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你知道。
原来你知道伤口直接触上酒精会疼啊。
不然呢。赵邯郸耸耸肩。你嫌疼那你找一个不用接触的办法。
沈宁这时就知道他是故意的。他明明可以用生理盐水配合碘伏,他给其他校队成员消毒都用碘伏。双氧水和酒精刺激性大,不利于伤口愈合。而且,太疼了。这些赵邯郸加入红十字会的第一天就应该知道的事情,现在统统都用上,始作俑者却佯作无辜地俯视他。沈宁一向知道赵邯郸不是个好相与的角色,他骨子里就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坏,酒精一样,痛的时候很厉害,挥发得也很快。尚且记得那疼痛的感受,却在瞬息间散失了追责的理由。
酒精倏然蒸发,像卷起的羽翼,凉意轻薄地腾起。赵邯郸微微笑,唇角轻慢地上扬。
要不然你闭上眼。他说。
沈宁当然不可能闭眼。他要发作,赵邯郸已经拿了消炎软膏给他涂。创口贴撕开三个,一条一条贴过来,严丝合缝抹住伤口。赵邯郸还额外递了一盒给他,沈宁没接,说家里有。
有吗。赵邯郸怀疑地看向他。两个人似乎住的不是一个家。
晚上洗澡前沈宁去翻药箱,找出防水的创口贴替换。没几天就结痂。沈宁不去撕,知道这样会留疤,耐心地等它长好。但黑色的痂掉落之后,留下弯月形状的白色伤痕。沈宁已经很白,但增生的伤疤组织要更白,它像一把银亮的弯刀,正正卡在膝盖骨中间。沈宁闭着眼也能想象出它的模样,因为少年时代他花了太多时间去端详。他不是没有受过伤,为什么偏偏只有这一处留疤了呢。
是因为很痛的原因吗?
赵邯郸早已将这件事忘却,在值班的时间他处理过太多伤口。一道伤疤算什么。他给沈宁洗澡的时候也从未注意,经年岁月,或许它已经融合进沈宁原本的肤色。
但沈宁始终记得,那阵突如其来的刺痛。
☆、溺
晚上两个人一起吃饭。沈宁看不见之后用勺子多一些,赵邯郸把菜放在小碗里,同他说这是清炒虾仁,这是香菇青菜,这是番茄炒蛋云云。两个人,三个菜,也就将将够。沈宁挖一勺饭,犹豫很久才从碗里捞一点菜吃。舌头在口腔里沉默,味道迟钝着攀上来,番茄的酸在舌尖蔓延。赵邯郸看不过去,给他夹菜,问他这个吃吗,那个吃吗,弄得沈宁不胜其烦。他恹恹放了碗,在手边摸索杯子喝水。
“喝汤啊,”赵邯郸说,“今天的汤是我烧的。玉米排骨汤。”
他是想当厨师吗。最近总是往外跑去买菜,看电视也开始看烹饪频道,翻箱倒柜找了烤箱的说明书,下一步似乎就要学着烘焙。张妈最近也不怎么过来了,每天听赵邯郸推着吸尘器在家里走来走去,洗衣机转啊转,池子里的水打开,洗洁精柠檬味的泡沫腾起来,堆积如雪。沈宁用鼻子嗅到复杂的气味,蕴含了饭菜、茶叶、清洁剂、洗衣粉和消毒液的味道。宋之奇的房子太小了,味道散不出去。在两个人的狭室内越积越浓,仿佛可以发酵。
排骨汤被放到面前,热气扑面,沈宁举棋不定,良久才用勺子盛了一点。放在唇下试试温度,他嗅到玉米清甜的香气,味道不算太差,但也说不上多么高明。
“不是有人送饭来吗?”沈宁说。
赵邯郸忙着扒饭,自觉手艺不错。他匆匆咀嚼,咽下了才说话。
他说:“我不是很喜欢张妈。不太想看到她。”
他很坦诚。沈宁反没有什么话好说。赵邯郸有他自己的喜好。他又喝一口汤,切成小块的玉米在碗里飘。沈宁把它捞起来,一粒一粒地啃食。
“她老说我妈坏话,你知道吧。”赵邯郸说,“而且她总是做我不喜欢的菜。”
听他这样说,沈宁在记忆里回想一番,确实有这么回事,于是点点头。得了回应,赵邯郸便跟他闲聊起来,说张妈总是跟旁人说林孤芳不称职的事情。诶呀,新来的夫人怎么这么不懂规矩呀。她拖长了声音抱怨,又尖又细的,像是许多根细小的针,把客厅里水晶吊灯垂下的摆刺得一摇一晃的。林孤芳确实不上心,连亲生儿子都很少关心,对沈宁就更冷漠,遇见了也没什么话好说。到后来她就只是陪着沈常做场面上华丽的花瓶,转头就甩了高跟鞋到外边旅游。赵邯郸衣食无忧之后她放任他自生自灭,母子间的感情比小时还淡薄。
她像团菟丝,找到了沈常这样的富贵人家就攀附,一头栽进纸醉金迷的诱惑里。沈宁对此没什么意见,他父亲惯于寻找美丽女人做消遣,林孤芳就像他养在家里的斗鱼。只要颜色足够艳丽,可以容忍它有属于自己的脾气,兴起时再投一条鱼下去,斗得越厉害,客人们越是啧啧称奇。
