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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景相宜 当前章节:15095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22:54

赵邯郸比他想的要细心得多。

喉结滚动,沈宁吞下药片。赵邯郸拧开药膏盖子,说我给你涂药。他一提到过敏,瘙痒感便适时地爬上来。沈宁知道自己身上有很多之前抓挠的疹子,他看不见,便不去想如今的惨状。赵邯郸用指腹挑了药膏,从上至下依次涂抹。沈宁身上已经消了不少,还肿痒的大概有十多个,分布在后背和大腿。有在先前搓洗中弄破了的,赵邯郸便用湿巾擦去里头挤出的脓肿,再划着圈涂抹上白色膏体。沈宁盘腿坐在床上,肩部微垮,赵邯郸一开始以为他在发呆,但见他一下一下往胸口点着头,赵邯郸才发现他已经昏昏欲睡。

八点睡?他想到沈宁那种语气。一沾床就闭眼的人还敢这么说。赵邯郸自问是比不过。

他轻推了沈宁一把,那个人直直倒向枕头,落地时发出很细小的一声“扑哧”。枕头和被子里的空气被挤压出来,沈宁挪动了下位置,侧躺着,如婴儿蜷缩在母亲的子宫。这是个没什么安全感的姿势。赵邯郸也喜欢这样睡。他们两个都是单亲家庭,从未谋面的双亲之一天生就剥夺了他们汲取安全的权利。赵邯郸没有父亲,沈宁没有母亲。永不会有了。

赵邯郸把沈宁受伤的左脚托在腿上,在掌心里搓热红花油。药性渗入皮肤,他的掌心逐渐温热。差不多的时候就覆在沈宁脚踝处揉搓。他放轻了力道,不过还是很痛,沈宁的眉头越皱越紧。他可能是要醒,赵邯郸停下动作,也不见他神情放松。半晌后赵邯郸才意识到,是梦。

沈宁在做一个不愉快的梦。

他放心地继续揉起来,谨遵医嘱按摩了十多分钟。随后起身洗掉手上的药味。松松铺一张垫子在沈宁身上,赵邯郸倒回自己的榻榻米,他摸出手机,跟岳霄聊了几句就困乏得睁不开眼。屏幕越发模糊起来,他打了个哈欠,抬手摸索墙上的壁灯。房间一下黑了,沈宁的呼吸有规律地起伏,有如涨潮的海水。睡意层层铺陈,赵邯郸听着听着,自己也睡着了。

说不上舒服还是不舒服,安家落地后的第一个晚上只是匆匆掠过。赵邯郸囫囵吞下梦境,睡眠的翅膀蜻蜓般点过意识的水面,波澜荡漾,从圆心向外扩散,直到清醒的边缘。做梦的时间可以无限长,在那时他可以肆意地回想、幻想。一旦天亮,梦境就像泡沫一样碎裂。

阳光痒痒地搔着脸,赵邯郸睁开眼,沈宁已经醒了,靠在枕头上闭目养神。背对光源让他面目阴沉,因为过瘦而凸出的颧骨,被光影切割得越发瘦削的两颊,长发披下的黑影让他像个骷髅。赵邯郸睡得昏沉,不知今夕何夕。越过床单看见沈宁,仿佛日光下突显的鬼影,他不由吓了一跳。

“沈宁?”

“嗯。”

沈宁坐到床边去。两条腿从被子里移出来,闪耀着瓷器般雪白的光芒。如果你忽略他过敏的红疹的话。他在地毯上搜索拖鞋,赵邯郸惊讶地发现他已经穿上了衣服,昨晚放在枕边、一伸手就能拿到的短袖。他穿反了,字母映在背后,大张大放的‘I DO WHAT I WANT’。领口有些勒,沈宁不适地拽了拽。你穿反了。赵邯郸下意识想指出这一点。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还是不要说比较好。

穿反了衣服不会死,但让沈宁知道自己穿反了,他的自尊可能会死。

“你穿错衣服了。”赵邯郸说谎,脸不红心不跳。

“嗯?”

“那是我的衣服,昨天我拿错了。”他从榻榻米上爬起来,发梢乱翘。沈宁倒很好,长发柔顺地撒在肩上,他天生发质细软,即使剪了短发也是软趴趴的,所以总会留一点儿流海。现在长了,便分开垂在两鬓,在晨光下露出洁白的额头。

赵邯郸把T恤从沈宁身上剥下来,没费什么功夫。包装薯片里的空气跟沈宁衣袖里一样多。他装模作样地掸了掸,在衣柜边做出翻找的动静,然后将T恤翻了正反给沈宁套上。体温没有那么易散,沈宁能感觉到残留在衣上的温度,因为被穿过而变得柔软。他领悟到赵邯郸的用意。他没有拆穿。

起来第一件事当然要洗漱。沈宁在卫生间门口甩开赵邯郸的手,他伸出双手触摸墙壁,面孔上流露出难堪的神色。他紧皱双眉,在赵邯郸的视线下成为彻彻底底的盲人。他摸到水池,干燥的大理石冰冷,再向前,是金属制的水龙头。拨动它,像拧开一扇门,沈宁庆幸没装感应式。不然他摸十几分钟都摸不到开关。水龙头从各个方向来撞他,在手指上咬出鲜明的痛感。为什么以前从未发现这些钢铁与水泥可以如此轻易地伤害他。探寻、求索,手指替代了眼睛,却永远无法像它们那样灵敏。

