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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景相宜 当前章节:15026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22:54

“陪护嘛,难不成我还要专门来这里看你?”

他这么说。

那时沈宁正坐在院子里,阳光铺天盖地而他看不到,只皮肤上不间断地浮起热度。他猜想自己是坐在中庭的老树下,日光穿过叶底缝隙洒向他,在局部燃起星星点点的七月火。赵邯郸的声音被风送过来,飘飘摇摇,被他手里扇子扇得轻而又轻,好像是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事。

扇子是客厅里的宫扇摆件,四方的扇框像是苏州园林的花窗。赵邯郸拿得很顺手,很显然不是第一次。他总是在摸来摸去,好像天生如此。有一回沈宁在阁楼弹琴,赵邯郸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从背后偷摸摸伸出一根指头,在琴键上敲出短促的音。沈宁差点把琴盖落下来,给这个无端介入沈家的陌生人一点教训。

赵邯郸摆动手腕,轻巧地摇扇,将凉风分一缕吹向沈宁。沈宁本来想要反驳的唇顿住了,他还有资格发言吗。他能阻止赵邯郸乱动那些摆件吗,如果四年前他做不到,凭什么四年后他就可以,用他不见光的双眼去哀求吗。他同意赵邯郸来照顾他,而赵邯郸有自己的方式,他们建立的是公正平等的雇佣关系,所以他必须要学会让步。

“为什么?”沈宁说,他探求一个原因。

风停住了,赵邯郸不再扇动扇子。他低头看了看宫扇檀木制的柄,想起他母亲是如何用纤细的指婉转拿捏,一步一摇都那么风情万千。但她永无可能再握起这把扇了,她走了,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雪地里腾起好大一片亮光,酗酒的货车司机撞上沈常的车,他和林孤芳一同埋葬在冲天的火焰里。

然后雪落下来,熄灭这一切。

“因为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赵邯郸说,“你什么都没有丢掉。”他的房间一动未动,连抽屉里摆着的薄荷糖都没清理,在这四年的日月中它们融化了又凝固,在密封的塑料包装里失却原来的形状,歪七扭八地粘合在一起。

“这会让我觉得,他们还会回来。”

赵邯郸没有见到他们的尸体。

其实沈常和林孤芳都不是很称职的父母,他们的结合只方便了一件事,那就是将责任推给对方。他们总是不在家,沈常忙着沈家,林孤芳忙着自己,而屋子里黑洞洞,寂寞忙着吞噬。所以刚失去他们的时候赵邯郸没有实感,就好像是沈常去开一个很久的会,林孤芳去很远的地方旅一次游,中间或许会有很长时间的缺席,但他们最终会回来,留下烟灰缸里未熄的烟头和水杯上鲜红的唇印,新上过鞋油的高档皮鞋和三百六十五天不重样的高跟鞋与长筒靴。

他没有实感。

门口的鞋一双双收进去,烟盒里的烟不香了。他无意中碰倒他母亲的香水,小巧的香水瓶掉在地上,杏仁和佛手柑的味道血一样流出来,蜿蜒着淌了满地,新鲜得像是昨天才刚刚买来。前调之后,玫瑰的芬芳从地板升起,盘旋在客厅上空,像一个挥之不去的幽灵。

他没有实感。

直到他撞见哭泣的沈宁。

沈宁在哭,咬着牙,额头用力顶着墙。他的眼泪落在地板上,跟客厅里的钟摆一起发出沉闷的声响。很安静,他的呼吸是无声的。如果没有看见他的话赵邯郸会以为是空调在漏水。以前他和林孤芳住的地方不是很好,母子俩挤在一间房。林孤芳睡床,赵邯郸打地铺,两人之间隔着一道帘子。空调很老旧,启动久了接口处就会漏水。滴滴答答。水滴一整夜都单调地击打地板,比数羊催眠。这时林孤芳总是会坐起来,不管不顾地点一支烟。她抽得很凶,不在乎她处在成长期的儿子是否会困扰。赵邯郸在云烟缭绕里抗议说妈我呛,林孤芳说闭嘴。窗户框起路灯的光,她被笼罩在昏黄的烟雾里,像个电影明星。

你会想爸爸吗?赵邯郸曾这样问过她。

林孤芳说,我连他的名字都忘记了。

一团巨大的烟雾从她口中吐出,浓烈的烟香向下沉降。赵邯郸呛咳起来,他母亲手上的红点正随着滴水的节奏一明一灭。

有很久赵邯郸没有再听过这种声音,从他搬进和悦园后,他再没听见过这种声音。突然地,赵邯郸意识到,他再也不会听见这种声音了。

沈宁失去他不称职但试着称职的父亲,赵邯郸失去他不称职也从未想要称职的母亲。这个家不够好,他承认,但这毕竟是个家。沈常甚至替他去开过家长会,虽然只有一次,虽然他坐在沈宁的位子上。但他毕竟曾经这么做过。

赵邯郸停住脚步,伫立在黑暗中。他看着沈宁抵着白墙,在寂静中发泄自己的悲伤。那困兽一样的姿态,失却亲人的痛苦,一股深刻的恐怖感从脚底冰冷地爬上来。赵邯郸眼眶干涩,无法感同身受。他去触沈宁的肩,沈宁只是震颤。夜色里他脸上的泪痕闪着微光,冷静的面具碎开两道裂纹。赵邯郸不知该干什么好。劝解?安慰?还是干脆跟他一起哭?沈宁的眼泪滴在他手上,“啪嗒—”,很响,很烫。

