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高,不用天天往返是不是还挺轻松的?”赵邯郸说,一手支着下巴,眉目间有与林孤芳相似的刻薄。老高是吃过他母亲的亏的,此时便闭紧了嘴,生怕赵邯郸又重新燃起叫他们来送饭的兴致。从和悦园到这里起码要一个小时,还不算堵车。更关键是若是那天晚了迟了忘了或是菜色坏了,责任都得他来担。老高干了几十年司机了,这种说不清的事是不愿意干的。
赵邯郸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戳破。倒是沈宁问了几句家里的情况。老高说没什么大事。当然没什么大事,沈常去世时沈宁还未成年,几个公司都由本家聘了CEO,虽然沈宁还是董事,但在家族里的话语权跟他父亲远不能比。本来沈常是很有希望做下一任掌门人的,如今看来,倒是沈初平他们后来居上。沈宁还未长大,沈家的门就在他眼前关上了。
医院是私人医院,赵邯郸看见门口的标志就想起来了。以前沈宁过敏时经常来这里。接待他们的医生姓顾,是个面容冷淡的中年女人。赵邯郸瞄到她胸牌,上面写“顾扶芳”。她身上有种不言自明的理性之风,摈弃了性别特征,很像赵邯郸大学选修课的心理学老师。她对沈宁的病情很了解,简洁询问后她在病历上做笔记,随后安排沈宁去检查。她站起,白大褂带起一阵风,沈宁的镇定在她眼前像个装样的小孩。她拖着沈宁的小臂让他站起,赵邯郸惊讶于她瘦小身板所拥有的巨大力量。要知道,沈宁再瘦也是个百八十斤的成年男子,带动他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家属可以先去休息,桌上有提供茶水。”顾医生回头说道。沈宁也跟着回过半张脸,他抽动的眉角似乎在诉说着紧张。赵邯郸上前一步,说:“我可以扶着他吗?你看,他也不算轻,我帮衬一点,也方便医生你做检查。”
顾医生冷淡道:“不。”
她这样反而让赵邯郸生出反骨。他偏要。于是他快步跟上,抓住沈宁另一只手。沈宁慢慢地回握。
“好歹我也照顾阿宁半个月了,医嘱我也不能听吗?”
医生没说话,但她也没拒绝,算是默许。赵邯郸陪沈宁走过漫长的走道,在转弯处小声提醒他:“向左。”医生带沈宁走进检查室,关门前她对赵邯郸说:“之前我从没见过你。”赵邯郸说:“今天也是我第一次见你,医生。”
门在他面前关上,医生的手很稳,没发出一点多余的噪音。
赵邯郸做在外面的椅子上,百无聊赖地玩手机。过道里时不时有人经过,医生或护士、病人或家属,在医院里每个人都只有一种身份,比外面的世界简单很多。
做完检查后医生说沈宁的情况不是很严重。赵邯郸想他都这样全天二十四小时照顾病人,要是沈宁的病情还会恶化,那他还不如去跳大江。
“药按我开的继续服用。保持良好心态,充分休息,可以补充一些维生素b6,条件允许多出去走动。下月中旬来复查。”
她盖了笔帽,把病历递给赵邯郸。
“就这样?”赵邯郸说,“还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顾医生顿了顿,她看了一眼沈宁,目盲的青年望着虚无的一点,双眼清净无尘。上次宋之袖的“不过半年”让她印象深刻,现在看来,他还算有个正常点的亲戚。
“多了你记得住吗?”医生说,“做到我说的这几点不容易。”
“按保守估计,半年的疗程你只走了十二分之一,最往后越难坚持。所以不要把目标定的太满。”
赵邯郸点点头。他那副谨遵医嘱的模样为他赢得了医生今天第一抹笑容。她淡淡笑了,那笑容中的意味跟赵邯郸之前所见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那是一种他从来没有得到的东西,那种可以被称为温情或者善意的东西。
沈宁必须好起来。他真该看看这个微笑。
“好好照顾他。”医生说,“我想你可能是他的兄弟?”
这种情况下解释太费力了。不是每个人都有耐心听继兄弟的那一套。话说回来,他对沈宁还不够意思?承认了也不吃亏的。
“我是他哥哥。”赵邯郸斩钉截铁地说。
医生又笑了,这次的笑容让她像一个母亲。赵邯郸很喜欢她,如果她再年轻二十岁,会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理想女性。
“你们确实长得有些像。遗传学给了你们同样深邃的眼窝。”
赵邯郸开始憋笑。沈宁在他身边僵硬。
“真的很像吗?”
顾医生微微笑:“真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回去后沈宁对他说:“你说,会不会真的……?”
“什么?”赵邯郸没有听懂他的意思,他停下拉窗帘的手。沈宁坐在地毯上玩一个六面刻字的魔方,细碎的阳光水珠般跳跃在他手上,仿佛他是一株被浇灌的植物。
“我是说,”他重申,把魔方来来回回地拨弄,“有没有可能?”
