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撤掉吧,清渠不喜欢这样,更何况,时间到了,没有继续的必要了。”季歆舒说完,有些疲惫地闭上眼,她将双手交叠在腹部,白色的西装衬着她白皙的脸,看上去脆弱又虚无。唐绮抿着唇,按照季歆舒的吩咐让保镖撤离,又让其余人将所有监控设备拆除。做好这一切,唐绮准备离开办公室,季歆舒却在这时候叫住她。
“唐绮,你跟着我这些年,对季氏的情况都很了解,我也相信你的为人, 我不会亏待你,清渠也一样。”季歆舒轻声说着,这番没头没尾的话让唐绮有些疑惑,还没等她开口问是什么意思,季歆舒提前拎着包离开了。这阵子季歆舒的行踪总是飘忽不定,唐绮不知道她去哪里,也没有多过问。这时候她还不知道,这次的不过问, 会成为自己接下来最后悔的事。
季清渠到了生日会之后就有些后悔, 张铭平时是个低调的人,她本以为生日会也不会有多少波澜,却不曾想这个生日会被张铭办得很大,不仅请了他生意上的伙伴,就连他的亲戚好友,连自己从未见过的父亲都来了现场。
张铭的父亲叫张平,季清渠平时不看财经报导,但也听说过张平这号人, 她没想到张铭的父亲有些来头,而且…对方似乎知道自己的真正身份, 这才是让季清渠感到奇怪的。刚才张平见到自己时阿谀奉承的样子让季清渠觉得不适,尤其是对方一口一个季总,她知道那不是在说自己,而是季歆舒。
季清渠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年轻女孩, 当然明白这一场生日宴很可能是别有所图,隐约也揣摩到张铭的背景不是自己想得那么单纯,他接近自己很可能和季歆舒有关。一旦牵扯到季歆舒的事,季清渠就变得格外敏感,她脸上伪装的笑容散去,直接拒绝那些过来和自己攀谈的人,准备直接离开。张铭的狐朋狗友看到自己,忙把自己拉到花园正中央。
季清渠本想直接走人,见张铭的好友这么积极,她忽然觉得,留下说清楚关系也不失为一个好方法。果然,自己走过去就看到张铭正跪在那,手里拿着戒指。这一幕在外人看来十分养眼,还有人起哄说要自己答应他,对此,季清渠只是冷冷一笑,眼里透着几分凉意,看张铭的眼神就像看一只跳梁小丑。
花园中起哄的人并没有发现季清渠的异常,他们的呼喊声将气氛一度抬高。与之相反的,却是在不远的门口处,一道格格不入的身影。那道影子清瘦修长,她站在门口,安静地看着花园中那幕,紧接着,身影抖了抖, 转过身有些慌乱地跑开,谁也没发现那个萧条又落寞的影子。
“张先生,我无法接受你的请求,我们已经分手了。”周围人越是叫得欢,季清渠就越是不想给张铭面子, 她觉得很好笑,很多男人都会在公众场合要求女人给他面子,可有些人的脸面一文不值,季清渠也不愿意屈尊降贵,给张铭半分颜面。
她看着那些人瞬间安静下来,张铭的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季清渠轻笑一声,她昂头挺胸,毫不在意地踩着高跟鞋从跪着的张铭身边走过,离开这个滑稽的聚会。季清渠在停车场找自己的车,唐绮忽然打进来一通电话,在电话响时,季清渠的心跳骤然加快,她捂着胸口,总觉得有股闷闷的感觉漫上来,她说不出是什么,只觉得非常不适。
“唐秘书,有什么事吗?”