把手被打开,水哗地流出来。沈宁抓住龙头,掌心一点点挪移到水下。清凉的水淌过手掌,他终是松一口气。他就那么无端地站了一会儿,沉浸在好不容易做到一件事的放松之中,在这段时间里他什么都没有想,甚至没有去想下一步该怎么做。

赵邯郸从他背后靠过来,是一个比沈宁温暖很多的热源。他托住沈宁的肘弯,让它上抬。架子上摆着刷牙的水杯。沈宁摸到自己的漱口杯,指腹抚过六边形的棱角。赵邯郸自己用的是最普通的圆形。对沈宁来说,形状上的区别是最好的辨认工具。拧开牙膏很顺利,沈宁从底部往前挤,“噗嗤”,一大团牙膏溅出来,掉在沈宁手指上,很凉。

“把架子拆掉。”沈宁说,“这样我不方便。”

赵邯郸捏住架子上的玻璃,上下摇了摇,咬合的无痕胶经年被水侵蚀,竟然有些微松。赵邯郸说好。

沈宁把手指上的牙膏抹到牙刷上,慢条斯理地漱口刷牙。好极了。赵邯郸在另一边刷起自己的牙齿。

第一天就这样波澜不惊。

☆、钢琴课

沈宁昨夜做了梦,不算愉快。

梦的残影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使他一整天都被梦里的世界追着跑。他失去了视力,眼前是漆黑的、不透光的夜,不像以前可以有种种方式从这藩篱里逃出。现在的他只能被动接受。

于是回忆一层层被翻起,黑暗是掘地的犁,久远的岁月沉积在地下,死去的作物混着泥土被翻出来,全是没有希望的尸体。沈宁变回一个小孩,在和悦园里跌跌撞撞地行走。房间是如此空,没有爸爸,没有妈妈,只有女工不间断的呼唤。那些呼唤拉长了声音在空中飞,是电视和漫画里拖着尾巴的幽灵。整间宅子都充溢着幽灵,它们聚成一团,在经过时放出冷飕飕的气,像冬天。沈宁总是找地方把自己藏起来,衣橱、书柜、阁楼,能塞下自己的地方他就去塞。你不知道他捉迷藏玩得有多好。在沈家平辈还会聚在一起做游戏的年岁里,沈宁是等到游戏结束也不会被找到的人。

天黑了,他会从藏身处里轻巧地脱身。女工下班了,他还是蹑手蹑脚走过无人的大厅。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沈宁那时还很小,他考虑不到这样的问题。他只是在游戏,跟他自己,玩属于他一个人的游戏。

那时候沈家老爷子还健在,沈宁他们这些小辈会到老宅里住。宋之奇和宋之袖已经十多岁了,不愿意参加小孩子的游戏。之奇还好,会带着组织组织,之袖早不知道跑到哪里去。沈宁跟李家和程家的小孩子一起玩,他们不玩捉迷藏,在之奇的主意下玩买进卖出的游戏。几个小孩子把自己有的东西拿出来,用扑克牌做纸笔,相互买卖,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程雪云是唯一的女孩子,她对男孩儿们的玩具全都不感兴趣,自己坐在娃娃堆里过家家。李家的小孩叫李无波,跟沈宁大一个月,出生在春天的尾巴。李无波常常向程雪云借牌,软泡硬磨赖皮得很,程雪云不吃她这一套,通常只丢几张黑桃红心方块1,她那时还理解不了“A”比三大的概念。买来的玩具程雪云不喜欢,最终还是落进李无波自己的口袋。沈宁对这些游戏不是很感兴趣,比他父亲年轻十几岁的沈恕叔叔教他玩过一次二十四点,沈宁就把手里的牌铺开,选四张然后玩下去。到最后大家还是各玩各的。长大了再见面,谁也不记得小时候有过一起游戏的时间。

沈宁六岁的时候沈常给他请了老师。一开始是个戴眼镜的女教师,年轻时得过很有名的奖。她戴一副度数很高的眼睛,嘴角耷拉,眼睛掩在反光的镜片后看不清楚。沈宁对她的印象只有她鼻梁上架着的锅底厚的眼睛。每次沈宁弹琴前她会带他一起洗手,用后来小学里编成儿歌的标准方法,搓洗、冲洗,不厌其烦。她认为这可以保持钢琴的洁净,尤其是沈宁那架价值不菲的三角钢琴。

从那时起沈宁不再热衷于玩捉迷藏,他找到了隐藏自己的全新地带——音乐。

女教师兢兢业业教他五年,沈宁在儿童比赛中渐露头角。女教师的年纪越来越大,眼镜也越来越厚,一种前所未有的憔悴攀上她无辜的眼角。她的琴声变得激烈且易怒,在高音处刺耳,在低音处浑浊。有一天,沈宁坐在椅子上听她弹奏新的协奏曲,而女教师的琴声就像暴风骤雨一样混乱狂放,她无所依凭的心绪尽数倾泻在琴音里。到最后仅仅是愤怒的拍击。

她哭了。伏在琴键上,肩膀一抖一抖,泪浸湿了她黯淡的灰色衣袖。

没有人爱我。她这么说。

即使沈宁做了她整整五年的学生,跟她还是不亲近。他甚至有些怕女教师,因为她很少笑,也不会像其他到家里来的人一样给他带些昂贵的玩具。在她身边,沈宁的生活就只是练琴。黑白键交错的世界单调无味,他在音阶上来回逡巡,却怎么也走不出乐谱的迷宫。他弹《野蜂飞舞》,手指在琴键上快要飞起来,在这么高速的敲击下,或许指纹也能够磨平。等他弹完了,女教师说弹得很好。这是她第一次夸奖沈宁。

