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宁提着两角把抹布摊平,翻上去找另外两角,并合后如法炮制,朝左边折叠,他用掌心按着小小四方的抹布,顺着边缘慢慢擦拭,水痕一圈一圈向内拓展,直至中心。赵邯郸叉腰看他动作,时不时提点他用点劲,沈宁从沙发上站起来,头重脚轻地撑着桌面,在潮湿上留下一个五掌印。
“就这样?”他脸上带了些可人的困惑。
“不然呢?”赵邯郸哼笑出声,“做家务不就这样吗?有什么难的。”
“而且我们又不是天天做,三天两头的,看见脏了就清理下。我无聊的时候就拖地啊。”
“你以为有多难?”
“不过,”赵邯郸把他手里的抹布拿回来,“你还是少干活。你那手不是还弹钢琴吗?”
“上次我跟老高说了,把钢琴搬过来。这里地方小,我打算把客厅东西搬到卧室里,你没事练练,我也刚好陶冶下情操。虽然我不太懂,不过,他们都说你弹得很好。”
沈宁笑了一下,罕见地有些无奈的成分。
“那只是因为我姓沈而已。”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赵邯郸还来不及体会到他话中的深意,就被沈宁用其他话题挡回去。
“你最近怎么总是在外面呆着。”
赵邯郸看他一眼,沈宁仍是满面的波澜不惊。他会的就那么几招,赵邯郸比他本人都熟练,于是从善如流,接话道:“院子里来了只猫。”
沈宁倒不是谈猫色变,他挑一挑眉,纤细的眉尾没入鬓角,断金削玉的锋利感。
“你有兴趣?要养吗?”
他刚想说柜子里叠满的猫罐头,以及猫咪可以睡觉的旧毛毯,就听赵邯郸道:“哪儿能?有你一个就够我忙得了。”
不知为什么,这话听起来分外顺耳。
说来就来,下午老高就把沈宁的钢琴拖了来。沈家自己的公司很利索,穿着鞋套把家具罩起来搬动,老高喊着小心小心,指挥人把钢琴搬进去。它一落位,整个屋子都降了一档次,看起来各种不配。
钢琴底下垫了地毯,富丽堂皇的烟草黄。沈宁坐在琴凳上,指尖在琴盖上来回抚摸,记忆中光滑冰冷的触感逐渐复苏,他脸上不由绽出微小的笑意。
老高既然来了,自然不会白来,提出三四个保温桶,说是张妈煲的汤,最近入秋了二少爷多保重身体。还有些换洗衣服,怕不是家里的二少爷穿不惯。沈宁点点头,配上光艳些许的容色,谁也看不出他套着赵邯郸给他买的五十块钱长袖。他穿素色就非常好看,越清简越是贵不可言。老高又搬出两个盒子,赵邯郸凑上去看,都是些参啊芝啊,他立即把盒子盖上,推回去说:“你拿这些我也不会弄啊。都大补的,把沈宁吃流鼻血怎么办。”
老高就哑火了,他只知道这些好,但怎么用也不清楚,便诺诺道:“过两天之奇少爷回来,要不到时大少爷你问问他。”
赵邯郸说:“问了,然后呢,找个炉子我给沈宁煎药?火候还不对呢。老高啊,你呀就别操这心了。沈宁好得很,生龙活虎,早上还非要擦桌子,我拦都拦不住。你们担心他我理解,但也别搞得像进ICU似的,他除了看不见就是个正常人,不虚弱啊。总之等之奇表哥来了我问问他,他不是考的中医博士么,我请他再开个方子,他方子上写什么我给沈宁吃什么。咱们对症下药好不?”
赵邯郸三两句话打发了老高,又从盒子摸出两片参塞给老高:“说起来你也上年纪了,比起关心你家二少爷,多关心关心自己吧。”老高一愣,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这……二少爷……”
他问错了人。沈宁对此毫不关心,他掀开琴盖,试探性地敲出几个音,体味琴键清脆饱满地回弹。老高在沈家几十年,知道这是沈宁下的逐客令,他从嘴里挤出一句谢谢,带着人打道回府。盒子压在他怀里,一瞬间重得很,像吸饱水的海绵。
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在他肩上。又是一年秋。
沈宁的手放在钢琴上,漫不经心地按动,雨水般滴答的音符占满他们之间的每一寸空气,这间屋子在琴声掩映下前所未有的安静。赵邯郸坐在沙发上,困意萌发,他强撑着抬眼,只望见沈宁专注的面孔,素白的脸通透如玉,光线几乎能够穿过他打到地上。他终是放上两只手,指尖降落,初时尚有生涩,很快便流畅,被肌肉铭刻的记忆在琴声中复苏。赵邯郸闭上眼,一歪头便睡过去,好像一场时空穿梭。
你看过《不能说的秘密》吗,在音符跃动间实现穿越的男女主,一个回到过去,一个误入未来。
如果沈宁的琴声也有魔力,他会降落在生命的哪个时间?
