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喝光杯里的水,滑到最后一个红点。
是宋之奇。
他参加研讨回来,可以抽个时间给沈宁看看。他念的是中医药方向,可以在饮食方面给点建议。这当然好。赵邯郸都快把这几个字发出去了,但想到沈宁,还是先征求他意见的好。
“喂喂,沈宁。”赵邯郸推了推身边的大包裹。沈宁在喉咙里发出一些含糊的声音,他翻了个身,小腿踢到赵邯郸的背。
“嗯?”他困惑地转醒。眼睛半睁未睁,嘛,反正也看不见,就不用费太多力气了。
“之奇说要来看你。”赵邯郸把手机在他眼前晃了晃,微风让沈宁眨了眨眼,目中仍是空茫。赵邯郸讪讪地收回手,似乎还不能习惯。也许是因为不让他看见就无从佐证,被蒙蔽的一方会经历更多的谎言。
“哦。”沈宁不甚清醒地点头,“什么时间?”
赵邯郸说:“所以我才叫醒你啊,明天?后天?你什么时候想见他?”
沈宁把眼睛闭上,抛下两字。
“随便。”
“你可以随便,我还要打扫家里。问之奇吧,让他选方便过来的时间。”
沈宁说行。
日常洗漱过了之后赵邯郸把沈宁安置在床上,自己在边上玩了会儿游戏。他比较偏爱即时战略类型的,这种游戏很费时间,现在正好,主机和PC比他在大学里用的笔记本好得不止一点,天生又很闲,有足够时间可以慢慢玩。他控制的领主正在隔壁领地持之以恒地伪造宣称权,然后办婚礼收份子钱造军队。领主儿子去参加十字军了,混得不错,就是仗打着打着打出了残暴的性格,时间线再走十几年,他可能就没有初始领主这么好操控了。
他这头玩得不亦乐乎,沈宁下午睡多了,现在便睡不着,从床头柜上捡了魔方拧,咔嗒咔嗒,在夜里听得瘆人。赵邯郸放缓时间进度,去操纵手底下的财务总管去领地收钱,心思却被沈宁的魔方牵引到别处去。他转头,台灯的光吻在侧脸上,是相当英朗的轮廓。跟他母亲一样,露出慵懒怠惰的神情。沈宁可想见这样的场景,在高中时他看过太多了。
“很无聊吗?”
“很吵吗?”沈宁把魔方收起来,仰起头靠在墙上,不知在想什么。
“喂。”
“嗯?”
“要不要把钢琴搬回来?”
沈宁的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
“也好。”
“是吧,”赵邯郸说,“果然是很无聊。”
一件事浮上他的脑海,绽出一个微妙的气泡。赵邯郸张开嘴,舌尖体味气泡的余韵。像是打开一瓶碳酸饮料,周围的人也被会溅起的泡沫波及,沈宁敏感地意识到他有话想说,于是问他:“你想到了什么。”
其实没什么。就是想到了高二那年他们一起参加的夏令营。十几天的活动,去相邻的善林市野营。善林是二线城市,因为有很多颗数百年的老树,因而叫善林。因为想往旅游城市发展,开辟了一片区域专门做远足客的旅游点。不料旅客未吸引多少,倒是被许多私立中学和贵族学校相中,他们繁多的活动需要各式各样的地点来支撑,野外生存就很有吸引力。而且离南都也近,家长不至于忧心。
学校组织他们带了睡袋之类的东西,说是要锻炼他们的自主能力,每十人有两个老师带队,学生们可以自由组队,一起生火煮东西。当然,都是罐头之类的方便食品。家里在善林有产业的甚至可以叫人送饭来,或者到市里去住。夏令营不过是混点学分。但对赵邯郸和沈宁来说,家里不管不顾的爹妈让他们没有回头路可走。或者说,就是为了省点麻烦才把他们两个打包送走。
“你还记不记得以前我们去参加夏令营。”
“高二?”
“对。那时候我们好像一直都很无聊。”
夏天,浓绿的树木,枝干横斜,一点不露的天空。老师说露宿的区域在前面,先到的可能有床。学生像群鸟呼啦一声飞过。赵邯郸背沉重的包,他对床没什么执念,于是不紧不慢。谁知人群散后,还有一个沈宁也落在最后。他是长跑队的,如果他想,他可以第一个到。但他没有。赵邯郸不由想他是不是在等他。
李无波冲过去,揪住一个高大的男生往前跑。他的声音像汽车排出的尾气,被速度拉长。
沈宁,你不跑咯?
沈宁没理他,兀自停下来喝水。喝完了继续走,不知不觉就跟赵邯郸平齐。
沈宁?
嗯?