早点睡,明天还要上学。赵邯郸说。

沈宁盯住他,眼里有很深重的失望。赵邯郸太年轻以至于不明白他的失望从何而来。沈宁攥住赵邯郸的肩,手指快要在睡衣上捅出眼儿,赵邯郸能听见他颤抖的牙关,格格战战地摩擦,人体上最坚固的器官被痛苦磨碎。赵邯郸伸出手,覆上沈宁汗湿的发茬,他的后颈水淋淋,冷得像冰。沈宁趔趄一下,狠狠撞在赵邯郸怀里,冲力让两个人都退了几步。

几乎在那瞬时,滚烫的眼泪打湿了赵邯郸的衣襟。

“你在发呆?”

赵邯郸回了神,不由去看沈宁,坐在树下的人一脸风平浪静。“他们不会回来了。”沈宁说。赵邯郸知道,他心里很清楚。但是内心的希望依然破土而出。他宁可走远一些,假装这样他们就还生活在南都。日子还是这么过,只是他不参与其中。

沈宁明白他的意思。赵邯郸把这里当做一个垃圾场。他把所有过去抛弃在这里,包括悲伤。

他不想强人所难,于是说:“好。”

在南都城郊他有栋小别墅,二层高,楼上是花房。宋之奇读书时暂住在这里,不住校,步行去大学只十几分钟。老高带电话叫家政公司去打扫,赵邯郸则帮沈宁收拾东西。他一下飞机就来了这里,行李箱都未开,干脆直接让老高拉过去。他把沈宁按在椅子上,问他要带些什么。沈宁说带几件衣服吧。

“还有呢?”

张妈收拾好换洗衣服,赵邯郸一件件往袋子装。沈宁很想问他有没有用洗手液洗过手,但转念想自己也看不见,索性不问。

“其他东西都可以买。”沈宁指了指身后,赵邯郸看着他背后的窗帘,一时有些发愣,“书也不用带,我现在看不了。”他现在对方向辨不太清。

“嗯,了解。”赵邯郸把药箱搬出来,拿起盒子里摆的医嘱细细地看,“药、衣服、床单被褥、鞋,牙刷水杯毛巾剃须刀都带上,你那些表还戴不戴?”见沈宁摇摇头,他又问,“鱼呢?”

“不带了。你养不活。”

玻璃缸中的斗鱼一摇红尾,同自己的倒影搏斗起来。水草仍很茂盛,水泵也尽心尽力地工作,但里面的鱼只草草两三条,无论大小和花色都大不如前。赵邯郸冷笑一声。沈宁那些娇贵的热带鱼他是养不好,费不了那么多心思去照顾。事实上他都很怀疑,怀疑他自己能不能照顾好沈宁。

“我只是实话实说。”

“怎么觉得你东西好少。”他从洛川回来,收拾的行李都比他多。

“如果带去的东西多了,不就是第二个和悦园。”

又变成一个赵邯郸不肯留下的地方。

这一下正戳中赵邯郸的痛处,他闷声不响地把沈宁的东西装到后车厢里去。张妈又整理出好几堆衣服,说是等到换季可以穿。赵邯郸看了看外边,烈日正炎炎,换季怎么说也得两个月后,沈宁又不是不回来了。但张妈把衣服往车里一塞就跑了,她还要去整理被子,脚步兴冲冲。她脸上带着种解脱的神色,赵邯郸很熟悉这种神色,每次他签字时律师都会露出这种表情,只是不像张妈一样明显。屋里的人热情起来,连鱼缸里的红鱼都窜起老高,送走沈宁似乎让每一个人都很高兴。

老高叫了人来拖东西,自己载着人先去一趟,说要试试看电器都能不能正常用,再补交下水电网费。

房子里许久没有这么闹闹哄哄,沈宁倚着额头,慢慢揉太阳穴。下午晒的太阳让他发困。赵邯郸看出他的倦意,问他要不要先睡一觉。沈宁说床早被张妈清得赤条条,哪有可睡的地方。赵邯郸说你睡我房间吧。

此言一出,两人都有些沉默。

“灰尘太大了。”沈宁说。

“嗯。”

他们谁也没再提这件事。

☆、母亲

老高他们效率惊人,赵邯郸过去的时候已然万事俱备,只欠把沈宁领进门。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还未散,屋里半开着窗,别墅前面种着花,月季或是玫瑰,赵邯郸分不清,只觉得很香,但混杂在消毒水里,总给人带花探望病人的感觉。

他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打道回府去接沈宁。沈宁刚吃过午饭,靠着椅背坐在客厅里,面前摆一杯茶,袅袅冒着热气。他双目微阖,面目在茶水氤氲里不甚明晰,好似一幅上了年头的美人图,空留一处起雾的眉目。

“坐。”他对赵邯郸说。

他的语气有点像沈常。

作为赵邯郸的继父,沈常总是言简意赅,薄唇翕动,吐出一两个字,然后便缄口不语。浓黑的眸沉沉望过来,以眼神示意道“懂了吗”。好像那几个字是金子铸的,吐一个就少一个。沈宁不知什么时候染上他说话的方式,通身已有了家主的气派。他今年才几岁。赵邯郸颇为奇怪地看了沈宁一眼。

“之袖给我打了电话,说是在酒吧里找到的你。”沈宁淡淡说。

赵邯郸万料不到他会提起这个,一时之间措手不及,本能地想解释,但话到嘴边,又有什么好解释。“我去打工,怎么了?”赵邯郸说。他是个聪明人,再一思考就想通了其中关节。“只是打工,洗碗拖地的杂活,有时候会帮着调调酒。你放心,我还没有到那种地步。”

他只是没钱,还没有山穷水尽到有损沈家名誉的地步。

沈宁说“好。”

他把赵邯郸逗笑了。

“这有什么好的?”

