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不方便吧。”
沈宁咽下嘴里的汤,说:“还行。”
他的情况传了这么久,所有人都知道,沈宁也累了。他只想好好吃个饭,“尽快康复”这种话他听一次就足够了。
李无波回国前跟沈宁打过一次电话,本来说见一面叙叙旧,但沈宁突发失明后这件事就无限期搁置了。李无波知道沈宁的脾气,不肯上前撞枪头,自由自在悠闲了几个月,刚忙完了工作室,想着什么时候去找沈宁,便听说有董事会要开,他乐得顺其自然跟沈宁搭上线。
“赵邯郸呢?”
李无波左右未看见赵邯郸,他还以为他们俩是寸步不离的。
“买饮料去了,”沈宁舀一勺汤放在唇边吹凉,“这里的茶他喝不惯,应该去自动贩售机买可乐了。”
一别经年,赵邯郸对可乐的爱好不曾稍减。在李无波跑去医务室偷闲的那些个午后,常常听见饮料拉环的开罐声,“滋啦——”,气泡大胆地浮起,在本该安静的医务室里制造出许多噪音。
“他怎么回来啦,你们不是一直关系都很差吗?”
沈宁说:“我有付钱。”
李无波挑起眉:“万恶的资本主义。”
“不过,赵邯郸人还不错啦。一般人根本不会回来的好吗。”
“嗯,”沈宁点点头,“确实比你好很多。”
“喂,你怎么这样,”李无波说,“我是因为知道我们俩的个性才没过来的。假设是我们俩同在屋檐下,一周你都见不到我几次,你要是敢对我发脾气,我就敢对你摔东西,把我逼急了直接送你进护理院,哪可能像赵邯郸那样扶着你上楼梯。”
李无波长篇大论说了一通歪理,沈宁难得静了一霎,有时候直白也是一种困扰。李无波随性惯了,确实不可托付,当时没找他来帮忙果然是明智之举。
“你这个……”李无波意指他的眼睛,“什么时候好?”
沈宁想了想说:“顾医生说到冬天,现在偶尔会有光感,多半是早晨醒来的时候。”
“那……没多久啦。”李无波算了算日子,“其实挺快的,离入冬也就一个月了。”
“是吗?”沈宁怀疑道。
“再过一个月就十二月了,再过几天元旦都到了,你以为冬天……不,是春天还远么?”
沈宁放下碗,心里恍惚。原来他已经瞎了小半年了。然而日子还是一样地过,要说多差也不至于,渐渐习惯之后,黑暗也没有原来那么可怖了。
五分钟之后赵邯郸上来了,怀里抱着两瓶可乐,见李无波在,便问他要不要喝。李无波摇摇头,他喜欢喝白水,有颜色不透明的饮料他都不喜欢。不过赵邯郸也没有真的打算要分他,见他摇头了便安了心,开了一瓶在边上畅饮,乘着老板椅在房间里滑来滑去。
滚轮与地板接触,发出沈宁绝对忍受不了的噪音,李无波瞥向沈宁,等待火星点燃□□桶。然而沈宁只是淡淡说了一句:“你去地毯上滑。”
他方才知道宋之奇所言非虚,沈宁真的不一样了。
☆、律师
沈初平走进休息间,王一度正在等他,面前放一杯咖啡,热气腾腾,刚来没多久的样子,显得比他这个主人还主人。
王一度对着咖啡杯做了个请的动作,表示这是为他的老板准备的。沈初平端过咖啡杯,咖啡有微酸的柑橘风味,是他常喝的咖啡豆,王一度的制作水平跟他秘书不相上下。
“来得正好,我刚想问你,赵邯郸为什么来了。”
王一度从容地把赵邯郸签字的文件拿出来:“大少爷签过保密协议了。”
“大少爷?”沈初平对这个称呼接受不良,“以前家里都喊我小少爷的。”
王一度瞥他一眼,说:“您都快四十了。”
“老爷,岁月不饶人。”
“越来越没大没小了啊。”沈初平警告他,又说:“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对赵邯郸这么另眼相待。”
“大少爷很配合我的工作,跟他交流很省心。”
如果他指的是赵邯郸看也不看地签下大名,沈初平难以认同。合同是非常重要的形式,如果不从头到尾亲眼看过,它的效力就是打折扣的。
“他知道什么东西是他的,什么东西是沈宁少爷的。所以对不属于他的东西,他不会像别人那样关心。我很喜欢邯郸少爷,我甚至希望我的每一个客户都能像他一样。这样的话,我这副眼镜的度数估计会比现在少一半。”
王一度把眼镜撑开一点,露出鼻梁上镜架的凹陷。这几年来他度数飞增,摘下眼镜就一片模糊。一片模糊中一团黑影逐渐走近,王一度听见他的呼吸先于看见他的脸。沈初平对着他的裸眼看了看,似乎在判断有没有变成戴镜太久的鱼泡。
“那你要是没了眼镜,不也跟阿宁差不多,什么都看不见。”
王一度思忖一番,说:“不失为安慰二少爷的一种方法。”
沈初平理所当然去摘他眼镜,被王一度扶住镜框迅速躲过,沈初平笑道:‘你不身体力行地开导吗?’
