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棘手了。赵邯郸进退两难。他们之间总是缺了一点勇气。倒不是说不坚定,离开南都时他真的很坚定。可是要留下来,每一秒钟都像是用尽了一生孤注一掷的决心。天下无不散的宴席。他陪沈宁行过这一程,谁也不知道下一程会有怎样的风景。
他们在浪费,浪费他们本身。浪费时间,消磨情感,浪费下一次的重新开始。越浪费越投入更多成本,不可收回的支出在岁月里沉没了,像固定的锚阻碍现在的决策。人是那么难以清醒。
和悦园没做太多装饰,只在门前挂了灯笼,本就复古的样式显得有些鬼气森森。赵邯郸脚步有点踌躇。沈宁倒是一脸平静。他推开那扇门,映入眼帘的是玄关处的福字。张妈里外打扫了一番,许多为了保护沈宁而收起来的摆件重新擦干净端出来,换了位置就显得陌生。
这不是我的家,一瞬间沈宁如此想。
张妈穿着围裙走出来,餐厅里热气腾腾。她大概是想讲些好话的,但她搓了搓围裙,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脸上尴尬地红了一片。她笑,笑不开,反像是假的,连腮帮子都硬梆梆地凸出来。
“吃……吃饭吧。”她罩了抹布去掀砂锅盖,锅里煲的鸽子软烂的垮了型,扑出来的蒸汽像一朵好大的云。
沈宁用眼睛追着,仔细看她表情,在他印象里张妈还是个四十岁的妇人。但她其实不是。她耷拉的眼皮,她佝偻的背,她染黑后从发根开始发白的头发,都说明她已经是个快退休的老太太。家务活是疲累的活,它催老一个女人就像压弯一根竹竿那样轻易。那个风风火火、陀螺般翻转在各个房间里的张妈极容易地被岁月打败,只是沈宁自己仗着年轻,对旁人的衰老视而不见。
她煮了饺子,用鸡蛋、猪肉、笋丝和荸荠一起拌馅,饺皮里馋一些菠菜汁,表面就有了碧绿的西瓜似的纹路。汤是老鸭汤,煮来煮去,残渣滤掉后还要用蔬菜吸一层油。是需要很多时间才能做好的方法。与之相比,赵邯郸做的那些菜都差远了。
沈宁把一只饺子夹进碗里,饺子皮因为馅料的饱满微微发紧。他咬开表皮,切成小粒的荸荠在齿间沙沙作响,笋丝爽脆,鸡蛋和猪肉吸满汤汁,蘸上香醋丝毫不觉油腻。
果然,并不是他的味觉出了问题。是赵邯郸对所有事都不是那么用心。
赵邯郸并未感到沈宁对他厨艺的质疑,只是埋头苦吃,下次吃到这么好吃的饺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只能趁现在还在场多吃一点。
过年是要团圆的,下班时间自然要比平时早一些。沈宁包了红包给大家,赵邯郸也有份儿,沉甸甸的一个,在兜里直往下坠。
“有钱人。”他拍了拍口袋,挺括的纸笔发出非常爽利的声音。
张妈是最后走的,她要洗碗,白色泡沫散发茶味香气。通常在这个时刻,赵邯郸与沈宁都已经离开,各做各的事,但这次他们不约而同停在厨房门口,看那个忙碌着的背影。他们把太多时间花在观察彼此上,对身边的人往往疏于关心。
“早点回去吧。”赵邯郸说,“可以交给我。”
“马上就好。”张妈麻利地冲掉碗上泡沫。
赵邯郸看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说:“早说买个洗碗机咯。”
张妈抄起一块干抹布擦掉残水:“哪至于,不就两个人。能花多少时间。”
“得了,我收拾好了。少爷们我先回了。”
赵邯郸笑眯眯冲她摇手:“拜拜。除夕快乐。”
张妈瘪了下嘴,这回儿笑得自然了些。
“你们也快乐。”
她穿上大棉袄和自己打的毛线帽,像个球儿似的圆滚滚。她走过沈宁身边,带着食物和清洁剂的味道。
沈宁说:“谢谢。”
张妈愣了下,她看着这个长大了的男孩。他出生时她就见过他,给他穿衣给他喂饭。按理说他应该很依恋她的。但他并不与她亲近。
从不。
“没事儿。”她急急反驳,好像这样就能显得更密切。但恰恰相反,这让彼此更加生疏。