一觉过去,醒来时天外已是昏黄。赵邯郸站起来伸展筋骨,沈宁还坐在原地,一动不动,静默如石雕。他用指尖微微触碰洁白的琴键,却不按下,像是他知道赵邯郸在睡觉所以无心打扰。这念头叫赵邯郸惊了好一霎,竟不知该不该相信。一块石头,他的沉默可以是自娱,但沈宁是活生生的一个人,他悄无声息的关心像一阵烟,总是在未感前就散了干净。
“你醒了?”沈宁问道。
赵邯郸“嗯”了一声,说:“你饿吗,我把汤倒给你喝?”
沈宁摇摇头,食指按下琴键,琴槌击打在铜弦上,声音透过响板扩大而出。几个不成调的音符,懒懒的,替代他未说完的话。随后,他直起上身,琴音如流水从他指尖滑出。这曲子赵邯郸很熟,在他们的学生时代,阁楼里时常传来这首乐曲。沈宁偏爱它,一直练一直练,终于烂熟于心。一说到弹琴,手指便自然而然弹起这乐谱。然而赵邯郸不知道这是什么曲子,他对古典音乐不感冒,那些年里一遍一遍地听,一遍一遍充耳不闻。直到今天,他才真正从头到晚完整地听见。
他走向沈宁,看到沈宁背脊突然的僵硬,右肩因为紧张耸起一点,手边落下几点断续音符。赵邯郸斜倚琴壳,光亮的烤漆一碰便烙下指纹。他用拇指蹭过脏污,见擦不去,便顺流而下,在黑白键上胡乱按下几个音。
“可以弹吗?”
沈宁停下手:“你不是已经弹了吗?”
赵邯郸一边笑着一边按键,从最右边按到最左边,他撑着沈宁的肩去按左边的键,呼吸声飒飒扑在沈宁颈后,引发一阵瘙痒的悸动。他不会弹琴,不懂技法,只是随手按键,琴声像错误的拼图,在不合适的地方波澜起伏。沈宁摸上乌木琴盖,想要像以前那样拒绝赵邯郸和钢琴的接触。但赵邯郸一把握住他的手,轻而缓地放下,温言道:“怎么弹?你教教我。”
沈宁叹了口气,往前坐了点,赵邯郸抬起左腿跪上琴凳,大腿内侧摩擦着沈宁的腰。他的手搭在沈宁肩上,几乎是环抱的姿势,两个人都能嗅到彼此身上淡淡的柠檬味。
是洗发水的香味。
“把手给我。”
赵邯郸把手伸给他,相触之下,却分不出谁的温度更高些。两人的手差不多大,沈宁的手指更纤瘦,可以用美丽来形容,美中不足是指端因为常年弹琴显得平,不是女孩子的那种尖尖葱指。赵邯郸就是一个普通男人的手,虎口结了茧,这是大二夏天他去修理厂打工的意外回赠。两人中指上都有个凸起的小结,这是因为他们握笔的姿势都不标准,上大学之后写字少了,如今都消去了一些。
沈宁把赵邯郸的右手按在手背上,赵邯郸将另一只手如法炮制,他没有把力道全部压下,只轻轻覆着一层,沈宁的指骨戳着他手心的软肉,有种奇怪的亲昵。赵邯郸按下食指,沈宁的食指也随之下陷,经过一层缓冲,琴声轻柔。赵邯郸复又去按小指,然而他不练琴,小指无力,沈宁的尾指纹丝不动。
赵邯郸偏脸看他,故意凑得极近,沈宁沉静的侧颜在夕照下如同油画,笔触浓丽欲滴。他不在意赵邯郸的干扰,一心一意兀自弹奏。他弹得极慢,带动赵邯郸在琴键上游移。十指灵动,是赵邯郸掌下抓不住的小鱼。
他更加不敢用力,手腕悬空,借一点接触的托力盖在琴声上。沈宁察觉到了,近乎是一键一键地按动,好叫他彻底地下陷。赵邯郸不由自主,只能随他移动跳跃,蜻蜓点水般的,他在沈宁的内心世界一闪而过。
就好像……就好像赵邯郸也会弹琴了。
☆、离开
有了钢琴,沈宁的生活充实很多。有时兴趣来了他会教赵邯郸弹琴。赵邯郸不是个好学生,半心半意地不认真。于是琴声也断续,高高低低,听不出是什么曲子。就跟赵邯郸其人一样。沈宁也不恼,只是慢慢地教,他可以坐在那里坐一上午,不间断地说,重复女教师的教导。在他保持沉默的那段岁月,沈宁单方面地接受,而鲜少有话语,因此轮到他为人师,也只会枯燥地讲述。他当然知道赵邯郸心不在焉,知道他趴在琴上玩手机,知道他的气息在反光板上蒙起薄雾,他的目光并不在沈宁指点江山的手指上停驻,但沈宁本来也不是为他上课,他是在温习,教导数月不曾练习的自己。
夏天已经过去,他的衣服被赵邯郸换成长袖,赵邯郸买错了码,袖子过于长,直盖住沈宁半个手背。家里送了衣服来,但沈宁也懒得去找穿惯了的衬衫,系扣实在麻烦,于是也就这么将就。将就着,也就变得习惯。
廉价的衫袖口拉丝,腋下起球,微带弹力的面料洗涤几次后就变得松张,到有种旧衣服的舒适感。沈宁喜欢上撕扯线球,拔刺一样乐此不疲。
“还练吗?”赵邯郸问他。