“不!没有!”!赵邯郸被他话中的深意吓得往后蹦三蹦。他断然否决,“我真的不是。”
但沈宁怀疑这问题已有很久,如今根深叶茂,不是赵邯郸几个字的否认就可能更改。他冷静地说:“我爸从来没有带人回过家,除了你妈妈。”
“而且她还带着一个十五岁的儿子。”
“有传言说你是他结婚前的私生子。”
赵邯郸真是哭笑不得。他一直以为沈宁是不会信这个的。与其说沈宁和他长得像,不如说沈宁同林孤芳眉目酷似,再武断一点可以说他妈妈跟沈宁的母亲有相似的美丽。如果沈常有心遴选,他跟沈宁有一两处相似无可厚非。
“我有对我爸的印象,绝对不是沈常。”赵邯郸说。虽然记忆不清,但他有印象。“而且我妈也说过你爸从来不是她喜欢的类型。”
“我妈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清楚的。如果我真是,她才不会忍气吞声,早就带着亲子鉴定书上门了好吗,还能消停到我十五岁?”
沈宁抱膝思考了一会儿,确实是这个道理。不知为什么,他觉得有些遗憾。赵邯郸在旁适时补上一句:“你就这么想名正言顺喊我一声‘哥哥’?”沈宁循声砸去魔方,正中赵邯郸手臂,他唉哟一声捡起魔方,重新放到沈宁手上。
“你这还没拧回原样呢。”他说道。
整个下午沈宁都在跟魔方做斗争,把公式抛之脑后,只专注于触摸和记忆形状。触觉是全方位的,绕圈摸索再用指腹拓印出形状。某种程度上也可说是新奇的体验。赵邯郸曾在沈宁身边路过,询问他是否需要喝水。但沈宁全身心沉浸在体验中,对他的话充耳不闻。赵邯郸在家中愉快地隐形。他换鞋出门,在周边逛了两三个小时,意外发现一家宠物店,走进去看了看,有猫有狗,一只金毛趴在栏杆上雀跃地吐着舌头。他在金毛面前蹲下来,那个聪明的家伙体贴地压低身体,在赵邯郸伸手触摸时呜呜舔起他的手心。
金毛犬很适合做导盲犬。
如果让沈宁知道他在想这个,肯定会大发雷霆。
之前他有跟沈宁提到学习盲文的事情。沈宁以若干破碎的杯子向他致意。赵邯郸闭了嘴,扫干净地上的残屑。难道他不该吗?至少可消遣沈宁的无聊。但沈宁宁可无聊至死,也不肯承认这背后的意义。赵邯郸把自己的念头掐断。沈宁太敏感,太容易过敏,带一条狗回去只会惹怒他。他就是这样,你可以很轻易地激怒他,但若想要取悦他,比奔月还难。
赵邯郸拍了拍金毛的脑袋,略带遗憾地离开,回去路上在水果店买了荔枝和梨子。他用水把荔枝泡起来,青红带刺的壳划过他的手指。沈宁还坐在原地拧转魔方,一转一转,像是久坐不动的人活动颈椎,咔嗒咔嗒地响。赵邯郸听得背上发毛,跑去客厅看电视,调高音量盖住卧室的动静。他调换了几个台都放着无聊的连续剧,赵邯郸干脆看起电视广告,主持人拿着一口锅奋力介绍,那口无辜的平底锅在人手上传递,卖东西的人一个比一个卖力。赵邯郸拿广告做背景音,靠在沙发上玩手机。
他玩得有些入神,沈宁喊了好几声他才反应过来。沈宁坐久了腿脚发麻,地毯上找不到着力点,他头重脚轻跌了两三次,才忍住气喊赵邯郸的名字。魔方从他膝上掉下来,一路骨碌滚到赵邯郸脚下,正方形体面地站在地上,一面也没有还原。赵邯郸拉起沈宁,又捡起魔方,他犹豫一霎,还是说:“不错嘛,至少有一面是对的。”
“赵邯郸,你还是跟以前一样。” 沈宁说道。
“你说谎。”
☆、谎言
赵邯郸被领到沈家的时候沈宁不在,换季时节他过敏严重,躺在医院里输液。当他回家时赵邯郸已经登堂入室,坐在庭院老树下百无聊赖地发呆。花架上种着许多花木,乘凉的屋廊上堆卷紫藤和绿萝。正值暮春,草木繁秀到了极点,赵邯郸却无看花的心思,他揪下一朵杏黄月季,一瓣一瓣撕开花蕊,最后将零落的残花扔到树根下,换过一朵继续撕扯。
他坐在树下,被深浓的影掩得密不透风,五官暗暗的,只唇边略略勾起一道笑弧。嗡嗡嗡。蜜蜂在花架上飞,颤动双翅避让赵邯郸挑选的手。他总挑开得最大最盛的花朵,再撕扯成碎片,不讲什么逻辑和规律。他只是无聊。一股粘稠的香气涌动起来,沈宁在阁楼上犹被波及,杂乱的花香掺进清苦的汁液,星星点点,如同穿过叶底缝隙落在赵邯郸身上的碎芒。
晚饭时四人正式见面,林孤芳和赵邯郸一边,沈常和沈宁一边,一家人围坐桌前,形式却像谈判。
“这是林孤芳,这是赵邯郸。”沈常说。在很久之前他已向沈宁说过大概,此时便也不多介绍。他转向赵邯郸,说::“这是我儿子,沈宁。你们可以叫他阿宁。”
张妈来端菜,目光在四人身上来回打量。她心里隐秘有窥探的期待,视线便切实黏着在外人身上。她放下一锅煲好的汤,状似无意地跟沈常提起花园里折断的月季。
“那是夫人生前很喜欢的圣女贞德,夫人说过她很喜欢它在阳光下柔美的颜色。”张妈说着说着,忽然叹起气来,目光刀子般剜着赵邯郸头顶的发旋,“唉,不知道是谁这样坏,把花统统给折了。”
“是吗?”沈常说,“再种就是了。”
他的话没达到张妈的心理预期,这个半老的妇人急急忙忙想要添油加醋,这大概已内化为她的一种本能。她看见沈宁,眼睛一亮,忙喊道“二少爷。”
沈宁专心切割牛排。他根本没见过他母亲,他只看过她的照片,一个面带郁色的女人。他怎么知道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人都不在了,还不是任人评说。就像现在,他早逝的母亲被老仆用以攻击后进门的外人。二十一世纪了,在这个结婚离婚都很平常的年代,沈家还是老样子,计较着腐朽的先来后到。多两个人吃饭又如何,不是养不起。在这一点上沈宁跟他父亲形成共识。
沈常瞥一眼赵邯郸。其实所有人都对始作俑者心知肚明。
“邯郸,你知道是谁吗?”