他听赵邯郸抱怨,默默把汤喝完。赵邯郸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在陈述,他的话像柄钩子,松松散散扯出一大堆杂乱记忆。时间线却是乱,说了后面又转到前面。或许是因为跟她交流实在太少的缘故,沈宁竟也跟得上赵邯郸的思路。赵邯郸所说的寥寥片段,对沈宁来说已是全部。
说到最后,饭桌上只剩下沉默。
再说下去,就不得不说到那个下了大雪的夜,那辆燃烧的车,在家里的两个人关灯入睡,整个宅子陷入无言的黑暗中。到了半夜,老树上积了厚雪,枝干不胜重量吱呀作响,砰地断裂,掉在池塘里有如一声叹息。
一开始赵邯郸觉得没什么,甚至沈宁也表现如常。他们都太习惯独自一人的生活,沈常和林孤芳的缺席才是生活的常态。林孤芳的护肤品在桌面上过期,宅子里的女工开始偷用她的香水。沈常的烟灰缸空了,再没有一点烟屑。有次赵邯郸从桌下找到半盒,烟还没抽完,于是用打火机点了一支卡在缸边,烟气袅袅,微热的余烬堆成灰色的小山。沈宁看见了就走过来,坐在沙发上,看赵邯郸烧完一支再点一支。
烟雾攀升。
空气里浮动着微醺的烟香,淡得快闻不出。香烟跟香水一样,味道会随时间挥发升华。一旦开启,便只能一日比一日更凋零。他们两人烧完了烟,灰蓝的雾却没有散,它馥郁地开在他们头顶,穿梭在华丽的水晶吊坠之间,仿佛是沈常的回眸与林孤芳的慵懒一顾。他们生前就不太在意,离开也亦然。在不知道的时间里隔着马路轻轻挥手,连告别也不好好做,红灯亮起,车流轰轰行驶,再定睛,对面的人已经没了影。跑到半车道的赵邯郸撑着膝盖在喘,走在斑马线上的沈宁静默地等。但他们都不会再回头了。
即使是现在,赵邯郸还觉得他们可能会回来。
是的,这根本不可能。但这样想能给他一点安慰。就像他不小心丢掉的东西一定在别人手里好好用着而不是进了垃圾桶,他遇见过的流浪猫一定被收养了而不是在街头饿死冻死或者人用烟头烫了疮疤。是的,是发生了车祸,起了很大的火和爆炸,但他妈妈一定不在那辆车里。被烧焦的尸体不是她。
赵邯郸知道死亡是怎么一回事。但是在他一个人的时候,忘记死亡会让他舒服一点。痛了就会躲,疼了就会喊,趋利避害是他的本能。他可不像沈宁,愈是荆棘丛生愈要迎难而上。痛到痛极方才肯面对。光是接受了还不够,还要把自己拘在装满回忆的瓶子里,整日在里头沉沉浮浮。
知道吗,溺水的人是不会挣扎的。他们会半沉在水里,好像在漂游,慢慢窒息,直到失去呼吸。
吃完了饭赵邯郸去收拾碗筷,他一手撑在流理台上玩手机,洗碗机在底下认真地作业。岳霄同他说现在新出了几款游戏,赵邯郸现在陪病人,时间应该很多。要是无聊可以买来打发时间。赵邯郸与他做了四年的同学,还不知道这人是想蹭一蹭激活码的优惠。想着沈家基金拨给他的金额,大方地买了送他也不是什么难事。赵邯郸天南海北地跟他聊着,把岳霄说的游戏统统放进购物车,这人的生日也近了,刚好送他。等他玩熟之后,还能跟赵邯郸分享分享攻略。
这样想来,沈宁似乎是很少玩游戏的。或者说,赵邯郸就没有见过沈宁玩游戏。他的兴趣都太高雅了,钢琴或是西洋棋,对赵邯郸来说都不在游戏的范畴。从前他就常常想,沈宁有那么灵巧的一双手,他在键盘上打字如飞,也在琴键上起舞。如果是这样一双手操纵着一个人物,岂不是能大杀特杀,一路冲向排行榜的顶峰。
但可惜的是沈宁从未萌生对游戏的兴趣,即使赵邯郸连了客厅的电脑玩到昏天黑地。他窝在和悦园舒适的大沙发里,在激烈的战斗音乐中听见沈宁弹奏的琴音,就像炒菜的油烟味里忽然冒出一股玫瑰味的香水,要多不和谐就有多不和谐。他悻悻调低音量,最后干脆戴上耳机。连沈宁下楼了都不知道,拿着手柄一路往前冲冲冲。对面的岩石中蹦出几个npc,对着他一阵扫射,赵邯郸的人物血槽掉到底,画面一黑,任务失败,游戏结束。
他不爽地扯下耳机,才发现沈宁正在他背后静静地看。一时间他冷汗都要冒出来。
你冲得太靠前了,来不及找掩体。沈宁说。
赵邯郸嗯了一声,他玩游戏一直有这毛病,改不过来。
要不要一起玩一局?他发出邀请。
沈宁摇摇头,说,没兴趣。
“要不要出去走走?”赵邯郸放下手机询问。
沈宁端着茶杯摇摇头,说:“没兴趣。”
昨日重现。
茶杯里泡着杭白菊和枸杞,都是明目的。宋之奇配好了方子送过来,一小包一小包的,要喝了用水泡一下就好。沈宁是指望不上,他也就剩下一张嘴。赵邯郸只好自己记着,每天饭后给沈宁来一杯热茶,慢慢喝完了刚好洗澡。
“你不敢?”赵邯郸又激他。
为什么赵邯郸总是在一些不必要的事情上,用不必要的方式,来达成不必要的结果?