沈宁听了,淡淡一笑。
他明了自己的缺陷,这缺陷却经常给别人造成困扰。既然如此,那就让沉默为他掩饰过去吧。
于是他侧身让开道路,怀着温情推开那扇门,看这个从小照顾他长大的女人笨拙地穿过玄关。她的背影宽厚而朴素。
她是什么时候来的,花了多少时间清洗整理,采买了多少材料,熬了多久的汤,切了多少笋丝和荸荠,调了多久的味,自己染的饺皮,自己包的馅,算好了时间煮饺子等他们来,饺子一点儿没散。
他没意识到别人的付出。
从前这些东西他都是不稀奇的,想要的随时会有。他的家境足以解决他遇见的大部分问题。可是他现在心中充满了迷茫和惆怅。到底人和人之间,应该建立怎样的关系。人们应该如何相处,当他感到别人超过本职的付出,他又该做什么。他应该要做点什么,用一些举动来表达谢意与关怀,而不是如石头般站在原地,充满尴尬地陷入漫长的自我怀疑。
但他依然看着她走远,逐渐消失在左拐弯。他身边的人就是这样接连离他而去,他也总是让他们走。
他的眼睛还未全好,看久了,眼前发暗,于是世界也应景地发灰,变成水泥路般黯淡的阴天。
“差不多了,不冷啊。”赵邯郸站在他身后,隔着一步的距离。
“人家也有自己的家要回哦。”
赵邯郸煞风景总是很及时。
沈宁关上门,也关闭掉迷茫的去年。下一年会怎样?想来不会比现在更坏。
他轻快地走进客厅,被花瓣状播撒的橘色灯光洒笼一身。
“来。”赵邯郸拍了拍沙发一侧,那里堆着三两个新换的抱枕,看起来非常松软好坐。沈宁不太记得它们是否原来就在这,近几年来,他学会赵邯郸那种漠不关心。
“好难得跟你一起过年。”赵邯郸说。
沈宁心中一凛,顿有种未卜先知的清醒。他默不作声,却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持续、稳定,被心电图监视着的稳定。
“那么,你想说什么。”沈宁说。
赵邯郸轻笑了一声,许多往事在他微笑中如蒲公英的种子被风吹去。
“你看,”他温柔地说,依然带着笑意,“我们俩在一起是不会开心的。”
他是对的。
沈宁承认赵邯郸此刻的诚实。他们俩一遇到,不是你牵扯我,就是我拉扯你,总会把伤痛的记忆从心里翻出来。两个不识水性的人谁救得了谁。只是他始终说服不了自己,如果赵邯郸都不行,他还能与谁相处下去。
这不是赵邯郸的问题,他想讨人喜欢其实很轻易,漫不经心,随遇而安,他哪里都能去。这是沈宁的问题,他是在南都生了根的,赵邯郸是在他心里生了根的。这两样他哪样都不能去。
他是个非常、非常自私的人。
沈宁脸上一派镇定,显出一种冰晶似的冷色。在此刻,在这段关系里,他是洞悉一切的神明。
“我知道。”
“所以我正试着说服你。”
他如是说。
☆、完结
赵邯郸立刻移开视线,摸到遥控器就打开电视:“联欢晚会开始了吗?”又拿出手机佯作搜索节目单。
一只细白的手掩住屏幕,沈宁慢慢把手机按下去。“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你会被我说服吗?”
赵邯郸眨眨眼睛,沈宁有时候真是不可理喻。
“你根本什么都还没说啊?”
沈宁抬眼,垂落的睫羽根根分明,尖针一般扎进赵邯郸心里。
“要是你不会被我说动,我能用什么来打动你?”
晚会开始了,主持人喜气洋洋地报幕,金色红色交织欢天喜地的背景。正常人在一起过年到底是什么样子啊。赵邯郸有些恼怒地想。为什么他根本连想象都无法想象。
“沈宁,你真的很固执。我也真的很讨厌你这一点。”赵邯郸说道。
“那就很不巧,”沈宁说,“ 在认识你之前我就这么固执,现在去纠正已经晚了。”
“早跟你说少看点推理小说了,追根究底有什么意义啊,书最好看的时候,不就是凶手还在模糊中吗?”
“那是你看的太少了。有些时候,在开篇读者就知道凶手是谁,有趣的是他用什么手段完成了犯罪。”
“就像你。”沈宁说。
“我?”
