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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景相宜 当前章节:15012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22:54

“笑什么。”赵邯郸凶巴巴。

沈宁轻吸口气,桂花香无孔不入。他在赵邯郸触及后颈时向后瑟缩,躲避赵邯郸的手,像是单纯的怕冷。这一片都是别墅区,住宅分散地很开,路上偶尔有动静,也是疾行的车。如果有人此时站在楼上看,隔着玻璃和白纱窗,会看见幽幽树影下两个贴近的人影,身量高大,他们都是男人。

在某个时空里,浪漫的故事或许正在发生。

地已经干了,桂花却还微湿,在沈宁肩上留下几粒水点。他抬手,拨开一根桂枝,微微粗糙的枝干摩挲着他的指尖。沈宁拉住树枝上下摇动,藏在叶下的水珠统统掉到赵邯郸头发上。

“喂——沈宁!”赵邯郸不满意地叫。

很多事情就像叶底雨,掉下来才算完,不抖落出来都只算阴干,不明不白地消失。

“想去哪里?”

“我看不见,怎么知道去哪里。

沈宁最讨厌赵邯郸是这一点。旁人都避开的话题,他非要一而再再而三提起,永远不看别人脸色,天生他散漫性情。赵邯郸自小没被教养出同理心,对生活麻木以对,和他相处就像抱一把刀在怀里,刺伤自己,刀却是无心。

“这附近有个湖景公园,去不去?”

虽是询问,赵邯郸已拉了沈宁往前走,没给他反悔的权利。沈宁踉跄跟上,脚下的盲道踩不稳,一头撞上赵邯郸后肩,墨镜磕到鼻梁,鼻头骤然一酸。沈宁吸了吸鼻子,推开墨镜按摩痛处,在赵邯郸问他撞到没时说“没有”。

因为是工作日的缘故,公园里很冷清,只有一些老人在放风筝。三五个小孩在踢球,草坪上积水未干,他们的足球袜上都是泥点子。赵邯郸怕球砸到沈宁,带着他往人烟稀少的湖边走。

二米宽的水泥路,边上种一排柳树,叶子掉了一半,埋在半枯的青草间。岸边每隔二十米设有座椅休息,偶尔能看到休憩的行人和逃课的情侣。赵邯郸和沈宁这样牵着手是很显眼的,揣测的目光犹如水波般飘来又拂去。

“要不要歇会儿?”

沈宁摇摇头,他好久没走过这么远的路。他知道走得越远,在外面逗留的时间就会越长,便一心一意往前冲。赵邯郸只好陪他,两人往下一个路口走。

前一座椅上坐着个老太太,椅子边上放了个小推车,里头装满大包小包的菜,正打开保温杯啜水喝。赵邯郸牵着沈宁在她面前大摇大摆经过,被她清清嗓子啐一口唾沫。路上就这么几个人,她说得小声,赵邯郸却听得清清楚楚。

她说:“不要脸。”

很是奇怪。赵邯郸想。如果我不打扰其他人,其他人为什么要来打扰我。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粒薄荷糖塞进嘴里,硬质糖果被牙齿咬得四分五裂。如果我不在乎你和你堆满一整个长椅的菜,你为什么要在乎我和谁拉着手,男的女的关你什么事,又不是你儿子。

他不确定沈宁有没有听见。因为沈宁还是面色如常地继续向前,赵邯郸突然停住脚步,沈宁像展开的弹簧,往前一步又收束,他不明所以地望向赵邯郸的方向。墨镜上映出赵邯郸冷峻的脸,他有点阴沉地皱着眉,拨开糖纸,把另一枚双倍薄荷味的糖塞进沈宁嘴里,辛辣而凉。

“吃糖。”

是被当成gay比较好呢,还是被认出是瞎子比较好?

赵邯郸重新拉住沈宁的手,故意将动作放得很慢。他转脸看向那个老太太,挑起眉,示威的眉角飞扬。老太太瞠目看他,似乎被他的坦白惊了一跳,反而唯唯诺诺避开目光。

要是沈宁不在,赵邯郸说不定会跑上去嘲讽一番。这种人他见得多了,忍气吞声没什么用,对付这种人的唯一办法就是别给他面子。不要觉得他们说的三言两语不会对你造成什么影响,至少赵邯郸现在心情简直是差得可以。

他是有过这种经历的。小时候不懂事,别人说闲话他只能默默地听。后来林孤芳知道了,带着他往街坊邻居里一站,冷笑道你们有本事就当面说,只要不怕我把你们那点子事抖搂出去。平时最爱嚼舌根的几个大婶率先作鸟兽散,爱议论别人的往往最不干净。

赵邯郸带沈宁继续走,路过老太太时视而不见。一时间路上只有两人鞋跟接触地面的声音,登登踏踏,很和谐。走过去了,又过了一个坎。人生就像打游戏,每次战斗都能涨点经验。

湖边没有盲道,沈宁走起来艰难。栏杆上落得全是灰,不碰为妙。算起来他们出门也有一会儿了,赵邯郸问他说:“累么?”

“要不要回去?”