赵邯郸从盘子里抬起脸,坦然自若地说:“可能是狗吧。”他又补充一句,“如果家里养狗的话。”
沈家从不养狗。
沈宁切割牛排的手猝然一顿,在瓷盘里割划出刺耳的声响。他慢慢抬眼,注视眼前的不速之客,万分想要戳破他虚伪的假面。
他说谎。
他口中全是谎言,谎言,谎言。
“你既然知道,你在计较什么。”赵邯郸握紧他的肩,力道一寸寸加深,像钉入一根钉。“你上学时难道没有学过,什么是善意的谎言?”
然而沈宁只是单调地宣判:“赵邯郸,你说谎。”
好吧。既然他如此坚持。赵邯郸冷笑,说:“那我就说谎了。我承认我说谎了。”
“你满意了?”
“我搞不懂你在执着什么,沈宁。证明我在说谎?你要向谁证明?证明了又怎样,我错了吗?”
他语调平淡,跟他母亲一脉相承的漫不经心。林孤芳是个肤浅冷酷,但同时又具有强大生命力的女人。她太漂亮,漂亮到做很多事可以不计后果。沈宁的妈妈则不同,她眉宇间紧锁困然的抑郁,龟缩在床对着腹上的妊娠斑自怜自伤。她太漂亮,漂亮到许多事情斤斤计较。
赵邯郸身上流着林孤芳的血,似乎也遗传了她对承诺的漠视。从他小时候模仿林孤芳字迹欺骗老师开始,他就不以为说谎是龌龊龃龉的事。人们真的在意吗?那不过是一个签名。他的伪造是能让两方都体面的良好办法。谎言是必要的,因为人们并不在意真相。
想象他拿起魔方然后告诉沈宁他一面也没有拼对,那沈宁还会像现在这样对一个微不足道的谎言喋喋不休吗?他早就摔门离开,哪怕在地板上摔得青紫也不肯接受自己的失败。赵邯郸给他台阶,他反而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沈宁是很聪明,但他太爱钻牛角尖。既不放过别人,也不放过自己。
沈宁慢慢摇头,他冷静下来,推离赵邯郸的手。不知为何,他感到一阵微冷的风依上他的背。房顶上结满经年的青苔,正从苔藓尖端的稀薄浅绿滴落露水。如此冰凉。
“你没有错。”沈宁说。
“就像你曾经说你不会离开南都。”
赵邯郸看见沈宁的脸垮下来,吃了一闷棍似的,每一块肌肉都在正常的轨道之外。面容如撕裂的面具一样扭曲。他咬住发抖的唇,睫毛上接连沁出许多泪珠。
一处模糊的回忆在记忆深处隐隐生发,赵邯郸竭力思索,那个场景却在波浪翻涌里消弭于无。那些如种子一般飘飞的话语,落在水泥地上就化成灰,他未料到当真有这么一颗,能落在沈宁心中的一方土壤。
甚至有长出根系的机会。
“你自己都不记得了。”沈宁说道。
赵邯郸面上火辣辣,沈宁说的没错,他确实不记得。
“‘我永远是你哥哥。我不会离开这里。’赵邯郸,那也是你善意的谎言吗?”
在沈宁被窥见脆弱的夜晚,赵邯郸伸出手覆盖他潮湿的后颈。他们两个在车祸的余焰中劫后余生,满身是淋漓的汗。赵邯郸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肩,节奏与刻板的时钟相同,黑暗被推离数寸,昏暗走道中灯光微明,像是在梦里。
赵邯郸对他说:
阿宁,你还有我。
我永远是你哥哥。我不会离开。
沈宁曾在这些话语中汲取到些许温暖,但赵邯郸转身就离开南都。他放弃财产,抛下过去,抛弃沈宁。
他把沈宁独自一人留在冗长的过道,留在旧日围囿的阴影。
赵邯郸,你说谎。
你所说全是谎言,谎言,谎言。
“你说够了吗?”赵邯郸开口,“沈宁你哭够了吗?”