“在一开始你就已经回来了,所以我们的故事以倒叙展开。我想知道的,只是你最终会留下还是离开。”
“我有我属意的结局,你也有你的。同为作者和读者,我有必要跟你达成共识。”
“你真认为有这个必要?”赵邯郸轻笑。
“其实我有很多种方法可以达成我的意愿,如果我将其作为一个目标去实现。”沈宁将手指从屏幕移开,暗下去的玻璃漂浮着他的指纹,“但我并没有这样做。”
“我知道这样做之后你永远不会回来。”
沈宁说得平淡,赵邯郸便不知道他多年来心中闪过的许多念头。某些时候,他确实想把赵邯郸揪出来,他的一切信息他都知道,找到他只需往老鼠洞里灌一壶水,在边上布好笼子守株待兔即可。但这狠绝的心念只有一霎那,像阵扑面彻骨的风。自赵邯郸起始,他才学会如何为别人考虑。他不能一点余地都不留他。有时也想出一笔钱,无论如何先把他领回来再说,这是单纯的银货两讫,赵邯郸未必不会答应,但沈宁心里却为自己不平。何必要这样。他唯一的一段感情。
“可你回来了。”沈宁脸上透出一点苍白,几分冷意几分透彻。他看了眼赵邯郸,似乎大失所望,“你该更绝情些的。”
“假如这半年你不在,我们俩之间应该已清清楚楚了。”
赵邯郸想想也是,不由泄气。分明就要走过去了,四年的时间一眨眼就过,可惜要放下沈宁,他还需要更多的时间。
“为什么人这么……这么冲动又肤浅啊。”赵邯郸由衷地感叹。“很多时候明明只要再想一下,再想一下事情就清楚了。可是每到那个节点,我却总是想,再看看吧,说不定呢,然后就变成我无法收拾的局面。”
“我也不想回来,我已经四年没有回来了。可是宋之袖跟我说你失明了,他可以不管,我能不管吗?你除了我还有谁?”
沈宁摇摇头。
“没有了。”
“除了你之外,我什么都没有。”
“其实想想也挺好笑的。这个世界每天都发生什么多事,可我们却总是在自己的圈子里绕。就像现在,家家户户都在过节,辞旧迎新,我们说的还是老一套。四年前我们就在说这些,四年后话题还是没有任何改变,你觉得是冲动肤浅,我觉得是冥顽不灵,总而言之,我们俩都自私的可以。”
“谁都不愿意为对方做一些改变。”
赵邯郸笑笑:‘既然你认清这一点,又没有让步的打算。你拿什么来说服我?’
怎么说都是徒劳。
日光灯的光线稳定均匀,洒在皮肤上如同刷过一层蜂蜜,让任何移动都变得粘稠。沈宁缓慢转脸,惯常地轻蹙眉头,赵邯郸本是笑着,忽觉嘴唇的僵硬,笑意便如长风吹云一扫而空。
沈宁长久凝视他,视线在那张脸上游移,说来奇怪,他根本不必费心去记忆。又或是他其实已记忆得太用心。
“我知道你很肤浅,你喜欢长发的、白皙的、漂亮的脸。你在洛川有找到过比我更漂亮的脸吗?”
他的双眼映出赵邯郸的影子,像两面透明的水镜,看似是清澈的浅溪,涉水而过时方觉滞涩的阻力。赵邯郸困在他的眼睛里。
“没有。”他诚实地回答。
他从来没有见过比沈宁更合他心意的面孔。
沈宁沉思了一会儿,判断赵邯郸有没有说谎。
“如果你说的是真心话,那就无所谓了。”
“毕竟你这么肤浅,遇不到更漂亮的脸的话,还是会回来的。”
“这么有把握?”赵邯郸笑他。
沈宁却是认真:“如果真能这样也很好。从今天开始你失明就好了,那么我对你来说永远是最漂亮的。”
“喂,”赵邯郸无奈地叹气,“这就过分了啊。你能像我照顾你一样照顾我吗?什么都不会的大少爷。”
“不过,”赵邯郸瞥他一眼,“如果这个世界只有两个人,那我肯定会留下来。”
“那个人并不一定是我。”沈宁说。
“不管那个人是不是你,我都会留在你身边。”
“毕竟,你除了我还有谁?”