这个念头刚出现在沈宁脑海便挥之不去。他觉得烦,但手指依然稳稳拿住茶杯。他跟他父亲有些像,都不喜欢混乱和失序。只不过他父亲常常去收拾残局,比如说把林孤芳残破的人生从泥地里拣出来。而他则喜欢一切都好好地摆放着,出门前什么样子,回来还是什么样子,动了乱了就要归位。或许这就是他可以接纳赵邯郸的原因。他出门的时间在四年前,回来在四年后,赵邯郸代表的车重新回到棋盘上,可看作秩序的回归。但此时王车易位,他与沈宁紧紧相邻,沈宁又不由想这是否是扭转局势的一个契机。
☆、溃
当赵邯郸问他第三遍要不要出去走走的时候,沈宁答应了。
他的回答出乎赵邯郸意料,因为沈宁一向是不易被说服的类型。他这么简单地应允,反让赵邯郸觉得无所适从。不过他既然愿意,也算赵邯郸达成目的,他给沈宁找了外出的衣服换上,带上手机和纸巾,运动水壶里灌了热水,拉绳系在他手腕上,留下浅淡的印痕。散步当然要穿运动鞋,赵邯郸给沈宁套上后,他自己蹲下来系鞋带。赵邯郸伸一只手来扶他,沈宁的身子摇了摇,没有拒绝。
沈宁的手非常漂亮,洁白又纤长,只是食指贴了创口贴,美中不足。他轻轻巧巧地拉好,就着赵邯郸的胳膊站起来,一抹夕阳透过窗扉窗扉洒在他脸上,将眼睫染成淡金色,赤红的光芒带过气流,浮动出微尘的流线。在万千流线之中,沈宁微阖双目,面容沉静,宛如铜佛像一般古拙安宁的气质。
他偏头,转向赵邯郸的方向,肌肉在脸上微小地抽动,化成一个不露痕迹的微笑。自从他不能视物之后,表情便替代了眼神,睫毛随着颌首的动作微微下沉,表达他的赞同。许多以前不曾出现的表情盛开在他脸上,笑意有如蔷薇纤弱的卷边,在绽放时悄然无声地褶。
赵邯郸说:“你怎么这种表情。”
沈宁的眼球来回滚动一下,睫毛翘起。他看不见自己的神情,当然也不明白赵邯郸在说什么。日头沉下去,余晖越发浓酽,赤金中添了更多的红。赵邯郸越过玻璃朝光源回溯,他眯着眼,望不见光的尽头。他从玄关上拿起墨镜,拆开镜腿架在沈宁鼻尖。黑发被照成深棕色,又被镜腿压在耳后,沈宁撩起齐肩的发,脖颈处有细汗。
赵邯郸推开门,钥匙圈在食指上绕过一圈,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声响。沈宁犹豫着走出去,试图保持镇定,他扶靠门框,不想借助赵邯郸的帮助。但很快门被关上,他们暴露在将沉未沉的暮色之中。沈宁扶了扶墨镜,在镜片后他睁开眼,漫无边际的黑暗,睁开与闭上有何不同。
现在的时间是六点,高中生放学的时间。不上晚自习的时候他常常在这种阳光下骑自行车回家。有时与坐车的沈宁擦肩而过。自行车把手与汽车的廓形同为金属,闪耀同样的光泽,沈宁的面孔掩在黑色涂层的窗里,未曾染上分毫温暖的余晖。
高中里有一道斜坡,用以连接实验室和教学楼,碧绿的梧桐分立在坡道两边,落下巴掌大小的树叶。自行车轮碾过去,在晴好的天气能听到树叶粉碎的脆响,咯吱咯吱,每往前骑一步地上就响起梧桐的回应,很让人安心。沈宁走过这条路,去图书馆、实验室,或者去上竞赛课。赵邯郸可管不了这么多,他飞驰下去,自行车驶过,像阵风。
南都城郊的房子虽然不大,但环境很好,加上住的人少,赵邯郸放心大胆地带沈宁走上草坪里的青石小径。宽约四十厘米的石板隔着固定距离分布,角度平缓地蜿蜒,低矮的灌木修剪出道路,沈宁能感到枝叶摩挲身躯的细微痛感。这刚好方便他调整方向,沈宁没有怨言。他抬起手,树冠被剪成一条直线,嫩绿的叶尖戳刺他的手掌,逐渐积聚起的绒绒痒意。赵邯郸走在他后面,脚步声贴着他,张开一张来自过去的网,保护着、也淡淡地胁迫着。沈宁没有回头路,只能一股脑儿地往前。他走得很慢,不到一百米走了十几分钟。鞋底黏着地踏过草坪,仿佛离了它就再踩不中。沈宁端端正正地走着,肢体僵硬如木偶。赵邯郸从后跟着,自觉手中握了满把丝线,把沈宁的一举一动操控在掌中。
走过“几”字形的小径,空气很明显地凉下来,鼻尖有水气。刚刚还发着热的夕阳忽然消失了,或许已被云层吞入腹中,沈宁周身都泛起微凉。树枝上有鸟和蝉呼应着鸣叫。
“赵邯郸?”他唤道。
一道脚步兀自在背后响起。可能是赵邯郸,也可能是别人。尽管沈宁知道这人不做他想,仍是忍不住一再去问,一再去确认。到底是不是你,赵邯郸。
“我在这里。”赵邯郸说。
并不出乎意料,但沈宁清晰地听见自己松了口气。