他抓住沈宁的手腕,白冷的瓷经过烈火煅烧,此刻却如此易折。沈宁像被白蚁蛀空的木头,簌簌落着无言的泪。自赵邯郸归来,他越来越无法控制情绪,或许是因为那一次哭泣被他发现的缘故,似乎只有在赵邯郸面前,他才能心无芥蒂地宣泄。
积累了四年的、痛苦的泪水。
有些疼痛是无法消失的。它不会被时光治愈,只会在岁月中愈积愈伤。原本拥有的双亲在瞬间失去,触手可及的亲情永不可得。赵邯郸选择逃避,而沈宁迎上去,把每一道创痕在夜间深深舔舐,以为每个伤口都是一座城池,会牢牢捍卫着中心。他以为他不会再为这些伤口而悲伤,他以为他会被过去的伤痛所保护。
但其实不是。
一只手靠近他,从他睑下抹掉泪水。赵邯郸语声犹疑,第一次对沈宁的眼泪产生不知所措的情绪。他酝酿良久,方才吐出几个干巴巴的字眼,个个如拭泪的手指一般僵硬。
“别哭了。”
“你可是沈宁。”
“你都二十二岁了。你自己数数,我回来之后你到底哭了几次。”
黑暗里沈宁能清晰感觉到赵邯郸的存在,他指腹的温度被泪水熨得滚烫。他依然不知道该怎么和沈宁相处,一时找不出什么话来说,只好沉默,像四年前那样不得其法。他们的父母都没有教会他们如何去爱,他们自己学着相处,不过是邯郸学步。依着旁人样子亦步亦趋,连自我的个性都失掉,自诩强硬的沈宁在赵邯郸面前是扑腾在水中的纸老虎。他自身难保。
“你哭了吗?”沈宁问道。
“什么?”赵邯郸尚未反应过来,沈宁的手已攀上他面颊摸索。他柔软的指尖探寻着潮湿的痕迹,但赵邯郸脸上空空,一滴泪的影子也无。
“你为什么没有眼泪?”
他为什么没有眼泪?
这是一个好问题。
赵邯郸在放弃财产的同意书上签名时,律师也问过他相同的问题。真是的,为什么老有这么多问题。赵邯郸就从来不问他们问题。
你为什么哭?
他脑中骤然响起林孤芳脆生生的嗓音,炸雷似的。她一边笑一边扇了赵邯郸一巴掌。她打人并不痛,只是声音很响。赵邯郸捂住半边脸,装沙的小桶掉在地上,扬起好大的灰尘。湿泪干结在脸上,和着灰土凝成道道黑痕。
身后是杂草丛生的沙坑,里头有一个被踏平的小土堆,赵邯郸的塑料小铲插在土里,祭旗似的。刚刚有群小孩抢他的铲子,他不给。他们就踩掉他辛苦垒砌的沙堡,嘲笑他是没人要的小孩。
我……没有爸爸。
他呜咽道。
别人都有,我没有。我是没人要的小孩。
林孤芳垂下目光,片刻后微微一笑,解脱似的,好像她养赵邯郸到这么大就为了等他说这句话。
所以你哭了?你哭了他就会回来吗?
邯郸,你听妈妈说。
她用拇指擦去赵邯郸脸上的脏污。
爸爸不会回来了。
那年赵邯郸七岁,还是很多事都不懂的年纪。
但有些事,妈妈已经早早教给他了。
☆、期盼
你养过狗吗?或者说你遇到过街边的流浪狗吗?
痢痢癞癞、垂头丧气的一条蠢狗,无家可归、饥肠辘辘。扔一块骨头过去,它兴奋地滴口水,准备几张报纸,它急忙嗷嗷叫,大发善心用防水的盒子做个小窝丢给它,它连尾巴都能摇断。本意是看他可怜,叫他衔了这些东西滚。但这条狗太蠢,听不懂人的弦外之音,只一个劲儿地往人裤腿上扑,肮脏的嘴分泌出欢喜的口水,尽数舔在主人高洁的手。
它这般不识抬举,也不怪人心生恼怒,拿了扫把来赶他,一下下打在瘦骨嶙峋的脊背上,肋骨随时要断的样子。蠢狗伏低身体,摇尾乞怜,挥打却越发剧烈起来。它连忙收起尾,夹在腿间,瑟瑟怏怏的,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这种事在赵邯郸的童年里经常发生。林孤芳不在,他的时间就消磨在小区破旧的小公园里。周围是铺了桌布打麻将的大爷大妈,旁边也有带着孩子出来的父母,他们会玩羽毛球或是轮滑,如果小孩子多,他们会一起捉迷藏。