你叫沈宁的话他总是会回你一个嗯。很礼貌,又很不礼貌的样子。
你不跑啊。
沈宁看他一眼,额上发着微汗。他那时还是健康且白皙的,剥壳荔枝般水当当的脸。
都已经带了睡袋。
而且,如果床位不够,之后肯定会安排轮换的。
果然到地点之后老师就说分前段和后段,先苦后甜和先甜后苦你们选哪个。大家当然先甜,反正到后期管得就松了,他们乐得跟家长诉苦早点结束。学校还有分帐篷,比较大,两个人睡一顶。众人各自去拿了材料选地方驻扎,赵邯郸想来想去他只能跟沈宁。但沈宁很可能不同意。于是只远远地跟着,暗自想光睡睡袋应该也还好。夏天嘛。
你还愣着干什么?沈宁说。快来扎绳子。他一个人抓着四根杆子东摇西晃,有点站不住。赵邯郸跑过去放下包,按沈宁指挥先如何再如何。蚊虫很烦人,李无波拿着瓶德国的驱蚊剂到处喷,最后几乎是玩。跟他一起的男生被他喷得最多,全身一股草药味,跟丛林融为一体。赵邯郸和沈宁也受波及,绿色药水把白衬衫染变色。
“那时候才刚办吧,学校也没什么经验。”
赵邯郸把台灯往上拨了拨,照见沈宁沉静的面容,他的影投在墙上,可以从放大的细节中感受到昳丽和精致,一种被打碎了又粘起的组合美感,非常现代艺术。
“所以也没安排什么活动。”
他们所做的事就是在林子里乱晃。自主食宿了没几天就发生学生的腹泻事件,可能是环境不洁或是加热不熟,很快学校换成了便当,唯一需要费时间做的事也没了,大家只能是到处跑。
就很无聊。
沈宁每天还会在平坦处小跑一会儿做训练,李无波有时也一起。赵邯郸在医务室见过他逃课,算是认识。跟他一起的是个个头很高的男生,很少笑,惜字如金。他给人的感觉很正,可以用器宇轩昂来形容。赵邯郸知道他,办转校时他听学校老师说过,郑鸿是因为成绩好所以破格录取的学生。
“那时候我们几个相处得挺不错。你,我,李无波,还有郑鸿。”
“郑鸿?”
赵邯郸挑眉,“不至于吧,你连这个都忘了。就是经常跟李无波在一起的那个。”
“哦,”沈宁恍然大悟,“你说郑六。”
“无波总是郑六郑六的喊。你一说我都想不起来。”
“为什么喊他郑六?”
仔细想想,那时候李无波很少喊郑鸿名字,喊一声“喂”或是手脚碰一下就算叫他了。赵邯郸跟郑鸿一起打水时相互交换了名字,所以知道的是他本名。
沈宁蹙眉思索了一番,“好像是出生在六月的原因。”
“哈?这可没什么说服力。不然你岂不是要叫沈九了?”
“那你得叫赵二。”
“啧,”赵邯郸很嫌弃,“九听起来很机灵,二就很傻。”
沈宁说:“你本来也没有多聪明。”
“诶你……怎么搞的,嘴皮子还是一样利。”
只顾着聊天,一没注意,游戏里几十年过去,老领主换伤风去世,残暴的十字军队长继承领地。财务总管收钱收的太多引发□□,拜占庭皇帝颁布国内不准相互入侵的法案,伪造的头衔也无用了。赵邯郸暂停进度埋头补救了一会儿,还是无力回天。他点了“退出游戏”,并且不保存。
☆、植物
时间快十点,赵邯郸干脆关了灯,躺在榻榻米上跟沈宁聊天。沈宁听出他声音距离的变动,最后停留在他熟悉的位置。赵邯郸打了个哈欠,继续回忆夏令营。
在高中的时间里他们从没有提到过这件事,不存在一样,使得许多细节消弭于无形。残存的记忆只是片段,你一句我一句才能够补全。
古木参天,层层筛下阳光,散落的吉光片羽在漫无目的乱走间沉淀。沈宁一言不发攀登过小土丘,在林间发现废弃的水潭,蚊虫嗡嗡,他蹲在池边用树枝戳弄落叶,腿上被叮红色的包,像熟透的蛇莓。赵邯郸拿绿药膏给他涂,一层一层,潮湿闷热的帐篷里两人手贴着手,清凉的薄荷压过汗味,辛辣地让人睁不开眼。
深夜时冷下来,赵邯郸在睡袋里被惊醒,帐篷外风声悠悠,时不时传来一两声野鸟的鸣叫。赵邯郸从袋子里探出头,拉开拉链朝小口往外望去,举目所及是幽深的夜,世界剩下他一人,旁人起伏的呼吸被忽略。从开始,到结束,他似乎一直是一个人。
不知怎的,赵邯郸心里生出几许怅惘,迷茫而不可消解的情绪逐渐堆积。他触碰到自己内心的创痛,却没有足够的经验去排解,只能被失落所捕获。
赵邯郸被冷风激出一个喷嚏。他拉上帐篷,像条毛毛虫一样钻回自己的睡袋。睡觉睡觉。他在小枕头上蹭蹭脸,冷不丁抬头。沈宁正睁着眼看他,双目闪亮,像藏在橱柜下的猫,通透幽绿。
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没有说。
赵邯郸一时说不出话。
早点睡。
沈宁说道,然后阖眼翻到另一边。赵邯郸也翻过身,与他背对背,沈宁的呼吸有节奏地响着,似乎能穿过空间拂上赵邯郸的颈。一种令人悚然颤栗的亲密感。
他们之间偶尔会有朋友的感觉。
赵邯郸望着天花板,漆黑的夜形成幕布,将往事一一放映。他的青春跟任何一个男孩一样普通。而沈宁是一盏炽热的聚光灯,打上光线,便让他飘飘忽忽羽化而登仙。如今灯光暗下,盛宴散场,万千夺目之后,唯有赵邯郸看见他的落寞与真实。
“其实有你在也蛮好的。”赵邯郸说。不是出于安慰。这是一句实话。
沈宁呼吸一震。
“为什么这么说?”