赵邯郸从后推了推他,沈宁站不稳,往一边偏去。他摸到冷硬的石面,知道是休息的石椅。他从边缘处开始触摸,两手并用,直到指尖在另一端汇合,画出一个圆面,才慢慢腾挪坐上去。他摸索的模样有些狼狈,为了掩饰这一点,坐好时他立刻并拢起双腿,双手放在膝上,摆成一个十足礼貌又十足可笑的姿势。他听见赵邯郸在笑。怒气不断在皮囊下冲撞,下一秒就要破体而出。但戳破的气球没有什么爆炸的威力,它只会瘪成薄薄的两片而已。
被照看的沈宁没有愤怒的权力。
尤其他面对的是赵邯郸。
赵邯郸在他身边坐下,水壶拧开盖塞进沈宁手里。沈宁慢慢举起,递到嘴边,牙齿咬住瓶口,一小口一小口地咽。之前他有过错误的经历,将半瓶水泼洒在自己身上。赵邯郸不得不替他换上干净衣服,拿着吸水的干抹布在地板上擦拭。沙发底下有水漫进去,赵邯郸把手伸进空档,用抹布吸水。抹布干燥地扫过沈宁□□的脚踝。
他匍匐在沈宁脚边,却使沈宁感到难堪。
“太阳下山了。”赵邯郸说。
热度正在消褪,赤红的云潜进夜色,四周暗下来。沈宁从记忆中翻找出赵邯郸的残破影像,生搬硬套贴进现在的场景,黯淡的天色模糊了人的五官,那张年轻的脸似乎也有了四年后的成熟。虽然已与他相处了一段时间,但沈宁并没有亲眼见过他现在的模样。宋之袖说赵邯郸变得并不多,只是声音更低沉。不过沈宁早已忘却了他的脸,也无法理解所谓变得不多是何种不多。
他们大概坐了半个小时,沈宁不想说话,只是静静吹风。风中有花粉的香气,这可能会使他过敏,但他此时什么也不想管,肺部贪婪地在吞吸。赵邯郸在玩手机,手指来回点着屏幕,接触时有些微的声响。沈宁的指尖无意识地抽动。他忽然很想弹琴。
赵邯郸的手从对面伸过来,他握住沈宁的手,掌心火烫。“你会好起来的。”他说。
“很多人都这样说。”
我当然会好起来。沈宁想。他的自尊不允许他做个瞎子。
他没有抽出自己的手。
回去的路比出发时艰难很多。周围褪去了温度,夜晚的风和遥远的鸣笛声都让沈宁紧张,心在风里晃荡。镜片堪堪在鼻尖悬着,晚上还戴墨镜,多么滑稽。他一把扯下墨镜,扔到地上去。赵邯郸在他身后弯腰去捡。而沈宁一步也挪不动,或许之前的短短路程已用尽他这段时间积蓄的所有勇气。
路灯齐刷刷亮起来,灯光照进他茫然的瞳孔。
静默中,他的背影凝固了。
该如何去形容,这一刻无法前进的理由。
“你发现了?”赵邯郸说,他抓住沈宁的手。
“你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坚强。”
他所说的是事实,但沈宁无法承认。有些事情就是这样,尽管自己已在心里把事实认清了一百遍,还是不能从别人口中听到哪怕一个字。可以说他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他害怕的是,如果褪下这层伪装,他的内心会是无法想象的软弱。
“只是半年。”沈宁说。
“不止半年。”
赵邯郸拉着他往前走,四条腿相互打架。沈宁像只跳脚的猫,在赵邯郸腿间逃窜。有时他觉得自己跌撞下去,鼻尖已触到柔软的青草,下一秒又有过山车般的眩晕,陀螺一样原地打转,没有双眼的人寸步不能移。一开始赵邯郸还拉着他的手,后来便拽住他肘弯,最后干脆把他架在肩上,沈宁不由踮起脚,方才适应赵邯郸的身高。
“回去了。”他轻快地说,随即肩膀掀起起伏的波浪,沈宁随之摇动,在水波里踯躅而行。一会儿踩上石板,一会儿踩上草地,有时他踩不中,赵邯郸便扶着他的腰往上抬,脚不沾地的一秒悬空,手臂拉扯得生疼。不常锻炼的筋骨滞涩地接合,区区一百米,仅有一百米,比操场上无限回环的十公里还要更漫长。赵邯郸拖着他,不带分毫温柔,他是块重物被拖行。
沈宁终于摸到门框。太好了。他松口气,忽然恢复知觉似的,汗水淋淋而下。赵邯郸的手从他腰边穿过,乱响的钥匙声在锁孔里□□。门开了,沈宁扑进去,鞋柜抵住他,拖鞋绊过他,他摔倒在地上,扯松两三根电线。汗水滴在地板上,轻声响。他吁吁地喘,热气扑上地面,又朝他涌过来。疼痛被蒙上一层雾,被赵邯郸渐近的步伐慢慢吹开。地板上的湿雾被抹去,膝盖的痛感兀地穿刺进身体,像一根针那样尖锐。赵邯郸把他翻过面,沈宁是条煎得半焦的鱼。然后他丢下他,忙着开灯关门开空调,一些重要又不重要的事情。
沈宁仰面躺了一会儿,在头重脚轻中找到清醒。他爬起来,只能是爬起来,抓住椅子腿直起身体。膝盖的疼痛慢慢褪去,空调风吹去颈上汗水,一阵悚然的冷意。他唤了两声赵邯郸,赵邯郸声音转远,心不在焉地应。他从来不会随叫随到,心安理得地放置。每到这时沈宁就越发恨自己看不见。他疑心赵邯郸就在面前朝他耀武扬威。