沈宁没说话,半长的发被吹得散乱。他摘下墨镜,眼前一片黑沉,仍是看不见的风景。但他这样对着湖面细细地观,似乎可想象出平淡灰白的阴天的湖水。一瞬间,他闭上眼,他就像这片湖水,人工凿的,岸上种稀稀拉拉的柳,春去秋来,柳叶谢尽,仍是无人问津。赵邯郸正紧紧握住他手,骨骼有轻微的压迫感。沈宁感激他,但心里也有怨怼。为何在最需要他的时刻,他不在。

然而那不是恨,他从未恨过赵邯郸。

那是什么?

沈宁睁开眼,茫茫迷雾遮住他的视线。隐约中,对岸处显出朦胧高耸的宝塔。他和赵邯郸曾在中学时去过那里秋游,塔上塔下,沈宁与他两两相望。枝头上一片梧桐叶动摇了,掠过赵邯郸发尖飘进沈宁手里,干瘪的叶薄脆,一捏便碎得彻底。

什么也没留下。

☆、好转

月中时沈宁去复查,顾医生说情况有好转。赵邯郸略略放心,站在一边看顾扶芳写病历。她的字迹并不像本人那边清秀,笔画连带着潦草,虽是每个字都能认得清,但连在一起变成医学术语,赵邯郸就什么都看不懂了。

“最近怎么样?”顾扶芳边写边问,间或抬起一眼,双目隐在镜片后,叫人分不出她的意思。

“就这样。”沈宁说,言简意赅。

顾扶芳写字的笔一顿,用目光来回扫着写了小半页的病历,不经意问道:“有发生什么好事吗?”

沈宁摇头。

“你上一次觉得高兴是什么时候?”

沈宁想不出。

他迟疑许久,才说:“弹琴的时候。”

“上次我也问过你这个问题,你什么都没有说。”顾扶芳瞥一眼赵邯郸,见他满脸疑问,便解释道:“你当时不在。”她在病历本上继续写下两行,笔尖在结尾处留下一点墨做句号。“视神经炎跟患者的心情有所关联,我很高兴你比之前几次都要放松些。气色也不错,几项检查都逐渐正常。体重、血常规都进入标准范围,比我刚见你时的模样好得多。”

“你哥哥回来了果然还是不一样,到底是兄弟,确实对你很上心。”

“你看你看,”赵邯郸得意洋洋,邀功道,“医生都说我功劳很大。还不赶紧加点钱?”

顾医生不知道他们并非亲兄弟,只以为是无伤大雅的小玩笑,并不在意。沈宁却清楚要赵邯郸做事是真的要钱的,一时间那股复杂情绪又涌上来,在狭窄心室里来回冲荡。但他没有抗拒,任浪潮漫过心房,他知它终会平静,一如海浪褪去留下扑湿的沙,所以平心静气开口说:“好。”

“要多少?”

赵邯郸笑着说:“多少都可以啊。”

出医院门时赵邯郸看了眼时钟,时间还早。沈宁带上墨镜,遮住大半张脸,头发一直垂到肩部,看起来雌雄莫辩。赵邯郸突然想到坐在湖边的那个老太太,那么远的距离,她未必能认出沈宁是男的,那她的不要脸究竟是说什么?

回去路上赵邯郸一直在想这事,9102年了都,在街上牵手还要被人指点,难道时光是倒流?

“到了。”老高说。虽然沈宁看不到,他还是对着后视镜一笑。

“最近降温了,二少爷要注意身体。”

沈宁应了一声,问:“家里还好么?”

老高不由惊讶,他张着嘴,万没有想到沈宁会问家里的事,一句话也说不出,只喉咙“额额”地响。他拿不准沈宁是关心他们这些人还是想问沈家的事情。

坐在副驾驶的赵邯郸笑出声来,一边解安全带一边说:“他就只是想问问你们而已,沈家的事情,你们插得上手吗?”

“哦哦,”老高这才反应过来,“我们……我们都挺好,都挺好的。”

只不过在楼下望见不亮灯的二楼,会觉得房子里有些空。

从后视镜里老高看到沈宁点头,下巴戳在外套拉到顶的拉链上。那件外套是橙黄色,肩膀处处有明显的褶皱,一看就是没有好好熨过,不知道从那个衣服堆里翻出来的。

二少爷现在怎么穿这种衣服。老高心里打鼓,他瞅了赵邯郸一眼,看见他开门下车,趴在车窗上喊沈宁,笑意吟吟。那个被他妈妈领进门的少年眨眼间就长大,变得漫不经心又不可捉摸。老高就跟和悦园里的其他人一样对赵邯郸感情复杂,一方面赵邯郸抽条那几年他确实看着他长大,另一方面心里膈应的关卡总过不去,大少爷几个字叫不出口。

赵邯郸扶沈宁往家里走,快走到门口,老高还站在原地朝他们望。五十多岁的人了,老穿那件皮夹克,胳膊肘都磨光了,简直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从他进沈家到现在,已经七年了。赵邯郸想道。

日头爬上去,又在下午缓缓地坠。橙红的余晖像张口,把远处的一切都吞入到咽喉,如同蛰伏的兽。老高不高的影就这样一点点没进光辉里,面孔模糊得像个陌生人。赵邯郸朝他挥挥手,他便如发条木偶一样机械地走开,走到车前又回望,有些话想说又不敢说。