“不然这些事我也没人可以讲。”
能够跟他分享一切的人留在南都。
沈宁说:“我也一样。”
啊啊,这样也好。赵邯郸稍微释然了一些。虽然比不上有血缘关系的亲兄弟,但他们的相处也算平淡安稳。是曾经对亲情有过很多渴盼,可他也没有像他所期待的那样对沈宁。既然连自己都做不到,就不要去强求别人了吧。
“其实我回来这段时间还蛮开心。不是幸灾乐祸啊。而是觉得,有一些事情,我当时不懂得怎么去做,但是现在可以承担起来。”
“你指什么?”
赵邯郸只是笑。
“如何做你的哥哥。”
“现在想想,沈宁,其实你对我不赖。你个性是有点差,但是人不错,比我好。我比你大半岁,可是两样都不如你。”
“哦?”沈宁似乎是笑了,很轻柔,赵邯郸爬起来看他表情,只见一缕月光打在他肩上,脖颈处雪亮皎白,神情却如云中之月,不甚分明。
“你笑了?笑什么?”
“赵邯郸,你不觉得这有些迟了吗?”
赵邯郸倒觉无所谓。
“总比永远不来好吧。”
“人不是说么,种一颗树最好是十年前,最差是现在。我们现在开始做兄弟,根本不算迟。最重要的是,沈宁,除了你,我再没有其他亲人了。”
他说的是事实。
自从林孤芳嫁给那个赵姓男人之后,她就远离了原来的城市,时间一久,关系也断得七七八八。而在她生命中惊鸿一瞥的那个男人,来去如风,未留下任何消息。赵邯郸确实是孤家寡人,寒暑假都没地方去,只能在校园里滴溜溜地转,与流浪猫一起散步,然后为了生活费打工实习兼职。沈宁像把锁链,始终把他拴在离家不远不近的地方。有一个地方可以回去,是一种可望不可求、想也不能想的念头。
“太迟了。”沈宁还是这么说。
他怎么这么固执。赵邯郸略有不爽。但沈宁仍旧只说:“太迟了。”
他们能成为兄弟的契机只有一个。在双亲丧生之后,他们能依靠的只有彼此。但赵邯郸离开了。沈宁只能把他当作一个陌生人。
没有一个兄长会丢下他的兄弟。
他讨厌说出口的话不能实现。
“高中时候不是有失物招领处吗,”沈宁突然说,“里面总是摆着很多无主的东西。眼镜、笔袋、本子和书。零碎也有钱包和卡。但是真的丢东西去找的时候,却往往找不到。”
“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赵邯郸从床上爬起来,坐到沈宁床铺边缘,他的手掌无意识覆盖着被子,沈宁的腿在轻薄织物下收缩震颤,又归于平静。
“为什么?”
“因为丢失东西的人已经离开了。”
他模糊的面孔转向赵邯郸,手掌像团凉透的织物,覆盖在赵邯郸的手背。那种冰冷将赵邯郸震回七年前,他和沈宁相识的开始。围着圈洞打转的高尔夫球咕咚一声掉进地底,无限击穿原点。
“因为我丢下了你?”
沈宁用手指轻拍他的手背,语调轻柔。
“可以这么说吧。”
赵邯郸不由失笑。
“沈宁,你这就太不讲道理。我当时也只是个孩子。我不欠你什么,只是想去另一个城市上大学,这有什么错。”
他缓缓敛了笑意,声音中一缕残酷浸透。
“你说我说谎。你知道我说过多少谎?你只听一个就受不了了?”
“想从我身上寻求依靠,沈宁,这不像你。我离开南都的时候可是分文未取。现在照顾你你还要蹬鼻子上脸,拿我好心的安慰做罪状。我看你是太久没有出过门,忘了张妈他们是怎么看你。你本来就被抛下了,被沈家放弃了,为什么独独对我的离开耿耿于怀?还说什么‘可以这么说’?你不可以,你把自己摆在受害者的位置太久了。沈宁,你还是跟以前一样自我中心,可是这个世界早就不再围着你转了。”
其实还有更多的话可以说,但赵邯郸不知道该不该把那些没说完的话讲下去。要刺痛沈宁太容易了,人就是脆弱得连纸张都能划破手指,所以每道伤口的愈合都要花费成倍的时间。一时的痛快逞强造成血淋淋的相对,明天太阳升起时,他承担得起这个后果吗?