但这个世界不可能只有两个人。
所以他终究还是会离开。
沈宁心知肚明却不戳穿。他轻柔地依靠过去,抓住赵邯郸的手,它紧张得微微冒汗。沈宁握紧它,如同握住一枚成熟的果实,酝酿了半个季节的汁水湿润了彼此的手心。
“我明白的。”沈宁淡淡地说。
“我们只是欠缺了一些时间。”
此后再无人说话,赵邯郸关掉电灯,偌大房间里只有电视机自导自演一幕喜剧。别人的阖家欢乐到底不是他们的,他们只拥有秘而不宣的尴尬关系。沈宁还是不知道赵邯郸在想什么。真要是小说就好了,他就可以看见他的心理活动,将他知道和不知道的事情一次辨析分明。
远郊有烟花在绽放,传到他们这里只剩天边星点的花点。烟花么,不是太稀奇的东西。赵邯郸甚至懒得走出来。沈宁淡漠地微笑,在午夜来临前步入庭院,单纯为逃避密闭的空间。他听到爆裂的声响,像拧开一瓶汽水,扑哧冒出的气泡争先恐后涌上夜幕。并不多么盛大,再盛大又能多么盛大。烟花永远只有一霎。
至少他还有这个。
沈宁在笼长的衣袖里捉住赵邯郸给他的水草玛瑙。它被体温诚心地焐热,叫人一时间忘了它的存在。月色下他轻柔叹息,应和老树在风声中的幽咽。
又一年,他们之间仍然无解。
“不回来吗?”
赵邯郸在关上玻璃门前问他。
沈宁看着他,感觉就像第一次见他。坐在花丛里他笑着,随手折断月季脆嫩的茎。那时他本该去制止的,可是他连出声都不曾出声。他总是去放任。
正如此刻,他所能做的不过是接纳告别时的亲吻,如此罢了。
节后他们回了一趟郊区,物业刨了些杂草,迎合气候预先栽下迎春,刚展了瓣儿,仍被寒气冻得畏畏缩缩,连金色也同冬天的阳光一样,聊胜于无的一点。灌木丛里狸花猫的斑纹时隐时现,它忙着跟苏生的小虫较劲,不知道人类的世界正在经历一场离别。
沈宁有一搭没一搭地望着,看赵邯郸搬下行李,泾渭分明的两部分,多的属于沈宁,少的属于赵邯郸。
分别运去不同的目的地。
“之后有什么打算?”
赵邯郸停下来舒展筋骨,活动脖颈时听到咔咔声响。沈宁没有帮他的意思,披一件大衣懒懒靠在门边,整个人吹皱在风中,漫不经心。
“没想好,先回洛川吧。有同学在,会比较熟。”
天很冷,天却很蓝,不远不近,仿若触手可及。云也是微蓝的,涌动着,越过视野的边界,另一个城市的人会接着去看见。太阳被遮住了,世界一明一暗,像被风翻动的书页,故事流动在岁月之间。
往事如泉眼翻腾,表面却水波不兴。
赵邯郸自台阶下仰望他,笑意浅淡清朗。
他从未见赵邯郸如此笑过。
“拜拜。”他说。
他是真的要走。
沈宁眨一眨眼,如梦方醒。
赵邯郸简直是烟花一样短暂的东西。幸而他在爱上之前就已经了解它的特性。不曾有过希望,自然不会失望。他早已习惯在回忆中省力地怀念。那些时光流水般淌过他的身体。
睡醒了就睁开眼,还不算晚,他还有很多时间。
只是他常常不能分辨,当他做梦时,赵邯郸在还是不在。
沈宁往前一步,踏下那级台阶时赵邯郸本能地畏缩。月季编织的篱笆挡住他去路,粉红斑斓映得人面上一片花色。
“其实……”
沈宁只是微笑,猫捉老鼠般。不知怎的,他笑吟吟的模样比平时冷冰冰更叫人心里没底。
“其实,我去过洛川的。”
☆、番外-三月雪融
南都是个不怎么下雪的城市。都叫南都了,一年里见雪最多一两次,消融得极快。程雪云在南都呆了两月,大半时间留在茶时山庄。屋内暖气开得极足,隔着雕花窗格看绿梅薄雪,时常有季节倒错之感。
她近年来不在南都,除了从小相识的几个朋友,其他人具已断了联络。宋之袖听说他们齐聚,发挥长袖善舞的特性要做东,但他双胞兄弟之奇跑去洛川开了诊所,正是忙的时候,怎么算总也凑不全人,最后不了了之。
宋之袖说起来时还有些遗憾,端着红茶慢慢啜饮,样子看不出有多真诚。要是换了以前,程雪云肯定要同他呛声几句,但现在她没有那个余力。与人相争是很耗费精气神的一件事。医生常叮嘱她,少思虑以养心气,省言语以养神气。所以她仅是提起铜壶的柄,将沸水再次注入茶壶,热雾渺渺地散,像是浮在室内的流云。
“喝茶。”她揉揉额角,“少说两句话。”