老高坐进车,踩下油门向夕阳冲去,心里欢喜又凄凉。后视镜上挂着的一路平安还在晃,后车座空无一人。那里曾坐过许多人,沈家的老爷子,沈常,林孤芳和赵邯郸,还有从小到大的沈宁。然后他们消失,有的死了,有的离开。

而老高在开车。

红灯还有一百秒,他放下车窗,久违地点上一支烟。他是从来不在开车时抽烟的,怕有味道。不过,以后也许不会有人再坐他的车了。

晚上赵邯郸说要吃顿好的,庆祝沈宁病情好转。沈宁给了他宋之袖的金卡会员号,让他去订南都大饭店的菜。送来时刚好是饭点,东西都用保温盒装得好好的,摸上去还热乎。赵邯郸一个个拆过来,盒子噼里啪啦地响,颜色虽然有些蔫,但饭香四溢,显然比赵邯郸手艺好很多。

“喏,筷子。”赵邯郸把饭盛好,放在沈宁手里,然后带沈宁每个盒子都摸一遍,叫他知道地方在哪儿。他现在已经不一一介绍了,他嫌累沈宁也嫌烦。赵邯郸敲敲碗,只夹一块鱼肚到沈宁碗里,怕他吃到刺。他平时不怎么做鱼,难得吃一次,让沈宁吃好的。

沈宁筷子夹到一块柔软的东西,一用力就夹不动,于是小心翼翼用筷子托起来。放到嘴里方觉不对,原来是鱼。他满怀耐心咀嚼了很久,还是没体会到鱼这种食物的美味,只好味同嚼蜡地咽下去。

“哟,你不喜欢吃鱼?”

“人都有自己不喜欢吃的东西吧。就像你,不是不吃茄子吗。”

赵邯郸深以为然,当下十分赞同地点头。

“但已经夹给你咧,给个面子吃掉吧。我把鱼移到我这边来,你吃其他的好了。”

沈宁皱起眉,还是夹了一块。赵邯郸忽然改了主意:“算了,反正你有钱,这一口也没几块钱。不吃就不吃,我给你找个垃圾桶。”

沈宁挑眉:“你怎么时候变得这么善解人意了。”

“不敢当。”赵邯郸拍拍沈宁的肩,把垃圾桶放到他手边。“你不是喜欢养鱼吗,那不喜欢吃鱼我觉得情有可原,就像养狗的人不愿意吃狗一样。我跟你又没仇,干嘛要为难你。”

“都认识这么久了,还有什么好相互为难的。”

沈宁一口饭噎在嘴里,他本能地想说些什么,但咀嚼过后言语的意味也尽了。过了说话的时辰,其他全是废话。难不成赵邯郸真比他先一步从笼子里逃出来了么。

晚上两人一起看电视。三个月过去,赵邯郸已经把能找到的海洋节目都给沈宁放了,现在就看看电视剧,不求多精彩,就想房间里多点人气。

客厅关了大灯,大屏电视看得人舒服。赵邯郸捧着个抱枕追剧入神,没注意身边的沈宁好久没说话。果然,他一歪头就枕着沙发睡了,半个身子拧成一个很别扭的姿势,正一点一点往扶手上滑。赵邯郸往右边坐了坐,约摸五六分钟,沈宁终于落到底,身体得了支撑,脸上的神情很明显地松懈下来,呼吸也有了动静。

他有点不一样了。

皮肤有了光泽,脸颊在骨骼下饱满地充填。嘴唇不再苍白或呈现贫血的紫色。他说的话变多了,内容是零碎且生活化的,他不再老揪着以前不放了。他学会走盲道,用有声书继续学习,有一天他甚至主动要求出门,在小区里走一个来回,不要赵邯郸扶。他开始说到他自己,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他说到钢琴和他喜欢的曲子就掀开琴盖弹给赵邯郸听。他终于肯示弱,承认自己有做不到的事和弥补不了的创痕,他终于不再撕旧日结好的痂了。

多么好。赵邯郸想,唇边浮出淡淡的笑。

电视机的光朝四周散射,映在屋顶白墙上,是赵邯郸幢幢的影,如此巨大,如同一条漫游的鲸,缓缓游过沈宁依靠的珊瑚丛。

沈宁微微偏头,逶逶迤迤的发半遮住脸,一缕发丝散在鼻尖,被气息吹得簌簌,现出底下诗情画意的美人面。赵邯郸伸一只手挑起黑发,露出沈宁鬓边的青痣。他睡着,半梦半醒,但面容平静,并非做了噩梦。赵邯郸抖开毯子给他盖上,沈宁抓住坠满流苏的边,咻咻地埋到胸口,像只疲惫的小兽,在不舒服的窝里寻找母亲的怀抱。

沈宁。

声音被耳朵听见,赵邯郸才察觉自己说出了口。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喊沈宁,只能用一时兴起来形容。沈宁仍睡着,赵邯郸的声音淹没在电视剧的对话中。赵邯郸调低音量,把毛毯直拉到沈宁下颌。他的手覆上沈宁肩膀,隔着一层毛绒有节奏地轻拍。这是他仅知道的、唯一还记得的林孤芳对待他的方式。

告诉他:

还有我。

☆、吃饭

宋之奇之后也来过几次,多半是送材料,路上也会顺手带些水果来。听说沈宁他们喝了自己没带走的红酒,宋之奇不赞同地皱眉,下次便带了酒精度很低的梅酒过来。日本产的,冰一下会更好喝。但现在天气冷了,赵邯郸就混点热水给沈宁尝个味道,喝起来是酸甜的口感。

材料很多,之奇搬过来都费了一番力气。沈宁的食指点在垒起的文件上,似乎在思考该如何处理这些看不见的数字。

其实不管也不会有太大问题,但沈宁没法故作不知。何况之奇已巴巴送来了,天知道之袖在其中斡旋了多少。之袖这人平时喜欢邀功,真出了力却一言不发,沈宁怎好意思不过问。

见他为难,赵邯郸说:“要不我念给你听吧。”

沈宁眉心微挑,他拍了拍身边的文件,起码有数十份,几百页纸。实在很难想象赵邯郸会有这种耐心。赵邯郸把眉同样挑回去:“干嘛,你平时看文件每个字都看吗,我把重要的念给你听不就好了。”

宋之奇带了砂锅来,在炉子上煎药汁,热气扑面,室内满是苦涩的草药香。他听到客厅有动静,探过头来看,镜片上白蒙蒙两团雾气,什么也看不清。赵邯郸被他逗得笑出来,说表哥你少操点心吧,一边说一边找了块无纺布,让宋之奇好好擦拭镜片。

他轻描淡写带过数据,之奇却留了个心眼。药煎好后他盖上盖,浇上冷水一遍遍过,等放凉了才端过去。沈宁端起碗,面不改色地喝下去,看得宋之奇舌尖一阵发苦。

“你确定要让他看吗?”

确定赵邯郸关上卫生间的门,宋之奇才发问。

“他签过协议了。王律师告诉我其中包括不能传播公司经营数据的保密协定。”

“那如果泄露了呢?”

沈宁淡淡一笑。

“他违约,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垂眼,像一尊静美的雕塑,笑意却是无所谓的。之奇看了生气,他本是一片好意,但这终究是沈宁的家事,说多了又不知会触到他那根神经。他信任赵邯郸固然好,却不用表现得如此消极,仿佛给的信任也是勉强而被动,信也好,不信也好,别人还没做什么,自己先觉得什么都不行,自暴自弃。当下忍不住说他:“那到底也是你父亲的产业。我不是怀疑邯郸,但他对集团并不了解,你不告诉他哪些是机密,哪些无关紧要,他又怎么知道?”

沈宁顿了顿,说:“我要是说了,他反而会觉得这些很重要了。”

之奇叹一口气,说:“你有病吧。”

“你今天才知道啊。”

转角处传来赵邯郸的声音,循声望去,他正靠在走道墙边,眯眼看向他们,灰色瞳孔凝着笑意。他个高,随意站着就很出众,但双目幽深,总如闯入深雾般扑朔迷离。

“他有病,还病得不轻。”

“最可怕是,他还不承认自己有病。”

说完,赵邯郸还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自己同意了自己。

沈宁说:“你违约自然要赔钱坐牢。协议的事情就交给法律。”

“对不对,邯郸?”

他把赵邯郸的名字说得很轻,希望他听不见。

刚好宋之奇也在,观众齐全,沈宁报了上次的一箭之仇,把相同的话语尽数奉还。赵邯郸不吃他这套:“我还什么都没做,这就给我定罪了。还交给法律?法律说你这是诬陷。”

正说着,他走过来推了沈宁一把,以表达心中不满,但推过之后,眼睛又重新笑开,似乎这样就算原谅了他。沈宁身子一仰,像不倒翁那样晃回来,抬起头对着赵邯郸望。他现在已经能轻松辨别出人来的方向。赵邯郸重新盛一碗药,放在沈宁面前,说:“自罚一大碗。”

沈宁同样眉头不皱地喝下去。赵邯郸在他喝药时剥糖纸,把薄荷糖放进光溜的碗底。沈宁咽下药汁,舌尖触到一点清甜,他把糖果含进嘴里,先是中药残留的苦涩,而后清凉一点一滴渗透,像把锥子刺破鼻腔的迟钝,若有似无的甜味刺激唾液的分泌,很快便驱走药味,嗅到日益熟悉的薄荷香气。

赵邯郸对薄荷糖有狂热的爱好,他喜欢买各种各样带薄荷两个字的糖果,但买了那么多,吃的速度却有限。高中时沈常从国外给他带了两箱回来,赵邯郸少见地喜悦,像只兔子似的围着沈常跳跃。沈常走后他撕开包装,一股脑儿倒进写字台的抽屉。抽屉装得那么满,关都关不上,少掉的部分又被赵邯郸买了新的来替代,它们曾经备受喜爱,家里的人或多或少都被赵邯郸塞过几颗糖果。然后它们迅速失宠,在赵邯郸离开的那个夏季里尽数融化。

如今他故态重萌,再度用薄荷糖填满抽屉的角落。沈宁含着那颗微甜的糖球,浓郁的夏融化在舌尖。他忽然想起家里有小池塘的园子,写生时赵邯郸站在他背后偷偷地看,被发现了也不慌乱,懒洋洋地笑,从手里抛一颗糖球来,“啪嗒”一声打在画本上,打散一团炭笔的粉尘。