赵邯郸则不然,他提小桶玩沙,一铲一铲夯实了,再倒过桶全部倒出来。如果前几天下雨,沙铲不起来,他就拿出之前在牌桌下捡到的扑克。卡片有三张,一张黑桃5,一张红心7,还有一张黑桃A,加起来是13。他曾经从哪本书上读到13是个不幸的数字,于是通常只拿出两张来玩。我是7,7比5大,我赢了;我是红色,你是黑色,我赢了。就是这样无聊的游戏。
因为太无聊,他注意起流浪狗的行踪。因为这一带住的老人多,偶尔会有狗过来讨食。那时南都对狗的管制还没有现在这么严,遇见了也只是踢两脚驱赶。这些狗又是走投无路的,被踢一次、两次,得一次食就还会再来第二次,似乎不明白人的同情心也会用尽的道理。赵邯郸坐在台阶上细细地看,对流浪狗的抑郁不快感同身受,他想或许他也是一条流浪狗,没有地方去。别人都不理他,他只好缠住妈妈。妈妈每天给他喂食,给他地方住,他还要得寸进尺,想着哪一天有她陪着一起去小公园里玩。
后来赵邯郸就改了心态,逐渐习惯一个人在家的日子。其实就算林孤芳在,生活也没有两样。她太年轻,关心自己尚不够,没有时间再去顾及一个孩子。街坊邻里对她指指点点,赵邯郸也听到些风言风语。他们说这个女人被她丈夫抛弃了。年纪轻轻的,又这么漂亮,肯定是做了什么不检点的事情。说完了还要补上一句啧啧,好像舌头不那么弹动两下,流言就没了腥咸的滋味。
赵邯郸对生父只有模糊的印象,林孤芳极少提到他。他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赵邯郸能从自己脸上找到他远远存在的影子,那些林孤芳视线尤其停顿的眉眼与唇角,若即若离地铺出他父亲的模样。仿佛是明月夜里一些微亮的星子,绰约淡淡的薄光,在林孤芳的生活里残留千分之一的影响。
生父给过他一块薄荷糖,哄他不要哭。赵邯郸把糖含在嘴里,有滋有味地吮了一个下午。到最后他只记得薄荷糖清凉的甜味,忘却生父离开的时间。
根据自己记事的年纪,赵邯郸猜测是五岁的时候。五岁前父亲可能一直在,可能他也曾抱过赵邯郸,给他喂奶粉换尿布,可能他也拉过他的手,带他一起玩过秋千,一家三口在夕阳下一起回家。在赵邯郸彻底遗忘的更早之前的岁月,也许他妈妈绽放过与现在不同的笑靥。
也可能不会。
想象比现实丰满。
沈宁睁着眼看他,空茫的瞳孔中映出他的脸,鬓发微微汗湿,睫上还挂着未晞的泪。整个人如同解冻的春水,融化一般的柔软。一粒青痣点在他眉角,却无扬眉的意气,只是萧索地映衬着,一点荡漾的风情。
好像他期盼着什么不可能得到的东西。
赵邯郸想说话,却发不出声,失语一样,嘴唇只是发抖。那个平静的下午,斜阳打在老旧的居民楼中,印入林孤芳眉间是一缕昏黄光晕,仿佛她的故事在那一刻就落幕了。
她说,爸爸不会回来了。
所以呢,哭有什么用,眼泪有什么用。所有事情不是从十几年前就决定好了吗。
沈宁的手指贴在他鬓边,摸上他睫毛垂掩的眼角。“赵邯郸,为什么你没有眼泪。”
“看不见的是你,不是我。”赵邯郸故作轻松。
“不,”沈宁打断他,“我是说四年前。”
“那场车祸之后。”
他清楚地记得,当他埋首在赵邯郸怀里痛哭时,赵邯郸没有流泪。一滴眼泪也没有。
果然,他还是问了。赵邯郸想。其实他一直做好准备,只是沈宁迟迟不问。一转眼就是物是人非的四年。当时准备的答案早在时光中忘却,一时之间也扯不出其他借口好敷衍。当真要剖白自己,沈宁又未必能理解。但赵邯郸心里却是希望他明白的。
“提这个做什么?”赵邯郸说,他再次擦拭沈宁脸上的泪痕。
“去洗把脸吧。”
沈宁的双眼无神垂落,钉在地面上移不开。倒不是失望,从开口他就预料到结果如此。但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失态,哭泣已使他烦扰不堪。他生出自我厌弃的情绪,又痛恨赵邯郸是水火不侵刀枪不入的一块钢板,只许他脆弱,却连一点点缺口也不愿暴露给他看。
有关说谎的争执到此为止。