赵邯郸擅长说谎,不习惯道歉。
沈宁淡淡道;“你还想说什么,说下去。”
然而他掌心里已是湿热一片,整齐的指甲正陷入赵邯郸的皮肉里。该庆幸自己帮他修剪得好吗,赵邯郸想道。他凑近沈宁,将另一只手盖上去。很奇怪。他的手背还是一样凉。这下他们面对面了,柔软的床承担两人的体重,在赵邯郸坐下的地方凹陷。沈宁像要滑倒一样倾身,半长的黑发遮住他的脸。赵邯郸以为他哭了,伸手去碰,只触摸到沈宁光洁的皮肤,有一些干涩,水分消失无踪。
他像一棵植物。
赵邯郸心软了。他想起自己的初衷。四年前他没有成为沈宁的哥哥,他希望四年后可以。但显而易见的是沈宁不愿意。
“不愿意就算了。”他重新握住沈宁的手。跟沈宁在一起的时候他就变成还是高中生的自己,仿佛那些情绪被距离冻住了,充满青春期的轻佻和躁动,一点没有成熟。或许沈宁也是如此。他的愤怒和骄躁也保存得相当完好,专门为赵邯郸留着似的,为了见他,为了爆发。
沈宁哼一声,意味不明。他垂着头,瘦削的肩不堪重负,不断向下垮。他辨不清方位,一头撞向赵邯郸,被赵邯郸扶住额头抱进怀里。一瞬间,所有的力气都松懈了,沈宁彻头彻尾地倒下,尖尖的下巴卡在赵邯郸肩窝,带来不分明的一点痛感。
“我就知道。”
赵邯郸把他往上提了提,让拥抱变得严丝合缝。他的呼吸就在沈宁耳边浮动,心脏起搏,带着澎湃的生机。他像利落的轴承,带动沈宁滞涩生锈的机器转动,原本以为感觉不到,其实是锈住,剥除铜绿后,每一下转动都是伤筋动骨那么痛。但这样是好的,人活着就会有感觉。只有死亡是没有知觉的。
“抱怨也该有个头了吧。”
沈宁侧过头,就着头发枕在他肩上。赵邯郸的手指放在他颈后,间或抚摸着发尾,像对待一个小孩。这对沈宁来说有些陌生,发尾似乎都生出感觉,传来挠刺的痒,在赵邯郸指尖轻微地颤。
于是困倦生出枝叶,在肢体缝隙间紧密缠绕,那些尖锐的棘刺穿入身体,产生麻痹的毒素,不致命,只是催人欲眠。沈宁困得睁不开眼,好像许久都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床铺伸出许多只手来拉他,沉沉地,往无人的黑暗中去了。
☆、联系
他醒来时天已经亮了,阳光照在他脸上,那一块的皮肤便更热。眼前有些微白的光亮,沈宁睁开眼,但睁眼之后却变作了漆黑。他下意识摸了把脸,以为自己戴着安眠眼罩,但很快他挑一挑眉,意识到自己失明的事实。
闭上眼,淡薄的光线无处寻。沈宁打着哈欠从床上坐起来,意外地神清气爽,骨骼深处翻出甜美的疲惫,仿佛是长跑后经过充足休息的肌肉,在剧烈撕裂后重塑。
但被子被压住了。
沈宁用手去扯,被子不动弹,往上抚摸是温热的□□。赵邯郸把脸埋在被子里,横贯了下半张床。沈宁摸到他的T恤和衣角底下的体温,后脑的发茬戳着他的手。赵邯郸抱着被单往上拱背,沈宁摸索着身后,给赵邯郸塞下一个枕头。得到枕头后赵邯郸的呼吸又静下去,看来他是真的没醒。
很辛苦吧,巨细无靡地照顾一个不能自理的盲人,他到南都以后连一个懒觉没有睡过,学着做饭、打扫,因为沈宁对尘螨过敏,每天推着吸尘器走来走去,用刷子刷洗浴缸,但自己从来不用,只匆匆淋浴五分钟,就忙着收拾沈宁。半长不长的发被耐心擦干,吹风机吹过暖风,沈宁躺到床下,过敏留下的创痕在药膏里愈合,脚腕消了肿,偶尔隐晦地疼痛。在他被羽绒围拥思考人生的同时,赵邯郸打开排风扇在拖地。
拖鞋在地上踢踢踏踏地响,脚步声时远时近,沈宁侧耳细听。有时赵邯郸跟大学同学打电话,有时他跟老高交代事情,有时他单纯在自言自语,质疑为什么地板总留着沈宁的黑发,扫也不尽。然后他逐个关灯,锁好门窗。光线一寸寸退却,只盘踞房间一角。赵邯郸带上耳机看电影或是打游戏,鼠标和键盘发出轻快的打击声,好像这样能让他非常愉快似的。
十点是睡觉的时间。赵邯郸关掉空调往榻榻米上躺,他很静,也不知道睡没睡,沈宁听到他的呼吸。
时间好像倒流回某个缝隙,今天的太阳与许多年前的日出相同。高中时穿着校服做早操的整齐队列和大学时穿过行道树走向教学楼的重重人影,他们身上的阳光都不变。沈宁穿梭在这金色之中,时常有游离感,因为那些在他生命中留下痕迹的人竟一个也不在身边。
而赵邯郸是这么真实。
沈宁将手触上他的肩,肌肉随呼吸震动,按压下去有生命地回弹。他把手放回自己肩上,捏一把,骨肉嶙峋。这时他方才感到,那个跑步如风的自己是真的不见了。
这个念头的萌生自然而然,或许是之前已做好了铺垫。如今送到眼前,也不过是定局般的事实。沈宁从床上探出双腿,站起身,阳光落在皮肤上,温热前先有一阵冷的刺痒。他给赵邯郸盖上被子一角,摸索着往浴室走。他独自练习过很多次,努力并非白费,有惊无险地穿越客厅,像穿越危机四伏的热带丛林。在赵邯郸不在的时间,他来回走动,磕磕绊绊,摔出许多青紫,但迟钝的感官却无知觉。赵邯郸给他洗澡时看得很清楚,所以外出时间愈发长,给他留出保存颜面的空间。