“不了。你弹得实在太差。”沈宁毫不吝啬地打击他。赵邯郸只是笑笑,活动了下脖子站起来。紧贴沈宁大腿的热源悄然散去,琴凳上空出一块,沈宁坐的位子便不均衡,他往右移了移,脚下踩中踏板,终于舍得展开自己的演奏。琴声在墙壁上反射,传向四面八方又轰然荡回,现实与过去的回音交织,像两道砰然撞击的水浪。沈宁被这浪捕获,浑然忘我,一曲完毕甚至有力竭的窒息。手指僵直地弹动,仍依据惯性重复敲击,徒劳击打面前无声的空气。
赵邯郸握住他的手,扳直扭曲的无名指和小指。沈宁的中指动不了,呈现出怪异的弯折,赵邯郸捏住第一个指节往后扳,骨头在摩擦中轻轻“咔嗒”一声,那只白鸟般的手扑腾翅膀欲飞。
沈宁缓缓握拳,指甲在掌心压出棱角分明的痛感。
“你之前练琴也这样吗?”赵邯郸问道。
沈宁张张口,他想说是。他一练琴就忘了时间,不知疲倦地弹下去。转发条的木偶一圈一圈旋转。手指的僵直早成常态。在赵邯郸之前,没人帮他按摩过手指,它们就这样扭曲着颤抖着,直到反射神经也觉得无聊为止。但沈宁紧接着闭上嘴,他意识到这不是需要别人帮忙才能做的事,只是从没人教过他,其实有方法可以缓解。
无数琴声陪伴的日夜在他耳边飞过,扑朔如风。沈宁终于想起他童年的起点,不过是一个渴望关注的小孩。最开始,他奋力练琴是为了他人的目光,到后来则演变为一种习惯,习惯以漠视需求为独立坚强,结果什么都没有学会,自己又过得不够好。
“还来得及吗?”他脱口而出。
赵邯郸吓了一跳,挑眉问道:“你要干啥?现在想当钢琴家?”
沈宁转过目光,眼底透明,看又看不见,瞳孔里的琥珀色越发沉凝。他少年时常常露出这种神态,满腹心事的模样。赵邯郸放学回来、打球回来、玩游戏回来、闲逛回来,沈宁都好像保持在同一种姿态。
沉默。
那时园子里的花都很好,不像现在颓败。被赵邯郸揪掉的月季也在另一枝上开得更艳。天气好的下午沈宁会去写生,高低花丛中隐现他很美的脸。天光匀净,小池里也有粼粼的气象,红鱼吐泡,水面上爆开一连串轻响。沈宁坐在石凳上,心不在焉地描绘,运动鞋踏着青草,脚底有被晒干的草汁。波光折上他半身,好像腰下是布满鳞片的尾。却不会游动。
父母走后,沉默就变成了死寂。
原本只是不会游动,逐渐不能呼吸。想登陆退化了腮,却没有进化出肺。如此失败的两栖。
狸花猫在窗外叫,叫唤远走的夏天。赵邯郸出去给它喂食,猫叼着小鱼转头就跑,跑着跑着,尾巴逐渐扬起,高高竖着没进一片黑绿的灌木丛里。赵邯郸手里还有未开的罐头,没拆开狸花就跑没了影。他轻哼一声转回头,便见沈宁站在门口。棕色的门框住他,框柱一个见不得光的幽灵。
“那是猫吗?”
“是啊,”赵邯郸在下午三点钟的阳光里站起来,“你想摸吗?”
“可惜你摸不了,它早跑没了。没良心的东西,天天就知道吃,吃饱了跑得比兔子还快,头也不回。”
沈宁挑起眉端,意味微妙,他想赵邯郸对他自己还是有几分清醒认识,有了吃的就跑,怎么养也养不熟。
入秋了,四周涌起清凉的风,下一个季节触手可及,近在他们两人之中。沈宁忽然想起,四年前赵邯郸离开的时候正是秋天,褪去夏季的盲目和狂热后,步入生命新阶段的沉淀。这么一想,仿佛就在昨天,一点也没有忘却。
他对着虚空笑了笑,眉目淡泊,记忆中的赵邯郸站在他面前,挥挥手然后远走。他看他离开,背着鼓鼓囊囊的登山包,拉杆箱在石板上磕磕碰碰,打着一去不回的架势。他越走越僵硬,大概是沈宁一直盯着他的缘故。后来到了路口,他站定等红绿灯,绿灯跳秒的一霎,唰的一声,像是重新载入的电脑界面,赵邯郸没进人潮里无影无踪。
那个夏天里赵邯郸频繁对他示好,沈宁知道他所有的亲近与温柔后都藏着一句离开。多少次他想质问,赵邯郸你说的话都不算数吗?但他始终不发一语,眼看赵邯郸一日复一日的急恼。他用沉默无声地责备,或许是因为他准备了最后的原谅。
那天,那个时间,就在他练琴的时候,赵邯郸推开门走进来,沈宁在反光板上看见他的脸,冷静而没有笑意。他站在沈宁背后,声音不大然而很清晰。
他说:“我要去洛川了。”
其实说了也是白说,沈宁是不会拦他的。他们不是真正的兄弟,家里巴不得赵邯郸赶紧走。女工们说的话沈宁听见了,说赵邯郸是灾星,把老爷给害死了,好像他妈妈没有丧生在车祸里一样。沈宁虽知这是迷信,自己也无心里去管,甚至隐隐还有种泄愤的快感。
以前他们也这样说过沈宁。
所以沈宁只是把手放回琴键,把练过的曲子又弹一遍。赵邯郸懂他的意思,意思是没了你对我不会有任何影响,于是关上门出去了。但琴声不能停,沈宁要一直弹下去,直到赵邯郸下楼进房间听不见为止。
是不是从那时起,练琴从习惯变成一种逃避。
赵邯郸收拾好了东西,问沈宁说:“你不回去吗?”