他们都是成年人,想着之后还有小半年的时间共处,于是也就把争端轻轻放下。并手埋下一颗火种,不知什么时候会烧开。在蔓延之前,他们可以假装这些事是小说情节,从来没有发生。
赵邯郸把泡水的荔枝捞出来沥干,一个一个拨壳放进玻璃果盘。沈宁喜欢吃这个,他有隐约的印象。在高中时张妈常常在冰箱里冻了荔枝,在沈宁回来时提前几分钟拿出来,晶莹的果肉冒着森森白气,就跟夏天参加过长跑训练的沈宁一样,在盘子上盖一层水露。赵邯郸在此之前都没有吃过荔枝,所以对它有种敬而远之的畏惧。沈宁当然吃不完,剩下的大家会分,赵邯郸通常在这里假装路过,故作镇定地拿一个,在张妈嫌弃的目光中,落荒而逃。
不过荔枝是真的好吃,赵邯郸喜欢上这种水果。去了物价便宜些的洛川之后,他偶尔会买一些打牙祭。学校里没有冰箱给他冰,他就在水里泡久一点,然后一边看书一边慢慢吃掉。甘甜的汁水在扉页上留下一道指印。这些荔枝当然没有沈家的好,有时会酸,有时会苦,赵邯郸喜欢买水果却不会挑。他本着不浪费的原则全部吃下,试图遗忘从前的口感。然而事情回到沈宁身边就复苏,势不可当。
他把一半放进冰箱,另一半拿去给沈宁。沈宁在听有声书,低沉男声清晰地吐字。沈宁闭着眼,像是闭目聆听,又像是睡着了,眉目安宁。赵邯郸拿一颗塞进他嘴里,饱满的果肉碾过沈宁削薄的唇,他含进去,唇线锋利地一抿,仿佛匕首切断荔枝,带核的另一半滚进赵邯郸手心。
“嗯……”
沈宁咀嚼了半天,眉头微挑。赵邯郸很奇怪,另寻了一个吃下去,汁水溢了满嘴。他嚼了嚼,失望道:“不怎么样嘛。”
“你在哪里买的?”沈宁问他。
“路边上的水果店啊。”赵邯郸说,“我买的最贵的那种。”
沈宁沉吟,片刻后他说:“你可以让家里送点来。”
赵邯郸“啧”了一声,说:“不好。你再给我点时间,我学学。下次挑点好的。”
沈宁挑眉的幅度更大了些:“快下市了吧。”沈家一般只上正当时的水果,再等等,就算过季了。
“那有什么关系,”赵邯郸耸耸肩,沈宁能感觉到他动作的幅度,因为他靠得太近以至于热度能被感知,“不还有橘子苹果梨,水果那么多。”
说到梨,赵邯郸才想到流理台上的塑料袋。浅赭色的皮,手掌大小满月般的两个。
“我还买了梨,你想吃吗?”
梨子倒不错,清甜,咬下去喀嚓喀嚓,水分很足。沈宁吃掉一个,晚饭不太有胃口。在赵邯郸吃饭时坐在一边发呆,电视里在放动物世界,最近他们老看这个。毕竟生长环境大相径庭,中间又隔了不谋面的四年,赵邯郸除了那些粗浅了解外并不懂沈宁的喜好,只好从简单的入手,找不会出错的方式相处。
赵邯郸一边吃,一边看沈宁脑后毛茸茸的发。他整个人窝在沙发里,因为在风口,赵邯郸给他盖了一条毯子,他就那么蜷着,用一种赵邯郸觉得逼仄而他自己舒适的姿势蜷着,懒洋洋歪倒在扶手上。
到底相处了二十几天,沈宁远比之前放松。他在赵邯郸面前都哭过,还有什么好逞强。既然要歪,索性彻底一些,于是躺在沙发上,用弯起的手肘靠着。赵邯郸吃完了,收拾碗筷放进洗碗机。他把泡给沈宁的枸杞菊花茶放在放在茶几上,喊他“喂。”
沈宁半撑起手,循声源望过去,一脸不明所以,眼皮还有点微肿。赵邯郸塞了个小抱枕在他脑袋底下,这个抱枕还是他从洛川带回来的暖手宝配套,造型是一只绿色的螃蟹。沈宁向赵邯郸要遥控器,赵邯郸就拉着他的手,一个键位一个键位带他触摸。
“这是前进,这是后退,这是音量高,这是音量低。关机键你知道吧,最上面就是,跟其他按钮不在一起孤零零的那一个。”
沈宁试着调了几个,好像是那么回事。于是一个接一个地调过去。赵邯郸只给他频道,什么需要选择的就算了,沈宁不怎么看电视,对电视的理解还停留在初高中的时候。七点多钟,基本都是新闻。沈宁绕了一圈,还是回到动物世界,继续听非洲草原上狮群的故事。
过了一会儿,他问赵邯郸:“什么时候放深海鱼的节目?”
☆、鱼群
深海鱼啊。
赵邯郸拿过遥控器在网上搜,屏幕上蹦出来一大串,是系列纪录片。他随口问道:“上次看到哪儿了?”