“二小姐,大小姐她今天下午离开公司之后就失联了,我在公司找到一些东西,请你尽快来一趟季氏,大小姐可能出事了。”
Chapter·98
秋末临冬,这时候的海风很刺人,每一次吹在身上都是刺骨的寒。在这个季节,很少会有人来海边,晚上就更不会有人傻乎乎地过来吹冷风。单薄的身影靠坐在海岸边,她只穿一件单薄的白纱裙,除此之外竟是连一件外套一双鞋子都没有。
露在外面的肌肤已经被寒风吹成了紫红色,双脚也泛着异样的青紫。季歆舒低头拿出手机,仿佛感觉不到周遭的冷和痛,就只是一遍遍看着相册里属于季清渠的照片,嘴角勾着浅淡的笑容。
今天,她还是违背自己一早定好的决心,明明想着不要再打扰清渠,至少在离开前,给清渠她想要的清净,可是听到她去参加张铭的生日宴,想到以后或许再也没办法看到这人,季歆舒还是忍不住去了。看到清渠,心里仿佛盛开了花,可是,目睹张铭向她求婚的那幕,又是一把锥心的剑。
季歆舒不知道清渠是否有答应,但是她清楚,只要自己离开了,清渠无论如何都不会和张铭在一起。这是季歆舒笃定的事实,也是她早就算好的局。可笑的是,每盘棋中,都有必须要弃掉的棋子,自己最后一场局的弃子,就是她自己。
大概在决定了重要的事之后人总是会想许多,一个晚上,季歆舒满脑袋都是自己和季清渠曾经相处的画面。小时候依赖自己的清渠,不敢一个人睡抱着枕头来敲门的清渠,还有她越长越大,勾惑自己心神的模样。
季歆舒从不会后悔自己做的事,她不后悔喜欢季清渠,也不后悔把季清渠囚禁在身边,更加不后悔那一场火, 那场没能完成的停留与永恒。任何偏执的,疯狂的,旁人无法理解的事她都做了。季歆舒很清楚,现在的自己或许再也无法狠心去对清渠做什么, 伤害爱人的事,一辈子或许也只能下定决心做一次。所以啊,清渠把自己弄得这么痛,一定是不爱吧。
季歆舒笑着想着,微热的水雾模糊眼眸,她很少哭,季歆舒看上去温柔如水,可她骨子里是一个坚韧过头的人。在清渠还没出生前,她是家里唯一的孩子,她肩负的是季家。而后, 清渠出生,母亲逝世,那个时候季歆舒要肩负的除了季家还有长姐的身份。
在父亲死后很长的一段时间,季歆舒很累,但她不能喊累,她倒下,那些季家的亲戚会像食人的蚂蚁爬上自己和清渠的身体,将她们残食干净。后来季歆舒得到季氏,坐上父亲曾经坐过的位置,尽管如此她还是没办法放松下来,那时候,她有了爱人,一个爱上就注定要承担一切苦楚的人。
到了现在,季歆舒终于累了,她再也无法坚持做任何事,似乎这些年的疲倦都找上来,累得她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荡然无存。她起身,看着一望无际的黑海,它们在夜色下静谧无声,也不知会飘去哪里,就连月光也格外黯淡,似乎都在为这场沉没做下准备。
季歆舒翻过围栏,站在最边缘,她拿着手机,最后看了眼季清渠的照片, 随后将手机扔回到岸边。身体倾斜而下,失重落下的感觉并没有想象中可怕。直到身体跌入水中,四面八方而来的挤压感让季歆舒忍不住皱起眉头,水涌入体内,生出的铁锈味和脑子的胀痛伴随发生。
在意识陷入黑暗前,她勾着嘴角,向上抬起手,仿佛再高一些,她就能抓住季清渠。可是,清渠还有她的生活啊。季歆舒这样想着,失落地将手垂下。
她的光在很远的地方,而她自己,终将安眠于此。
“唔!”季清渠急忙将车停靠在路边,捂住发疼的胸口急促轻喘。额头的汗水顺着额角滑落,她不知怎么回事,在刚刚那一刻,心口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挖了一下,过度的疼让季清渠捂着胸口不敢动,直到那份痛楚渐渐散了,她才重新启动车子。
季清渠快速将车开到季氏,才刚出停车场就看到唐绮慌乱地朝着自己迎过来。在她的印象中,唐绮始终是沉稳干练的,很少会有这么慌乱的时候,
想到她在电话里说季歆舒出事了,季清渠依旧觉得心口有些沉重和压抑, 自刚才的疼痛之后,就像一颗巨石压在身上。
“二小姐,和我来办公室。”唐绮沉着脸,特意绕过公司的人员,把季清渠带去季歆舒的办公室,这还是季清渠几年来第一次来这里,因着季歆舒一直保护自己,从季清渠成年之后就再也没让她来过季氏,对于季歆舒的办公室季清渠是很陌生的,却能从这里的任意一个小摆设,感受到季歆舒留下的痕迹。
“唐秘书,我姐她怎么了?”