时候不早,宋之奇要回去,赵邯郸心血来潮留他一起吃饭。之奇本想推拒,赵邯郸说:“你回去了家里也没人,不如跟我们一起,人多还热闹些。”他看一眼宋之奇,见他神色动摇,又笑道:“快到饭点,我还什么都没搞,留你吃饭也是希望你搭把手帮帮忙,不然等我做好饭,估计要八点钟,沈宁都没时间睡觉了。”

他说得夸张,之奇忍不住笑,想了想,还是脱了外套帮着切菜。他刀法利落,得益于独自求学的留学时代,斩出一排大小均匀的白萝卜片。间或扶一扶镜腿,把滑到鼻梁的眼睛推上去,他对待食物的方式就像对待病人一样专注。-

之奇算是客人,沈宁自然不能同赵邯郸在时一样对厨房不闻不问,他坐在流理台的椅子上,被赵邯郸塞了一杯枸杞水在水里,一边用水捂手,一边跟宋之奇聊天。厨房烟火大,声音也断断续续。不过三人都不怎么在意,一个话题终结,另一人就自然说起另一个,生活里有那么多事,好像说也说不完。

赵邯郸跟他们说自己在洛川上学的日子,他最好的朋友岳霄和他零零碎碎打过的工、见过的人,宋之奇说自己在国外水土不服住院的经历,他的前妻、之袖和他有印象的几位病人,沈宁说了他的斗鱼,他打碎的花瓶,他父亲几句常常挂在嘴边的教导。最后沈宁说,还有赵邯郸。

“什么?”赵邯郸的声音穿过油烟,热腾腾地朝沈宁扑来。

沈宁说:“谢谢你。你对我很好。”

他左眼睫毛倏地一眨,一滴泪掉下来,开出一朵微小的水花。

没让任何人发现。

吃饭时有些尴尬。刚刚还聊得热火朝天,油烟机一关,火一熄,声音一安静,就仿佛被织入无声的网,再说话就破坏掉宁静。赵邯郸与宋之奇面面相觑,宋之奇使了个眼色,赵邯郸会意地开了电视,新闻的播报声在室内涌起,就像是住在海边的人终于听见了海浪的声音。众人心里都是一松,包括捧着碗等话题的沈宁。

赵邯郸咬着筷子尖,目光在这对表兄弟面前游移,之奇看出他有话想说,但沈宁却先他一步,说:“你不吃饭发什么呆?”

躲不过。赵邯郸想。他先是笑了一声,正经道:“阿宁。”

他叫他阿宁。

很多人都会叫沈宁阿宁。但赵邯郸喊他,就是跟别人不同。每次他说阿宁,就意味着他要说谎骗人了。

其实他只说过一次谎。可坏就坏在沈宁相信了。说谎不是问题,问题是谎言背后,沈宁期待他陪伴的真相。

沈宁不想在意,他知道宋之奇在看他,却还是忍不住提起心来倾听。

“你对我说谢,我也要谢谢你。”

“谢谢你原谅我。”

我什么时候原谅了你。

我原谅你了吗。

沈宁心中乱乱,手背忽然一热。赵邯郸越过餐桌去握他的手。他虎口的茧磨过沈宁手腕,带来砂岩般的粗糙触感。沈宁没动,赵邯郸越发握紧了,他用指腹轻戳沈宁的手指,似乎在期待他的回握。这是和解的标志,沈宁知道。但他真能跟赵邯郸做一对兄弟吗。

赵邯郸从睫下飞一眼给宋之奇,这位望闻问切的医师便领会到他的意思。宋之奇低头笑笑,也将自己的手覆盖上去,他轻轻拍了拍两人,像是真正慈爱的长辈。

“时间真快,一转眼都四年了。四年里发生了很多事情。阿宁生病了,是坏事,但邯郸回来是好事。我虽然离婚,但现在也觉得单身的日子更自在。有句老话说:‘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我在医院里常听说有患者生了小病来医院诊出大病的。既然生死都有运气的成分,不如我们往前看。其实,阿宁,你和邯郸都还很年轻啊。”

宋之奇说的没什么新意,普普通通,要是以前,沈宁会说这是说教,不给宋之奇一点面子。不过今天,不过此刻,交握的手掌中确实传来亲人的温度,表兄的,继兄的,忽然让沈宁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孤独。

他闭闭眼又睁开,想起沈常从前老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阿宁,你要对邯郸好一些。

☆、准备

关系缓和之后,宋之奇拜访的次数明显上升。算算日子,董事会也接近了。沈宁目不能视,有些事便请宋之奇帮忙处理,比如给赵邯郸做一身合身西服。现在重新订做肯定来不及,但高中时赵邯郸的衣服都配置齐全,沈宁让张妈把压在橱柜最深处的赵邯郸的东西找出来,该庆幸当时的先见之明,衣料剪裁都放了分寸,要改的地方都留有余裕。

宋之奇找了跟之袖关系很好的设计师,带他上门给赵邯郸量尺寸。沈宁不喜欢见外人,自己在房间里拼声音拼图。设计师脸上戴一副很宽的墨镜,下巴胡须剃得很干净,头发染成栗色,烫得微卷,显得自然又蓬松。他摘下墨镜,上下打量一番赵邯郸,而后对之袖说:“他随便穿都会很好看。”