王一度把眼睛重新戴好,说:‘二少爷既不是我的老板,也不是我的侄子。就像邯郸少爷和沈宁少爷的财产要分割清楚一样,您与我的权责关系也要理清。我不是您的代言人,没有办法代您行使长辈的权利。’
“你觉得我对赵邯郸太绝情?”
“不是对邯郸少爷。我只是说,在某些需要您出面的场合,您的选择是派出一名家族律师。”
“不然呢?”
沈初平慢悠悠地喝了口咖啡。
“帮我的侄子保护好财产。这就是我能做的所有事情。”
“不能更多了。”
王一度明白他的意思。在沈常出车祸之后,沈初平是最明显的受益人。当时也有流言传过沈家兄弟阋墙的阴谋论。沈初平是老爷子再婚生的,跟原配一家子关联不多,本来主要继承权也轮不到他,偏偏沈宁没成年沈常就出事了,老爷子听闻噩耗心脏病发,重症病房躺了两个月才养回些力气,召了一大帮人,左看右看,还是交给自己最宠爱的小儿子放心,至少集团还姓沈,于是立了遗嘱,把名下股份移交沈初平,又以自己的名字成立了家族基金,给沈宁提供生活保障。就这样,一夜之间,沈初平风光上位,沈宁从继承人的第一梯队退居二线。王一度那时候只是律所里一个不入流的小角色,对接不重要的沈初平。谁能想到一朝他青云直上,直带得王一度也一起升天,做到律所合伙人的地位。
“当然,避嫌是应该的。”王一度主动帮他老板打圆场,“不过,有时我想,沈宁少爷对财产可能也没那么在乎,与此相比,失去父亲的痛苦也许更深刻一些。”
沈初平看他一眼,奇怪他做了那么多年律师,同情心还如此富余。他云淡风轻地说:“难道我没有失去父亲吗?”
话题进展到这一步,王一度必须停下来,他不能再深入了。他从沙发上站起,拿上自己的公文包,颌首朝沈初平致意,随后快步走向房门。沈初平没有拦他,休息室的电子锁闭合,发出轻微的电流声。沈初平喝完杯里剩余的咖啡,后知后觉地感到双目肿胀的疲倦。他站在落地窗前,望向川流不息的城市道路,远处一座大厦巍然耸立,塔尖顶着流云。那是南都的最高建筑。
那是他名下的酒店,百分百控股。
下午的会议王一度也参与,他坐在最边上,半低着头,看上去全神贯注,但沈初平注意到他手机屏幕的反光,想来玩得挺入迷。他吸一口气,环视全场,众人脸上或多或少都显出一种疲态,连凑人数参会的李无波都露出深思的表情,他一手支额,在手掌覆盖的阴影下蹙起秀眉,右手握拳抵在唇边,不断用牙齿啃咬指节,极不耐烦的样子,像是在恨时间过得特别慢。
沈初平转过视线去找沈宁,他的侄子倒是正襟危坐,想来是他长兄的家教很好。赵邯郸则不见踪影,过一会儿才看到他推门进来,手里端一玻璃杯,里面还冒着热气。他走回座位,从口袋里掏出什么倒进去,用纸巾隔着本子封口,焐了大概二分钟。他送到沈宁桌子上时沈初平看清了,是沉没的决明子和漂浮的枸杞,赵邯郸还在杯里插了根吸管,高高地浮着,不知道他从哪里找到的。沈宁听到声响,试探地伸出指尖,水已经不那么烫,他把手掌捂上去,纤细手指环住杯壁,浮游的红便在清水里美轮美奂。
沈初平拿出手机给王一度发微信,说你没事多吃点枸杞,不然离睁眼瞎不远了。
王一度接收到这条信息,回以一个无奈的眼神,回信说,老板,这可是你的公司。请你好好听。
台上不知道哪一位高管在汇报下年度经营计划,沈初平今年已经在至少五个会上听过相似的表述,一季度完了听二季度,二季度完了听下半年,更不用说总部、分部还有各驻地城市公司,听得沈初平耳朵起茧。有时他都怀疑这些方案的提出人员是相互抄的,或是直接在去年模版上改改。
从他上任以来,提过不少次会议精简,然而每次都像打一剂强心针,没几个月就代谢衰退掉。后来沈初平自己也不提了,只要企业往前走、不走得太偏,多开几个会又如何,他出席听取就行了。没必要跟老一辈们过不去,他们都是这样过来的,很多人如果不开会,都不知道要怎么工作。
沈初平清清嗓子,全场侧目。台上的高管顿了顿,再开口时就加快了语速。或许是知道结束有望,气氛为之一松。
好不容易挨到提案投票,这个环节很快,众人只需说通过不通过,一般来说都是通过的。因为这些提案早在之前不知多少会上反复讨论过了,现在也是走过场,不然股东席为什么会坐着李无波。
每到这时沈初平就有把所有股票买回来的冲动,一言堂自然有一言堂的好处,但人力同他说什么健康的股权治理体系云云,他现在也只能压下这股躁动,继续看他们“通过”、“通过”的接龙。