“说明你在外面也饿不死。”沈宁闲闲说道。

“我是饿不死,”赵邯郸反唇相讥,“不知道你可不可以。”他眯起眼,恭恭敬敬称呼沈宁一声“二少爷”。沈宁“嗯”一声,端起茶杯,试探着用下唇碰触杯口。水很烫,但已可以入口,碧绿的茶汁湿润唇瓣,他被雾气柔化的五官仍是八风不动。

要是以前的沈宁,早早就展开反击。他忽然这般冷静,反让赵邯郸无所适从。

“是我错觉吗?感觉你脾气变好了。”

“是吗?”沈宁说,“前几天我才刚打碎你妈喜欢的花瓶。”

“算我收回这句话。”

赵邯郸单方面结束了闲聊。他知道沈宁不是故意,但他把这件事拿出来说就是会让赵邯郸觉得不爽。这是即使明白再多道理也无法坦然面对的情绪,翻涌的旧日像浪潮,它们拽住赵邯郸的双脚向下沉,沈宁再多说一句,漩涡就会把深埋的记忆掘出来,关于林孤芳的印象在赵邯郸脑子里顽固地复苏。

他美丽冷酷高傲又满不在乎的母亲。

所幸沈宁没有再说下去,话题在此中止。午后的风带着热度吹进来,被空调的冷意打散,赵邯郸心中满是浮躁。“嚓—”,沈宁把茶杯放下,很清脆的一声响。

“准备走吧。”

“现在?”

赵邯郸往杯里瞥一眼,茶水还有半满。

“你不是呆不下去了吗?”沈宁说。

车停在门口,沈宁扶着门跨过庭院。盛夏的阳光晒得地面滚烫,热度透过鞋底蒸腾而上。他是冷气底下吹凉的蜡人,一遇热就融化。蝉声织成密不透风的声网,从天而降混乱了他的感官。沈宁站在院中,被烈日镀一层白亮的金。他听见风拂树叶在沙沙响。

赵邯郸从后面走过来,站在沈宁身边,挡住一小块阳光,浸埋在阴影里的皮肤感到了阴凉。沈宁伸出手,说“麻烦你了。”随即属于另一人的温度贴上来。赵邯郸刚从房间出来,手背透着凉意,沈宁灼热的手心放置上去,好像是摸到了一块冰,从头到脚一阵悚然的颤栗。

“往前。”

他听见赵邯郸的声音。

沈宁僵硬地迈动步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他不知道有没有走对方向,赵邯郸的手在掌心下妥当地托着,却没有给予任何方向的指引。

“是这个方向吗?”

“是,”赵邯郸看见他蹙起的双眉,“你能听见车子发动机的声音吧。”

“老高。”他提高了声音喊。

“欸,大少爷?”

老高摇下车窗,大着嗓门回应。

“听见了吗?”

沈宁隐隐松了口气,他点头。

“走。”

他不知道自己已渐渐弯下腰去,空闲的右手下意识在前方摸索。他不知道自己已睁开了眼,没有光感的黑眼睛被光线照得透明。他将眼睛睁得很大,试图以这种方式在眼眶里夺取一些光亮。但漆黑的夜幕挡在他眼前,他用手探索的是没有尽头的永夜。沈宁拄着赵邯郸,像拄着一根拐杖,一根他随时想要折断但又不得不紧紧抓握的救命稻草。他倾听赵邯郸的脚步,在他侧后方亦步亦趋。目盲的人在追逐天亮。

“停住。”赵邯郸把他按在原地,“我要开车门。”

被沈宁体温捂得滚烫的手背就这样轻易地抽离。他松手,沈宁又抓住他,说:“一只手足够了。”赵邯郸只好退后两步,让出足够大的空档。车门被打开,他用一只手扶住,另一只手牵着沈宁缓慢向前。车身被日头晒得滚烫,沈宁摸到车顶,倏地抽回手,他倚着弧形的轮廓探寻,身体越发前倾,赵邯郸往前轻轻推了他一把,沈宁无处借力,一头扑入后座椅。

他狼狈地回过头,梳好的发从皮筋里散下来,浓黑的长发紧贴两鬓,越发显得面色苍白。沈宁抓着座椅把脚挪进去,向旁触到发热的车窗。赵邯郸把他往里面推了推,坐进来关上车门。冷气迅速沾满了整个空间,将高热隔绝在车外。

车里沉入很诡异的安静。没有人说话。赵邯郸拿出手机,之前忙着搬家落下一大堆消息没回。岳霄说酒吧那边已经说过了,反正工资是日结,横竖都不影响。等月底了打卡里,到时记得查收。又说吉他断断续续在学,但实在按得手疼,影响他晚上调酒。如果赵邯郸还要的话他可以帮忙寄过来。