第二天沈宁老早就坐在阁楼里,桌上摆着切好的水果。他把手放在钢琴上,偶尔弹响几个音符。他侧着耳朵听人上楼的声音,怀着点不明显的雀跃等女教师来上课。

但是她没有。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女人,年轻美丽。在几年后她带着自己的儿子搬进了沈家。她递给沈宁一盒巧克力,白皙的手指将颈边碎发撩到耳后去。沈宁抓着那盒巧克力,心中升起奇怪的预感。他想他知道这个女人出现的原因,也知道他父亲带她来见他的原因。其实沈宁一点儿也不在意。他只想知道昨天才夸过他的女教师去了哪里,为什么上课的时间到了她还没有来。女教师一直是最守时的。

沈常说老师辞职了。如果你喜欢钢琴,爸爸可以给你找更好的老师。

沈宁低头看着黑白键。他知道,该从藏身处爬出来了。

后来沈宁才知道了一点女教师的事。她一直过着很苦,老家的双亲吸她的血生活。好不容易在乐坛小有名气,却无力支付高额的深造费用,她只能止步。这就是望洋兴叹吧。梦想与现实之间的距离如隔鸿沟,她跨不过。选一个优渥的家庭,赚一笔丰厚的酬金,是她所能获得的最优解。每当沈宁小小的身躯坐在琴凳上,不熟练地弹奏那架昂贵的钢琴。她的心就泣出红色的血。

她本可以。

辞职的那年女教师三十五岁,还没结婚的她在老家那里已经成了笑柄。她曾经仰慕过一个人,他们一起上过课,但那终究只是梦幻的憧憬。沈常带沈宁去听过一次音乐会,她也跟着去,穿最体面的裙子坐在台下,去之前用熨斗熨了又熨。她看见他,黑色燕尾服的绅士,钢琴烤漆的流光在华灯映射下灿然似火。钢琴的独奏。她哭了,用眼镜遮着抹掉泪水。没人想象得到她多难过。

没人爱她。

甚至没人爱过她。

她三十五岁了,还没有人爱过她。

沈宁弹《野蜂飞舞》。她在边上看,看到年幼的自己也在练琴。不知道经了几手的旧钢琴,音都不准,她拿纸片贴在桌子上模仿琴键,假装这是世界上最好的琴。她近视了,家里没人发现,她用蒸米饭的热气熏眼睛。热气扑上来的时候眼睛酸酸的,确实有一刻的清晰。但水汽散去后,留给她的依然是模糊不清的视野。光阴荏苒,她终于走到光下,以为这是新开始。但光亮了一霎就熄灭,她还不肯谢幕,仍在原地固执地等。她还在存钱,还在写谱,在教导沈宁的间隙编织自己的乐曲。她还想着要买新的琴,不用沈宁这架这么好。她有看中的,琴行里的二手货,敦实稳重的棕色,音色清脆,只几个键要调一调。钱快攒够了。

可是没人爱她。

没人知道她依旧有弹琴的梦,没人知道她相中了自己的琴,没人知道她离买下它只一步之遥。她倦倦地撑着头,疲惫感在胃里翻江倒海。她不软弱、不低头、不依附,她追寻自己的梦。但是,忽然之间,她什么都不想要了。

沈宁弹完一曲,修长的指放在琴上。对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来说,他的手指过分的纤长。沈宁是个沉默的孩子,对教学的课程他只是从善如流。一开始他们还有过短暂的交流,后来两方对课程都过于熟,在缄默中按部就班地进行,琴音填满阁楼的空气。好像只是更寂寞。

女教师说弹得很好。沈宁一直弹得很好,他有天赋,又具有这个年龄段小孩通常所不具备的沉静,简单来说,就是坐得住。他可以花两个小时练习枯燥的指法,而不是哭闹着要出去玩。或许双亲在生活中的缺席造就了这一点。沈宁如尘埃一般安静。

沈宁迟疑着点点头。他看向女教师,眼里有属于一个孩童的困惑。女教师突然觉得非常难过。你看,像沈宁这样的家庭,他从出生就拥有数倍于自己的财富,可以学任何他想学的东西。但他依然是缺乏陪伴的小孩。他不快乐。

女教师离开后沈常请了更好的老师,那时候沈宁已经上了初中,要学的东西更多。老师只在周末来,结束了就匆匆去。他本来就是因为沈家的面子才答应的。生活没什么不寻常,沈宁自觉自动地练琴。十指甚至有自己的知觉,越过头脑游移弹奏。之前他一直没有喜欢上钢琴,没有老师了他反而喜欢上了,可能他只是喜欢一个人独处的时间。

琴声彰显着他的存在,但又因为他在练琴而不会有人打扰。对内向者来说,还有比这更完美的、存在又不存在的生活方式吗?

☆、一滴泪

赵邯郸跟张妈要了一本食谱,整个下午都在琢磨着如何做菜。沈宁不缺钱,用的锅都不冒油烟。赵邯郸甚是惊喜,一连打了两个鸡蛋,试图煎出两面不焦的完美蛋饼。沈宁坐在客厅里,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个魔方,随意拧转着。他看不见,只是把原来六面拼色完整的魔方拧成一个万花筒。纤细的指盈着磊落的光线,连带着手中魔方都身价倍增。若是那天沈宁破产,去做手模也是个不错的出路。

在客厅里就闻到香气。沈宁停下手中动作,问道:“我以为现在已经过了饭点?”