通过了提案,经理人开始做总结发言,会议的记录人员把笔记本敲得啪啪响,又形成一片没多少人会看的会议纪要。沈初平左耳进右耳出,没发现会议结束,人员开始离场。众人寒暄一番,各付各的酒局。沈初平刚想走,就被人拦下,高管身后还有一批拿着文件排队找他签字的人。沈初平心里在骂人了,心想说他侄子知道这有多烦吗。这些人宁可等上十几分钟,也不肯提前把文件传真来,就为了这么几分钟的露面。可是沈初平根本不会抬头认他们的脸。
幸而王一度非常识相,还坐在座位上等他老板。等人散后,他拿过一小碟果盘,里面放着新切的梨片和西瓜。出乎很多人意料,沈初平喜欢普通水果。只要是水分足的他都中意,对种类反而不挑。
“都走了?”沈初平环顾四周。会场上只有在收拾连接线的工作人员。
王一度也跟着看了一圈。
“是的,老板。”
“邯郸少爷和沈宁少爷一结束就走了。”
沈初平叹口气:“也不跟我打个招呼。”
“走,回公司。”
还有个短会在等他。
王一度低头看了看表,说:“戴小姐在停车场等您。”
“等您一天了。”他含蓄地说。
沈初平拾了块梨扔进嘴里。
“不见了。”他含糊地说。
“如果我没理解错……”
“就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沈初平面无表情,只腮帮还在动着,“去办吧。”
王一度面有难色。
“怎么了?”
“我注意到戴小姐今天穿了高跟鞋,非常纤细的九公分。”
“所以?”
“如果她踩我,会造成我非常剧烈的疼痛。如果造成工伤,您会给我报销吗?”
沈初平看他一眼,含着笑意点点头。
这一整天他只有现在才心情好点。
☆、排异
坐上车时沈初平给沈宁打了电话,响了很久都不接。王一度从车前座回头,目光掠过镜片上缘。
沈初平读懂他的意思。沈宁应该很久没有用过手机了。他转而想给赵邯郸打电话,但通讯录里没有他的号码,正踌躇着,手机界面跳出个来自王一度的消息提示。沈初平把那串号码复制进去,再打时就接通了。
“喂?”
赵邯郸的声音透过听筒有些失真,沈初平一开始都没听出来。他犹豫一会儿,说:“我是沈初平。”
对方很明显地愣了一下,或许在想沈初平是哪位。不过赵邯郸反应很快,“哦,叔叔,你好,我是赵邯郸。你找沈宁吗?”
他的声音变得含糊,小声地招呼沈宁来接听。沈宁接过手机,礼貌地问候:“叔叔。”
“你们怎么先走了,本来还想找你们一起吃饭。”
王一度本来在翻书上的杂志,闻言动作不由一顿,再翻页时便割划出纸张脆生的响动。沈宁听见了,便说:“王律师跟我说过了,叔叔晚上还有会。不用为了我们耽误工作。”
静了静,沈宁又说:“叔叔工作忙,要记得吃饭。”
是赵邯郸教他这么说的吧。沈初平猜想那段静默中发生的事,但沈宁看不见,赵邯郸是如何以眼色、手势示意他维护这段人情的呢。他心头涌上一点微温,没想到沈宁也能说出这样的话,在他自我封闭的世界里,竟然还存有角落可以给别人关心。
在沈初平记忆里,沈宁一直是沈家最孤僻的小孩,总是抿着嘴坐在最角落里,有人跟他说话才应一声,沉默安静像位淑女。他跟沈初平说的最多的两句话是“叔叔好”和“叔叔再见。”小孩不分性别,沈宁遗传自母亲的小尖脸让他在变声前一直雌雄莫辩,直到沈宁开始拔高个头,他的男性象征才开始显露出来。
那时候沈初平十八岁,自己还是个孩子,忽然多了个侄子,其实心里觉得新奇又好玩。一方面觉得小侄子细胳膊短腿玉雪可爱,一方面又想或许小孩比沈常他们更能接纳自己,拿着小玩具逗沈宁的事情他也做过,期待小孩子弯弯的笑眼,但沈宁抬起脸,眼神木木的,在那群跑来跑去欢呼打闹的孩子里,从来没有他的身影。
沈宁挂掉电话,感到一阵久违的疲惫。在刚出事的那段时间,有人跟他说车祸是沈初平做的手脚,沈宁没有相信,但心里始终有个疙瘩不解。有时他也想问个明白,但又抹不开沈家表面的和谐,千头万绪堵在自己心里,闷得一日比一日下沉。沈初平很少找他,想来也是含了避嫌的意思,现在主动交流,无异于释出了和解的信号。沈宁把那句关心含在舌尖滚了几圈,说出来仿佛从胃里挖掉一块,充满了虚无的疼痛与呕吐感。
回到家,沈宁冲进卫生间呕吐,因为没吃饭,只吐出些苦涩的水。赵邯郸站在门边看他,看他像是踏进流沙一样越陷越深。沈宁吐完了,呕得满脸是泪,赵邯郸搓了条热毛巾给他擦脸。沈宁捧了把水漱口,低声说:“那场车祸……会跟沈初平有关系吗?”