“二小姐,大小姐今天下午失联,我已经通知警方,也让季家的保镖去找人。刚刚…我在大小姐的抽屉里看到这份股份转让书。”
唐绮说完,将桌子上的文件拿起来, 那上面清晰地写着,季歆舒将季氏55%的股权全部转让给季清渠,上面还有公章,且在电子法案上查询,也的确录入其中,有明确的法律效益, 这说明,季歆舒真真将她手上所有的股权都转让给季清渠了。
“怎么可能…我姐她…她为什么…” 季清渠看着那份转让书,呆滞的视线落在季歆舒的签名上。她心里有一个猜测,可是她不敢在这时候说出来。或许是她心中还存着一份侥幸,也可能是她不愿意相信季歆舒会舍得抛下自己,可是…为什么,心里会这么怕。
季清渠失焦的眸子落在唐绮脸上,后者也是同样的焦虑。两个人在办公室度过了最难熬的几小时。最终,一通电话把僵局打破,唐绮看着来电显示立刻接通,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面人在频繁说话,她只“嗯”了一声,挂断电话看向季清渠。
唐绮开着季清渠的车,两个人快速到了淮宁市的塞罗湾,这里时淮宁市的一处景点,港湾连接着波塞洛海,是许多情侣喜欢拍照的打卡地,此刻被警方一道道封锁起来。季清渠跟着唐绮走到港口,那里站着一个身穿警服的男人,看到她们立刻恭敬地迎上来。
“唐秘书,二小姐,这里是季总最后出现的地方,我们已经派了全部人员在周围进行寻找,也找了船和游艇在海中进行打捞搜救。”男人姓王,是淮宁市的警察局长。今天下午他收到唐绮的通知,让自己立刻寻找季歆舒的下落,听到这番话,王局长知道事情不简单,立刻派遣了所有人员进行追踪。
如果放在平时,一个人失踪没到24小时,警方根本不会认真去找,可季歆舒是谁?淮宁市三大巨头之一,季歆舒的失踪绝对不是小事,季家牵连的产业和人脉太多,几乎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程度,王局长急得满头大汗, 几乎将整个淮宁市的警方都派遣来找人。
“嗯,我也联络了手下进行搜救,无论如何,希望你能尽快帮忙找到季总。”唐绮听着王局长的话,脸色微微泛白,一旁的季清渠更是从上了车之后就再也没有开口说过话。她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警察拿起属于季歆舒的手机,小心翼翼地装进密封袋里。
季清渠觉得眼眶有些热,一股寒意顺着周遭的场景涌入心窝。明明周围是那么嘈杂,她却觉得自己置身在冰窖,全身都是麻木的。唐绮注意到季清渠的反常,用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二小姐,你别太担心,大小姐她会没事的。”在这种时候,唐绮能够说的就只有这些。这些年她在季歆舒身边做事,对季清渠的了解不算少,却很少和季清渠接触。因着季歆舒不喜欢除了她以外的任何人靠近季清渠, 以至于唐绮对季清渠的印象都仅存于调查出来的那些数据上。
这次是两个人第一次单独相处,唐绮能感觉到季清渠的无助和恐慌,可她却没办法说更多安慰的话。她很清楚,在人找到之前,任何的安慰都构不成效果。波塞洛海并不深,可面积却很大,海的另一边延伸到其他市, 想要在这样一片广阔的海域找一个人,等同于大海捞针。