赵邯郸把字打得飞快。谢了哥们,但吉他你还是自己留着吧。邮过来说不定比买它还贵。岳霄秒回,一大串哈哈哈哈,然后问他有地方住了没。赵邯郸往边上一看,沈宁正闭目养神。似乎是感到赵邯郸的视线,他的身体很隐蔽地动了动,两手在腿上交叠,十根手指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仿佛前面坐的不是开车的老高,而是谈判方。

有是有,但怎么也不可能像在洛川一样自由。他回道。

岳霄又打出一串笑声,然后说,都是这样的。为了钱你就不能自由。

他说得对。赵邯郸很认同。

从和悦园开去城郊要四十分钟。赵邯郸回了十分钟的消息就觉得累。剩下半小时怎么消磨呢,他偏过头看窗外划过的街景。形形色色的人在街上走,有红绿灯的路口聚集了一大批,花花绿绿的衣着,衣着下裸露的皮肤,深浅不一的肤色,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无数的人在这一秒擦肩而过。

他看到街角的面包店,这家连锁店在南都开得很多。在赵邯郸还小的时候,林孤芳会在晚间去买人家出清的面包,很便宜,为了避免浪费店员会把好几个缠在一起做赠品。赵邯郸喜欢吃菠萝包,但菠萝包总是卖的很好。只有在少数一些时间,他能从胶带缠卷的袋子里找出一个,当作晚饭吃掉。

后来他们去了沈家,赵邯郸有吃不完的面包。有一次,放学时,他走进面包店买了几个他爱吃的面包和小蛋糕。回到家,林孤芳居然在,赵邯郸就说妈妈你想吃面包吗?林孤芳正在梳头,乌油油的长发打着卷儿散在肩上。她转头看向赵邯郸,看见他手提袋上的商标。

别再买了。她转回头,镜子里映出赵邯郸茫然的脸。那会让我想到以前的事情。

从那时起,赵邯郸不再对随时可以得到的东西抱有期待。

车子继续往前开,路边墨绿色的标牌上写着“望江楼景区”。他们高一时秋游去过这地方,赵邯郸当时刚转学到这所高中。他喜欢春游秋游,从小都是。尤其是小学,林孤芳会给他的皮卡丘小水壶里装满水,背一书包好吃的出去。后来皮卡丘掉色了,耳朵上的黑色消失了,赵邯郸也过了年纪。有一年秋游他找水壶,水壶不见了。他没去问林孤芳妈妈我的水壶在哪里。屋里很黑。那段时间林孤芳已经结识了沈常,她总是不在家,在需要家长签字的方格里留下大片的空白。

后来赵邯郸学会了伪造签字。一开始很拙劣,太幼稚的笔触,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里去训话。赵邯郸你让家长好好签字,不然我就打电话给你妈妈了。赵邯郸心想那样才好,我也很久没有见到她了。老师发完了火,放他回去,接下来的一节课他在课本上反复地练,橡皮把书擦通了,变瘦了,变成好大一团屑,他用手指捏起来,按一按,聚不成球又散掉。老师不再找他,不知道是他写得像了还是老师放弃了,赵邯郸依旧往格子里填他妈妈的姓名,先用铅笔写一个样子,再擦掉换黑笔。

林孤芳。

他从袋子里找一个面包,两天前的,还可以吃。他一边嚼一边写,面包屑落在本子上,手臂硌得慌。

高一秋游前一天他去找林孤芳,他想跟妈妈一起去买东西,现在他们可以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了。而林孤芳给他一笔钱,告诉他你现在可以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了。

赵邯郸捏着纸币站在原地,林孤芳的高跟鞋在地板上单调地响,振动他胸口起搏的心跳。沈宁从二楼走下来,赤脚踩着地毯施施然下楼。不知道他听见了多少,赵邯郸惊慌看他。但沈宁走过去,目不斜视。黑色的眼中泛着幽蓝。

不知道沈宁在父母结合之初有没有幻想过得到母亲,但现实是赵邯郸连自己的妈妈都失去了。

☆、杜鹃

“我们到哪里了?”

沈宁打破了沉默。

“还有两条街,十分钟。”老高说。

这么快?赵邯郸回了回神,他们正驶过一片新开发的高楼。四点多钟,太阳没有半点减弱,高层的玻璃锃锃反光,像指向天空的锋利匕首。

沈宁“嗯”了一声,睫毛安静地栖息在眼下,嘴唇很薄,凝成一条线,唇角尖锐地戳进肉里,生气时就显得冷酷。不过此时他的表情并不冰冷,而是充满了沉思的宁静,嘴唇微微张开,眼球在皮下不安地滚动,似乎对现状全然无辜。

“你在怕?”赵邯郸说。

忽然有车从右窜出,老高急打方向盘。惯性把沈宁撞向赵邯郸,赵邯郸“咚”得撞在车门上,不巧撞到了某条神经,手肘一阵发酸的锐痛。他嘶声,把沈宁从腿上扶起来,两个人的肩紧紧并在一起。沈宁裤管松松,大腿细得过分,掉光棉花的人偶只剩一把硌人的骨头。

沈宁重新坐正,不回复赵邯郸的挑衅。他理了理自己的衣服,凭感觉抹平褶皱,力图保有从容的姿态,但一切狼狈早已被赵邯郸尽收眼底。就像现在,他明知赵邯郸在观察,却无法捕捉他的视线。证据湮灭在眼前的黑暗中。