赵邯郸扳过他的脸继续擦拭:“你应该问警察。”
“警察说是肇事司机酒驾。”
“那就跟肇事司机有关。”
“可是……”
“没有可是,”赵邯郸斩钉截铁地阻断他,“你以前不是喜欢推理小说吗,那你应该知道,杀人要讲求动机,而指证罪犯要有证据。”
“你自己没有查过吗,沈宁?你一定自己调查过。但你发现这跟你叔叔并没有关系,所以你只是在怀疑。但怀疑本身没有意义。”
他只是不能接受这平淡的原因。
没有目的、没有恶意、没有动机,一辆车撞上另一辆车,不该发生的意外,不该存在的死亡。
他不能接受这种概率的离开。
沈宁低下头,吐得更厉害。
南都平均每天发生307场轻微事故,四分之一由于恶劣天气,时段多发于下午五点到晚八点,重大交通事故全年不超过4起。
十二月十九日晚七点,路面积雪,一辆中型面包车醉酒驾驶由南向北高速闯过红灯,与此时由东向西行驶的英菲尼迪白色小轿车相撞,轿车失控撞向路边,撞倒电线杆后起火并引发爆炸,轿车内一男一女均当场死亡。面包车司机被卡在驾驶舱内,被发现时已死亡。
沈宁吐到没有力气,如果可以他想把脑子也呕出来。他想到掀开认尸布后的两团焦炭,他们的嘴都大张着,在生命终点绝望地嘶吼。警察很快把白布盖上去,人体的油脂沾在布上,像烧烂的皮革一样发出难闻的气味。交给他的遗物,是熔化的项链和焦黑的钻石戒指,他和赵邯郸谁都没有伸出手去接。他不相信。
但他记得爷爷突然惨白的脸,赵邯郸站在原地推都推不动。警察和家属来去匆匆,谁都不知道这里躺着的、□□的、焦黑的尸体是谁。同样来认尸的还有面包车司机的妻女,那个女人牢牢抱着自己的女儿,看向他们的眼睛里满是恐惧。
从那一刻开始,沈宁他疯了。
他终于吐光了身体里的所有东西,像过敏的排异反应一样,把外界所有不纯净的人事物的碰触呕出去,只有这样他才感到心里有一点空荡的舒服。在大学里他一个人住宿舍,在无人的午夜,他终于可以掀开马桶光明正大吐掉漫到嗓口的胃酸和食物,而不用去解释他为什么会呕吐。
撕心裂肺地呕渐渐变成细长窄窍的喘息,一声一声,吸进的空气却不知到了哪里,仍然是窒息。沈宁松了手,从流理台上掉下去,“咚”地跌到地上,全身的骨头好像都碎了。他站不起来。
赵邯郸静静地看他,表情是那样冷静,沈宁苦痛挣扎到了极限,忍不住去扯他的西裤,他去摸索他,摸索到他裤脚下温暖的人体。笔直的裤线皱成一团,又被下蹲的动作碾平,赵邯郸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温凉的毛巾,换一面重新给沈宁擦脸。黑暗中沈宁感觉到他的手指,没入头皮梳理他潮湿的发。
他什么也没说。
因为上次他说的谎给沈宁造成了更多伤害,所以这次他什么都没说。
赵邯郸把毛巾重新浸一遍热水,在沈宁脸上轻柔地点按,泪痕融化了,僵硬的皮肤重归柔软。沈宁从地上爬起来,摇摇晃晃,散失的力气逐渐回笼。在水流冲洗的声音中,他听到赵邯郸的声音。
他说:“我知道你一直很难过。”
赵邯郸用的词是“知道”。
沈宁原本没流的冷汗忽然湿了一背。
赵邯郸关上水龙头,空寂浴室里他的语声格外清晰。
“你该去看精神科了。”
“如果你受不了的话。”
他露馅了。沈宁想。但是,是哪里有破绽。他甚至连安眠药都没有,赵邯郸怎么发现。
赵邯郸说:“你觉得你每天都睡得很安稳吗?”