赵邯郸一边搅蛋液一边看食谱,难以一心二用,漫不经心说:“学做菜呢。你不就喜欢那种吃法?”

沈宁不由一愣,魔方在他手里,像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累赘,或许下次要换成有凸形的。他们家习惯的是西式早餐,早上总是面包加牛奶,沈宁喜欢在面包里加煎熟的鸡蛋,配一点千岛酱或是番茄酱吃。

“我现在不吃早餐。”沈宁说。

从大学二年级开始,既要接手工作又要在商学院学习,他压力渐大,晚饭总推到很晚。久而久之,对食物的需求也悄然变化,早餐渐渐就不吃了。暴盲之后,更是失去了时间概念,哪里还有什么早饭晚饭。

“那恐怕不太行,”赵邯郸说,他掂了掂锅,鸡蛋翻起一半,而后砸成一团,他不得不用筷子挑开,“真是奇了。你当时不是吃早餐的忠实簇拥者么,说什么不吃好没力气训练之类的。”

“我也不跑步了。”沈宁皱起眉,赵邯郸越说他越觉出自己的改变。他不该记得这么清晰的。赵邯郸的回忆让沈宁变得不像他自己。那些改变在无形中发生,沈宁已习以为常,但赵邯郸认识的沈宁还停留在四年前。他站在记忆的源头,从未流向任何支流,在他和赵邯郸的命运分岔点。

赵邯郸不再说话,煎鸡蛋的“嗞嗞”声在油里滚。在这样的反复煎熬下,蛋饼逐渐成形,不再是原本粘稠的流体。赵邯郸把蛋饼用锅铲敲碎了盛到碗里,端到沈宁面前。热腾腾的,冒着油烟气。他夹了一筷子送到沈宁嘴边,说:“尝尝咸淡。不满意要及时说出来,你以后吃的东西也就这种水平了。”

“张妈会送饭来。”沈宁一动不动。赵邯郸举了好一会儿他还是不给面子。“喂,好歹尝一点。你中午就吃那么点,不饿吗?”

他真的不饿。

“那就看看我的水平如何,我给你一个嘲笑我的机会。”赵邯郸说。

他这样说,沈宁倒觉得可取,于是张开嘴咬了一块。赵邯郸小心驾驭着筷子,生怕筷尖戳到沈宁的牙齿。沈宁咀嚼了两下,面无表情。赵邯郸以为他要吐出来,已经去拿就近的垃圾桶。但沈宁咽了下去,略略思索,说道:“太咸。”

赵邯郸反过筷子也尝了一口,自己觉得还行。“有吗?”他疑惑道。

“我是说你,太闲。”沈宁说。

赵邯郸便笑:“闲的人是谁啊。”

“二少爷。”

他们两人陷入一种奇异的静默。似乎说什么都不对,说什么都是目盲的沈宁的嘲讽。

个性强悍又不肯认输的沈宁,万料不到自己也会有无法自理的一天。他的自尊心那么高,摔下来也就格外碎。宋之袖作为亲属坐在他旁边,把医生的话转述给他,轻描淡写说啊你有段时间看不见了。语气漫不经心,如同说今天见了几个客户。宋之袖说,要不把赵邯郸喊回来吧,毕竟你们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三年。沈宁说好。

是的,他很闲,无事可干,不想做事。光是坐在沙发上装作一切如常就已经耗尽他全部力气了。

沈宁紧闭双眼,眼球滚着湿泪,在眼皮底下火烧火燎。

是的,赵邯郸一定觉得他很可怜。但他无法阻挡赵邯郸这样想。赵邯郸会一直觉得沈宁可怜,至少在他失明的这段时间里。沈宁永远欠他一份,即使他花了钱。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赵邯郸相处。

他累了,这世上不能用钱解决的事情都让人累。报一个数字,在天平另一端放筹码,这种平衡是最简单不过的事情。沈宁数学很好,他擅长这个,在高中时他想过要当精算师。他很了解自己的缺点:沈宁是一个不讨喜且寡淡的人。出生时母亲难产,成年前父亲车祸去世,对沈家这个连选宅子都要看风水的古老家族,他早已被锁闭。到最后,只有赵邯郸这个不是沈家人的人来照顾他。沈宁欠了他,要怎么还。

他累了。光是想就累了。赵邯郸是个好人,虽然四年前他一走了之,但他竟然回来了。沈宁不想给他添麻烦,他最不想麻烦的人就是他。可是,实在没有别的人可以依靠了。

赵邯郸看到沈宁睫下滚出两行眼泪,像是干涸的泉眼突然涌出泉水。他忍了很久很久,落下来也是“大珠小珠落玉盘”那般急促。一颗接着一颗,连成绵延的泪痕。这是赵邯郸第二次见沈宁哭。他不像第一次那样手足无措。拍拍他的肩,扶住脆弱的后颈,湿热的泪一齐涌向赵邯郸的颈窝。沈宁才二十二岁。他再少年老成也只有二十二岁。赵邯郸之所以会如此冷静,只是因为失明的人不是他。仅此而已。

沈宁闷闷无声地痛哭着,赵邯郸没想到他闭着眼泪水还能如此丰沛。他是真的伤心,伴随着落寞沮丧和隔绝。他是如此拼命地哭泣,仿佛泪水会将他失明的原因排泄出去,再睁开眼,面前就是光明。

“有钱真好。”赵邯郸由衷感叹道。他摸了摸沈宁的长发,感觉像是在安慰某个交往过的女友。

“幸亏是你,如果换了我,该怎么办呢,沈宁。”赵邯郸说,“你会来照顾我吗?”