沈宁说:“老在家里,太闷,想出来透透气。”
“屋里不装了新风吗?”
赵邯郸一边说一边把摇椅给他搬来,沈宁穿着拖鞋就走出去,走到一半想起不对,坐上摇椅就把鞋子脱下来,连带露出裤管里一截苍白的皮肤,透出隐隐的青光。赵邯郸在后面推他一把,惹得沈宁抓紧扶手。
赵邯郸笑着说:“来,荡一回秋千。”于是当真摇了好几次,沈宁被这种幼稚的快乐弄得晕头转向。他紧紧抓住扶手,摇椅被他坐的像过山车,好像一来一回就是生死存亡,随时会坠到没有底的悬崖里去。
“咦,你害怕啊。”趁摇椅荡回,赵邯郸凑在沈宁耳边说,那一缕气息,微微炽热,顷刻间又全被吹散,那一种含着笑意的、轻快又总是掺杂撩闲的语气,曾经让沈宁讨厌过也向往过,他似乎永远也学不会赵邯郸的举重若轻。如果赵邯郸愿意,他能让身边的人很愉快,但对象仅限于点头之交,熟悉的人反倒很少被他精心对待。
摇椅渐渐停了,沈宁站在靠背上小憩,阳光落在他身上,好半天才有温度,但很快太阳也下山了。赵邯郸在边上哼着歌,来回走动,小小地踱步,不知道在干什么。沈宁无聊,便问道:“你在唱什么?”
“嗨,”赵邯郸摆摆手,“你肯定不喜欢。”
沈宁皱起眉,轻轻哼了一声,长而密的眼睫投下一道狭长阴影。赵邯郸拿捏不定,不知他生气没有,就听沈宁淡淡说:“喜欢如何,不喜欢又如何,我不喜欢也不影响你喜欢。你知道我没必要通过贬损你的爱好抬高自己。”
“我只是想知道你听什么歌而已。”
这句话听起来不像沈宁说的话,它好像在说,我想了解你。
赵邯郸摘下耳机,在衣服上擦擦干净,塞进沈宁的耳朵里,然后滑到开头点了播放。经过漫长磅礴的前奏之后,歌手唱出了第一句,沈宁一愣,发出很细小的笑声来。
“原来是日文歌啊。”
他向赵邯郸要过手机,调高一格音量。歌手有着别具一格的唱腔,拖长调将每一个字咀嚼撕裂,沈宁在其中听出一种情绪。
绝望。
☆、宋之奇
一连几天都是晴,沈宁常常在外面晒太阳。困了就睡,醒来时太阳当空,晒得眼皮热烫,偶尔蹦出一点零星的白光。每到这时沈宁便觉自己是一块石头,晒热了,心里还是冷的。赵邯郸则像阵风似的在他身边晃,偶尔推一把摇椅,把沈宁卷入突来的摇曳中。
轻柔地,回环地,摇椅伸出双臂抱紧他,像母亲的怀抱。沈宁从来没有关于他母亲的记忆,也不记得她怀里是否有比太阳光更暖的温度,小时他一直以为人是只有父亲的。直到他懂了事,才知道什么叫做家庭的残缺。但那时他已习以为常,不以为怪了。
“我超爱荡秋千的。”赵邯郸说,语气里透着愉快。
沈宁忽然很想变回一个小孩,让赵邯郸拉着他的手去坐秋千。有些事情只有小孩才有资格去要求,变成大人再去做,就没有意义了。
远远听见有车声,两人都停了动作,一个去看,一个去听。
“怎么了?”沈宁问道。赵邯郸看的时间未免太久,沈宁恍然大悟:“是之奇的车吗?”