老高连声道歉,赵邯郸把视线移回窗户。信号灯在跳秒,行人走过斑马线,就这样,几千个日月倏忽而过。他忽然觉得没意思。南都,这个他从小长到大的城市,在四年里并未有太多变化,连带着居住在这城市里的人,也跟他离开时是同一模样。

天空的边缘显出一点昏黄,暮色正在晕染,很浅淡,挂在天边像米白色的窗帘。他想起小时候跟妈妈租住的老民房,房东用的窗帘就是这种颜色,洗了太多遍的白色旧得发黄。他把窗打开,外面会吹来炎热或寒冷的风,窗帘扑上他的脸,他嗅到布料起球发皱的霉味。鼻子里痒痒的,猛地打喷嚏,好大一声“啊切”,声音把小小的屋子振动。桌上的笔掉下来,啪嗒响,骨碌碌一直滚到墙角边,好像它也想逃离这个地方。

赵邯郸隔着车窗看天空。这就是为什么他不想回到南都的原因。

沈宁说:“你在干什么?”

赵邯郸不过脑子,直接说:“我在看外边。”

话音落下他才觉得不妥,犹豫着看向沈宁。老高把一双眼瞪得铜铃大,透过后视镜瞪过来。赵邯郸发觉了,丹凤眼冷冷一瞥,漠然地看回去。怎么,之前照顾沈宁的时候没这热心,如今有人管了立刻就拿出姿态有话说了?就算要生气,也是沈宁对他生气,这是他们两个人的事情。

“外边有什么?”沈宁没什么反应,又继续追问。在那四年里,他已经习惯了赵邯郸的说话方式,知道他并非有意。赵邯郸的粗放反衬出自己的镇定,沈宁靠此博得内心的安宁。

老高悻悻移开目光,赵邯郸嘴角一弯,勾起一道冷笑。他漫不经心地回答:“路上有树,街上有车和人。”

沈宁不自觉靠近声源,半低着头倾向赵邯郸,眉宇间的神色像是在期待下一句话。赵邯郸不由一愣。“有面包店、修车行、好几家水果店,还有奶茶店。”车子开到街角。“十字路口有家很大的超市,楼上是茶餐厅和KTV,不过没什么人气。”赵邯郸解释道,“这里毕竟是郊区。”

他顿了顿,注视着沈宁倾听的神态,说:“是不是很无聊。”

沈宁没说话,手指在大腿上点了点,弹起某段乐曲的前奏。这是他少年时就养成的习惯,无聊时会以此为消遣。在高中某次无聊的班会上,赵邯郸眼睁睁看沈宁无声弹奏了四十分钟。

“在前面就没什么东西了,只有房子、路灯和电线杆,绿化还不错,不像主城种那些飘絮的法国梧桐。一到春天你不带口袋就没法出门。花坛里种着红色的花,还是紫色?我看不出来是什么,形状有点像喇叭。”

“是杜鹃。”沈宁说,“如果你当时有好好上过生物课,我们学校里种得很多。”

他说的是我们学校,而不是他学校,所指的当然是他们一起念过的高中。杜鹃,有吗?赵邯郸对植物不敏感,记忆里隐约是有红色的花朵,在花坛里开得济济一堂,大红大绿的。从教学楼到操场长长的一条。

“哦,原来是杜鹃啊。”他做恍然大悟状,给沈宁面子。沈宁听出他的言下之意,懒得废话,往座椅上一枕,头部后倾,露出线条流丽的轮廓,窗外的光越过鼻梁。赵邯郸当然不肯叫停,陷入与沈宁斗嘴的游戏。他继续喋喋不休,说路边有倒闭的服装店,店里的塑料模特被扒了衣服丢出来,歪七扭八倒杵在垃圾桶里,像是凶案现场,沈宁,你真该看看。你以前不是对侦探小说很感兴趣么。

沈宁说:“我现在也很感兴趣。”

高中时沈宁曾经有段时间迷恋过这类书籍,常常下午翘掉自习跑去图书馆,一直待到天黑才出来。他不是个很守规矩的学生,但他只在一些无伤大雅的地方不守规矩。只要结果合乎期待,过程如何并没有谁会在意。

每天,赵邯郸骑车上下学,他把自行车在家里停好,就会听见老高在车库里倒车的声音。过一会儿沈宁会从楼下走上来,穿跟赵邯郸一样的校服,衣领熨得规整,两片三角形托着他尖尖的下巴,雪色皮肤格外锋利。他赤脚踱过地毯,路过在客厅吃饭的赵邯郸。赵邯郸跟他打招呼,手里的筷子还没放下。沈宁带起的风已经穿过,他默默走上二楼。

房门紧闭,他拒绝与赵邯郸的交流。

他们高中的图书馆是几十年前的老建筑,地方很小,所以没有另外雇人管借书。每个班级轮流出人去值班,结束时打扫卫生然后锁门,再将钥匙交到下个班级手里。他们班的人选通常是转学来的赵邯郸,欺负新来的似乎是班级里形成的一种默契,不用宣之于口的共识。