之袖笑眯眯地点头,一脸狐狸样。笑眼藏在杯后,说不尽什么心思。他很忙,很多朋友,而她很闲,坐在一处就像对不上时差的两个人,一个精神奕奕,一个却困得要死。程雪云忍他喝完两杯,早早提出送他出门。
“送我心领了,出门就不必。”
他揭开绣着竹叶纹的门帘,一阵寒气荡进室内,吹得他裤脚簌簌。
“好好养病啊,希望明年能把人凑齐了。”
程雪云仍然站起来送他两步,淡淡一笑。“只怕比今年更难。”
“先努力挺到那一天吧?”宋之袖朝她挥挥手,算是告别。
“我说了恐怕不算。”
“也是,”宋之袖也赞同,“医生说了才算。”
“等我问问之奇呢。”
“不用了。”
“有些事没必要算那么清楚。”
程雪云停住脚步,没下台阶,她独自站在高处,又一人从她眼前走远。
医生说她恢复得不错。但是。
总也有个“但是”跟在后面。
所幸程雪云看得很开。
其实看开如何,看不开又如何,经过这一番波折,她比旁人更早明白一个道理。
人是没法对自己说出的话负责的。
闲暇时她回了一趟高中,寒假里没什么人。校门口门禁大开,不时有车开进去,大概是在承办些什么活动。或许是冬令营。程雪云让司机开进去,半途下车。自己多缠上一层围巾,在校园里慢慢踱步。
她路过文化走廊,橱窗里摆了很多证书和奖杯,其中不乏有沈宁等人的名字。隔着玻璃看那些照片,几乎认不出是本人。她一扇扇窗看下去,有些人她认识,有些人她听过,有些人全无印象。
出现沈宁的次数很多,他包揽了很多奖项。有时会让人觉得好像这个高中是为他一个人存在的,每个人都抬头看着他闪光。当时他也是自信的,字面意义上的天之骄子。但生活就像火车,会转弯,会有隧道,在经过晴好的路段后,它即刻驶入暗无天日的地下,如同冬季蠕动的虫,在干松的泥土里寻求生命的运动。程雪云看着沈宁的照片,他抓着奖杯站在高台,神情里是极致的高傲。这种高傲在后来的生活中销声匿迹,高中时的沈宁消失在那个雪夜里。
李无波则是在活动的边边角角出现。大把的时间被他花在学习以外的事情上。因为有郑鸿的存在,他没有落下太多的功课。郑鸿是非常合格的辅导老师。
玻璃上有处雨渍,程雪云拿纸巾去擦。它颇顽固,她很是费了一番力气,自己在那儿干喘。擦掉后看出照片是元旦晚会,礼堂里满满当当全是人。照片是在高处拍的,为了全部入镜拉得很远,导致所有人的面目都模糊不清。她有参加过吗?如果是高一那年她应该是在场的。程雪云蹲下身更仔细地观察,视线避过玻璃的反光在照片上逡巡。有她吗?那些面孔在长久凝视下遇热一样融化。
程雪云揉揉眼睛,停止无用功的找寻。她找不到的。不如假装自己在其中好了。是或不是,知而未知,适当的存疑无伤大雅。一旦你认真了,水落石出后的结果未必与付出等值。自从生病以来,程雪云越发明白看破不说破的道理。难道医生能当着她的面说出那句九死一生吗?把一切都挑明,一切也都没了转圜的余地。总而言之,人固然是在白天活动的动物,但这世界既然有黑夜,就是为了给人吞吐秘密的空间。
她看见了一切,却一语不发。她用沉默守护了所有身边人的秘密。
所以当家里把李无波作为结婚对象让她考虑时,程雪云激烈地反对,连带李无波的生日她也只匆匆露了一面。七八月的时节,南都炎热如蒸笼,草木散出蔫败的苦味。她独自在街边踱步,心事被烤化一地。
她一直走到天黑,路灯下蚊虫嗡嗡地乱舞。绕过一大圈,顺着攀满外墙的藤蔓与蔷薇,她重又走回来。想着等人群散后,给李无波简单的祝福。
随着接近她渐有种不妙预感,一种力量在阻止她接近。那里有什么呢?她战兢着前进。
她看见了李无波。
并不意外在他对面看见郑鸿。
李无波那天打扮得很精心,作为生日会的主角出尽了风头,碧蓝宝石的袖扣随他动作闪着明光,某一霎那像汽车的远光灯一般令人目眩。他一直在说话,絮絮不停,有点气恼的样子。而郑鸿,郑鸿高大得像一面墙,他低着头,刀枪不入,默不作声。
李无波说完了,一双眼定定地敲着,等郑鸿回应。他伸手去拉郑鸿的袖子,示意他跟上一起进去。郑鸿躲过了,向后退过两步,自觉做错了事,于是把手背在身后。
李无波急了,再说话时声音就大了些。程雪云听到他说,我请你来是看得起你,你以为谁我都会请?