沈宁踏进浴室,刷牙洗脸,他做得到。低下头吐出最后一口水,沈宁接水打湿面颊。不知为何,今天觉得特别清爽。水流从他的指缝穿过,带着可喜的微凉。一夜的尘灰顺水流逝,留下镜面中滴水干净的脸。沈宁对着镜子,尽管目不能视,他还是理了理长发,希望自己的仪容一如赵邯郸打理的往常。
我能做得到。
他不在的时候,我也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今天你很早嘛。”
赵邯郸趿拉鞋跟的声音近了,他撑在水池边,手臂挨着沈宁的腰,似乎怕他不知方位。沈宁接了半杯水,递给赵邯郸,说:“是你太懒。”赵邯郸哼笑一声,不胜愉快似的。
他开始刷牙,空气里的薄荷味淡下去又浓起来。沈宁站在一边,除了等待无事可做。
“今天星期几?”
赵邯郸把一口水含在嘴里,呼噜呼噜地漱口,把水吐出来才来得及说:“星期一。”
“天气怎样?”
“挺好的,有太阳。”
沈宁抱着肩点点头,镜面映出他若有所思的表情。
“怎么了?”
赵邯郸透过反射端详他,沈宁的脸仿佛上釉的青瓷,泛出完美光洁的莹光。沈宁抬手扫了下肩上的碎发,双手拢住长发拨到脑后,形成一个翘起的小发揪。指尖的水点在脖颈和锁骨,在镜前灯下如同跳跃的珍珠。
窗外的月季重新盛开了。
沈宁问他什么颜色,他只说是黄色。再追问一遍,他就说是浅黄色。视觉粗略地识别,只在沈宁脑海中构造混沌的黄,至于是柔嫩还是鲜亮,被阳光照耀时是清透生光还是浓重醇厚,赵邯郸的描述丝毫不给人概念。他挠挠头,似乎也觉得对不起沈宁,于是领他走到小花圃,拉起沈宁的手,避开尖刺小心摆放。花瓣磨蹭着沈宁的指尖,像是一卷丝绸,每一道褶皱都细软地不可思议。沈宁闻到香气,被晒久了带着暖,肺里都热乎乎的。有蜜蜂在飞,嗡嗡响,好像这花养得很好的样子。
“是你养的吗?”沈宁问。
“偶尔浇浇水,”赵邯郸说,“其实月季还蛮好养的哦。”
沈宁说:“你现在不糟蹋它们了吗?”
闻言,赵邯郸一挑眉。他瞥去一眼,沈宁正垂眼看花,虽然知道他不能看见,但视线却正落在花上,侧脸沉凝而温柔。
“什么时候的事又拿出来说?”
“刚见面的事吧。”
“把家里养的月季全都揉的稀碎。好像他们跟你有什么仇。”
“有这事?”赵邯郸想不起来。
难道我还会骗你不成?
这个念头在沈宁脑子里打了个转,又慢悠悠地沉下去。他揪下一片花瓣,用指甲轻轻碾碎,柔软的花瓣软烂而渗出汁水,香气中融了一股草味,莫名其妙有种舒压感。自己家的花,扯也不心疼,沈宁摘了一朵慢慢掐,甚至能感到汁水溅在手指上。
赵邯郸拖了把躺椅过来,把沈宁往后一推。如同落水,沈宁的膝弯触上椅面,一阵风摇得晃荡。大鱼的尾掀起水花,在心底升起一阵细小温存的泡沫。
日影摇过岁月倥偬,好多当时来不及说的没说的话涌上心头。其实他并不那么讨厌赵邯郸。沈宁想,烂了一半的花从他手里掉下去。他只是从没做好接纳的准备。那个年纪的青少年总有些古古怪怪的理由,靠近了就丢了面子,于是僵立原地,好像这样就谁也不输。
椅子停了,赵邯郸踩一下椅脚,沈宁差点被荡出去。“赵邯郸!”他佯怒。但赵邯郸只是哼哼笑着,离开去晾晒洗好的衣服。洗衣粉的味道弥散开,超市里打折买一送一,沈宁这辈子都不会低头看一眼的便宜货。但被它们洗出来的衣服跟之前也没有什么不同。沈宁习惯了这种柠檬味,有时穿张妈从家里送过来的衣服,会对上面过于复杂的味道感到陌生。
摇晃慢下来,沈宁蹬一下地,竹篾编织的椅面非常凉爽,细缝里漏一点风,很像是在荡秋千。他突然想起自己寡淡的童年。他确实没有坐过几次秋千。沈宁摇摇头,脚点着地慢慢摇着。有些东西来得太晚了,再不会有当初的意义了。
“你坐过秋千吗?”沈宁问。
“坐过啊,”赵邯郸说。“在我和我妈还住在老小区的时候,我经常去荡秋千。那时候秋千很抢手的,那些小孩儿都轮着来,剪刀石头布,黑白配。反正轮不到我。所以我都等晚上再去。他们爸妈把他们一个个揪回家吃饭,吃完饭了还要写作业。我没人管,就出去荡秋千,一荡几小时。有次玩累了,就在秋千上睡着了,一觉醒来天都亮了。”
他把一件衬衫在空气中抖开,把衣架套进去,系好最上的一颗纽扣。衬衫被洗得皱皱巴巴,赵邯郸捏住边线抹平。小时候上学大家都穿校服,他总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身上那件会那么皱。他用手指偷偷提住袖子,把衣料拉平,把衬衫下摆塞进裤子里,绑到不能再收紧的程度。小学语文课有教一个成语叫“掩耳盗铃”,赵邯郸低头看了看自己攥着衣袖的手指,忽而顿悟。
进入沈家之后,他才知道原来衬衫是要熨的。
沈宁侧耳倾听,微偏过头,阳光为他打上一层温暖的玉色。他见赵邯郸不说话,便追问道:“然后呢?”