可如果赵邯郸当真第一时间来照看他,又太奇怪,仿佛沈宁已经病入膏肓没多少时间好活。沈宁本就是为了逃避沈家无所不在的视线才选择赵邯郸,为他的漠视愠怒不合适。但明知不合适,心里却怒火冲冲。滚油进水,噼里啪啦地炸裂,他跟赵邯郸积怨已深。
沈宁推倒椅子,用力很大,巨响震得他耳鸣。椅子撞向玄关,鞋柜在墙壁上跐出一道痕,尖锐刺耳的剐蹭声听得人心里直跳。
想要涂掉一行错误的判断,用力崩裂了笔尖,墨水喷溅到手指上,划出干涸破碎的乱线。
他急急地呼吸,抢夺空气里的氧气。身体里钻进一只手,捏着肺把空气挤出去。他鼻翼翕动得厉害,吸入的气体只在鼻腔打转,几乎不过肺。虽然用尽全力来呼吸,却是满脸通红越来越窒息。沈宁倒卧下去,像个肺部中枪的人。他捂紧胸口,任不存在的血流了一地。
蜷缩,把自己缩小到圆心,把头埋进双手打造的堡垒,紧闭双眼,开始逃避。
赵邯郸放下装满水的壶,按下开关烧一点热水。他走到客厅扶起椅子。歪曲的鞋柜被归位。最后他料理姿态狼狈的沈宁。他抓住沈宁的肩,强硬地把他从臂肘间拽起来,沈宁的眼泪接连打在他手上,很烫。
“你看,”他将眼泪抹在沈宁唇上。
“你没有你想的那么坚强。”
☆、借酒
沈宁睁了眼看他,浸在泪水中的虹膜如同剔透的琥珀。脸上的肌肉在抽搐,颊边咬得很紧,像心脏一样突突跳着,五官的典雅荡然无存,痛苦来不及收拾,在眉目间插满碎片。沈宁犹如困兽般吼叫起来。
“仅仅是出个门你就受不了啦。”
赵邯郸的声音从云端坠落,是一场击打在沈宁背上的暴雨。他跪在地上,把脸埋进干瘦的手心。该承认吗?他其实绝望又恐惧。他没有父母,血缘最近的亲人将他甩手丢给护工。朋友固然有,但他们有自己的生活,没有照顾他的理由。他很坚强,他连双亲丧生都挺过来了,他如何不坚强。但人总有恐惧。他可以消灭问题,但他不能消除内心的恐慌。
房间里只有两个人,而赵邯郸的呼吸声微不可闻,好像他并不存在于此。沈宁听见自己的喘息,疑心现在的一切不过是他的幻想。他知道他在,可是跟不在又有什么区别。他们从来没有走近过。到最后还是一对关系冷淡的继兄弟。赵邯郸来了又去,去了又来,那几年的时光,分别远胜于相处。他甚至不能说是沈宁的朋友。
但除了他,他还有什么能抓住?
赵邯郸冷眼看他哭泣,这次他没有像前两次那样安慰。安慰是没有用的,沈宁不会因为他两三句话就觉得失明的生活也不赖。你会好起来。放心。别担心。所有人都在跟沈宁说这些话。那他就不必再说了。
他只要听沈宁说话就足够了。
“你哭的样子很难看。”赵邯郸说。
“不可以吗?”沈宁说。
“我不可以吗?”
很难想象他哭成这样还能清晰地吐字。赵邯郸盘腿坐在地板上,指尖勾划微咸的水痕。水烧开了,呜呜冒气,发令枪似的,一下把人打醒。沈宁下意识绷紧身体,随时准备起跑。他蜷起腿,额头抵住膝盖,收敛起情绪的点滴。
他奔回仓皇的现实中去。
赵邯郸瞥他一眼,问道:“要不要喝点酒。”
他们两个都不怎么喝酒,自从王一度告诉他们肇事方是酒驾之后。赵邯郸会喝点啤酒,更多时候喝可乐。岳霄教他调气泡酒,他反而学会用气泡水做冷萃咖啡,气泡水倒进咖啡液,腾起啤酒似的泡沫,以假乱真。沈宁则是滴酒不沾,沈常收藏的名酒收放在酒窖,还将一直收放下去。
酒是在宋之奇的橱里发现的,某种红酒。赵邯郸不懂,拿名字问沈宁,沈宁也不知道。他啧一声,拔出软木塞,找高脚杯找不到,用玻璃杯凑合。什么醒酒品酒统统都没有,他一点不高雅地把酒往嘴里倒,不是很难入口,喝完后舌根带微妙的涩意,一两分钟之后从身体内部涌出一股温暖,四肢陷入可喜的松倦中。赵邯郸松快地倒进沙发,肢体的起伏带动弹性的微震,传递到沈宁手边。他握杯的手不由晃动,赤红的酒液击打上杯壁,在其中回旋。牙齿扣上玻璃,红酒沾上沈宁的唇,他囫囵吞下,一饮而尽。酒液在喉道里俯冲,落进胃里,便催动血液散发出温暖。沈宁把杯子引向赵邯郸,示意再要一杯。暖黄的光线落在他微肿的眼泡,照出眼底落寞的红血丝。
他心不在焉,喝起来没个数。赵邯郸有心叫他醉一场,便一杯一杯地倒下去。两人喝掉三分之二,沈宁两颊发红,酒劲慢慢起来了。赵邯郸赶紧催他洗澡,浴缸里沈宁倚着池壁睡过去几次,额头磕着雪白的瓷,赵邯郸替他把湿透的发撩在耳后,触及到他滚烫的面颊,方知他醉意已深。沈宁不喝酒,但酒品很好。他不吵不闹,安静得很,只趴在浴缸上打瞌睡。偶尔抖一抖睫毛,似是要醒,很快又被酒精重新拽回睡梦中去。他呼吸,浅浅撩动水面,一团梦的影子在扑朔,赵邯郸的指从上掠过,除了水雾什么也抓不住。