在图书馆值日的两小时里赵邯郸会遇见沈宁。沈宁喜欢坐在二楼。密集的书架间有用来取书的椅子。沈宁把椅子拖到窗下,背对着窗户看书。图书馆常年开窗透气,阳光落在书页上,是疏散的半圆形。偶有风来,书本上的影便如水草一般浮动,是沈宁的额发在风中轻扬。赵邯郸很好奇他在看什么书,借着打扫卫生的缘故扫地扫过来。让一让。他把胳膊往扫把上一撑,示意沈宁换个地方。沈宁慢条斯理地合上书,换了个方向坐,丝毫没有挪动的意思。后来赵邯郸又给他找了把椅子,让他的腿有个放的地方,不至于影响清扫的工作。沈宁从善如流,他向来选择让自己舒服。赵邯郸弯下腰去扫贴墙的灰尘,余光瞄到封面——《漫长的告别》。

这些是连沈常都不知道的事情。他这辈子都不知道自己儿子喜欢看侦探小说。

沈宁“啪”地合上书,惊起漂浮在光下的微尘。尘埃倏然上扬,被无形的气流冲成火箭的尾焰。沈宁瞪过来,目光凶狠而乖戾,像超市里用来分肉的剔骨刀,把赵邯郸切割得碎碎。他不由得退后两步,在沈宁几近冷酷的视线中无地自容。赵邯郸一下明白过来,对沈宁来说,自己永远是一个外人。他的好奇与关心是累赘且无聊的。

那是一瞬间的事,沈宁很快便收敛起那种目光。五点钟,下课的铃声在校园里响。先是静,而后喧闹鼎沸,只有他们所在的图书馆隔绝在外,始终保持难堪的沉默。

赵邯郸把垃圾扫成一堆,转头去拿簸箕。背过身的时候他心中讪讪。沈宁太不给他面子了。他只是想知道那是什么书而已。赵邯郸如此想,忽而又生出底气。一本书而已,图书馆里人人都可以翻看。他窥探的是书名,又不是沈宁。

那天沈宁借走了这本书,赵邯郸给他办借书手续时故意把书名念出声来:“《漫长的告别》。”沈宁皱起眉,赵邯郸也动了动他的眉毛,不过是挑眉。他笑道:“看完了借我?”嘴唇左边的弧度比右边更上翘,玩世不恭的模样。林孤芳曾说他微笑的方式很像他父亲。由此可见,她说她不记得那个人的样子是假话。赵邯郸不拆穿她,既然她已决定忘记那个人。他不必拆穿她。

沈宁从他手中接过登记好的书,若无其事地说:“等我还了,你再借不迟。”

这一周过去后换其他班的同学值班,沈宁借书的记录被发现。他当时算是校园里的少女杀手,长得帅学习好,家里又有钱。那本书之后的命运就是在许多女生手里轮转,当时大家都还很天真,以为跟喜欢的人拥有过同一件东西就可以离他近一些。赵邯郸觉得这或许是商机,下一次轮到赵邯郸值班时他把沈宁的名字输进去搜索,才发现他只借过一本书。

为了不让赵邯郸得到,他第一次借书。

☆、洗澡

其实这地方不太能算别墅。楼上是花房,基本不用,最多是晒晒太阳。如果沈宁能忍受的话,赵邯郸会支点架子来晒衣服。一层有一百多平,一进门是玄关,而后是客厅,沙发很大,足够四个人坐,茶几上放着凉水壶。电视嵌进墙体,没人看也不会落灰。厨房跟客厅连在一起,有很长的流理台,外面可以吃饭,里边可以做饭。厨房里放了洗碗机,水池加装净水器,底下是厨余粉碎机,很方便。还有微波炉烤箱咖啡机之类的,应该都是宋之奇留下的,他在沈家平辈里算是最接底气的一个,不像沈宁,连饭都不会做。

客厅左边是卫生间,有淋浴和浴缸,赵邯郸觉得满意,这样方便他洗沈宁。右边是卧房,本来是两间,宋之奇打通了中间的墙壁,靠墙放了两个奇大无比的柜子,学医的人要看的书实在太多。打通后空间大了不少,书房和床铺之间有相当宽裕的距离,足够两三个人一起坐着玩牌。赵邯郸让人新铺了软地毯在上面。沈宁踩上去,表情奇异。大概他也意识到自己的活动空间会最大幅度地局限在这里。另一边是吊柜,整齐的一排,颜色是沉稳的棕色,底下是榻榻米,可以坐也可以睡觉。赵邯郸早早把自己的被褥在这里铺好,蛮好的,沈宁一伸手就可以碰到他。晚上有什么事情也好有个照应。

他领着沈宁走过两圈,张妈在他们身后忙着铺地毯。昨天才量的尺寸,再怎么赶工也只做好了一部分。“地方小一点好。”赵邯郸说。他想沈宁住惯了和悦园那种房子,恐怕不知民间疾苦。谁知沈宁立刻反驳说:“我住过宿舍。”

“诶?”