赵邯郸把衣服晾出去,想了想,又说:“我妈经常不在家。她很忙,到处兼职。她是很漂亮,可她脾气又很坏,做服务员的时候遇到客人不检点,抄起酒瓶就给人脑袋开了个瓢。然后就被辞退了,还有可能要坐牢。我妈把家底全赔了去和解,家里一穷二白,我差点上不起学。”
“我妈做服务员的酒店叫长兴酒店,就是沈家的产业,叔叔不是一直分管么。她做得挺好的,说要升领班。因为出了那事被辞退了,工资也没给。我妈要给我交学费,跑去要钱。她的性子你知道的,一层层问过去,经理不管就总监,总监不管就总经理。她抱了个纸箱在停车场蹲守,冲上去拦叔叔的车。也不知怎么的,叔叔把车停了,还真的把工资发给我妈了。”
“那段时间我一连几个月没见她,以为自己要变成孤儿了。结果有一天她回来了。她从家里找出很多东西,男人的衣服啊鞋啊什么的,然后统统卖了。她哭得很厉害。我走到她面前喊她妈妈,她的眼神就变了。”
赵邯郸瞥了沈宁一眼,若无其事说:“她说:‘你为什么要出生?’”
二十多年的人生,好像只为这一秒的坦白存在。
“我为什么要出生?说真的,这个问题问倒我了。小时候我一直活得浑浑噩噩,饿了就吃,困了就睡,无聊就出去玩。谁会想为什么要出生。我妈是服务员,我没有爸爸,我是没爹的孩子。事情不就是这样,所有人都这么说。这一切难道是因为我出生才变成这样的吗?”
“这句话给了我很大的心灵震撼。我真的开始思考我为什么存在。但一个小学生是想不明白这种问题的,所以直到现在我都在思考。我,赵邯郸,我为什么活着。”
“沈宁,其实我挺感谢你的,你知道吗?”
沈宁摇了摇头,他从赵邯郸的讲述中获得共鸣,神色柔和许多。
“因为你失明了。”
“你看不见了,你瞎了,你不能自理。”
“你被抛弃了。”
“在我的人生中,从来出现过这样一种大事,急不可待极度严重,并且非我不可的大事。你跟我可不一样,你是地方龙头企业的继承人,不说你名下的固定资产,光是分红就够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但钱不能让你获得你想要的自尊。你需要我,比这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都需要我。”
“而对我来说,这就是我跟这个世界最深的联系了。”
☆、隔离
面向阳光,眼皮上留下一点热烫。沈宁的呼吸深沉和均匀,他对着天阙缓缓睁开双眼。
“蠢,”沈宁说,“跟我说有什么用。”他轻轻摇动竹椅,光在他脸上扫,树影攀上他的眉角,来回点过颞骨的痣,似乎也偏爱这一点碎墨的风情。他双目空茫,望向很渺远的地方,也许在那地方他确实看见了色彩。
“赵邯郸,来。”
沈宁朝他伸出手。细长的指,嶙峋的骨,略有扁平的指头。指甲贝壳般嵌在肉里,边缘有发干掀起的白皮,之前的伤口好了,留下一道浅色的痕迹。他的手是温热的,不像赵邯郸想得那样冰,指腹柔软地像棉花,被触碰到就像琴键一样灵巧地弹起。苍蓝的云涌起来,风起时,所有秘密都被吹动得无所遁形。
“这是第一次,你跟我说这么多话。”沈宁说,不无感慨。他从来没有想过赵邯郸会跟他说童年的事。
“如果不跟你说,我还能跟谁说?跟别人说了,他们又不懂。其实你也一样,你除了听也做不了什么。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没法重来。但是说说也无妨,我们之间能聊的东西实在太少了。只有这一点我们还有些共同语言,为了之后的半年不那么无聊,让我先来开这个头吧。”
“所以接下来到我了吗?”沈宁问。
赵邯郸晾好衣服,拉了把椅子过来。布艺沙发的脚擦着地板,一路噪音不断。他从冰箱里拿出瓶鲜榨果汁放在阳光下,等它被阳光晒热,随后舒服地窝进沙发里洗耳恭听。
“是啊,你要从哪里开始呢?”赵邯郸拖着下巴,兴致冲冲。
沈宁顿了顿,似是在整理思路,脑中一团乱麻,他不知该从何开始。最终他决定按时间叙述。
“我没见过我母亲。这样说不太严谨,也许我见过,但我已经不记得了。她在我一岁时就去世了。至于父亲,我也不怎么见他。你和阿姨到家里来之后,我见他的次数比前几年加起来还多。”
“我父亲是在一个很大的家族里成长起来的,他对家庭有执念。但他其实不喜欢小孩,只是觉得需要有所以就有了。他其实也没太喜欢我妈,只是很合适所以就结婚了。他想过平常人的日子,但他不愿忍受平常人的烦恼。所以他后来没有再结婚。”