他拉起沈宁的手,带他触碰自己眼下的青黑。他握住沈宁的手,越握越紧。
“你看不见,所以我告诉你。跟你在一起这段时间我没有睡过一天好觉。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梦,让你尖叫和哭泣,你做梦永远做不醒,踢掉被子像踢掉裹尸布,平躺就让你那么恐惧吗。”
“你从来没有从阴影里走出来,你不敢承认你性格的残缺,想装作一个正常人,正常地住在家里,过正常的生活。可你根本办不到啊。”
“连我都办不到啊,”赵邯郸说,一种无力感击中了他,痛苦倒流进他的心,“我没有办法继续住在那栋房子里,我甚至不想看见你。任何、所有、跟他们有关联的一切我都受不了。我只能离开南都。只有离开南都我才能忘记,重新开始生活。”
“而你,你继续逞强。好,你自认为是无坚不摧的沈宁,现在呢,你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被亲人厌弃。你怀疑你叔叔是幕后黑手,可是你根本没有证据,你连问他都不敢问,因为你不甘心的被害妄想。在噩梦和黑暗里你选择软弱和逃避,你不敢承认自己有病,害怕被进一步剥夺继承权。等你真要毕业接手事务了,你干脆失明。沈宁,你总说我在逃,可到底是谁在逃,谁走出阴影面对生活,谁在阴影底下萎缩。”
“你以为你在面对挫折,站在挫折面前不动就是你的勇气了吗。你的狠劲只到这个地步吗?那个沈宁哪儿去了,迎着风领跑的沈宁哪儿去了。那还是你吗,你还是他吗,你现在除了哭什么都做不了。你还是沈宁吗?”
这是赵邯郸把话说得最重的一次,然而落下时却轻飘飘,没有激起沈宁任何情绪的波动。他知道他们之间的所有争吵都不重要,归根到底只是无害的发泄途径。这些年沈宁被困在燃烧爆炸的轿车里,看自己的家被大火燃烧殆尽。他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回去。
沈宁颤抖起来,无形的水漫过他的口鼻。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沈宁说。他冰凉的指尖攥在赵邯郸掌心,透心彻骨的冷。
翻旧账,赵邯郸最不怕的就是翻旧账。他炽热的掌心像一团火,烧灼着沈宁的手背。
过去的事是压在唇上的一根针,一动就咬出淋漓的血。但沈宁不惧,他又有什么好怕。
赵邯郸怒极,头脑反而冷静,他冷笑着,觉得内心有一种快乐。多年之后,他还是对那个站在楼梯上俯瞰他的、高高在上的沈宁实施了报复。
“可你离开我不行。”赵邯郸说出事实。
“除了我还有谁在乎你,我走了谁照顾你,你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们之间可以没有关系。只要你想,沈宁。我们可以没有关系。”
☆、失败的两栖
赵邯郸松开手,他放松了力道沈宁才发现,是自己攥着他不肯放。
“你怎么不放手。”
沈宁苍白的脸浮出一道冷笑,像白腻的瓷绽出一道裂口,因为美丽,故而更加触目惊心。
“如果放手,你是不是又要走?”
他试着对自己诚实。这副被他忽视了太久的躯壳里第一次响起灵魂的碰撞,一双手,虚虚牵住他的手指,而后坚定地握紧,似乎在告诉他不要放弃。赵邯郸把他拉上来,从深海到浅水,海面铺在他头顶,如同细密的网,重量张成水膜挡住他,一道无法突破的屏障。
他没有进化出肺。他是失败的两栖。
沈宁。赵邯郸在岸上喊他。你真的不想上来吗。
他在心里摇摇头,水上水下其实都一样。
阿宁。赵邯郸又喊,如果真的都一样,那你为什么不松开手。
他的话当头打在沈宁身上,唤醒石头下沉寂的生命,凝固的海瞬时流动,沈宁如水草般漂浮。赵邯郸往上拉着他,一寸寸地接近,沈宁在水面之下凝望他,视网膜烙下他幽蓝模糊的身影。先是指尖,而后手腕,水流像滑落的丝绸,他盯紧眼前的一线光亮,赵邯郸的脸缩小在斑驳的光点里。他闭上眼,承受水面的冲击,再睁开眼,看到真实的世界。赵邯郸就站在他面前,感应灯剪出他昏暗的轮廓边缘。沈宁瞥到零星的光线,却仍然看不清他的脸。
“会好的。”
赵邯郸拥抱住他,胸膛滚烫,血液在颈边突突地跳。沈宁把脸贴在他颈边,血管的脉动紧贴嘴唇。他的皮肤上蒙着汗,明明湿润却有干涩的盐,夹杂沐浴露和古龙水的淡香,像卷走香水瓶的海,万丈下散逸出尘世的香气。
他是如此鲜活,他的生命就在沈宁手边燃烧。赵邯郸,活生生的赵邯郸,从洛川回到南都的赵邯郸。他回来是为了沈宁。
如果放走他,他的家在哪里,他还有何处可去。
“一切都会好的。”赵邯郸说,语声近似呢喃。他说的话也许他自己都不相信,但沈宁想试试又何妨。一个幻觉如果足够美丽,不要戳破它,让它像泡沫般在阳光下缤纷地上扬,让它破裂在看不见的地方。
视线跟着上升的肥皂泡,穿过夏季繁秀的草木,随八月暑气挂上窗棱。推开窗,日光扑面,景物都融化成耀目的白。就像现在,什么都看不清的视野。赵邯郸站在树下,手里拿一个小孩子玩的泡泡机,见沈宁露面,便对准他发射,一长串细密的气泡堆积而上,在半空中轰轰烈烈地爆开,五光十色中闪出赵邯郸的脸,悠闲而自在,他含着笑意对沈宁招了招手。
阿宁,去啊。他爸爸说。去跟邯郸玩一会儿。
我十五了。沈宁说。我不爱玩这个。
十五怎么了?林孤芳抱着一捧花从门口路过,盛开的玫瑰炽热芬芳。
我的邯郸不也十五岁吗。
沈宁没有下楼,隔着上下楼的距离远远观望。很快,赵邯郸走开了,夏天过去了,那些日子一去不复返。
那个曾经可以被称之为家的地方,他再也回不去了。
许久,赵邯郸才放开他,沈宁后退一步,只觉头晕目眩。他一路走回卧室,什么都不愿想,倒在枕头里,才得到喘息的机会。赵邯郸像个幽灵一样跟过来,帮沈宁解开领带,他的手掌轻柔压在沈宁胸口,感到他砰砰的心脏,活兔一般胡蹦乱跳。他问道:“要给你做心肺复苏吗?”