沈宁的哭泣忽而一滞。

“你不会。”

“沈宁,你不会。”

他说的没错。

“你跟宋之袖他们没什么区别,我跟你也没有区别。大家都倾向于付出一点代价获取更要紧的东西。只是我比较容易说动而已。”

“如果你也很穷,而我……姑且算我菩萨上身要照顾你。沈宁,你以为一切还会如此轻松?在找到正式工作之前我要打两份工,这意味着回家我也就睡个觉了,你得自己解决吃饭睡觉洗澡上厕所的问题。吃什么,这是个好问题。小时候我妈常买面包店的打折面包,我想这一样适合你。我们可能只能租单人间,因为还要帮你付药费。整个房间只有现在客厅一半大,但那就是我们两个人全部的活动场地。”

“你住过那种楼吗?灯亮起来都费力气的楼?不过你现在是不太需要灯,我们可以省一笔电费。然后你必须要出门,采买生活用品。你必须要打扫,必须要做饭,甚至出去打工,盲人按摩师之类的。这样贫穷的我们才能将将活下去。这么苦熬半年,你才有好转的希望。当然,很可能不止半年。因为你是不可能得到良好的休养和充足的营养的。”

“不过在这之前,我可能就不堪重负要把你扫地出门了。你知道的,我们没有那么亲近。”

沈宁抬起头,重又恢复了冷静。“你想说什么。”他说道。

赵邯郸笑了一声:“我可能小瞧了你。也许现在的你也可以做出许多我想不到的事情。现在的职业没有那么多限制了不是吗。但我想告诉你的是,沈宁,你还不算倒霉透顶。”

“小时候你没有妈妈,我没有爸爸,后来我们都没有。现在你失明,而我要照顾你。到底谁比谁倒霉?”

“至少我比你穷得多得多。”

岳霄说的对,钱是好东西。诚然人都有烦恼,但赵邯郸宁可为精神上的、更高级的烦恼而烦恼。他是有切实体会的,在到沈家过上吃饱穿暖的日子之后,他对母亲的依赖便减少了。饥肠辘辘时对饱腹的渴望,跟孩子索求妈妈的爱一样迫切,得不到胃会绞痛,会虚弱,饿得抬不起手来。填饱肚子之后,他才有余裕思考林孤芳和他的母子关系。不然他永远只是跟在妈妈裙摆后急急追赶的三岁小孩。

沈宁现在也是如此。至少在赵邯郸看来是这样。他惯于做一个天之骄子了。地位稍稍下降都觉得不忿。这样怎么能好。如果连沈宁都觉得自己不幸,赵邯郸岂不是早该自杀了。

“我也不想跟你比惨,”赵邯郸说,“可每次都只有这样最有效。你在我身上得到优越感,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沈宁的泪已干了,只睫毛上沾一点微湿。单纯看脸,会觉得很耀眼。但他闭上眼,眉目的艳丽就被压下去,突显出峭壁危崖一般生人勿近的五官。通常来说,赵邯郸不会怎么注意他的脸,只在脑海里有一个“沈宁很漂亮”的模糊印象。

那滴泪坠下来,像是慢镜头,一路追逐,直到水滴破碎在赵邯郸手背,一点伶仃的湿润。赵邯郸如梦方醒,像是刚刚从时间的狭缝里挤出来。

他和沈宁所进入的,是一个没有知觉、铺满旧日伤痕的停滞空间。

☆、伤

赵邯郸在给沈宁洗头。

力道当然控制不好,沈宁被他摇晃得像个拨浪鼓。手指缠紧发丝,居然能拧成解不开的卷,要不是有洗发露的润滑,恐怕只有剪掉才能善罢甘休。沈宁几次想说还是我自己来吧,但泡沫正从前额一缕缕流下来,吸进鼻翼会有刺激性的难受,他闭紧嘴巴,在泡沫流过的唇上尝到化学制剂的苦味。

赵邯郸自顾自搓洗了半天,想着差不多该干净了。他还很注意没有用指甲,仅用指腹摩擦过沈宁的头皮。头部是人体上神经很发达的区域,他的摩挲让沈宁后颈发麻,就像在灰尘里打过滚一样,免疫系统引起的过敏反应在他身体里开战,体现为对他触碰的排异。

水流打到他后颈,沈宁不由打了个激灵。水是不冷不热的,没什么可挑剔,但颈子还是在水流的冲击下瑟缩,温暖的水卷过发梢,打散泡沫,流下来的时候会比一般的水流更轻柔。浴缸里被污染了,大团的、泡芙奶油一样的沫子像漂流无根的岛屿。粘黏在皮肤上,是一个破碎的轻吻。沈宁搭在池壁上的手指动了动,食指缠卷的创口贴被水汽洇湿边缘。

伤口的成因是他不够小心。不怪赵邯郸。

赵邯郸只是削了个苹果,水果刀下蜿蜒一圈被空气氧化的皮。沈宁去厨房喝水,摸到案板上的果皮就想放进垃圾桶,却不料被刀口切开一条血印。伤口痒酥酥的,一点微妙的疼痛感。然后他觉到了湿润,漫过指甲的温热的血。他抬起手,血急促地冒着,大团大团地往下滴,有几滴掉在去皮的苹果上,散发出维生素的微酸和铁质的锈味。