任谁听了夸赞的话都会很得意,赵邯郸也不例外,他对设计师笑笑,心里生出几分好感,请设计师喝枸杞茶。大概没想到赵邯郸年纪轻轻就如此养生,设计师还在不死心地找家里有没有酒柜。之奇大笑,说:“想喝酒得找之袖请。我们这里只有草药茶。”

设计师量完尺寸,坐下来跟宋之奇讨论了一番,之奇的意思是先赶一套用,再准备几件备用。设计师拿出几种面料让赵邯郸选,问他喜欢配什么衬衫的款式。赵邯郸一个头两个大,索性说统统用最贵的。

见之奇含笑望他,赵邯郸理直气壮道:“干嘛,反正花的不是我的钱。”

杯子空了,赵邯郸提水壶往里加水,枸杞随水流在杯中翻动,像游在茶叶水草里的小红鱼。宋之奇笑着看,忽听赵邯郸问他说:“你最近好像没什么事?很闲啊。”

“也就这一阵子了,”宋之奇说,“之后我要去洛川,导师要去国外参与项目,把他的诊所交给我,让我帮他看一段时间,正好也积累些经验。”

赵邯郸体质不错,很少生病,虽然在洛川呆了四年,对医院同样不是很了解。宋之奇去的估计是他导师的私人诊所,更加是听没听过,于是说:“诊所叫什么名字啊,我在洛川有同学,他如果生病,去你的诊所可不可以打折?”

宋之奇说:“还是不要生病比较好吧。”言罢一笑,又说:“名字叫存善堂,小病可以来看看,大病还是去医院吧。”

赵邯郸点点头,没避讳地在手机里搜索起地址,随后发给岳霄,叫他有个头疼脑热的别硬挨着,爽快去薅宋家的羊毛。

过一会儿,沈宁从房间里走出来,在厨房摸到自己的保温杯,一路撑着扶手坐到客厅沙发上。

“量好了?”

他一边说,一边小口喝水,热雾腾起来,熏蒸双眼。

赵邯郸看他一眼,故作不经意道:“其实,你可以让两个表哥陪你去。”

如果他去的话,难免涉及到身份问题。他大概知道沈宁会给他安排个头衔,秘书啊助理之类的,最多是把沈宁送进会场里。但那样意味着沈宁长达数个小时没人在身边,没个熟人照顾,赵邯郸很担心。

“没事。”沈宁一脸云淡风轻,“你到时找个地方睡觉就好了,等结束了我自然会来找你。”

赵邯郸一时无语,良久,方才说:“你真没问题么?”

“担心的话就坐我边上,”沈宁说,“要是他们不允许,你就带上耳机看电影。”

在董事会上看电影,任赵邯郸不上心就也觉得有点太嚣张。他朝宋之奇望一眼,换得表兄爱莫能助的表情,于是叹一口气,说:“你不在乎,那我也没什么好在乎的。”

没几□□服就改好了,正好董事会也下了通知。南都是沈家的大本营,会议地点选在南都大饭店。之奇两天前就去了洛川,临走时配了方子送过来,药材是研过的,细蹍碾的粉苦涩无比,赵邯郸煮了一包,直接掀起盖子,药气扑他一脸,独自犯了好久的恶心。

会议时间定在周六,老高开车来接,赵邯郸难得西装革履,真是哪儿哪儿都不自在。他对着镜子系领带,按部就班地动作,却总是系成红领巾的模样。沈宁等他很久,心情已到临界点:“还没好?”

赵邯郸再一次把领带拆开,说:“我搞不来。”

沈宁皱起眉:“你过来。”

赵邯郸走过去,沈宁伸手摸到他的西装口袋,向下拽一把说:“你下来。”他这一下用了狠劲,赵邯郸没站稳,差点跪在地上。沈宁满意地找到领带两端,惯于弹琴的灵巧的手开始编织。编着编着,沈宁“咦”了一声。第一次他也饶进死胡同,差点系成死结。不过,他很快意识到这不是自己给自己系,方向要相反,所以再系时得心应手。他将领结推向赵邯郸领口,又向下松松留出呼吸的空间。他想赵邯郸已经不喜欢太紧的束缚,不像他自己,喜欢推到最高,说话时喉结能触到挺拔衣领,微硌的感觉。

他们到的不早不晚,老高很贴心地开了一辆不怎么起眼的车,所以停车时都没有多少人注意。沈宁坐在座位上,深呼吸了两口。今天他把头发扎了起来,赵邯郸能看见他睫毛紧张地眨动。随后,像是下定决心似的,他拍拍赵邯郸的手,赵邯郸便像捧着女王的手一样领他跨出车门,走入众人注意的目光中。

“阿宁。”

沈初平领着秘书走过来,秘书手里还捧着一沓文件。赵邯郸忽然想起他把文件落在老高车里了,希望老高看见能记得送过来。

沈宁站定,颌首道:“叔叔。”