沈宁顿了顿,觉得他这说法甚是可笑。他开口,声音比自己想得喑哑,喉咙里滚着一颗钢珠,咳不出,咽不下。
“你怎么不说是人工呼吸。”
赵邯郸眉心一挑:“你需要,我就给你。”
说罢当真俯下身,鼻息离得极近,拂在沈宁脸上微痒。
唇上微微一热,轻飘飘根本不像吻,反而像猫科动物的捧鼻,表达友好的招呼方式。
沈宁有片刻的怔愣,过后淡薄一笑。他本是闭着眼,却觉睁着眼更好。要赵邯郸知道他在看,无论他在干什么,他都知道。
“就这样?”沈宁半撑起身,手肘陷在柔软的枕头里,他退后,给赵邯郸留出空间,那缕轻慢的笑便跟着他攀上来,像缕不散的烟。沈宁沉默着,呼吸细细的,眉目也细细的,将他母亲遗传给他的美丽细致发挥到了极致。
赵邯郸低头来吻他,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沈宁在他离开前捉住他的脸,指腹像延伸的视觉,勾勒出他现在的模样。赵邯郸有高的眉骨,深的眼窝,长而卷的睫毛,他的下唇比上唇丰满,唇角在指尖触摸到时微微上提。
他在笑。
这一笑在沈宁指尖点起火星,热烫着,火焰在炙烤。沈宁想再不放就要被烧着了,但指腹上残留的那点温暖他舍不下。即使是这样的一种温暖。
“你喜欢我的脸吗?”沈宁问。他时常感觉到赵邯郸在看他,更准确的说法是,他在端详他的脸。
“喜欢啊。”赵邯郸说,“选对角度来看的话,你是大美女哦。”
“所以你吻我?因为我长得像女人。”
“不是啊。”赵邯郸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调说话,是啊,不是啊,这个人好像从来都没有一句准话。
“我吻你只是因为你很漂亮。”
“我很漂亮?”
因为过敏满身创痕,长时间营养不良,就在十几分钟前赵邯郸还在说他人不人鬼不鬼。现在说他很漂亮?
“你又说谎了。”沈宁说。
“我哪有,你一直很漂亮。”
赵邯郸把一缕散发挽到他耳后去:“尤其是留长发之后。”
他留长发的时候,风吹乱发丝,落在脸上都是笑意的褶皱。那么不爱笑的一个人,连笑意都是微风的伪造。但就是漂亮到无可救药。
手指没进黑发,赵邯郸细细密密地梳理,温热的掌心撑住沈宁后颈,拇指在颌骨下缘来回摩挲。一络黑发被他卷在指间,柔韧冰凉地缠绕,如同沈宁没有温度的嘴唇。沈宁逃不掉,他心知肚明。在这处远郊的别墅里,他的任何呼喊都不会有回音。在他同意跟赵邯郸搬进这栋屋子里,他就舍弃了求救的权利。
沈宁的手绕到赵邯郸颈后,松松地挂着,赵邯郸更紧地拥抱过来,炽热的吻落在沈宁唇上。沈宁微微张口,赵邯郸便趁虚而入,把沈宁欲说的话重新抵回喉咙。沈宁分了一秒钟的神想要不要咬他,但要他痛了或许会报应在自己身上,于是任他加深亲吻。直到赵邯郸的手解开皮带,伸入他衬衫下摆,沈宁才下意识地制止了一下。
“我刚刚才吐过。”沈宁提醒他。
赵邯郸说:“你刷过牙了,还用了漱口水。” 他舔了舔沈宁水泽的唇瓣,“我喜欢的薄荷味。”
他还挺认真的。沈宁往前坐了一点,手指垂到赵邯郸后背,放松的指尖偶尔触到衬衫下撑起的肌肉,便引发赵邯郸一阵躁动的呼吸。
也是,很久了。他的欲望无法发泄,沈宁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偏过头,把发丝摞到另一边,露出半张莹白的脸。
“这样会比较像女人吗?”沈宁问。
赵邯郸捂住他的嘴。沈宁屏息片刻,人还是要呼吸。他在赵邯郸指缝间汲取空气,把他的掌心呼得一片潮。
“你是男人还是女人,还有谁比我更清楚。”赵邯郸用膝盖把他的腿顶向两边,“你的裸体我已经看到厌烦了。”
沈宁略一挑眉,他动了动腿,有什么东西正抵着他的膝窝。
“所以?”他暗示性地问道。
“所以,我想看看有什么新鲜的东西。”
赵邯郸扯松领带,解开他颌下第一颗纽扣。
沈宁朝后倒下,然而不彻底,赵邯郸的手半空中仍挽住他,让他慢慢降落下去。枕头前几天才晒过,蓬松柔软,一触到就深深陷进去,把挣扎反抗的精力吞得一点不剩。西装外套掉下去,掉在垫子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就像之前他们度过的相安无事的夜晚。