“赵…赵邯郸……”沈宁难得有点结巴。倒不是伤口有多痛,而是他的血滴得到处都是,可能已经渗进地板缝里。如果不快点清理,会凝在里面,变成一道肮脏的污渍。

赵邯郸在阳台收衣服,边上是去二楼花房的小楼梯。他把衣服丢进衣篓里,摸一把额头的细汗走进凉爽的室内。沈宁睁着眼看向他进来的方向,双眼如同微亮的泉水。血小板尽职地工作,血流得已经不那么快,它缓慢地渗着,像干涸水池的水龙头,很快要放干最后一滴。赵邯郸把药箱拿出来给沈宁包扎。两人在客厅坐下,下午两三点钟的阳光被窗帘阻隔在外,把棉麻布料照成丝丝缕缕的经络,热度在窗帘底下收拢着,冷气形成屏障,把它们隔绝在沈宁两米之外。

酒精棉球被镊子夹出来,沈宁深吸了口气,闻到类似医院的味道。这让他想到冷静、理性和秩序,这些情绪都使人安心。赵邯郸托着他的手,很轻柔,稳妥坚实地像个支架。酒精棉绕着伤口爬行,预料的痛感却迟迟不至。沈宁蹙眉等待着,手指因为浮乱的心绪而轻颤。他常年弹琴,手指非常好看,洁白匀净,没有一点伤疤,宛如大理石精雕细琢出来的一件艺术品。只不过……赵邯郸有些可惜地端详,应该不会留疤吧。赵邯郸小时候喜欢在他家门口的沙地玩,造房子、铲沙子,他不亦乐乎,但沙子里总掺着小石子、小铁片,他常常把自己搞伤。胳膊上的伤痕愈合后变成浅白色的一道,手指上密匝的创口却消失无踪。如果他的经验具有普遍性,那就无损于沈宁指尖的灵敏,等他回复了视力,还是能一如既往弹奏出优美的乐曲。

刺痛来得不经意,沈宁忍不住”嘶—”一声,赵邯郸的动作绝不温柔。他是先引开了注意力就一击致命,沈宁吃了许多次亏,如今还是轻易地掉以轻心。血渍在棉球上晕开,痛感像针扎,无孔不入的酒精与失了屏障保护的肌理接触,一刺一刺的,比沾水要痛得多。但现在的沈宁已然今非昔比,高中时被酒精棉球滚一圈就含泪的少年学会了忍耐。他放空神志,思绪在风中飘。

“我要去趟超市,你要不泡一会儿?”

水被重新换过,更高的水温让身体浮起熟虾一样的红。沈宁说好,然后朝下没进去,水游离在他的鼻梁下,间或触上精致的鼻尖,睫毛像蛛网般盈住水露。赵邯郸瞥见他紧张的后背,消瘦的肩胛骨支棱在背部,而后滑进水中,沈宁身体里的肌肉和脂肪就像融化在了水里,逐渐褪去的疹在皮肤上凝成暗红。

他捏捏沈宁的肩,手掌网住水流。沈宁只是更坚硬,沐浴没有让他软化,他干巴巴地说:“你要去多久?”

赵邯郸没想好,只是想出去透透气。他是比较宅,但还没有宅到那个程度。

“看看有什么想买的吧,十字路口不是有个超市嘛,来的路上我跟你说过的。过去要不了十分钟,半个小时我肯定就回来了。水要是冷了,你就自己换下,喏,开关在这。”

他把沈宁的手引向开关,沈宁独自摸索了好一阵,确认自己记住了,方才嗯一声。

出门之前赵邯郸关好门窗,钥匙在他手里叮叮当当地响。“我出门了?”他对屋里喊。但浴室并没有传来相应的回音。

沈宁把创口贴重新贴好,勒得更紧一些。

高中的时候沈宁比现在要更秀气一些,皮肤白皙,精瘦而不消瘦。他参加长跑队,跑步时系一条发带,额发微卷着,在发带前飘扬。他撑着腰调整呼吸,汗水顺着尖尖的下巴往下滴,淋淋挂了一身,胳膊上滑不留手的样子,怎么也抓不住。他那时是许多女生眼里心中的少年。尽管他冷漠、孤僻、脾气坏,从不跟她们说一句话,不过这样反而更接近青春期的想象。她们用幻想填满了得不到的期望。

在操场上一骑绝尘,把所有对手远远甩在身后的沈宁,他宽松的、鼓起风的运动服和被汗水浸成墨蓝色的发带,就是运动会里唯一的焦点。在刺眼的阳光下,人的脸是看不清的,但沈宁天生有美丽的轮廓。阳光轻纱般笼罩他,染上红色的脸颊分外通透鲜活。他跑过终点,跑过拿着秒表计时的赵邯郸,汗水溅在空气里,他带起一阵微热的暖风。

沈宁在竞技场上发光发热,赵邯郸则在后勤道路上任劳任怨。自转学到沈宁高中后,赵邯郸就成了众矢之的,他永远空置的家长席和并不算突出的成绩让他在班级里格格不入。赵邯郸选择加入校园组织来逃避被闲聊充满的午休和自习。

比如红十字会。

学校的医务室跟图书馆一样需要值班,尝到图书馆里宁静的两小时后,赵邯郸便开始找寻其他可以值班的组织。医务室比图书馆更好,那里没有雷打不动去看书的沈宁,赵邯郸只需要在保健老师不在的时候看好门,搬椅子在窗前晒多久太阳就可以。偶尔也有逃课的学生过来,赵邯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其中有个半长流海的男生,长得有点邪,像条鱼似的摸进医务室的躺椅补眠。直到沈宁在外面喊:“李无波,教练找!”那个长着桃花眼的男生才懒洋洋地爬起来,他打了个哈欠,望见门外怒气冲冲的沈宁。门内的赵邯郸撑着下巴看老师养的小盆栽,眼皮连抬都没有抬。

他看热闹不嫌事大,当即便说:“诶,沈宁,这不是你哥哥吗?”