沈初平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孩子气。只有从小到大都备受宠爱的小孩才会露出这样的笑容。赵邯郸听宋之奇说过沈初平的故事,他是沈家老爷子最宠爱的小儿子,年轻时候放荡不羁,仗着身家丰厚在娱乐圈玩跨界。他姐姐看不惯他的败家样子,强拉他加入影视城项目,本来是给他找个闲职,不要天天跑出去喝酒。谁知他竟真的做起来了,大文娱项目风生水起。后来沈常出了意外,他更是一举踏入集团的核心。

“前面有台阶,你上楼要小心。”沈初平说,他含笑的眼睛看向赵邯郸,“邯郸,早上好。”

赵邯郸也朝他点点头。沈初平很会做人。赵邯郸去洛川之后,他的学生账户上定期会有一笔拨款,汇款人是沈初平。赵邯郸曾经打过电话去问,接电话的是他精明强干的秘书。秘书说,赵先生,请你不用担心。沈先生每年都资助许多大学生完成学业,多您一个也不多。

沈初平说完就走了,感应门老早就大开,迎接他似的。周围有人认出神宁来跟他搭话,沈宁这时候倒平易近人,王叔李叔的,表现得很谦虚。有个董事是公司老人了,看着沈宁长大的,他拍拍沈宁的肩,很感慨,说:‘小宁你终于也是个大人了。’

“不像李家的小子,一直都长不大。”

正说着,一辆摩托车横冲直撞而来,引擎发出巨大的声响,一时间人人侧目,可以想见他这一路上都这样的目光所洗礼。排气管吐出浓厚的尾气。车手把摩托停在路边,翻身下手,利落地掀开头盔,摘掉护目镜,笑着说:“哈喽,前面的两个帅哥。”

董事大叹一口气,摇摇头,往休息室去了。

他车也不锁,就这样跑过来,露出汗湿的额头,皮肤像银器一样闪闪发光。沈宁当然听出他的声音,任谁听了十多年都不会忘。

“李无波。”

“哈喽阿宁。”

“哈喽,赵邯郸。”他大声地朝赵邯郸打招呼,“我还以为你再也不回来呢。”

李无波跟赵邯郸记忆里没怎么变,半长流海下一双桃花眼。如果说沈宁是深秋落叶下第一块凝结的浮冰,李无波就是薄雪消融后枝头第一枝桃花笑,满眼是放荡不羁的美丽。

“你怎么来了?”沈宁问。

“你们家不是要那一块地建广场吗,我家里有投资啊,我是作为股东方出席的。不过,也就是走个流程而已,因为要通过建楼的提案嘛。”

“跟你一样,都是吉祥物。”

沈宁笑了:“你想得挺开。”

“不然呢,”李无波翻了个白眼,把摩托头盔抱在怀里,像赛车手杂志的封面,“我们两个就是吃分红的家伙啊。实话说,在我们跑长跑那会儿我就想清楚了,我们两个都不适合搞商业。”

“怎么说?”赵邯郸想听他有何高见。

“我跟沈宁都太老实了,说跑就跑,说训练就训练,拼什么速度体能的,我们都没想到去收买其他选手得第一诶。那时候我就知道我跟家业无缘了,因为我居然真的在老老实实地跑步。”

“你哪有老老实实跑步,你明明经常到医务室去偷懒。”赵邯郸说。

“对啊,我既老实又不勤奋,所以更不适合啊。”

三人在门口聊了一会儿,大概十分多钟,老高打电话催他们上楼,说资料已经放到桌子上了。三人便一起乘电梯去会议室。

“你看起来还真不错。”赵邯郸说。

“那当然。”李无波撩撩额发,随手拉下机车服拉链,露出里面有点皱巴的西服,“就是衣服有点皱。”

李无波跟沈宁不同,高中毕业后就去国外深造,学的是设计。回国后跟几个朋友一起搞了个设计工作室,没几天嫌累,干脆把工作室买了下来,找了个会计师负责财务,在每单里抽成,几个月下来入不敷出,李无波无所谓,最近又买了一层搞时装,可着劲地造。用他的话来说,叫千金难买他高兴。

赵邯郸和沈宁听他滔滔不绝,默不作声。其实赵邯郸很想加入话题,李无波说话时自然造出一种热烈氛围,让人很想说下去,哪怕是鸡同鸭讲。但沈宁倚在电梯上老神在在,像是走神已久,赵邯郸分心看着他,怕他忽然有什么需求要提。

他拉拉沈宁衣角,轻声说:“你也玩玩嘛。等眼睛好了,弄个什么眼科医院。你可以自己代言。”

沈宁把他的手打下去,说:“无聊。”

☆、郑鸿

会议真跟李无波说的一样,是走过场。但赵邯郸也不会真把耳机塞进耳朵里,他坐在沈宁身后,从后看着他清瘦背影,最前面是巨大的投影,经理人正在上面汇报上年度的经营情况,有人看着屏幕,有人翻阅手里的资料,而沈宁只能是听着,他匆匆记下几个关键,用快锈掉的脑子去思考。

赵邯郸找会务要了纸笔,把屏幕上的数字一股脑儿写下来,对照着材料翻看,不多时记了满满一页。有时沈宁微微侧头,似乎在关注身后的动静,但赵邯郸始终埋头苦记,没有注意到他遥远的关心。