“那么,请。”沈宁说。
手腕处倏忽一空,赵邯郸已贴近他,沈宁交叠的手腕还停在原来的位置。两人都是一愣,沈宁没想到会有这么近,赵邯郸没想到他的碰触在这种时候还在悬空。
“不需要抱住我吗?”他说,听到沈宁耳里是魔鬼的呓语。但他不是第一次听了,会意地揽紧赵邯郸的肩膀。他睁眼,又闭眼,睫毛刷过赵邯郸的脸,故意挑逗似的。他在赵邯郸脸上落下一处轻吻。
其实男女又有什么关系。沈宁脑子里突然冒出李无波喜欢挂在嘴边的交往理论,高中时他甩掉某女友时对沈宁说,“我有喜欢的类型,我就是喜欢薄嘴唇,越薄越好,最好刀锋一样利。她非要去丰唇,把我最喜欢的地方给消除掉,那我还不如跟郑鸿在一起。至少他符合我的审美标准。”
如果这样说,那沈宁可能也是赵邯郸偏爱的类型。长发、白皙,会弹钢琴的灵巧的双手和漂亮的脸。
他还真是肤浅呢。
☆、水落石出
要说么,其实也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在很久以前,沈宁便注意到,赵邯郸经常在看他。撑着下巴,懒懒的,目光扫来又扫去,像树在水面下的投影。他转学,到沈宁的班级,一个人坐最后一排,大家知道他是托关系进来的,他却从没说过他是谁的关系。他只是睁开眼在看,分一点神观察,沈宁总以为他有话要对自己说,有时在无人处便接近他。但赵邯郸只顾着自己的眼睛游戏,看啊看,灰色虹膜里映出没有色彩的世界,他对一切都这么漠不关心。
放课后沈宁会去长跑,他那时比赵邯郸健康有活力的多。赵邯郸推脚踏车走在校园的坡道上,看见沈宁在跑步就停下来看。一圈又一圈,脚步丈量着跑道的周长,沈宁的无袖背心被汗水浸湿,他跑完二十圈,汗水顺着眉弯往下掉,两颊亦是深重的粉红,喘着气去够立在栏杆上的水瓶。他看见赵邯郸,推车站在原地,暮色中融化成一个小小的金人。
那时候沈宁想,他是不是想来跟我打招呼。是不是赵邯郸终于开窍了,觉得跟家里的原住民打好关系很重要,所以想找一个机会主动示好。
然而赵邯郸跨上那辆车,在脚蹬用力一踩,呼啦掀起夏季的热风。他半躬着背,歪歪斜斜地骑着,车轮滚过一洼积水,轧下弯曲回环的湿痕。
他们的父母都经常不在,晚上张妈他们下班后,空荡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沈宁的生活在二楼,赵邯郸则留在客厅,用电视屏幕打游戏或是看电影,一边看一边在试卷上凌乱地写。有一次沈宁下楼喝水,看见他埋头计算,电影早放完了,停留在选择界面,因为太久没有操作,屏幕暗下去。华丽的吊顶灯像一束散开的纱缦,笼住底下的赵邯郸,这顶他母亲选择的灯具仿佛在庇护着他,用它温暖灿烂的光线。
有时沈宁会弹琴,赵邯郸会把声音调得很低,这时候家里又像是只有沈宁一个人了。他借着喝水从楼上走下来,赤脚踩过地毯。赵邯郸瘫在沙发上调节目,一个键一个键调过去,斑斓的光在他脸上闪,瞳孔却是无神的,大概也没有很用心地看。
寂寞的不止他一个。
冬天时沈宁的训练任务更重,天气冷了,身体机能也相应下降,很难再保持原来的水平。他穿上速干衣,外面罩过防风外套,早上出门跑步给自己加训。他热气腾腾地回来,赵邯郸才刚起,踢着拖鞋在餐桌边喝牛奶。他从来想不到给沈宁留一份。
赵邯郸来之前,他爸爸跟他说,阿宁,你会有个新家。但新的哥哥和新的妈妈,跟沈宁想的一点都不一样。他们自顾自的、冷冰冰的,没有沈宁想象中的谄媚,甚至连示好都没有。他们是房东,他们是租客,互不干扰,区别只是沈常不收钱罢了。
沈宁扯开拉链,未散的热气从他皮肤上飘出来,他又感受到那股目光。赵邯郸在看他,眼睛在密长的睫下试探,盯紧沈宁白皙的手腕。
他就这么看了一会儿,不遮不掩。然后他说:“没留疤。”
他说的是换季时沈宁过敏的淤痕。
沈宁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深色的疤痕慢慢沉进皮肤里,看上去像新的。
“我很少留疤。”