赵邯郸没有想过这一点。在他观念里,沈宁在南都上了大学,像宋之奇一样住家里或是租房子就行了,他不像个会住宿舍的人。

“不过时间不长。”

赵邯郸笑出声音来。

“何必呢。”他说,“难道我不知道你几斤几两?你要住宿舍,家里同意吗?那么多人就靠着你住在和悦园里领工资。”

要换了他,早把和悦园卖掉,自己在市中心找个地方住着。又轻松又简单。他一刻不想回那里,过去张开了口要把他吞进去。

沈宁说:“那是我的东西。”

意思是我爱怎么处置怎么处置你管不着。赵邯郸无话可说,他签字放弃财产后就无话可说。事实上当时他去洛川上大学也有这么一层原因:南都的一切都属于沈宁。他在这栋房子里,只是个寄居蟹,沈宁随时可以把他从壳里剥出去。那会很疼。所以他选择先爬出去。

对他去洛川上大学的事情沈宁没说什么,他自己必然是要留在南都的。赵邯郸走之前他给了一张银行卡,用的是沈宁的户头。这让赵邯郸感觉不良,仿佛他去了洛川还在寄居。因此一去报道就申请了助学贷款,到现在那张卡还是分文不少。不知道沈宁有没有关心过金额的增减,赵邯郸如此节省他的财产,他也不说一声谢谢。

天很快就暗下来,张妈说每天会有人来给少爷打扫卫生做饭。赵邯郸说有必要每天么,我们两个人能翻天?打扫卫生每周来两次就行了。做饭的话……赵邯郸的水平就是炒个鸡蛋那种,糊弄自己可以,完全达不到沈宁的要求。而且沈宁现在是病人,需要补充营养。赵邯郸上网查过了,想好得快饮食要有讲究。所以做饭还是得有人每天来做。最后商定做好了送过来,按宋之奇的医嘱来配。赵邯郸想这算个什么事,他还是得跟着学学。要是路上下个大雨,沈宁岂不是得饿肚子。

快八点的时候人都走了。赵邯郸把窗帘拉上,只开一盏灯。沈宁在吃黄桃,森白的齿陷进果肉,机械地嚼着,神情带一点怯。赵邯郸想到自己刚来沈家的时候或许也是这样子。他走进房间里,脚步声渐远。沈宁一下不咀嚼了。赵邯郸拿了换洗衣服和毛巾浴巾出来,路过沈宁去浴室放水。水声哗哗,沈宁把嘴里的黄桃咽下去,食不知味,僵硬地等待着。

“你一般几点洗澡?”赵邯郸问道。

“九点。”沈宁说。

“那以后要早一点。我没给人洗过澡,你…尽量适应。”说完他把手伸给沈宁。沈宁把手在面前挥了挥,打到赵邯郸的掌心上,像是在击掌。赵邯郸握住他的手,小心将他拉起,沈宁扶着沙发边往前,极力在脑中拓印方位。

“你不用那么急,”赵邯郸说,“过段时间你就熟悉了。再怎么逞强,一时半会你也记不得。”

“我又不是明天就走了。”

他说得不经意,反给沈宁提醒。赵邯郸是有可能明天就走了。不过沈宁是个期待感很低的人,想起来心里也不觉得惶恐。赵邯郸不会做这种事,不然他根本没必要回来。

“水温OK?”他听见赵邯郸撩拨水流的声音。沈宁伸出手,赵邯郸把他的指尖浸进去,水温热烫,还是再晾一会儿好。他坐在椅子上解扣子,沿着直线一颗颗向下,有条不紊。脱下时他有些犹豫,但跟赵邯郸,他帮他涂药太多次了,上高中时也一起在学校浴室里洗过澡,没有什么羞耻感可言。区别只是现在他太瘦,身上还长着疹子,因为没好好涂药所以颜色斑驳。赵邯郸帮他脱裤子,裸裎相对时不免有尴尬。沈宁呼出带声的气,说不清是愠怒还是烦恼。

见状,赵邯郸故意把手放在他腰际。沈宁眉头皱得愈深,他把赵邯郸的手推开,自己抬脚去够浴缸,脚踩进热水里。好滑。他差点跌倒,幸好赵邯郸在后面扶了一把。

“赵邯郸!”他警告道。

背后传来赵邯郸吊儿郎当的声音。

“知道是我,还不能安心?”

沈宁胸中一块巨石落地,在身体里震得烟尘四起。他被赵邯郸架着滑进水里,溅出一大片水花。□□的背触上人体的温度。赵邯郸胳膊上隆起的肌肉坚硬地撑住他。沈宁不由恍惚,他记忆中的赵邯郸还是个高瘦的少年,怎么现在比他壮这么多。

热水抚过他凸出的肋骨,他像个幽幽的影浮在水面上,一触即碎。赵邯郸小声嘀咕道你怎么瘦这么多。他依稀记得少年时的沈宁很健康,白皙的肌肤下是薄薄一层肌肉,恰到好处的力量感,给人清爽又干净的感觉。那时候沈宁还是校长跑队的运动员,三九隆冬的天气穿着短裤在操场上跑。黑色的护膝嵌在膝盖,他不知疲倦地跑过一圈又一圈,轻盈如风。赵邯郸呼出一口冻气,把冻得通红的鼻子缩进围巾。他跑进教学楼,心里还在想沈宁怎么都不怕冷。

而沈宁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变瘦了,怎么回事,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分明过着与以前无异的生活。赵邯郸用莲蓬头浇他,溅出的水把衣服打湿一半,贴在身上很不舒服。沈宁垂着头任他冲洗,自己用手指按摩头皮,直到每一根发丝都浸湿。洗发露的盖子被打开,柠檬味道的香气飘出来。沈宁头顶上一凉,洗发露顺着脖子留下来。他连忙去揉搓,指缝里慢慢溢出丰沛的泡沫。沫子滴在鼻尖上,太过冲人的香气让他打了一个喷嚏。

