后知后觉体会到这一场景的熟悉,不过几年前,一壶水的时间够他想清楚很多问题,现在也一样。

他把滚烫的水倒入玻璃杯,它一下透明得很充实,热雾弥散在空气,有种虚化的温暖。李无波被冻惨了,忙不迭接过水杯,僵冷太久的手指甚至没觉得烫。

郑鸿在他对面坐下,膝盖上垫着一个热水袋,正隔着一层毛垫捂手,李无波欣羡地望着,直到郑鸿紧了紧塞子打包递给他。

“你可以在车上等的。”郑鸿说。

不需要那么多表演的成分。

这念头在他脑子里转过一圈,像飘散的水雾一样消失于无形。

“我想诚恳点。”

李无波把有了些温度的手指合拢成拳,彼此包裹呵护着温度。借此他获得了一些勇气,可以从胸前口袋拿出那张信封。

是空的,里面的钱不够他点一瓶酒。支票早被挥霍一空。

他留着它,是为了信封上的笔迹。

郑鸿哑然看他,脸上升起一股燥热,又痒又刺。他没做错,他知道自己没做错,这甚至算不上是个秘密,但它就像小学时的日记本一样,幼稚得令人难堪。

秘密之所以成为秘密,正由于其脆弱而不可揭穿的特性。一旦说穿,立刻便成了戳破的泡沫,洒落一地的肥皂水。

“怎么在你这儿,我明明……”郑鸿突然顿住了。

只有你我可以帮一帮了。

程雪云眯着眼看他,笑意如雾气般飘散。

他紧紧封闭了嘴唇。

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不……这是他想要却不敢说出的结果。

“为什么不告诉我。”李无波轻轻地说。他的声音里有一只小小河灯,颤巍巍漂浮在空荡的湖心。

“至少别用五万块这么廉价。”

空调终于开始运作,融化陈年堆积的雪。郑鸿呆坐原地,垂下目光看见他趴在医院凳子上写下的三个字。程雪云的墨水不会褪色,被阳光炙烤干涸的墨痕,那么深,那么浓。

“因为她是你妈妈。”

是的,就是这样。还有什么可说的,这就够了。

李无波心里咯噔一声,他看过去,郑鸿的表情了然而透彻,像被石头打破的水面,宽容地恢复平静。

“其实她做得对。”郑鸿说道,“她做了每个母亲都会为孩子做的事。你因此少了很多弯路,多了很多借口。”

“我不这么认为。”

郑鸿淡淡微笑:“我知道你们关系一直不好。但我想你妈妈对你其实很不错。有时我很羡慕。她找我,要说不难过是不可能的,不过换一种角度去想,她是在乎你的,那么我又觉得很安心。她不会让你受苦。”

“为什么要把这个带来呢?”他拿起信封,“你也知道这不是给你的。”

“我收下钱是想让她安心,还给她是因为我还有点自尊。你不该拆开的。”

“但我不想道歉。”李无波说。

郑鸿叹了口气:“你只是不甘心。”

“其实你很清楚,你对我来说有什么样的意义,所以你更该明白我离开的决心。”

“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我配不上你。”

时至今日,说出这句话时他胸口依然刺痛。他的人生被全然否定,仅仅因为他喜欢李无波。

“我想你也这么觉得。不用急着反驳,再好好想想,想想当时你亲口对我说的‘体面地结束’,我理解为一个意思。”

但最刺痛是另一位当事人也这样想。

“你只是不甘心,你希望我死缠烂打、坚定不移,像条狗一样忠心。”

“因为小六是你养的狗,对么?”

“难道不是吗?”李无波说,他的眼睛粼粼闪着光,“是我把你捡回来的。”

“没有我你根本……”

“嘘——”

郑鸿的食指立在他唇上,阻止他说出下一句话。

“我知道这是你的气话,所以我不会怪你。但我已经不想再听了。”

李无波下意识分开嘴唇,细嫩的皮肤掠过郑鸿指腹,呼着一缕极轻的热气。郑鸿用指尖按住他上唇,压制他所有情绪。徒劳无功。李无波抓住他逾越的手,凶狠惨烈地冲撞过去,郑鸿的血涌出唇上旧伤,在他齿间迸出铁锈的腥甜。

“要我迁就你?凭什么?”