赵邯郸点点头,喝光牛奶,露出一副满意的表情,说不清是因为沈宁回答了他,还是因为海外直送的牛奶口味很好。总之,他笑了。
运动的热量散去,客厅里开半扇通风的窗。风吹进空隙,嘘嘘地游走,像是一条蛇冰冷地盘踞。蛇咬了沈宁一口,惊得他一阵寒颤,有些东西就跟热气一样被吹走了,被他散失了。
赵邯郸终是回过神,新拿起个杯子给沈宁倒水。
“是要先喝水的吧。”他说。
沈宁下意识地接过,听赵邯郸跟他没话找话。外面冷吗,下雪了吗,你穿这么少不会生病吗。其实赵邯郸说的跟张妈他们平时絮絮叨叨提起的没什么差别,但沈宁并不觉得烦。或许是因为他还年轻,连语气也是带点上扬意味的。问就仅仅是单纯地问,并没有预先有什么期待,不会说什么怎么会不冷,这天该下雪了,沈宁少爷你穿这么少不行这类乏味的话。
他们是同龄人,无论如何,他们本能地接近。
周末时沈宁被叫去参加聚会,他老老实实呆了几小时,等到所有该见的人和该说的话都用尽了的时候,他疲惫地坐进车,跟老高说回家。老高问他说老爷呢,顿了顿又说,夫人呢。沈宁望着清冷无人的大街,路灯的光阴恻恻,他说,他们有事。
他们总是有事。
到家已经十二点多,家里居然还有微弱的灯火亮着,沈宁推开门,赵邯郸盖着个毛毯侧躺在沙发上看电影。他昏昏欲睡,沈宁开门的声音像惊雷,他忽然醒过来,发现最精彩的桥段已经过去,落入俗套的大团圆。
家里到处没开灯,只有电视还有点亮光,沈宁在玄关换去西装,露出半截雪色的腰,黑暗里反光的白。他换上睡衣,穿上柔软的拖鞋,给自己倒了一杯果汁,然后走过客厅。赵邯郸以为他要上楼,但他也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赵邯郸按了按遥控器,把电影重归到最开始。
“要看吗?”
沈宁嗯一声,很累的样子。赵邯郸丢一个抱枕给他,砸中沈宁的头。
什么都没发生。
沈宁把抱枕抱在怀里,下巴抵着尖角看起电影,露出完美的侧脸。赵邯郸就这样专注地盯了他一会儿,直到沈宁再无法忽视,他转过脸,目光缥缈,在赵邯郸身后的摆设上游移。
“你是不是喜欢我……”
赵邯郸仍在看他,双目冷森森,好像沈宁说了什么冒犯他的话。
沈宁不由又补上两字。
“……的脸。”
说完后他自己都有些窘,颊上抹一点微粉。
“你不喜欢别人说你的漂亮脸蛋吧,”赵邯郸半带嘲讽,“那你自己就先别提啊。”
沈宁的目光定在赵邯郸脸上,忽一闪烁,如同游鱼摆尾时背上闪过的鳞光。
赵邯郸轻笑,说:“阿宁笨死了。”
同样的称呼他说起来就是天然的亲昵。沈宁心浮浮的,想要他别再这么说,又觉得没有必要。
毛毯下爬来他的手,就着一层毛绒牵住沈宁的手。沈宁独自坐在那里进退不得。有个成语叫水落石出,他们现在的处境也差不太多。有些事背地里再惊涛骇浪也不足为惧,一旦浮出水面,所有牵扯的关系都要改变了。
“不甩开我吗?”
赵邯郸在问。他居然还在问。
沈宁含怒瞪他一眼,赵邯郸敛起笑容,他说他懂了。
“只要看不见。”
他抖开毛毯,像个幼稚的小孩一样扑过来,把沈宁扑在沙发上。“嘘。”食指贴在唇边,毛毯把他们包成茧。这是沈宁离赵邯郸最近的一次,比他们去参加野营睡同一个帐篷还要更亲近,手贴着手,脸挨着脸,心跳敲响在对方的胸膛里。
“我确实喜欢你……”赵邯郸说。
“……的脸。”
不知为何,沈宁听着反松了口气。他其实是以自己的样貌为傲的,人们都说他长得跟妈妈很像。说他漂亮不就是在夸他妈妈吗。但是他们夸赞的方式都不对,夸赞的对象仅限沈宁本人,至于他与他妈妈像还是不像,那是要他自己去想到,而不是被人说你跟你妈妈长得真像,啊,她死了,还那么年轻,真可惜。
“我们不是兄弟吗?”沈宁说。
“拜托。”赵邯郸拉长了声音,似乎是很扫兴,“你把我当作哥哥吗?”
“你有女朋友吗?”
赵邯郸皱起眉:“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啊?”
沈宁先一步抓住他的手,说道:“我不是小孩,没有那么好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