“深海鱼的视觉什么的。”沈宁说。
赵邯郸点开几个,快进浏览。也是他运气好,调到第三集中部就是沈宁说的内容,于是设置了自动联播继续放,沈宁把毯子拉到胸口,抱枕垫在肩膀下,修长颈部自然下垂,便显得下巴尤其尖。顶灯的光稳定地投射而下,散在他脸上,给每一处肌理都打出明暗的对比。沈宁极瘦,双颊紧绷,即使是引颈就戮的姿态,面部肌肉也不松散,服服帖帖包裹秀美的骨。以前过敏起的疹已消去了,奇怪的是沈宁脸上从不留疤,苍苍的一张脸,眼下青黑说不上是失眠还是阴影。
总之,一副惨淡模样。
赵邯郸这么看着他,有点陌生,就好像从一个名叫沈宁的瓷偶碎了,又从里面摔出一个新的瓷偶,仍是那眉目,但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沈宁听得很专注,听到会意处胸口有呼与吸的起伏,嘴唇偶尔分开,唇角上提,用以表达他的心领神会。
这点倒没怎么变。
从高中毕业到他回南都,直到现在他才生出想念的情绪。在洛川上大学的时候他不是没有想过沈宁,但那种想就像街边的广告牌一闪而过,在眼里刻色彩鲜艳的标语,却传达不到脑海,多半是烟雾一样,挥挥手就散。
不是现在这样,不是这种感觉。
电视里的鱼群在深海中巡游,水太深了,落在表面的光线到了这个深度所剩无几。在漆黑的世界里,这些深海鱼进化出了更敏感的视觉神经,捕捉每一颗散落的光子。它们获得了其他视觉生物不曾拥有的另一种色彩。赵邯郸希望沈宁也能找到他自己的色彩。
而不是现在,死气沉沉地躺着,在搁浅的岸被烈日蒸干。
“我还蛮喜欢鱼的。”沈宁突然说。
“我知道。”赵邯郸说。
“这样啊。”沈宁笑了一下,淡淡的。
说到鱼,因为沈宁喜欢鱼,在搬去沈家后他们一起去过海洋馆,时间大概是高二上学期。这是学校布置沈常安排的亲子活动,所以四个人都在。他们经过一条很长很长的隧道,半圆形的通道被半透明的海水包围,鱼群在他们头顶遨游,偶尔会遮住光源,于是就在这时隐时现的灯光中,他们一起向前走。
沈常还有事务,他走得很快,车已经在等,出去了他就直接去公司。林孤芳跟在后面,高跟鞋敲着地面,叮叮当当,她窈窕的身影在转弯处消失不见。
总觉得她是故意走这么快。
末了只剩下他和沈宁。
沈宁的脚步安稳又轻巧,穿着跑鞋,猫一样没有足音,一缕气息在赵邯郸身后幽幽地飘。赵邯郸背上发冷,不知什么品种的巨大的鱼对他张开口,像是能咬碎玻璃吞入他的样子。他不由得放慢了脚步,沈宁在边上慢慢冒出头来,两人并排往前走着。
更前面的道路没有灯光,似乎有一段电力不通的路段。赵邯郸摸上玻璃,指尖感到海水的冰凉。他在前面引路,对沈宁伸出一只手。四周黯淡,沈宁没有看见,手掌匆匆打过赵邯郸的掌心。赵邯郸抓住机会,一把握住他的手。
“好黑。”他说道,用以缓和不太融洽的气氛。
“你怕黑吗?”沈宁说。
“不……”
话说出口赵邯郸才觉得犹豫。
他怕黑吗?他不知道。他只是习惯,习惯无人等候的空房间,有时他会以为家里就是这样,很多次他忘了开灯。
他捏紧沈宁的手,又轻轻放开,不彻底,几根手指相互钩缠。沈宁没有拒绝,他自然而然地回握。这时候他们当真像是对在海洋馆里看鱼的兄弟了。黑暗消弭了人的面孔,在看不清彼此的情况下,放下戒心是容易的。等走到有光照耀的地方,他又是沈宁,他又是赵邯郸,继兄弟的关系就会浮出水面。
赵邯郸握着沈宁温凉的指尖,很缓慢地移动。
然后寂静被打破。沈宁带着气声的轻笑刮擦着空气,“呼哧”一声从耳边掠过。
他说这很像我小时候跟之袖他们玩捉迷藏。也是这样,在不见光的地方躲着。他们总是找不到我,所以我从来没有做过抓人的那一个。
赵邯郸想了想,说难道不是他们没有来找你吗?
沈宁手指弹动,击中赵邯郸的掌心。幸好是在黑暗里,揭穿真相也看不见对方的表情,便可无所顾忌地歪咧出嘲讽的笑。赵邯郸可能笑得太大声了些,声音在拱形的回廊里幽幽地悬,传到很深很深的地方,又随着水波回荡过来。这时笑声便失真,仿佛是某种海洋生物的叫声,嗡嗡的,呼唤着谁似的。
于是气氛一时很静,只有微微的呼吸在传递。他们两人站在短暂的黑暗里,着目于海水反射的零星波光,鱼群静谧地经过,搅动水流、潜入梦境。沈宁轮廓隐约,显得很远,但他的手指在赵邯郸手心里却很近。不知是谁先迈动脚步,缓缓地,走向出口的光线。
从暗处向光明的地带,每走一步,便离秘密之地更远。他们不约而同放慢步伐,在即将到来的光亮前停顿。第一次,赵邯郸感觉到藏身黑暗的安全感。他望向沈宁,十六岁的少年面孔青葱,眉眼被粼粼波光盖着,好像潜游水下的人鱼,眼尾上闪着零星的斑斓光点。是鳞片。
他仰头看拱形穹顶,眼中有一种光,水面反射的太阳的光。一群红鱼经过头顶,他发上似乎都带了相同的珊瑚色。沈宁说:“我真喜欢鱼。”
然后他歪过头,一缕发贴在鬓边,同他冷脸不同,很俏皮地指着颧骨。
“赵邯郸,你喜欢什么?”他出其不意地问。