说完他摔门而出。

空气还在振动,抖落带霜的浮灰。郑鸿愣了片刻,摸上疼痛的嘴唇,忽而发笑。笑意似心上一顿擂鼓,敲得振聋发聩。这才是李无波嘛。要退让也只退让一点点。

郑鸿把掉在地上的热水袋捡起来,李无波坐过的沙发还带着体温。他默默回想自己今天的表现,应该是无懈可击的。这样胡思乱想了一会儿,房间里静得有点吓人,他便点开电视,调到电影频道,心不在焉地看下去。

他舒适地坐着,精神放松,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畅快,又带点不可惜的遗憾。早就该这样了。他补上了告别,于是他们两不相欠。虽然看似剑拔弩张,但事实上他们都了解了分开的原因,那么所有人都得到了值得的真实。并不廉价,也无关配得上或配不上,只是不太合适,所以分开了。如此而已。

但愿再过几年,遗憾也能够全部散去,到那时他再回想,只剩下最初的感激和最后温暖的回忆。

想到这里,他几乎要微笑了。

但是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没听见下楼的声音。

郑鸿冲去开门,迎面袭来的是弥漫楼道的烟味。李无波叼着一只香烟,女式烟般细长的杆被牙齿轻轻叩着,越出长长一截。他见到郑鸿也不惊讶,换了只手拿烟,薄灰从指间簌簌抖落。

“别在楼道里抽烟。”

李无波点点头,他把抽了一半的香烟丢到地上,用鞋底狠狠碾灭。

“回去吧。”郑鸿又说。

李无波又点点头,调转方向往楼下走。

郑鸿倚在门口不放心地看着,莫名其妙地担心。他左思右想,还是带了钥匙关门出去。果不其然,李无波又在一楼开始抽烟。门前风大,打火机总是点不着火,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尝试,却不知道要背过身拢住火。

于是郑鸿走上前,把李无波往里面拽了拽,伸出手护住打火机。“喏,点吧。”他示意李无波。李无波又打,这回很爽利,火苗“噗”的点着了,他连忙把烟的边缘凑过去燃烧。小小的光源在郑鸿手中亮起,像一个太易碎的梦。李无波咬着烟嘴,认真地吸烟,神情说的上是投入,浓长的眼睫在火光中被镀了一层金塑,此时正亮盈盈地闪烁。

郑鸿陪他抽完这支烟,全身已冻透。他跺跺脚试图回暖,对李无波说:“拜拜。”

“拜拜。”

李无波目送他上楼,又去点一支烟。

郑鸿走上两级台阶,站在原地踌躇片刻,终于还是走回去。

“你……”

李无波侧过脸,夹烟的手因寒冷而颤抖。眼睛像碧粼粼的湖面,一受风吹便递来一封的信,问他如何还不接。郑鸿不由自主后退一步,潜意识里他想逃。

“你为什么还不带我上去。”他说得很直白,又步步紧逼。

“还要我再抽一根烟吗?”

郑鸿这回真的想逃了。

但已经来不及了。

☆、纪念

来不及了。

这个念头在赵邯郸脑子里打转,阻止他第一时间的逃跑冲动。都站到这里了,除了面对其他选择都是错误。

上一次他站在这里是几年前?自从他们被埋进去后南都就成了巨大的坟场,他得逃到天涯海角才能躲避南都吹来的季风。被分解的有机物,石化了的无机物,他们呼吸过的空气穿过高楼广厦的棱角,箭矢般射中生活在另一座城市的赵邯郸,把怪异的幻想填充进他脑海。

他跟他们断了联系,其实他们还在南都。

想象随露水一并蒸发,留下百合淡雅的香气。在这香氛围绕之中,沈宁摘下墨镜,白皙的脸在光下呈现出半透明的色泽,发梢上一些细碎的光点在闪烁,如同积雪山脉表层的浅浅融化。他始终在赵邯郸面前呈现出半融化的状态,随时要被瓦解,伸手去触碰却会化得更快。在最开始的时间,赵邯郸厌恶他坚冰一样冷酷不化的面具,但当沈宁真的卸下防备,他又恐惧水的散失与蒸发。他没有把握。