沈宁醉了,今天当然是早早睡觉。九点半赵邯郸就熄了灯,躺在他的榻榻米上玩手机。岳霄最近忙得很,白天找工作,晚上去看店,聊了没两句就要顿一顿,估计正在另一端哈欠连天。赵邯郸难得清闲,故意去刺激他,说自己现在做做家务就日进斗金,你岳霄是学不来。岳霄回他一个“去死”,问他照顾病人感觉如何。赵邯郸往床上看了看,沈宁已经蜷成猫儿似的小团,黑影凄凄的,他便回说很压抑。虽然门是打开的,但好像又被人从外面钉死了,怎么说好呢,像电梯。
岳霄在那边琢磨了一番,没琢磨透,便提起赵邯郸留下的绿植。跟你说话有提醒到我,不然我又忘浇水,再几天都要死了。赵邯郸打了一长串的“哈哈哈哈”过去,但他脸上并没有笑。岳霄说他还没有搬家,因为原来的地方离学校近,他发现校园卡还能用,最近都去学校里吃饭,省钱。新生快开学了,陆陆续续往学校里搬,校园里总有许多车。上次他去打篮球,遇见一辆骚包的阿斯顿马丁,停在校门口,不知道是送人还是等人。
说完了岳霄还意犹未尽,再三跟赵邯郸重复道,那车真的好看。
嗯嗯嗯。赵邯郸说。岳霄说得了吧你可真敷衍,不聊了,我上班去了。拜拜。
岳霄结束得干脆利落,赵邯郸挑挑眉。他确实对车不是很感冒,到现在驾照都没考。虽然朋友总说以他对交通法规的熟悉程度,说不定可以一遍过,但对赵邯郸来说,还是坐在别人车上更有安全感。经验可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积累出来的东西。
他正想着,在床上睡觉的沈宁翻了个身。一只手越过床缘在赵邯郸面前划拉,差点打翻他的手机。他一时被吓住,只看见沈宁愈发向下够出了手。
“赵邯郸?”沈宁含糊地问。
大概是被手机的光扰了。赵邯郸按灭屏幕,让沈宁握住他的胳膊。
“你睡醒了?”
沈宁又向外趴了一点,背光的脸糊成一团。赵邯郸心里发毛,他忽然想到沈宁根本不见光,他有什么好待机的。于是重把光打开,沈宁的脸在发丝间隐现,眉头微蹙,露出鲜少的、少年时代的稚气。
“我想去洗手间。”
“啊?……哦。”赵邯郸很快反应过来,从榻榻米上爬起来,自己也有些头重脚轻。沈宁挂在他肩上慢悠悠地走。如果说之前的沈宁是一堆干瘦的骨头,那现在的他就是一簇弯折的萎草。他干瘪的手指抓住赵邯郸T恤领口,指节刻进去,留下绯红的斑。赵邯郸被抓得生疼,他忍着痛去开灯。穿过客厅是不小的工程,赵邯郸甚至出了汗,他把沈宁丢进浴室,沈宁便攀着新装的扶手一路走过去。
赵邯郸自己对着镜子照,眼下有很浓重的青黑。从回来南都之后他就时常失眠,总是辗转反侧想起许多以前的事情。想的最多的当然还是他母亲,她冰冷的手指点缀着赵邯郸的梦境,玫瑰的香气从破碎的香水瓶里冒出来,像旧时的梦还魂。
沈宁走出来,对着水池干呕。他什么也没有吐出来,只吐出一些酸水。赵邯郸递给他一杯水,沈宁半含在嘴里漱口,抬起头时脸色已冷静很多。赵邯郸把他扶回去,沈宁几乎是一沾床就睡着了。赵邯郸躺回去,半心半意划着手机。沈宁的呼吸声在他头上轻忽地响,有节奏地起伏,只是很快这节奏就变得紊乱,沈宁小小地挣扎着,像是在梦里长跑。赵邯郸放下手机,对着天花板发呆。任是他双眼看到发涩,睡意依然迟迟不至。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似有若无的玫瑰香气自时空缝隙中幽幽渗出,在感官中无孔不入。赵邯郸的叹息被枕头吃进去,柔软的绵承住他,连人带枕头一同沉进钝重的海水里。海水里漂浮着避难的救生圈,也许是他错看,不过沈宁正抓着一个飘在更上层的水面。
赵邯郸漂在中间,也不用呼吸,这感觉让他想起童年时跟妈妈一起去游泳的经历。他一头栽进水里,看到花花绿绿的泳衣和许多条白腿,它们像鱼一样游动,在瓷砖营造的碧蓝中逡巡。头顶闪耀着阳光,潋滟灿烂的一大片光晕。他伸了手去触,手指是小孩子的短小,于是便触不到。隐约有人在呼唤他,喊着邯郸邯郸,声音被水扭曲,像女人又像男人。然后一双手托着他的肋,把他从水里举出来,赵邯郸暴露在太阳底下,先是一阵热,然后四肢都簌簌地发起抖,冷意冻结住他的肺,直到林孤芳打了他一巴掌,喷掉嘴里含的那口水,他才学会喘气。
找死啊你。林孤芳恶狠狠地骂他。她把他推上岸,像故事里的美人鱼。赵邯郸讷讷地喊她妈妈,被塞了一个小桶在手里。接下来的时间他不停地舀水,想把巨大的池子给舀干。
妈妈……赵邯郸想到她。没等他想完,便昏昏睡去。
☆、残梦
做梦的人会知道自己在做梦吗?