赵邯郸说:“我喜欢钱。”
那个上扬的尾音从他舌尖飞出,赵邯郸无端露出一点笑。他想到硬币、纸币、钱包里的银行卡信用卡,以及所有能用钱买到的饱腹和温暖。香水香烟,不是廉价的香精,香过了头让人恶心,而是在精确配比下呈现出复杂醇厚的层次,刚洒上的每一秒钟都不一样。
那些在他之前的人生中缺失的东西。
宁静的气氛一扫而空。赵邯郸似乎在说他来到沈家是因为虚荣。沈宁心里有些不悦,但转念想这正说明赵邯郸难得诚实。一个单身女人带着孩子谋生,赵邯郸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可想而知。
沈宁口袋里装着些零钱,被体温捂得温热,现下像石头一样往下坠。
“你不缺钱。”他对赵邯郸说。
“是啊,”赵邯郸点点头,“所以我现在挺快乐。有钱就花,吃吃喝喝,很好。”话说完,他看了沈宁一眼,又说:“我花得不多啦。”
沈宁才不在意这数额,他倒宁愿赵邯郸花笔大的,想吃好的南都有多少餐馆可去吃,干嘛要在小摊上喝馄钝,好像随时会被扫地出门,奢侈都不敢太奢侈。他越这样越让沈宁难受。在这之前沈宁从没想过,人和人的生活到底能有多少差别。
沈宁不说话。经过这一年的相处,赵邯郸已习惯了他的沉默少言。话尽了,就该往前走。但赵邯郸的脚像生出根,扎在地下移不动。玻璃后面仍有鱼群在来回地游,水泡寂寞地上浮。有那么一霎那他想留在这里,在将明未明的地带,说不着边际的闲话。
不知道沈宁是这样想,赵邯郸松开手。沈宁吸一口气,如梦初醒。掌心里浸着对方的汗,好像很亲密,亲密到可以说出许多深深的心底话,但真要开口,又没有勇气。他们的身份决定他们尴尬的境地,没人期待他们好,就连他们的父母亲也是如此。
“你说他们是不是已经等急了?”赵邯郸说。然而他知道他们不会。
沈宁说:“你做梦啊。”
说罢就自顾自地走掉,留下赵邯郸独自站在无光的隧道。世界像蒙了一层雾,赵邯郸迷茫地抬头,沈宁在他前面大约二十步的距离停下,回过头,幽蓝的水波在他白皙的脸上浮动。
“还不走?”他朝赵邯郸挑眉,黑白分明的眼透彻见底。
赵邯郸抬起脚追他,怎么也追不上,沈宁越走越快,最后他跑起来。两个人呼啸着风声跑出隧道,场馆尽头是架着墨镜的林孤芳,她点一杯咖啡,看杂志看得起劲。车钥匙放在桌上,沈常却不知踪影。赵邯郸环顾左右,试图寻找穿黑西装的人影。沈宁却说别找了。他已经走了。
他坐下来,跟林孤芳面对面。林孤芳从杂志里抬起头,给两个小孩点了果汁。赵邯郸来者不拒,他把橙汁喝得精光。沈宁讨厌橙汁的酸味,一口未动,赵邯郸看他久久不喝,杯壁的水珠逐渐干涸,便移了杯子把吸管插进去。酸甜的液体被细细的管子吸上来,赵邯郸一边喝一边看向沈宁。
“你不渴吗?”
沈宁用手撑着下巴,一语未发。从隧道出来后,那个可以顺畅通话的通道又关闭了。伫在赵邯郸面前的又是一座坚墙。但如果不这样又该如何?再挑起话题,再不回应,岂不是让一个人把独角戏永远唱下去。
出口处有自动贩售机,赵邯郸买了瓶可乐。他拉开拉环,白气“呲啦”冒出。他把铝罐推给沈宁,转过头不去看他喝不喝。过一会儿他偷眼瞥去,沈宁正用纸巾耐心地擦着罐口。
见赵邯郸在看,沈宁解释道:“有灰。”
林孤芳的杂志看到尾,是某个临海城市的旅游广告,以绚丽多彩的热带鱼著称。沈宁在大学时去过一次。不过,当时陪他在海洋馆里走过的人,没有一个在他身边。在那之后,他也就不那么喜欢鱼了。
☆、野营
第四集看完的时候沈宁已经睡着了。他从抱枕上滑下去,半个脑袋在沙发边缘摇摇欲坠。赵邯郸把他推回去,熟睡的人沉得厉害,细软的发丝流水般淌过他的掌心,冰凉的,透出奇怪的信任。
该叫醒他吗?赵邯郸看了看时间,到洗澡的时候了。但沈宁都睡了,惊扰他是不是不好。他在沈宁边上坐下,调低音量。节目已经播放到他跟不上的进度,他喝一口冷掉的水,菊花茶微苦。赵邯郸继续看了一会儿,免得那天沈宁一时兴起想聊天时他没东西好说。其实沈宁并不是一个太坏的人,总没有之袖坏,但之袖聪明善伪装,便显得好相处许多,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让其他子弟都黯淡不少。
赵邯郸点开信息界面,大学没退的群依然孜孜不倦地发通知和收到。岳霄忙着找工作,几天没有动静,偶尔有几个同学聊聊,问说要不要小聚,得知赵邯郸人在南都也只能作罢。王一度倒是跟他联络过几次,还是协议和家族基金的事情。赵邯郸除了协议里的报酬,每月能从沈宁的财产里领点钱用于两人生活。宋之袖问过几次够不够用,赵邯郸不记账,但卡里余裕甚多,因而总觉得自己对沈家的消费水平没有准确的认识。不会到最后用花的钱来衡量他对沈宁的照顾标准吧。这样可不好。他的绩效可能会是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