赵邯郸听得手指一抖,怕沈宁当场发飙。他听到沈宁说:“别管那么多,这是我家的事情。”

他没承认,但他也没否认。赵邯郸把那颗盆栽盯出一朵花来,也没想清楚这个难解的问题。李无波之后也还是来,来了就是睡觉。赵邯郸几次想问问他有关沈宁的事,但问了又如何。他问了,李无波转头就会告诉沈宁,喂,你那个“哥哥”在向我打探你诶。沈宁会怎样想,他们之间本来就冷冷淡淡的,不融洽。林孤芳和沈常也不着家,没人能告诉他该怎么跟沈宁相处。赵邯郸没有能力去解决这个问题。

不过这是一个小问题,一个可有可无、解不解决都不会让人困扰的问题。

沈宁他们校队常有点小伤,这里跌了那里破了,有时候肌肉会拉伤。医务室也就到这种程度了。赵邯郸给他们准备碘伏双氧水冰袋膏药红花油。有次沈宁一个人来了,膝盖上跌破一个口子。跑道上有块小石头,很巧妙地绊倒他,把护膝都给割破了。

这点小伤其实不需要处理。至少赵邯郸这么觉得。但沈宁坐在他面前,冰雕似的面孔在阳光下也不会融化。他坐在椅子上,垂下眼,居高临下的目光。赵邯郸半蹲着给他用棉签蘸水清理,后颈被视线压得很沉。他想让沈宁吃苦头,但又想不出沈宁会有怎样的反应。何必没事找事。他换了酒精,心不在焉地涂抹。沈宁膝盖猝然一跳,差点打中赵邯郸的下巴。

一开始赵邯郸还觉得奇怪,不明白沈宁为什么有那么大的反应。而后沈宁站起来,走过来,揪住赵邯郸的领子哑声问他,你是故意的吗。沈宁比赵邯郸矮,一直都是这样,所以他只是把赵邯郸拉近,却不抬头去看他。赵邯郸手里还捏着棉签,上头有沈宁的血。还没等他想明白,沈宁就松开了手,校服衣领被揪成一团,很缓慢地还原。赵邯郸还在状况外,他疑惑地问:“怎么了?”

沈宁坐回椅子,目光从睫下瞥上来,一眨不眨地盯着赵邯郸。他把发带拉到脑后,露出颞骨上的青痣,再偏一点就落在眼下。一滴汗从鬓边渗出来,蜿蜒出轨迹,将那颗痣打得透湿。赵邯郸拍拍衣襟,还是蹲下来继续工程。再拾起棉签时他有些战兢,想放柔力道,却不知该怎样好。

这回换沈宁说:“怎么了?”

赵邯郸抬起头,犹豫着说:“是不是很痛?”

听到他这样说,沈宁敷衍地提起唇角,淡淡的嘲讽勾成微笑的弧度。

“原来你知道。”

☆、疤

出门的时候已经七点多钟,天还亮着,但暮色已经从天边层层卷折起来。不算热,风吹得清凉。赵邯郸把手插进口袋,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这里住的人不多,车子也少,路口红灯的六十秒显得很浪费。但赵邯郸还是老老实实站够时间,等绿灯了才迈步。

街上只有他一个人,晚照多情地打在他身上,整个世界一片昏黄。街灯鳞次亮起,道路两边立起两道光带,赵邯郸转过弯,走到超市门口。人很多,今天好像是周六。赵邯郸推着车进去,目光在房顶挂着的促销牌上逡巡。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今时不同往日,买了便宜货回去,沈宁是不吃的。于是他做了一回正常的顾客,买了牛奶和鸡蛋,当然还有面包。赵邯郸挑了全麦的,他在进口区晃悠了好几圈,买了橄榄油之类的东西。反正沈宁是看不见,难不成还会挑剔这牌子不够高端?他再娇生惯养,高中时不也一样吃过食堂,长跑队的午饭沈宁跟李无波不也照样吃,没见他挑剔食堂里的大厨做饭不好。

然后是纸,厨房用纸、卫生用纸、抽纸,各种各样的装了一车。赵邯郸拿了六连包的可乐,转头去找毛巾。太不够用了,他想道。光是要把沈宁讲究地擦干就要废掉两条,赵邯郸在大学里习惯是攒一些再洗,弄得毛巾比食物先青黄不接。然后得多买几个杯子,最好是塑料的,沈宁喜欢的陶瓷和玻璃都太容易打碎了,赵邯郸讨厌弯着腰扫沙发底下的碎片或是在地毯上捡,干脆从源头去杜绝。还有什么呢?他推着车来回逛了两圈,想不出来,便直接结账,提着三个巨大的袋子回家。

水大概冷了。赵邯郸放心不下沈宁,回去路上走得飞快。他开了门,把东西一股脑儿堆在玄关,换了鞋就往浴室跑。沈宁早离了浴缸,坐在铺了毛巾的椅子上。他穿着纯白的浴衣,双臂在胸前交叉,黑发顺服地贴住脸。一道水痕跃出浴缸,蔓延到他脚下,像是鱼尾拖出的痕迹一般。

一条在岸上逐渐干死的鱼。

“你出去了多久?”