沈宁知道自己在做梦。因为他在坐公交车。
他穿着高中时的校服,衬衫穿在里面,外面罩一件自己的运动外套。敞着怀,运动后的热气慢慢在散。前面坐着同样校服的三两个学生,大家都忙着做自己的事情,没有人说话。沈宁坐在后车门第一排,阳光从右边打过来,波及不到他,车厢里被照得金灿灿,堆满了收获的麦穗的光。
沈宁看向窗户,街对面是他的高中。公交车在站台处停下来,打开车门,相同校服的人走上来,把车坐得半满。沈宁把拉链拉到下巴,不知是出于何种心态,他想隐藏这一事实。
公交继续往前开,街角处转了弯,盛夏的光透过玻璃落在身,伴着南都主干道的树影婆娑。沈宁眯起双眼,手肘撑在窗框,他撇过脸看人行道,阳光在睫毛上反射着淡金。
他的学生时代其实乏善可陈。
上学、放学、上课、跑步,自习时间耗费在图书馆,放学铃打后去训练,然后凭着心情选择回家或是去做竞赛。司机永远随叫随到。到家之后客厅开着灯,汤炖在陶瓷煲里,张妈赶紧盛出来,趁着他洗手换衣来晾凉。张妈手艺很好,炖排骨和老鸭汤都很鲜,熬久了的渣滓是不要的,高汤里放上配菜匆匆在火上过一遍,还不忘撒一把枸杞。沈宁喝掉一碗,去到楼上休息,弹琴或是看书。□□点钟的时候张妈他们都下班了,赵邯郸会忽然冒出来,带着他的手柄在客厅里玩游戏。玩到紧张处,他慌里慌张打翻插着玫瑰的水晶花瓶。
高中时的沈宁听到那阵巨响,他修长的指在琴键上停顿,而后奏出流水般的音符。他不关心。
没什么好关心的。你会关心跟你住在同一个宾馆的旅客吗?你不会。赵邯郸对沈宁来说就是这样的存在,就算他们住在同一间屋子里,不关心依然是不关心。
车子还在向前开,回环的风景不断在窗边浮现。街景看多了,哪边都一样,超市、小吃店、服装店和面包房。青少年的身体里充满了各种欲望,改变的欲望,填充的欲望,装扮的欲望,生长的欲望。这些欲望就像抽条拔高的身体一样时时躁动,催促欲望的主人不停去尝鲜。沈宁是不会在外边吃这些东西的,但赵邯郸不是。他宁愿在外面小吃摊上点一碗馄钝,也不肯回家里,在张妈的眼皮底下吃饭。
张妈常说赵邯郸脱不去那股子气。
什么气?
张妈翻个白眼。小家子气。
然而林孤芳无比迅速地融入,花销巨大,她又对此生出许多意见。
太太实在太奢侈了。
她是老人了,在沈常身边干了十多年,偶尔会在给沈常端上早餐的时候抱怨。林孤芳散着卷发走过来,发上带着幽香。她似笑非笑飞来一眼,细长的眉高高挑起,简直连每一处眼波都布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揶揄笑意。张妈红了脸,讪讪退了,留下罕少聚齐的四个人在吃饭。林孤芳跟赵邯郸习惯先喝粥,她将垂下的长发在指间一卷,丰满的一大把波浪。
她在赵邯郸面前点了点桌面,唤起儿子埋头吃饭的脸。她绽出笑靥,嘱咐道,邯郸,多吃点。
沈宁在看她,他的继母发觉了视线却视若无睹。沈宁当然没有期望她做出那些举动,比如给他夹菜或者给他盛粥之类的。这会让所有人都尴尬。但她一点注意力也不分给他,让沈宁觉得被忽视。
明明是在他自己的家。
沈常很忙,吃完了就出门。林孤芳坐在椅子上嚼一块清脆的苹果,时不时看一眼赵邯郸。她像逗小狗似的,在赵邯郸嘴里塞满小块的果肉。赵邯郸一边艰难咀嚼,一边跑去收拾书包。沈宁放下碗,准备离开。
阿宁。
林孤芳喊他小名,语气平常。沈宁听了也不觉有什么不对,仿佛她天生该这样喊他。过于冷漠的口吻如果不蒙上一层亲昵的名讳,同陌生人没什么分别。
要跟邯郸好好相处。她说道。
思绪铺天盖地漫过沈宁的心,他想说那关我什么事或是管好你儿子。然而在他回应之前林孤芳已径自出门,独留玄关处冷寂的空气。这是某种预言吗,像是推理小说,一句不经意的话昭示了后来的情节发展。但当时的沈宁太过幼稚年轻,他不明白,不明白蝴蝶翅上裹挟的微风能掀起多大的暴风雨。
赵邯郸背着包跑出来,房子里只剩下他和沈宁。他们两人相对无言,一前一后地出门,随后一人乘车一人骑车,奔向同一目的地。
好久没有“看见”了。沈宁贪婪地盯着外头的景色。尽管这景色取材自他记忆,并且在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中失真。视觉是很重要的东西,有了它就可以不断输入,这四年来沈宁就是如此做的,用崭新的情景去填补记忆的空缺,他生活在和悦园,却对旧日的一切视而不见。