“我们来了。”沈宁说。

松林轻声应和着他,摇动身躯梳理簌簌的风。

而后是恒久的沉默。

他捧起一束花献给他的母亲,挑了百合最大最洁白的那一束。赵邯郸没有阻止他,因为他的妈妈最喜爱的是玫瑰。沈宁低头在墓前站了一会儿,双手抱在胸前,喃喃同她说了许多话。他说得很轻,近乎是唇语。一个迷茫的小孩渴望他母亲的指引。

赵邯郸忍不住走近他,指尖小心攀住他的手。沈宁予以坚定的回握,掌心里是凉浸浸的汗。

他抚过墓碑上的刻字,他母亲简短的名字。她的丈夫在她附近的墓穴,单独的。他们并不与任何人合葬。

他看着那些墓碑,它们曾经也是活生生的人。可是一旦经过了生与死的节点,他们便不复存在。唯一能够祭奠他们的,只有回忆。

而回忆终将褪色,被人忘却,像从来不曾存在。

压抑已久的情绪冲到最高点,沈宁抿紧嘴唇,眼泪打落在无辜的百合花瓣上。

“阿宁?”

终于……赵邯郸终于回来了。

他没有擦去眼泪,而是就着挂满泪痕的脸颊望向他。美丽是一种资本,辅以充沛的感情更能让人动容。模糊泪光中隐约有他的轮廓,但糟糕的视力无论如何也无法使他看清赵邯郸的表情,或许他有所动容,或许他无动于衷。沈宁闭上眼,感到新的眼泪滑过面颊再次下坠,皮肤上一瞬的温热,随后被北风吹冷。

“你也太容易哭了。”赵邯郸说。

他伸出左手替沈宁抹泪,另一只手依然紧握。他的指纹透过泪水印在沈宁脸上,一压便是一道水痕。左右无人的空地,老鼠也钻出洞去享受清澈的早晨。沈宁抓紧他的手,力道一分一寸地加重,赵邯郸像只软体动物似的放弃了骨骼,任他将手指纠缠在一起。

“好啦。”

赵邯郸侧过头,蓝汪汪的天空没有边际,也没有飞鸟经过。他保持等待,等待沈宁收敛泪水,让耐心通过血液流向心房。实话说,这个场合挺好,很适合摊牌或是收尾,电视里那些警匪片不总这么演。在沉默的墓碑前,在逝者的目光所及之地,说谎变得困难。他尝到一点甜意,来自于谎言的余味。它糖衣般消失在舌尖。

“他们会希望我们好好生活的。”

在清朗的天气说出充满希望的话,连赵邯郸自己都有些被打动了。

但沈宁说:“死人是不会有希望的。”

赵邯郸朝远方看了会儿,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在发呆。他老是不专心,听人说话也半心半意,渺渺远远的一颗心,永远抓不进手里。沈宁几乎以为他要逃避掉问题,他却忽而转过脸来,精美的五官扬起流利的风,把一张无形的脸吹拂到沈宁鼻尖。

“你想听实话吗?”他的语声低沉发酥,隐隐骚动着耳膜,微痒。

“其实是我希望。”

“我希望我们能好好生活。”

他给沈宁的震动不亚于一场海啸。

一开始,只是一滴水的降落,从万里之上的云层下坠,带来海面的小小涟漪,接着雨势变大,不过是比风吹带来更多的波浪。直到海风呼啸,雨落如瀑,掀起数十米高的浪潮,摧毁海边宁静的小城。平淡无奇的话语,不知从别人嘴里听过多少遍,沈宁料不到自己心中会惊涛骇浪。他只能握紧赵邯郸的手,借他的荫庇抵抗心中的狂风。与此同时他感到赵邯郸的目光投注在他身上,微波般的淡光。他能想象自己的模样,仰头祈望的姿态,是万念俱灰的信徒对他唯一神祗的顶礼膜拜。

我早该知道的,当你出现时我就该知道的。你会给我的生活带来改变,但在那一切发生之前,我一无所知。你说出口的希望,就同你说出的谎言一般虚妄,你从未打算在生命中预留我存在的空间,但我却必须拥有你、缠缚你,挤进你有可能心软的缝隙。因为你我分享的是我仅有的世界,我的过去、我的命运、我所有曾引以为荣的桩桩件件,我所有重建的耐心都花费在与你相处的时间里,没有下一个四年再建立这种关系。