“我必须做一个大人,他不能容忍我像个小孩。因为小孩意味着哭闹、麻烦和不受控制。他极力希望我长大,他做到了。从小到大我一直是一个人睡,从来没有觉得害怕过。我喜欢一个人呆着。小时候我去本家,之袖说要带我一起,他的呼吸吹在我脸上,我觉得很恐怖。之奇想给我讲故事,某个童话,我捂着耳朵逃走了。因为我不相信童话人物都有妈妈而我没有。因为那些是给小孩子听的,而我不是。”
“到本家去的时候,我爸会把我丢给女眷。她们总喜欢围在我身边,捏我掐我,喂我不喜欢吃的东西。她们喜欢问我‘你妈妈呢?’、‘你知道妈妈去哪里了吗’、‘为什么你妈妈不来啊’,然后互相交换会意的眼神。挑眉、眨眼、藏在手背后充满恶意的暗笑。我想她们只是喜欢看我无法应对的样子,喜欢看一个孩子惶恐无助的眼神,所以她们加倍地问我,拉着自己的孩子跟我说‘这是宝宝,这是妈妈。小宁,你妈妈呢?’’”
“有一天,在饭桌上他们又问我,小宁你妈妈呢。我抬头看了看这桌人。尽管已经过去很久了,但我还是无法忘记。我很难相信他们是我的亲戚。有时候你对陌生人都多一些怜悯。”
“我说:‘死了’。”
“饭桌上一阵静。大人们打着哈哈想把话题带过去。我不肯,于是又说了一遍:‘她死了’。这下没人说话了。他们面露责难,怪我怎么说出这么不识趣的话。但她确实是死了。”
“爷爷说,你不该在饭桌上说这些。他的脸像一张面具。我爸把我推出去,所有人都看着我,我惶惶无依。爷爷让我摊开手,用筷子狠狠抽我的手心,要我一边抽一边报数。那感觉我现在都忘不了。他抽了二十下,看我一滴泪都没有流,就把我赶到小房间去,吃完饭前不许出来。”
“那个房间是衣帽间,里面有一个衣橱,装满了衣服。我爬进去,拉上橱门。忽然我哭了。”
“我嚎啕大哭,赶紧捂上嘴。我知道他们在外面就等着哭声。为了不发出声音,我大口大口地吸气,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但越想到他们在等着看我笑话,眼泪就越多。最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子像被堵住了,吸也吸不动。就这样,哭了很久。”
“衣帽间里挂着的大衣掉下来,把我埋住,上面的绒毛被我的眼泪浸湿,扁成一坨。我抱着衣袖擤鼻涕,感到一种破坏后的快乐。后来衣服的主人面露愠色,但她敢怒不敢言,跟她追问我时咄咄逼人的样子截然不同。因为送她出门的人是我爸。那时我意识到,他们针对我,只是因为我是唯一可被欺辱的对象。小孩是不记仇的,哭闹是正常的。我十四岁时又遇到那个女人,她掐着我的脸说小时候的事情,说我怕生,还哭了。我打掉她的手,说我不认识你。我们家没有请过你。呵,你知道她的脸色变得有多快么。她笑得多难看。”
“回家之后我又哭了,在被子里。我不断回想在衣橱里度过的两小时。我感到冰冷、悲伤、失望、丧气。然而安全。”
“我忽然很想再被关起来一次。很多小孩在童年时都产生过这种念头,希望在忍受沉默和黑暗之后能被父母找到,获得比之前更多更深的关爱。但我不是,我不想被找到。我只想被关起来。”
沈宁忽而抬起头,双目炯炯,仿佛不曾失明。
“我想要所有人都找不到我。”
“这种想法在我心里萌生,被关在衣帽间的惊惧让我没有体会到这种需求。后来我长大了一些,之袖他们就组织玩捉迷藏。我最喜欢这个游戏。我不抓人,只躲起来。这样是合情合理,又不会被打扰的方法。因为我只是在玩游戏,我没有不正常。一个安静的小孩是不会被注意的。”
“所以失明没有很打击我。我只是走进了一个足够大的衣橱。里面安静漆黑,渗出木质的香气。好像童年的孤独从来没有离开我。
沈宁喝一口果汁,唇上盈一抹深红色。他说:“赵邯郸,谢谢你。”话语中也带了葡萄的甜味。
“你说的对。对你说的话我不会再对其他人说。因为我根本没有其他人可说。我一直是这样,一直没有长大。仗着家族的荫庇,合理化我的孤僻,不会洗衣服,不会做饭,跟人相处不好,离了人又过不下去。每个人都告诉我我的时间有更宝贵的价值,这些自有人做。所以到现在我依然是个废物。我什么都不会。”
沈宁闭上眼,一股湿意从鼻尖涌起,淡薄得像溅进眼眶里的零星雨滴。时间停驻,浮在表面,那道伤口便永远不能愈合,时时咀嚼,时时流血,常忆常新。
“我是否真的很懦弱?”沈宁问道。
赵邯郸掏出一颗薄荷糖,撕开包装塞进嘴里,再说话时就吐出清凉的气。
“懦弱又怎么样呢?”