赵邯郸往浴球上打泡沫,热水被放掉一半。沈宁泡红的胸膛裸露在空气里,升起一阵又一阵的冷意。赵邯郸把浴球往他身上招呼,用的力气太大,用钢丝球刷碗一样,皮肤被揉搓出疼痛。但沈宁是惯于忍耐的人,他一声不吭,任人搓洗时意志飘忽。赵邯郸给他洗了个大概,泡沫从头打到脚,沈宁被他洗得通红,不知道是水太热还是赵邯郸太用力,整个人像煮熟的虾,触手时带着高于正常的温度。

“靠,是不是很痛?”赵邯郸眼看着沈宁脊背发红,他没注意到几颗过敏的红疹,差点搓破。伤口虽然小,沾水却有密密麻麻的刺痛。他有点担心。

沈宁倒是无所谓,他转过头,睫毛上还挂着白色泡沫。一滴水坠下来,冰凉的,“啪”一下打在赵邯郸的手背上。浴室的顶结满水珠。

“还行。”

赵邯郸放轻了动作。沈宁的脚还肿着,从水面上看肿胀的痕迹很过分。赵邯郸说你的脚真的快好了吗。沈宁说是真的,不然我怎么走得动路。他拨了下头发,锁骨凹陷下深深的辙,脂肪在皮下消失,被抽个精光。骨头与皮囊干巴巴地贴合,一动就要折,没有丝毫柔软的缓冲。

赵邯郸忽然觉得很难过。

他一直觉得沈宁会比他过得好一些。但现在看来,他比他过得还不好。

沈宁,沈常的独子,赵邯郸的继兄弟。记忆中他总是高高地昂着头,视线惯于下扫,或许是因为他在二楼俯瞰赵邯郸的缘故。长而密的睫遮掩住目光,即便在后来他们关系缓和的阶段,看起来也是冷冷然,年轻的面孔摆出居高临下的姿态。

而现在,那种姿态消失了。骄傲的沈宁一去不复返,他自以为掩饰得很好,但赵邯郸能闻到他身上丧家之犬的味道。

那场车祸让沈宁失去的东西不比赵邯郸失去的少。

☆、错

他冲掉沈宁身上那些泡沫,看它们打着旋儿卷进排水口。沈宁的长头发披在肩上,从背后看是相当窈窕的背影,但正面他被浇得像落汤鸡。水流很急,不知道他有没有哭泣。赵邯郸私心希望他有哭过,不然的话,在失去光明的世界里强装镇定,未免太可悲了。

等浴缸里的水放干了,他让沈宁站起来,从头到脚又冲了一遍。随后用浴巾严实地把他包裹起来。沈宁把毛巾顶在头上,坐在椅子上擦拭头发。赵邯郸完成一项大工程,舒心地松口气,随即脱掉衣服洗了把快速的淋浴。他伴着热气走出来时沈宁正在发呆,头发擦得半干,发尾正慵懒地滴水。赵邯郸穿上T恤短裤,过来接手沈宁的工作。那些发丝在他手里拖划,留下潮湿的尾迹。

“太长了。”赵邯郸说道。沈宁从来不喜欢把头发留长。赵邯郸刚到沈家时听张妈她们说过八卦,沈宁的母亲是个美人,重量级的美人。据说在社交宴会上是最闪亮的明珠。可惜生沈宁时大出血,好不容易抢救回来又患上产后抑郁,一年不到便撒手人寰。

男孩会比较像母亲。和悦园里的女工这样说。她们的目光落在赵邯郸身上,他知道她们在对比自己和沈宁。赵邯郸当然不赖,但沈宁……少年时的沈宁就只是漂亮而已,精美的五官就那样组合在脸上,青春的荣光让他无懈可击。

沈宁在自己颈边抓了一把,确实,已经触到肩头。这种累赘感让他很讨厌。

赵邯郸帮他把头发包起来,递了一只电动牙刷到他手里。感谢科技的进步。他把牙膏挤多了,薄荷味太重让沈宁的舌头尝到辣。他认真地漱口,把水吐到水池里,小心翼翼地,他不想吐到地上。赵邯郸撑着胳膊在另一个水池里刷牙,沈宁几乎把脸埋进水池里,随时要溺毙一般。赵邯郸把沈宁捞出来,镜前灯照出两人的脸,他望见两个同样疲惫的男人,他们都倦得很,在一起就加倍。但现在除了相依为命似乎也没有其他办法。这是一副可笑的图景,如果以前的赵邯郸和沈宁看见了绝对会发笑,但过去已经遗失。生活总能在你沮丧时变得更糟糕。

“早点睡?”他提议。

沈宁挑起眉,“八点就睡?”

“事实上已经快九点了。”赵邯郸看了眼手机,光是洗澡就花掉快一个小时。才第一天,他就已经感到疲倦上涌,“你先躺床上去,然后爱干嘛干嘛。我还得收拾收拾。”

他让沈宁把手搭在他肩上,像勾肩搭背的小学生。去卧房的路上沈宁撞到茶几,方形的棱角刺进没什么肉的大腿,鲜明而尖锐的痛感。赵邯郸急忙把茶几踢到一边,沈宁在腿上揉了两下,又若无其事地继续走起来。全然不痛似的。

床铺很软,新晒过的被单有阳光的味道。“手。”赵邯郸让他把手伸出来,沈宁摊开掌心,感到两粒药片的轻微重量。他吞咽进去,赵邯郸把插了吸管的杯子递到他唇边。沈宁微微一愣,薄薄的唇含住吸管。他大概从初中开始就没有用过吸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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