那太累了。

“有没有好一点?”赵邯郸问他。

“阿宁,我一直很想告诉你。你不需要那么坚强。”

“我本来就不坚强。”沈宁说,“我脆弱得很。”

“我只是勉强表现得坚强而已。”

“那么……你不用去勉强自己。”

赵邯郸朝他走近一步,把他拥入一个苦涩的拥抱。他的气息如此温热,随着声带振动降在沈宁裸露的脖颈。沈宁忍不住瑟缩,如同被烤热了的刀子反复切割,血肉模糊,热气腾腾,一时间很像是被利索地屠宰,一滴血也没留在血管里,全放了干净。但为了他怀里的一点温暖,沈宁还是站在原地,剖开一条新的伤口,流出旧的血液。他不勉强自己,勉强的就是别人。勉强的是要留在南都的赵邯郸。

所以他之后所说的每一句话,不过是看似正确的废话。沈宁在他面前所流的眼泪,没有一滴流入他的心。

“你当然可以难过,在每一个想哭的时候放声大哭,为每一个理由,为任何一个人。即使理由不够充分,即使根本没有什么感情——像我妈妈和你,但你依然可以,凭什么你不可以?你可以不接受死亡,你可以恨车祸,你可以一辈子不开车。只要那能让你好受一点,只要有一天你能站在我面前告诉我,你好多了。那么我就知道以前的沈宁又回来了。他一点没有改变。

赵邯郸说得急迫且忍无可忍,显得被迫入绝境的不是沈宁而是他。

沈宁只觉得无可奈何,他说:“我已经这么做了。”

他枕向赵邯郸激动的肩,残留的泪水濡湿毛料边缘。赵邯郸剧烈地吸气,仿佛撞破了什么惊天秘密,可这秘密从一开始就公开展示,只是他从来不肯用心去看。赵邯郸是被好奇与玩乐驱动,沈宁心里很清楚,但这未必代表他自己不认真。

他大概没有比当时更认真的时刻了。

对自己的个性,他清楚已极,即使在他光辉万丈的少年时代,褪去家境镀上的金装,他仍旧是不惹人喜爱的,这跟学业外貌都毫无关系,人们愿意看他,却未必愿意接近他,承受他不健全的人格和他的冷冰冰。十五六岁,最需要朋友的年纪,赵邯郸恰当地出现,被他父亲安排进沈宁生活的空白。仿佛上天选定的对象,沈宁一伸手便触到了他。

那么,那些目不转睛的凝视,那些不动声色的关心,那些故意的抵抗与看低,那些无声的陪伴与交心,第一次派上用场,使用得如此彻底,彻底到几年之后,依然在他身体里告罄用尽。

他不能说自己爱赵邯郸,那是他没有学会的东西。他不想说谎。但如果他对赵邯郸不是的话,他对其他人更不可能是了。所以为着这最接近的一个,他勉强了自己。他甚至不觉得赵邯郸会回来,那样其实不错,在遥远城市里生活的赵邯郸,他会在黑暗中用想象去丰满。他希望赵邯郸能够快乐。这是他所能确定的真实。

那么,十八岁的沈宁或许陷入悲伤,二十二岁的沈宁或许依然抑郁,但三十岁的沈宁、四十岁的沈宁会如何?他总会从这场梦魇里走出来的。他需要的仅仅是时间。赵邯郸,这个名字都如历史般飘渺的人,亦会如烟散去,让清朗的阳光照进沈宁的天空。

可是他回来了。沈宁绝望地想道。他回来了。这念头沉寂了大半年才舍得从他心底浮起来。

他总是不去想。

对不起,父亲、母亲、孤芳阿姨。

沈宁在心里忏悔。

站在你们面前,我却只能想到我和赵邯郸之间的事情。

我是个非常……非常自私的人。

☆、呵护

今年要一起过年吗?

老高在发动汽车之前问他,特意挑了赵邯郸不在的时间。

沈宁说他不知道。

老高沉闷地应声,眉头皱得死紧,一脸愁闷纠结得像树皮。

“老高,别摆出这副表情。”

老高只好发动汽车,开出去几米他忽然反应过来,惊慌回头不忘刹停。

“二少爷你能看见了?!”