回应他一般,那辆银色莲花冲赵邯郸闪了闪灯,右转驶入底下车库。赵邯郸把沈宁盖在腿上的毯子往上提了提,沈宁没动,做了表现赵邯郸照顾周至的道具。
几分钟后,道路尽头走来一个提手提箱的男人。他穿竖条纹的灰西装,跟宋之袖别无二致的鼻梁上架了副无框眼镜,目光便显得幽远深邃。他冲两人点点头,未沾发胶的流海被他用手拂去,脸上仍是一贯温文尔雅的笑意,跟之袖长得那么像又不像。
赵邯郸冲他一笑。宋之奇微微一愣,说:“……邯郸?啊……邯郸,你长大不少。”
“当然,都四年了。”
他上前接过宋之袖的手提包,鼻尖嗅到消毒水的味道。宋之奇闻起来像是药房,糅合了清洁、焦虑和慑人的镇定。这让赵邯郸想到医院里打针的护士,也是这么笑眯眯地把你扎出血。
宋之奇望向沈宁,笑道:“你看起来还不错。”
狸花猫在远处偷偷窥着,见是生人,一转头就钻进灌木丛里,从栏杆的空隙跳到外面,自顾自在街道上游荡。
沈宁说:“表哥。”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一点,空气里有细微的浮尘,在阳光的照耀下,它们呈现出烁金的质感。
宋之奇便露出了微笑,带一点寥落。在沈宁面前,他感到一堵无形的屏障。事实上,这种屏障几乎伴随他整个人生。哪怕在他的兄弟宋之袖面前,他也像个生人一般被隔离。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习惯性拉开笑容,只说:“我们去屋里说吧。”
正说话间,赵邯郸搬了张椅子来,稳稳当当放在沈宁对面,似乎没听到之奇说要进屋的话。宋之奇只好坐下,被赵邯郸塞了红茶喝。赵邯郸不是很会泡,红茶味道微苦,宋之奇喝了两口,却觉别有风味。沈宁不说话,时间好似极缓,日光晒得他微懒,宋之奇哈欠连天。
赵邯郸注意到他镜片下的双眼有些浮肿,熬夜在眼球上添出血丝。时年二十八岁的男人看起来有三十五。他捻着隆起的眉心,细长的无名指上套一枚闪亮的银戒,然而他从来没有结过婚。
还是他结婚了,但家里谁也不知道?
“有段时间没见了。”沈宁说。
“是啊。阿宁比之前胖了一点。”
宋之奇笑眯眯,眼睫几乎扑扇上镜片,他的笑意里总有种和善的表演成分,表演出妥帖温驯的医师宋之奇。
沈宁点点头,说:“要谢谢他。”
手指指向赵邯郸。
宋之奇一愣,随即笑道:“你们相处得还行嘛。看来之袖也不总是使坏。”
赵邯郸一挑眉,视线冷冷的,灰色瞳孔里荡起水一样清凉的透彻,叫人心神摇荡。
“当然咯,我还是有点责任感的。”
宋之奇本想顺着话意夸他两句,他从来都是善于夸赞且不吝于夸赞的,这曾帮助他得到过许多肤浅的友情,但赵邯郸很显然不吃这一套。他甚至已准备好把这一套话原封不动地还给宋之奇,当下见宋之奇不语,便轻笑一声。他惯于弯起左边唇角,颊上肌肉便比右边灵活许多,一笑之下,似嘲非嘲。
温情的面纱在他笑声下揭开。宋之奇也不生气,依然笑脸相迎,说道:“是啊,多亏有你。我和之袖没什么时间,请了护工,但出了那事也不放心,要不是有你,阿宁也不会恢复得这么好。”
他不轻不重地提到护工,沈宁便觉后背上一阵颤栗,似有气流从上拂过,留下僵硬结冰的躯体。他记得是自己如何抓紧碎玻璃片,朝护工的手用力按下去,刺入、刺入,像戳破一个气球,血腥味和惨嚎声一起涌出,从心底升腾起报复的快感。沈宁把那枚碎片压在自己手里,用疼痛唤回少许理智。他那时确实有捅对方几个窟窿的强烈冲动。他忍住了,理性层面的可观胜利,于是也倍加反感失明的事实。他本不至于此。
“算了吧。”赵邯郸说,皮笑肉不笑。从他的角度刚好能望见沈宁在毛毯上拧紧的手指,他不着痕迹推了下沈宁的肩,沈宁有所感应,微微侧头,洁白十指从毯下伸出,轻巧覆在驼色流苏上。
“那又不是件大事。”
宋之奇听出他的弦外之音,默默垂眸。
“倒是你,之奇表哥,你结婚了?怎么都不告诉我们。”
沈宁侧过脸来,叫赵邯郸再多说两句。
宋之奇望了望手上戒指,笑道:“喜欢就带着了,也没什么别的意思。”
他之前有过一段失败的婚姻,因为忙于求学,不到一年就以离婚告终。然而戴戒指的习惯却保留下来,从铂金换成素银,不声不响遮住戒痕,杜绝许多意外的麻烦。赵邯郸离开南都时他还未结婚,有此疑问很正常,换作宋之奇自己也想不到,四年时间有如此巨变。
风渐渐大了,沈宁有些冷。他把毛毯拾到膝上,抬起头,赵邯郸便会意地去接他的手。沈宁站起来,摇椅“吱呀”一声响,整个人没有重量地飘到地上,像一片落在赵邯郸手臂上的树叶。然后赵邯郸牵着他的手走回去。
宋之奇有点讶异,沈宁从小就不喜被碰触,他父亲出事之后尤甚。赵邯郸能如此自然地接过他,真是奇也怪哉。容不得他多想,两人已经走到门口,赵邯郸把沈宁送进去,回过头招呼宋之奇。宋之奇端着杯子匆匆赶去,看赵邯郸蹲下身在鞋柜里找拖鞋,脖颈后一颗黑痣,黑发下半掩半遮。见宋之奇在看他,赵邯郸了然一笑,说:“是不是感觉不认识我了?”