他把另一颗糖塞进沈宁嘴里,硬质糖果触碰着牙尖。沈宁尝到凉辣的甜意,薄荷味在嘴里横冲直撞,他始终不懂为何赵邯郸对这种糖果情有独钟。
“你违法犯罪了么,还是吃喝嫖赌去了?你是杀人放火还是敲诈勒索?你不过是有点童年创伤,不会做家务而已。脾气坏,嘴巴毒,但没什么攻击性。你别说得好像很严重。我不吃悲情王子那一套。你要觉得自己不成,明天就跟我一起拖地。要不然你就永远高高在上,让我仰望你背后的金山,要不然你就跌下来,承认人和人并没有太大区别。不要一只脚跨在天上,一只脚踩地,还要找滩水不断地顾影自怜。沈宁,你烦不烦,你不烦我都烦了。”
沈宁瞪他一眼,错了方向,把一只误入的狸花猫瞪得炸毛。赵邯郸矮下身去摸狸花精瘦的背,被它轻巧地闪躲。黑色的尾与身等长,此时正防备地摇晃。它躲在灌木丛里,两只眼睛玻璃球一样荧烁,让赵邯郸想起夏令营时的萤火虫。
那只猫等了一会儿,慢慢踱步而出,死命耙着树皮。它卷着尾凑近,尾尖弯曲,在沈宁光裸的脚背上留下异样的抚触。
“那是什么?”沈宁困惑地收起腿。
“没什么。”赵邯郸说,他弯曲食指,让狸花嗅闻他的指节。狸花瞪圆了琥珀色的大眼,瞳孔边缘一圈金线。它警惕的神色跟沈宁此时的戒备简直如出一辙。赵邯郸不由失笑。
☆、弹琴
那天之后赵邯郸就常遇到那猫,这里管的严,不知道它是怎么溜进来的。猫嘛,毕竟是灵巧的猫啊,飞檐走壁当然不在话下。它总是在下午出现,蹲在门前眯着眼晒太阳。赵邯郸去超市给它买了罐头,它戒备地不吃,鼻子嗅嗅就走开,可能是不合胃口。这让赵邯郸很是挫败,他看宠物粮打折一次买了很多,现在只能垒在家里积灰。
“咪咪。”赵邯郸喊它,狸花猫动动耳朵,头也不回,一心一意地躺着。它不金贵,也不觉地方凉,时不时打滚蹭蹭自己,一下一下舔着打结的毛。
赵邯郸看得心痒,他天天守着沈宁实在太无聊,要是能养只猫会好很多,烦了就可以丢个纸团让它追追,摸它短短的毛。但是沈宁……赵邯郸忍不住回头望。透过客厅的窗,他看见沈宁的剪影,呆坐在沙发,木然盯着屏幕。电视里疲乏的讲解充满了整个空间。
赵邯郸撕开一个罐头,这次是鸡肉味。他把罐头放在离猫一米远的地方,随后走回房里。沈宁朝他进来的方向偏偏脑袋,又无动于衷地转回去,脸色是不见阳光的苍白。他就那么坐着,手指搭在腿上,好像还在沈家身边围着长辈。
“不无聊吗?”赵邯郸问他,“这节目翻来覆去看多少遍了。”
沈宁说:“不无聊。因为看的次数多了,现在可以听清每一个字,记得比之前要清晰。”
“你知道这玩意儿有什么用。”赵邯郸不能理解。他懒得去追问,干脆去厨房搓两条抹布,拧干水扔在茶几上,对沈宁说:“劳烦抬抬手。”
沈宁就往后稍一稍,陷进沙发堆里。赵邯郸尽心尽力地抹桌子,忽而被沈宁按住手。
“你在做什么?”
“抹桌子啊。”
沈宁按着他的手摸索,碰到半干的抹布就立刻抢过来。“怎么抹?”他抓着布条在木头上来回擦了两下,留下两道湿湿的痕,洇在桌面上,缓缓干涸散逸。赵邯郸直摇头,说:“你这样可不行。”于是捏过抹布四角,在桌上摊平,同沈宁说要先折叠,这样脏了就可以换一面擦,省得来回搓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