沈宁淡淡一笑:“还得戴一阵子眼镜。”

“那就好,那就好。”老高连连点头,跟干了整杯白酒似的脸上起火,他抓住方向盘,左右转转,好像第一次发现它能转动。就这么手忙脚乱了一两分钟,他才冷静下来,脸上的红色慢慢褪去,覆上一层汗湿的腻光。

“我就说……会好的。”

“谢谢。”

沈宁放松身体窝进座椅,目光看向窗外,城市的风景在镜片中一闪而过,不甚清晰地融化为斑驳色彩。这一次没有人在他耳边絮絮,把每一幕风景描述得清晰。他把车窗打开一点,风畅通地贯入,打散滞闷的空气,让清爽的冷风吹开郁结的心灵。

他加深了笑意,并一直维持到走进医院。

老高想陪他,沈宁摇头婉拒。他撑着手杖慢慢挪步,瓷砖笃笃作响。失明的日子仿佛就在昨天,他像做了一场噩梦,漫长到花费半年的时间。睁开眼,世界依然未变。

有护士帮忙指引,他顺利地找到诊室。顾扶芳替他打开门,卷起百叶窗帘。室内一下子亮起来,日光在白墙间反射,沈宁有些疲劳地闭了闭眼。

“你看起来好多了。”她将一杯热水递给沈宁,越过桌上的小盆栽。很用心的卡格式方格垫里装着浅口的花盆,多肉在其中生长,小小圆圆五颜六色的一团团,为办公室增添了少许生气。

“我想清楚一些事。”沈宁说道,目光依然不曾从植物上移开。他想自己跟长在盆里的植物并无不同,固执地扎根不愿转移,遇上来自邯郸的微风。他带来遥远的声息,另一片天地的风和雨。他无心地经过,而他用心地记忆。

他抬眼看向顾扶芳,神情平静,同他名字一般清雅端丽。

顾扶芳很少见他如此松弛,略有些惊讶,但那惊讶很快在她脸上化为一缕慈爱的微笑。

“容我冒昧,你想清楚了什么?”

沈宁将手贴在杯壁上取暖,阳光剪出他五指的影。指尖有纤薄上翘的弧度,像是细巧酒壶倾倒的嘴。他的双手如此光洁,没有任何疮疤的痕迹,半年多的精心养护让沉淀的色素逐渐分解剥离。

时间开始倒流。

“没什么,我只是发现,我是个自私的人。”

“我希望这个世界跟随我的意志。”

顾扶芳浅浅皱起眉,岁月的痕迹不露声色地浮现,这她比微笑时苍老了一些。

“年轻时候都是这样的,以为自己是世界的中心。不过,等长大了,我们会发现其实还有很多我们无法控制的事。”

“以我医生的身份来说,当我接收一名病人,无论再小的病,再轻微的症状,我都没有完全治愈的把握。治疗过程中存在的不可抗力太多了,很多时候我们只能尽人事知天命。再高明的医生也无法治愈全部的患者,尽管我们和家属都衷心希望他能坚持下来。”

“但这不是一个一瞬间就能想清楚的问题,人都是自我的,需要用很长的时间才能去接受。我曾见过很多病人,他们中很多人都有强烈的求生意志,完全配合医嘱,服药精准到分钟,但病情依然无可救药地恶化。就像躺在漏斗似的坑洞中,大家都在缓慢下滑,滑向中心点的坟墓。”

“有时候我们甚至找不到原因,昨天还好好的人第二天就离开了。”

沈宁对此起了共鸣。

“因为有很多不可抗力。”他如是说。

很多普通的因素叠加起来,造成意外的发生。所以偏偏是雪天、偏偏是酒驾、偏偏撞上的,是他父亲的车。而不是别人。

“但我抗拒接受。我给自己结了安全的茧。”

顾扶芳的神色略有诧异,她没想到沈宁这样冷淡的病人会主动与他交心。她一直很关注他。在她眼里,这个出身优越的年轻人就如一件典雅的古董,家教和礼仪给了他表面光洁的釉,但他其实从内里碎了,细细的粉碎,过程几乎无声,也便无人发现他的残缺。直到那一天,他终于不堪重负地倒下,众人才惊觉他碎损纹裂的心。没人敢触碰他,没人想担起他粉碎的恶名,正如那些年亦无人给予他应有的关心。