他作势要走。
郑鸿还是看着他,静静地。
谢谢你。他说。
但我不能去。
我没钱。
说完他就走了,颇不卑不亢的。
李无波呆立原地,程雪云也跟着进退不得。长藤的绒毛扫过她凝汗的皮肤,若有若无的痕痒在身体里转移游走。她搓搓手臂,压下怪异的感觉,为一句不甚重要的话心里空空的。
郑鸿是他们中最聪敏的人物。他知道的和他能猜到的,其实并不比他们中任何一个人少。
等郑鸿离开了程雪云才走出去,她跟李无波打招呼,故作无事。她暗自打量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少年,给她买娃娃,剪蔷薇编花环,她十四岁生日他送她一屋子的百合,汇聚如雪海,承应她的名……那些事简直发生在昨天。无论如何她不会戳破他,说其实他在门口不是透气而是在等人。她想要他放心。
所以她更不能让婚事成真。
她曾预想过其中的艰难,却料不到竟轻而易举。只需要一场病。
程雪云咳嗽起来,她换了一个口罩戴上,继续向前。之后都是些教职工活动,她看得走马观花,入眼不入心。
直到她在历年高考录取榜上看见郑鸿的名字。
郑鸿。
她忍不住伸手触摸了一下,虽然隔着玻璃。有时她也会蘸一点残茶在桌上写他的名。一点痕迹也无,她很放心。
其实郑鸿本来能去更好的学校,但……说来很唏嘘,他每次都没去选最好的。上高中也是,去大学也是,总想着自己退一步去成全别人。其实他的成全很薄弱,因为他的牺牲被精确控制在安全范围以内。郑鸿的路永远是往上走的,只是在某些路段会遇到一些坎坡。他顺应地走上去,完成所谓的报恩再与人两不相欠。郑鸿一向是恩怨分明的。
程雪云正是利用了这一点,才有借口帮他买下那栋房子,也因为这一点,得到郑鸿持续的返还。浅薄的恩情联系着他们,她能感觉到他,在遥远的彼端。尽管她从未真正进入过他的生活。郑鸿。这个人在她生命中不过惊鸿一瞥,但其留下的痕迹却长存于心。
他救了她,把她从窒息的风险里解救出来,却让她陷入更难解决的情愫里。他什么都不知道,没有人知道,程雪云在病床上磨练出惊人的演技,以至于所有人都被她欺骗过去。她插着管独自躺在黑暗里,像一只被剖开胸腹的鱼,越呼吸越只有窒息。她能怎么办,她能把痛苦分摊给谁,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规划自己明天的言行,扮演正常康复的病人。
在那一刻她就下定决心,做一名旁观者。
把自己的病躯寄托到另一个人身上,太沉重了。
程雪云看完了所有的展示栏,回头望望,顿觉世界的寡淡。三年,不算短的时间,十几米就记录完了,都不够一小时的回忆。
她把手插进口袋,沿着主干道向前。掉光了叶子的树莽苍苍指向灰白的天空。路上没有行人,偶尔有车声,也只在耳边晃一下便过去了。程雪云站在道路中央,自觉是烂柯人梦幻初醒。她的时间早已凝固,分分秒秒再不与他们同步。他们向前走,她停留。
春天似乎快来了,风吹在脸上并不冻,只是苍白、只是沉默。她能看见他,汗湿浃背的、高瘦的影。春寒料峭里他仍穿记忆里夏季的校服。他走得并不快,每一步都很沉稳,平直的肩不摇不晃,担得起一个少年的早熟。他领着她,走过一年四季,春夏秋冬。
郑鸿。
程雪云在他背后轻声呼喊。
他停下了脚步。故事湿淋淋拧成一团。她怔了怔,心绪一阵狂乱。幸好,她只用了很短暂的时间就走起来,脚步是许多年不曾有过的轻快。这不是真的,她知道。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地知道。但她终于还是温柔地笑起来。
希望在另一时空。
她的少年也因她的靠近心中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