他跟宋之奇接触不多,一张桌子吃过几顿饭。赵邯郸是存在于沈家人口中的一个名字,因为沈常人到中年的突发奇想,他们对赵邯郸有所好奇,但好奇仅止于揣测和流言,在赵邯郸远走之后,他好像从来没有存在于沈家。
宋之奇笑了笑,说:“重新认识下也不晚。”随即对赵邯郸伸出手,借力拉他起来。
这地方本来是他大学时住的,改装不多,只是沿墙面多装一圈扶手。宋之奇左右看了看,不知道哪一块是沈宁不容碰触的领地。
“坐啊。”赵邯郸招呼他,把他按在沈宁身边。沈宁下意识往边上挪了挪,也没说什么。宋之奇向赵邯郸要了病历,一行行看下去,沈宁的情况比他预料中好很多。他忍不住看了赵邯郸一眼,对方抱起双臂好整以暇,仍是似有若无的一点微笑。不含恶意,十足宽容。
宋之奇本职是药剂师,导师主攻药学,在学界颇受尊重。在临床上他没有什么话语权,便起辅助作用,开些中药,或煎煮、或冲泡,聊胜于无。他顺口问沈宁最近情况,身体如何,食欲如何等等。沈宁说都正常。他白皙脸颊下微微渗出一点生机的粉,是红色月季背离季节的重开。
“太好了。”宋之奇说,话语中不无真挚,“比我想的要好得多,或许要不了三个月就能看得见。”
“真的吗?”赵邯郸很高兴。
相比于两人,当事人却很平静。沈宁牵动嘴角,眼里没有笑意。他想了想这个五彩缤纷的美好世界,不能说不留恋,却淡淡说一句:“没差。”
没差了。
“表哥,你这次来,只是为了帮我看病吗?”
其实沈宁也不想这么咄咄逼人,但如果他不显得强硬,以之奇的个性,还不知要多久才能步入正题。宋之奇是做惯了老好人,不太会应付这样的场合。沈宁小时候得到他不少照顾,不想让他为难,干脆由自己做这恶人,把话说开。
宋之奇看了眼手提包,作为长辈确实有几分愧,但想起之袖的话,终于还是把初拟定的会议通知拿出来。
“之袖要我通知你,各BU十一月开董事会,你作为董事会成员要出席。”
沈宁一听便明白了:“新提案不能再拖了,对吧。”
“之袖已尽力了。”
沈宁点点头:“我明白。”
“但我想知道的是,我是该投赞同,还是反对。”
“还是我的意见已无关紧要。”
☆、合理吵架
拿到组织架构图的时候,赵邯郸第一次对沈家的家大业大有了切实的认知。
沈家是家族企业,做百货商超起家,完成积累资本后通过并购拓展行业,沈常曾分管的长兴酒店、连锁超市,以及沈初平旗下的大型商超长兴广场,以及由影视城衍生出的大文娱项目,构成长兴集团最主要的三个利润中心。沈常车祸去世后,沈宁就在长兴酒店董事会名下挂职,但并不施行董事权力。本来打算是毕业后进入企业工作,但他突发失明,酒店已由他叔叔沈初平代管,也由集团董事会聘任职业经理人做CEO。现任总经理是公司元老,在酒店任职二十余年,威望很高,沈宁没了父辈庇佑,很难再打入酒店高层,也许以后一直是挂职董事,也许被安排去不盈利的BU领个闲职,无论如何,沈家的通道都堵死了。
“你有很想去吗?”赵邯郸问沈宁,“很想进公司,很想当CEO?”
“没有。”
“那你跟之奇发什么脾气啊。”赵邯郸嗤之以鼻,“我把话说得很难听点,先不论你能力如何,听上去你就是个富二代要靠关系进老爸公司嘛。你才几岁你做总经理,人家干了二十多年活,实至名归,之奇也说大家都服他啊。凭什么你是沈常儿子人家就要给你让路啊,现在可是二十一世纪了,别搞那套老封建哦。”
“而且你现在也确实干不了啊,难不成要让所有人都来迁就你,等你病好了走马上任。怎么搞的,你以为大家都是工具人啊。”
“邯郸!
宋之奇连忙制止他。沈宁性格敏感,又不肯示弱,赵邯郸处处戳他痛脚,沈宁不发脾气才怪。
然而沈宁竟真的没发脾气。
见赵邯郸不语,他还道:“你继续说啊。”
“嗨,”赵邯郸大马金刀往沙发一靠,挨着沈宁的手臂腿脚。他拉着沈宁的手,在掌心处拍了拍,故作高深:“我早说了,你沈宁没那么可怜,几个亿的企业,每年这么多分红呢,大不了你眼睛好了去创业,你爱干啥干啥,你现在想当钢琴家都来得及啊。”
“我不是因为董事会的事情……”沈宁试图解释。
赵邯郸顿了顿,说:“那就更没关系了。我知道你,沈宁。我现在很了解你,你别不承认。你就是觉得你被抛弃了嘛,但这又不是第一次。沈常叔叔是一次,我也抛弃过你一次。所以你对我发火的那次我接受了,这是感情的事。但公司这种事情,我不算太懂,不过我想利益的事情就不要谈感情了吧。难道你还指望着你家这个集团永远不会抛弃你吗?不可能的吧,沈家不也是靠买别人企业壮大的吗?”
“嘘。”他对宋之奇做噤声的手势,转回头面对沈宁,“你不说话了。你又不说话了?”