沈宁说完了,还是平静,唇边甚至有一缕笑意。他看向天花板轻轻吸气,眨去眼里的雾气。其实他并不想哭,只是他的眼睛依然见不得光,反射性的泪水湿润了干涩的眼球,

“医生你有一点说的很好。尽人事,知天命。以前我不懂这一点。不按我想法运行的世界是可恶的,所以我也找不到继续生活的意义。与其说是悲伤,更贴切的说法其实是我受不了那种打击。我从来没有想过他们会离我而去。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被抛弃。”

“一夜之间,好像所有的事都改变了。而我却无能为力。我连在遗体火化确认书上签字的权力都没有。在之前我以为自己足够优秀无所不能。”

他有钱、有教养,他高人一等。他沉在这迷梦中从不曾自我了解,他以为自己的感情较别人会更珍贵,所以理所当然要受到偏爱。

“然后我做了最错的一件事。”沈宁说。

“我让赵邯郸离开南都。”

顾扶芳想起那个更高大的男人,他慵懒且灵动,年轻英俊的眉目间还残留着几分少年人的活泼。

“你哥哥?”

“不。”沈宁斩钉截铁地否认。

“他不是我的家人。”

他是过敏原,引起沈宁对外界的排异。他是比沈宁更活在自己世界里的人。

“那么……”

你为何如此耿耿于怀?

沈宁听懂她的言外之意,他将手指交叠握紧,似乎想从自身汲取勇气。

“因为我让他离开南都,却什么都没有跟他说清楚。”

有一回他独自出门,那时他还在上大学,坐飞机去了某个临海城市。那不是旅游的好季节,沙滩上寥寥无人,阴冷的海风带着鱼类的咸腥,不存在任何宣传广告中的灿烂热烈。海边没有阳光,昏暗的天空和暗淡的海水连成一线。

他抱着自己的包坐在原地,麻木地看潮起潮落。天地间回荡着单调的水声,像不均衡的节拍器。海水一寸寸上涨,离他更近,迫不及待要吞入他,他却疲惫到动弹不得。回忆在此刻异常沉重,一只巨大的手把他按在原地。一连几小时他专心致志地思考,为什么海滩上空无一人。

为什么他们都不在。

他心底有淡淡的痛,蔓延开来,好像被淹没了的孤岛。没有方向,也找不到任何去处。从赵邯郸握住他手那时起,他就以为总有一人会跟他站在一起。就算是沉没了的岛屿,也是载着满岛的植物一起坠进海洋的拥抱。他不至于害怕。再怎么样,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

他抱膝坐着,蜷缩成心底的小孩,一直以来他不能适应,赵邯郸不在的南都。离了去往新的城市,满目是陌生的风景,他心里才渐渐有些明白,赵邯郸早已不在他身边。

只是他忍不住去想,让那个环绕他心魂的影子从记忆里爬出来,如同不死的幽灵。他能看见他,赵邯郸穿着短裤和白色运动鞋,百无聊赖地踢沙,细细的沙砾钻进鞋带的缝隙,轻松地硌痛他,那么他就会和沈宁一起坐下来,看白色的浪花在沙滩上破碎。

但是他不在。

沈宁从记忆里回神,如梦方醒。

“我从来没有跟他说过,我想和他一起去看海。”

“我以为他知道。但以为和我告诉他,这是两回事。”

“我让他离开南都,是因为我觉得那样或许他会好过些。但是我耻于承认这一点。”

“他对你一定很重要。”顾扶芳说道。

沈宁笑了笑:“仅仅是单方面。我对他没有那么重要。赵邯郸这个人,想讨人喜欢是很容易的事。他是不会有活不下去的时候的。”

顾扶芳静静注视着他,眉心微结。随即她垂下目光,回避掉沈宁灼烫的情感。她将视线投向植物,这些栽种在室内的幼小生灵需要精心的呵护,阳光、水分、温度缺一不可,但这样仅仅是活下去罢了,要长出绚烂的色彩,需要很多特定的营养。

“你今天单独来找我,有什么是我可以帮你的呢?”她平淡地询问。

“下次我会带赵邯郸来。”

“需要我把你的病说的更严重一些吗?以延缓他的离开?”