听见动静,沈宁的头颅转向他。赵邯郸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四十分钟?”

“是吗?”沈宁蹙紧眉,“我以为已经到该睡觉的时间了。”

赵邯郸刚想说什么,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少买了一座钟。

第二天他就让老高买几个钟,不能是电子的,就要那种很普通的石英钟,会“滴答滴答”一格格走的那种。然后客厅挂一个跟厨房共用,浴室挂一个,卧室就算了,会很吵。调好时间挂上之后,房间里便秩序井然地运作起来,时间像齿轮,一分一秒紧密磨合。沈宁坐在沙发中间,头顶正好是圆形的挂钟,指针垂下丝线,把沈宁提点得像木偶。

“沈宁。”

赵邯郸点开手机的天气界面,一字一顿说道:“今天是8月26日,星期天。晴,温度28℃-32℃。”

“来。”他拉住沈宁的手,把他往窗户带。打开窗,热风一下就灌进来,窗帘吹起好大一个包。沈宁被裹在纱帘背面,面孔在布料上拓印出形状。外界的气味霎时涌入,照在脸上的热度并着铺天盖地的聒噪蝉声,沈宁自后背掀起一股难言的颤栗。在这颤栗的催动下,他把手臂搭上窗框,□□的皮肤鲜明感受到太阳火烫的温度。

赵邯郸站在他背后,重复道:“天气晴,温度28℃-32℃。”

沈宁说:“确实很热。”

“等晚上,太阳下山的时候,要不要出去走走?”

沈宁的脸白了一白,或许是玻璃的反光。他的身体僵直如石雕。

“你不敢?”赵邯郸说。

“激将法对我没用。”沈宁把手收回来,依着走秒的声音走回沙发。他坐在中央,天造地设的一个好位子,赵邯郸开了电视,声音在客厅里响起来。

沈宁的脸色越发难看,他的神情几乎可以说得上耻辱。“你知道我看不见。”

赵邯郸很轻松:“我看得见就行了。你可以听。”

他把着遥控器来回调换,最后决定看老少咸宜的动物世界,除了高中时候学校组织一起看电影外,他从来没有跟沈宁一起看过什么。这感觉很新奇。沈宁耐着性子听了一会儿,想让赵邯郸换成财经新闻。结果赵邯郸反而过回头对他说,沈宁,你知道吗,现在在介绍鱼诶。

一提到鱼,沈宁就想到自己失明前养的那几条。跟赵邯郸换了地方住之后,他一次都没有想起它们来,可见也不算真的喜欢。

静下心便听见主持人醇厚的声线,他在说深海中生存的鱼类。因为生存的地方离海平面太远,是光线无法触及的地方,在不见天日的居所里,它们生长得奇形怪状,甚至很多都没有眼睛。

沈宁明白他的意思。

但主持人又说:“在进化过程中,深海鱼体内的杆视蛋白和视黄醛蛋白大量增加,拥有敏感的视觉神经。即便生活在深海里,它们也可以捕捉到周边每一个光子,可以看到颜色。”

赵邯郸在他身边轻笑出声。

“沈宁。”

“嗯。”

“快进化啊。”赵邯郸说。

可是人类要怎么进化呢。沈宁在心里静静地想。人类是很不坚韧、很脆弱、很容易被打垮的生物,连失去视力他都受不了,更别提深海里那巨大的水压。他是陆地生物,上了岸,腮就成了肺,回不去水里了。

很快就到了沈宁午睡的时间。让生活被睡觉填满对他们两个人都会容易些,沈宁平躺下来,后脑枕在松软的枕头上,刚晒过的被子散发着阳光的气味。赵邯郸把窗开了一点点,寂静的室内有了少许动静,不知停歇的蝉长长久久地叫着,把沈宁叫得睡意昏沉。赵邯郸在书桌前坐着,偶尔敲两下键盘,似乎沈宁的睡眠才能给他自己的时间。唉,睡吧睡吧。沈宁对自己说。睡着就忘记不顺遂的现实。好也罢,坏也罢,至少梦里还有依稀的色彩。

沈宁的呼吸渐渐平稳,赵邯郸拉把椅子坐到他身边。不一会儿,沈宁的呼吸就变得急促,眼球在眼皮下不安地滚动,想要突破却找不到出口。被绳索捆住身体,被锁链绑住手脚,沈宁直挺挺地躺着,从头到脚保持高贵优雅的睡姿,像个被装进束缚带的精神病人。他安静地、沉默地,被一场梦魇住。而赵邯郸知道那是什么梦。

那个夺走他母亲和他父亲的死亡之梦。

他一直睡到下午五点才醒,醒来时满身大汗,像是在火炉里挣扎了整整一天。赵邯郸已经不在房里,沈宁坐到床边穿鞋,刚要站起来,便觉头重脚轻,“咚”一声倒在地上。尽管地上铺着厚实的地毯,膝盖仍不免疼痛起来。他把手指放在膝盖上摩挲,温热的手心缓解了疼痛。一处隐晦的旧疤贴合着他的手掌,让一些过往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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