沈宁的表情像是被蛇咬了一口,他突然从沙发上跳起来,被赵邯郸按住双手压下去。他力量太弱,被赵邯郸轻而易举地制服,手腕处突出的骨骼刀子一样刮着赵邯郸。他扭动挣扎半晌,憋得满脸通红,仿佛重症病人回光返照,不健康的潮红。
赵邯郸被他的模样逗乐了。他笑出声来,听在沈宁耳里是一种恐怖。赵邯郸捏着他,漫不经心却无法挣脱。沈宁消停了,目光不出声地在空中游移,扫过人脸又滑开,黑暗是幽深的无底洞,连栖息都不可栖息。
沈宁终是想明白,原来赵邯郸想伤害他是这么容易的一件事,他不过没有付诸行动罢了。
“你干什么,快放开他!”宋之奇厉声喝止,这时候他完全是长辈作派了。赵邯郸很快松了手,在沈宁腕上留下一点红。沈宁把头埋向胸口,双手摊开放在膝盖上,什么都不想要,什么都抓不住。
赵邯郸抄起块抹布,佯装清洁。他对沈宁不闻不问,仿佛跟他没有一点关系。
宋之奇开始想找赵邯郸回来是对是错。他是个异类,之奇本该知道的。赵邯郸有一种无拘束的自由。无论是恩情、同情还是金钱利益,这些东西都不妨碍他拥有这种自由。
所以他可以这么说沈宁,说这些早该有人说的话,只有关心沈宁才会说出的真话。而其他人,包括之奇自己,给沈宁的都是表面的关怀。他们只是可有可无的亲戚,逢年过节打一照面,说一些场面话客套话。他们说的“好好养病”跟“新年快乐”的含义是一样的。
所以在赵邯郸缺席的四年里,沈宁一天比一天压抑,很多事他无法说给任何人听。他的食欲开始减少,他会忘记吃早餐,他不再跑步,逐渐消瘦,斗鱼养得半死不活。宋之奇怀疑他有抑郁倾向,之袖拦下他,说你管得太宽了。
所以宋之奇一直没说的是,急性视神经炎的成因除却感染性、全身性及血管性疾病外,在衰弱及营养不良人群中也多发。焦虑、抑郁和压力都会加重病情,使症状难以治疗。对沈宁来说,那次重感冒是一个引信,点燃他生命中无法释放的负面情绪,身体不能承受了,以暴盲来抗议,抗议的结果是,被进一步地抛弃。
“今天就到这里。”
沈宁的声音从发下传出来,喑哑的,很沉闷。
“你不要装作擦桌子了。我没有摔水杯。”
赵邯郸把抹布一甩,手指在茶几上敲。沈宁静了一会儿,皱起眉,不胜其烦。
“你出去喂猫吧。”
赵邯郸不问他怎么知道自己喂猫,两个人住在一起总是会有破绽的。他掩饰得不好,被发现就发现吧,无伤大雅。于是他大大方方从柜子里拿出罐头,一边敲着一边走出去。门没关,屋里还能听见他喊“咪咪”的声音。
“我会去的。”
沈宁冷不防地开口。
这是下了逐客令了。宋之奇说好,忍不住再问一句:“你没事吧。”
沈宁抬起头,脸色居然是平静的。
“我没事。吵架而已,这次赵邯郸说的比我多,让你觉得他欺负我了?”
“其实吵吵也好,我和赵邯郸也不是第一次吵架。他跟我吵,我心里还舒服些,知道他有话就会讲。不用去想有什么分歧,分歧造成什么后果。如果跟他在一起我不用想那么多,赵邯郸天天这样我也没有意见。”
“我不会觉得累。”
他露出个忧郁的笑来,笑意如烟,一扑就散。
宋之奇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南都的秋天很短,白天过得很快。他走后沈宁就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没有丝毫饿或是渴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颗植物。赵邯郸高中时曾经写过一篇作文,说人就像植物,向阳生长。那或许他就是赵邯郸种下的植物吧。
他依然记得高中时的赵邯郸。相处越久,以前的记忆反而渐渐清晰。那时的赵邯郸就已经是赵邯郸了,那时的沈宁还不是现在的沈宁。在某些时刻,沈宁会怀念过去的自己,那个沈宁是真的天生骄傲,倔强不驯。但不知何时,那个沈宁变了,像植物不知道自己已经枯死。当叶片褪去最后一点绿意,才发现自己僵冷的尸身。冬天到了,温暖的生命被抛弃了。
沈宁缓缓叹了口气,把气息呼得很深很缓,几乎榨干自己的肺。他并非故作不合群,只是本性如此,但消极的念头像栓了石头带他往下坠,坠到没有人看见的渊底,便是噗通落水的声响。
一场长达四年的溺毙。
赵邯郸喂了猫,脚步轻快。今天难得那只狸花肯给他摸摸脑袋。他伸手摸下狸花很威风的黑色花纹,见猫没躲,就得寸进尺去摸它尖尖立起的耳朵。狸花顿时很警觉,大眼睛盯着赵邯郸的手,摸了耳朵已经是极限了,当赵邯郸的手指滑向下巴时,被狸花恶狠狠地哈了气。赵邯郸啧一声,心想这狸花真不上道,让他摸摸又不亏的,说不定明天还多一个罐头。
他推开门,沈宁竟不在沙发上。赵邯郸心里咯噔一声。他知道沈宁不会有什么事,最坏最坏不过是被宋之奇送去本家。但他的心脏还是剧烈蹦跳了两下,打在胸膛上,轰隆隆地乱响。
“沈宁?沈宁?阿宁?”