“不。”沈宁摇头。

“我想请你告诉他,我已经完全痊愈。”

这倒在顾扶芳的意料之外。

“为什么?”

热水终于冷到适宜的温度,沈宁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因为世界并不以我的意志为转移。”

☆、浪费

得知沈宁痊愈的消息并没有让赵邯郸迅速离开,沈宁不得不摘下眼镜凭裸眼视力证明他可以看清。天气已经很冷了,他们把很多时间花在开足暖气的房间里,像两只动物陷入休眠。赵邯郸快乐地玩游戏,前所未有的轻松,他的存档从一个变成十三个,玩到底还意犹未尽。

尽兴之后,才发现春节脚步已近。

我们回和悦园吧。沈宁说。

赵邯郸那时正关掉电脑,他揉揉睛明穴,有口无心地应声。自然是要去的。墓都扫过了,就好像揭开小孩子撞鬼披的黑布,其实那里面包裹的东西并没有那么恐怖,甚至挺平常。再过几十年,他和沈宁也会走到那个终点。既然一定要去,旅途便不必如此匆匆。

老高四点多钟的时候过来接人,穿的一身新,车里挂着的平安扣换了条红绳,亮灿灿的,鲜艳夺目。赵邯郸给沈宁全副武装,手套围巾弄了个齐全,自己忙得出汗,差点忘了穿外套出门。走之前他给狸花猫开了两个罐头,用纸箱围着形成秘密基地。过年了。他有些恍惚地想。今年似乎特别地漫长。

路上没什么人,只稀稀拉拉有几辆公交车。老高开得很顺畅,心情不错地哼着小调。南都给路灯做了装饰,红灯笼随主干道一并延续,大中国结飘着流苏穗子,间或出现在灯笼之间。赵邯郸往后一瘫,歪着头看向窗外,死到临头,他反有种奇异的镇静。天快黑了,但又似乎有下雪的征兆,于是天地间便隔了一层乳白色的雾气。厚重的云在天空均匀地铺开,不计颜料地涂抹,黯淡的风景中唯有路边星星点点的红。像游戏的标记,像任务的指引,旅途中系统在精密地计算,每一个选择,每一句对话,每一份过去对现在的影射,每一处现在对过去的投影,NPC带领主角步入最终的结局。

好或者坏,得分高或者低,激动人心或是平平无奇。

但赵邯郸玩过太多游戏,他心里大概有个方向,因而一点儿不踌躇。玻璃上映出他若即若离的微笑。

汽车在高架上开,飞速奔驰,通向遥远天边的白线却似乎永远没有尽头。几百米的距离,他知道只有几百米,可是在这一刻他认为这条归家之路有无限长。他花了四年时间,一步一步慢慢接近,如同一个误入马拉松比赛的路人,从起点出发,历经跋涉,跑过20公里的环线,回到原点。

沈宁不说话,沉默在他们之间自由生长。他至今仍有一股小男孩似的倔强。赵邯郸曾经很讨厌他这一点。果然是有钱人家的小孩,要求可以有这么多。衣食住行每一样都好讲究。赵邯郸略带酸意地想。这是很明显的嫉妒,但赵邯郸无法不这样去想,他渺小的自尊需要有一个地方去安放。

但高中时的沈宁太完美了,简直无懈可击。如果让那时的赵邯郸遇到现在的沈宁,或许才能激发他作为人类的正常感情。但……就是有这么多的但是,最好的沈宁与最不好的赵邯郸,在最不知轻重的年纪相遇了。

赵邯郸去牵沈宁的手,那双白皙的、擅于弹琴的手,白鸟一般栖息在他怀中。沈宁自如地任他抓握,交叠的手指暴露在后视镜中。老高视而不见。他比任何人都要先觉察到这一点,但他视而不见。他过几年就要退休了,老东家的事情跟他一点关系没有。做专职司机的,第一就是要守得住嘴。

握住他手的感觉依然像第一次那样新奇,让赵邯郸想到很多蓝色的、透明的东西。感觉上又回到那条幽蓝的水道,那个自少年时就在他生命里浓墨重彩的人依然在那里,不动不摇,不言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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