与会中最轻松的是李无波,从会议开始他一直在玩手机。玩到脖子酸痛后他按熄屏幕,撑着下巴发呆,如果睁着眼可以睡觉,那他一定已开始做梦。不过很遗憾,经理人拿着话筒的声音实在太大,时不时的重音就把他的思维牵引到某个数字上,李无波烦不胜烦,便转了头,目光满场逡巡,试图找到一个与他一样无聊的人。

沈宁闭着眼坐得笔直,要不是他偶尔偏头的动作,李无波会以为他睡着了。赵邯郸被他的靠背椅遮住,李无波无论如何也看不见,视线便向对面探寻,那里坐的是监事会成员,还有律所和审计所的高层人员。靠墙也坐着一排,分别是助理和会务,其中有个穿套裙的女孩子,似乎是总经办的人,每过四十分钟就会让礼仪围桌添一圈水。

到现在已经加了两轮水。李无波摞了摞面前的议程,现在才到第二个部分。等吃了午饭,个人休息休息,到二点再开始,一整天的工夫都要耗在这会上了。偏偏最后才是提案的投票,他也不能提前走。他越想越头疼,退开椅子从会议室后门走出去。他故意绕了远路,经过赵邯郸,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赵邯郸把本子摊在膝上,零零散散放着几颗糖,李无波抓了一颗,推开门走出去透气。

外面还坐着几个人,临时搬来的塑料椅。有几个座位上放着公文包,主人不知到哪儿去悠闲了。其实我应该坐在这里。李无波想,等到投票环节再进去,这样他不至于现在这么无聊。

他拆了包装,把糖塞在嘴里,一阵冲鼻的薄荷味。他展开糖纸一看,大写的双倍薄荷,又苦又辣,冲得很。李无波含了一会儿,受不了,四处找垃圾桶去吐。

走道里隐隐有些烟味,尽头是窗户,有人在那里吸烟,挺拔的背影挡住半面窗。见李无波走近,他把烟在垃圾桶的烟盘上按灭了,转身让出道路。李无波俯下身,把糖吐进不可回收箱,舌头舔过腮帮,太过强烈的薄荷久久不散。

“有烟吗?”

对方从善如流拿出烟盒,拇指挑出一根递给李无波。李无波用食指和中指夹着,咬住烟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某个牌子的周年纪念款,挡风又耐用,外壳上镀着创始人的浮雕像,摸起来冰凉凹凸,非常解压。对方原本已经把打火机拿出来,见李无波已经点上火,便随手收回衣兜里去。他穿着审计事务所的制服,深蓝色,配同款条纹领带,很普通的打扮,说不上多么有品位。李无波有点担心香烟的质量,他很少遇到合口味的烟草。但薄荷还辣着他的舌头,想不了那么多,李无波深吸一口,烟草焦香微苦,驱走辛辣的薄荷味,意外很合他胃口。

“这什么牌子?”他又吸一口,慢慢吐出个烟圈。高中时他会玩很多花样,舌头灵活地不像话,于是那个烟圈也形成一个完美的圆,飘逸到对面人的脸上。对方扶住镜腿摇了摇眼镜,挥走面前的烟雾。

李无波认出他是谁,香烟含在嘴里忘了抽,只燃起的焰一点明灭,咬噬剩下的烟草。

郑鸿。

郑鸿把眼镜扶正,他看向李无波,目光透过两人之间扑朔的烟雾。

“我也不知道,随手买的。”他把烟盒给李无波看,“你自己看看是什么牌子吧。”

李无波没接,他咬一口烟嘴,在滤嘴上留下凹陷的齿痕。

“你怎么在这儿?”李无波问道,他瞥见郑鸿的胸牌,便念出来:“助理审计师,郑鸿。”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意外但又意外得适合他的职业。

“你大学不是念得财经么?我还以为你会去搞金融。”

“审计不算么?”郑鸿说,“我觉得很适合我。”

李无波手里那支烟忽然变得没味道,随手按灭,他注意到郑鸿的那一支也没怎么抽。

“我回去开会了。”

郑鸿点点头,尽管他对李无波会议上的表现心知肚明。他别过身看窗外,有辆玛莎拉蒂停在路边,门童赶紧去接应,来者是最近很火的某个女明星,也是沈初平的绯闻女友。郑鸿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回过头李无波还在,皱着眉看他,似乎仍觉得郑鸿不该在这里。

其实他本来就不在。他只是跟上级一起来参会,坐在场外送文件和数字,跟李无波这种坐在股东席投票表决的人,是根本不在同一个场次的。

“你等我,散会后见。”

说完,他便匆匆离去。李无波做事从来都不问别人同不同意。郑鸿看见他背后西装的褶皱,因为步伐太大形成深重的皱痕。郑鸿在窗边自己待了一会儿,低头望见自己的手有点抖。确实是意外的,他只知道事务所的合作伙伴是长兴集团,没有想到它背后就是沈宁的沈家。

中午时分两个会场用餐,工作人员去一楼,与会人员去六楼,沈宁早回了房间,赵邯郸叫了客房服务送餐来。李无波在六楼晃了晃,随便吃了点东西,跑去沈宁的休息室串门。一进门就看见沈宁在喝汤,他把碗端的很近,几乎是把碗边贴在嘴唇上,最小程度地减少滴漏的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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