但他失明了,只得向梦境里去寻色彩。无论好坏,他照单全收。
窗外的世界越发浓重,像一副未干的油画,大团的金色在树枝上涂抹。沈宁降下车窗,视野骤然清晰。他心旷神怡地看了一会儿方才后知后觉。公交车的窗子不是这样开的,他把坐车的经历糅合到这里。
高中时的赵邯郸坐在露天的桌椅上,他吃得很慢,手里的勺在汤里慢慢搅,另一手撑脸发呆。他梳着偏长的流海,眼睛在底下琢磨不透,林孤芳难得在家的时候提过几次,但赵邯郸总是懒得去剪,可见他对自己并不十分地用心。
沈宁一开始不明白他这种性格,后来长大了,渐渐懂了些。这世上的事总是有因有果的,你不懂,是你没有经历过,或是你没有去了解。
赵邯郸吃完了饭,在人行道上懒洋洋地走。公交车比蜗牛还慢,竟然能与他平齐。沈宁便更确定此时是梦。赵邯郸也穿着校服,但同样的衣服他穿起来就是有一种松垮感,他走路垮着肩,停住时会把肩膀向后收一下。不知这个习惯他改了没有。沈宁镇日里被他扶来扶去,赵邯郸步伐稳定,有时都叫他怀疑宋之袖是不是找了个声音相似的人顶替。可是他已记不清四
年前赵邯郸的声线。
就算记住了又怎样,人是会变的。
要喊他吗?当时的沈宁没有喊。公车忽然加速,一骑绝尘,赵邯郸的身影快速缩小,变成一粒小点,他的白衬衫在浅金色的街道上泯然于众人。
变故来得太快,沈宁趴在窗口愣愣地看。或许知道是梦的缘故,他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目光向后追寻。一切倒带似的离他而去。公车驶进校园,校门在他眼前一闪而逝。许多熟悉的面庞路过他的车,讲课的老师抱着教案,看门的门卫升起围杆,专供运动员用餐的大厨在备菜,几面之缘的同学笑闹着穿梭。在校园活动中吹笛子的程雪云,在操场上训练的长跑队,躲进医务室补眠的李无波和他的狐朋狗友,还有在图书馆打扫卫生的赵邯郸。
公车开上坡道,碎石子带来怪异的颠簸。沈宁扭过头,被梧桐掩映的长路尽头站着两个人。
沈常和林孤芳。
他的父亲和他的继母。
他们对他微笑,嘴唇翕动。
阿宁。
不!
阿宁。
不!!
沈宁攥紧窗框大声疾呼。
不要!不要再一次!
公交车毫不留情地撞过去,像是碾过什么弹性的重物,车身的颠簸更大了,涌过一个剧烈的浪头。沈宁的心蹦到喉间,胸膛开出漏风的口,泪水在其中被风干,只嘴唇发着颤抖的心跳。
不……
车开过去,坡道上空荡荡。干燥的梧桐叶层层堆积,留下两道分明的车辙。沈宁快从窗口掉出去,他悬在玻璃上摇摇欲坠。视线越拉越远,他徒劳寻找他们存在的痕迹。然而心里一个念头却前所未有的明晰。
他们不会回来了。
阳光消逝,留下的是阴天。在欲雨的乌云中沈宁坐回座位,车厢里浮起好大的雾,渺茫的云烟散后,细密雨幕自天空降下,时不时拂上沈宁的面颊,寒冷如冰。沈宁知道这是他流下的眼泪,软弱的泪水在梦中化为无害的雨。
司机尽职在开车,尽管车厢空寂。车子开上高速公路,与四野阴沉的天幕为伴,有阳光的日子一去不回。沈宁坐在原来的座位,望见窗外无边的荒草。汽笛声呜呜,引擎声轰轰,他奔入一条暗无天日的隧道,空气在摩擦时发出尖啸,刮擦着他的耳膜。这条路是如此漫长曲折,像不断回环的蚁群,一味闭眼向前,总也找不到出路。
沈宁一动不动,极力控制挣扎的力道,他知道一旦发出动静就会是不可收拾的巨响,他会尖叫咆哮,质问为什么得不到出口,然后大声哭泣,宣泄他的愤怒与无助。他憋闷到胸口都发痛了,呼吸被掐断在咽喉里。一口气不来,梦境如潮水般退去。
万物褪色,眼前是空无的黑洞。沈宁猛然睁开眼,汗湿脊背。
他们不会回来了。
☆、医生
今天沈宁要去复查。
一大早老高就在外面等着,昨天刚听岳霄说了车,赵邯郸扶沈宁出门的时候不由多看了两眼,似乎是奔驰。一遇上人沈宁就镇定了,波澜不惊地坐在后排。赵邯郸给他系上安全带,自己缩在一侧玩手机。老高就着后视镜看了沈宁一眼,裂开黄牙露出个笑来:“二少爷精神好多了。”
赵邯郸挑起眉,百思不得其解。他是空气人吗,怎么没人夸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