想着人是不是在卫生间,赵邯郸跑去浴室。
“我在卧室。”
房间的另一边传来沈宁的回应。
赵邯郸先是松一口气。“你饿吗?要不要吃饭?”他一边问一边走过去。沈宁正在捣鼓他的有声书,闻言犹豫了一会儿,说好。
赵邯郸大惊。
“看来你是真饿了,你平时都说不吃的。”
“因为我不吃会省点事是吗?”
赵邯郸撇撇嘴:“我可没这么说。但你要这么认为,我也没办法。”
“你要是想吃饭就喊我啊,饿肚子很好受吗?沈宁你可是花钱了的,使唤我才算物尽其用。”
“我哪敢,”沈宁难得跟他斗嘴,“你都在之奇面前数落我,你还有什么不敢。你是我的雇员吗,我没有见过这么有脾气的雇员。”
“我当然不是啊。”赵邯郸哼笑。
“我是你哥哥。”
☆、散步
入秋以后经常下雨,好不容易挨到一天出太阳。赵邯郸立刻拿了猫食满小区找狸花喂。狸花这几天饿到了,埋头一顿狂吃。赵邯郸伸手摸它,狸花的小耳朵紧紧贴着脑袋,在他手指下躲啊躲,不小心被摸到了就会从手掌下拱出来,换个方向继续吃,啊呜啊呜的,很香的样子。
狸花长大了一些,花纹更深,虎头虎脑,绒毛蓬蓬的。赵邯郸光看它毛茸茸的后脑勺心就化了,立刻决定下午去超市再采购些猫粮回来。
“我出去一趟。”
沈宁带着耳机没听见。感谢科技的进步,文字可以转语音,沈宁靠这种方式熟悉董事会材料。赵邯郸把他的耳机拿下来,换得沈宁些微茫然的一顾。这段时间他作息规律,气色好了不少,脸上盈一层通透柔光,仿佛过水白瓷,越发清冷秀逸。
“我说,”赵邯郸放大声音,“我要出去一趟。”
沈宁“哦”了一声,他从赵邯郸手里夺回耳机,线卷在指间捻着,想说什么话又说不出来。赵邯郸与他相处这么久,总也培养出少少默契,便笑道:“你快说,不然我就走了。”
沈宁站起来,毛毯掉在地上,遮住他脚背上青白的筋。
“你出去了,那我呢。”
这句话能说出来,沈宁也很费力。他说完就死死闭上嘴,好像很难堪似的。沈家人或多或少都有点这种病,示弱是他们的原罪。是的,赵邯郸把这认为是一种病,他不能理解的就统统是别人的病。
“那你换衣服啊。”赵邯郸捡起毛毯,“如果你想跟我一起出去的话。”
十几度的气温,不冷不热,赵邯郸作主给沈宁穿了外套和线衫,裤子是卡其色的,颜色都浅淡,一般人穿起来很容易就显得蜡黄。不过沈宁白皙清瘦,正好衬得起。赵邯郸弯腰给他系鞋带时沈宁低头看他,下巴尖细,黑发贴着纤细的颈,淡泊秋风中无限温柔。
临出门赵邯郸给沈宁戴上副墨镜。沈宁扶了下镜腿,看起来像时尚画报里的模特。那些人不都是留着长发的吗,只不过沈宁可能更漂亮一些。
“喏。”赵邯郸对沈宁伸出手,“我带你走。”
沈宁在墨镜下眨了眨眼,右手在空中探索。
“别,另一只。”
赵邯郸拉过他的左手:“你要走在里头的啊。”
很热。
这是沈宁的第一感觉。赵邯郸的手心干燥而温暖,像燃烧过的木炭。沈宁松松抓住他,赵邯郸握紧又握紧一些。沈宁的手指很快被焐热了,一点温度在他左前方慢悠悠地引。
赵邯郸走得很慢,沈宁小心翼翼地挪,竟然也跟得上。凹凸不平的青石小路硌着沈宁的脚底。这么微小的感觉却这么清晰。
“该带根拐杖出来。”这样有盲道时他可以试着适应。
“算了吧,又用不了几次。再说了,我现在不是在做人形拐杖嘛。你买根钛合金的拐杖都没有我这么智能。”
沈宁想笑。他以为自己忍住了。
赵邯郸看得一清二楚,却没有戳穿的必要。他在想这是有多久,多久没有跟沈宁一起走过南都的街头。
空气中氤氲着桂花香,一场冷雨后它们忽然释放,赵邯郸走过这么多次竟不知道。沈宁走在里侧,看不见树枝,赵邯郸拉他不及,一头撞上去,金黄色的桂花簌簌落了一身,连领子里都带了微甜的香气。
“赵邯郸。”沈宁沉了声音警告。赵邯郸连忙把他从花树下拉出来,匆匆掸去满身满脸的桂花。沈宁一动不动,笑意慢慢渗漏出来,好像赵邯郸帮他掸花是件很好笑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