唐绮只是抱着一丝期待奇迹的心思, 也是想着,以季歆舒那样的性格,就算她寻死,或许也不会舍得离季清渠太远。唐绮的安慰季清渠毫无反应, 她始终盯着那片海,就好像再多看一会儿,自己熟悉的那个人就会从海中出来,她会抱着自己,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玩笑,如果真的可以出现这幕,季清渠愿意用一切代价去交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期间不停地有队伍加入到搜救行列,除了警方的,还有另外两家完全不认识的队伍也派人过来进行搜寻,以及市长遣派来的特种兵搜救团。唐绮看到站在人群后方的人,她和季清渠说了声,走到那人面前。
“刘市长,感谢你派来的人。” “唐秘书客气了,季总这些年对淮宁市的支持我们看在眼里,如今季总发生意外,我们自然要竭尽全力救援。你放心,我们有足够的人手和设备, 一定竭尽全力将人找回。”
刘市长低声说着,唐绮听后便带走了刘市长派来的人,让他们去搜捕还未探寻到的地方。这个晚上,塞罗湾没有旅客,却比往常都要亮得多。季清渠看着搜救船下海,每一次有人上来,她都会怀揣着期望看过去,可等待她的,却是一次次的失望。
天色从黑转白,一整个晚上,那个人渺无音讯,季清渠努力回想着自己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见她的最后一面,那份记忆居然要追溯到一个月之前。季清渠难以支撑地跪在地上,她双手合十,从不信神明的她第一次祈祷。
别带走她最重要的人,留下她的爱人。
Chapter·99
“还没消息吗?”安静的房间只有细微的呼吸声,任佑茹面色沉重地看着手下拿来的报告,皱着眉将其扔在桌上。姚喻雯桌上的烟抽了一根又一根,她知道阿潼不喜欢自己抽烟,可现在,季歆舒失踪且毫无头绪,不安和烦躁让姚喻雯又犯了烟瘾。
“这一个月,我们已经派遣了任姚两家所有的势力在波塞洛海进行搜索, 几乎将整个海峡全部翻了一遍,可是依旧没找到季总的下落。”穿着便装的男人低声说着,其实有些事根本不需要直接说明,事实已经给了所有人一个最真实的答案。
一个月前,季歆舒落海,尽管已经封锁了消息,可在上流圈子里从没有什么秘密,稍微有权势的家族都能打探到风声,和季歆舒关系好的任姚两家更是第一时间得知消息派人去搜救季歆舒,奈何一个月过去毫无所获。
波塞洛海浅,面积却很大,每天的涨潮和退潮很急且频率不定,且海中还有许多尖锐的棱角化石。搜救人员都知道,一旦落入海中超过一小时,存活的几率便是微乎其微,更何况现在一个多月过去都没有找到人。很可能季歆舒早已经被卷入浪潮中入了更大的海峡,那样恐怕连遗体也很难找到了。
这一个月的搜救,其实只有最开始那一两个小时是救人,而后面到现在的所有时间,不过是在寻找遗体,以及碍于季家的势力,不得不去浪费这些人力财力去找罢了。事实上,季歆舒回不来这件事,谁都心知肚明。
“阿虎,无论如何,继续扩大范围搜索,不要局限在海中,岸边也要找。”“我知道了,另外,调查季家财务和季清渠的事,还要继续吗?” 阿虎抬起头看向任佑茹,后者听后点点头,任婧年看出任佑茹心里难受,在阿虎走后,从后面将她揽住。
“你不必如此难过,既然她选择死亡,该是将此视为解脱。”任婧年轻声说着,她不是安慰任佑茹,作为也曾短暂失去过任佑茹的过来人,她很清楚一个人能生却求死,其实是在寻求解脱。很多时候,活着比死亡还可怕。
“阿年,我明白,我只是不懂她到底有什么难过的事要做这种选择,一旦她死了,她所有的东西都会是季清渠的,这让我没办法不怀疑。”任佑茹看了眼一旁的姚喻雯,很显然,对方也是和她同样的想法,这个想法不只是她们才有。
季歆舒这场意外来得莫名其妙,作为了解她的人,三个人都不知道好好的人怎么就说没就没了。上流圈对季歆舒的忽然离世有很多猜测,尽管没摆到明面上来讲,但大多数人都觉得获利者最大的季清渠是最大嫌疑者。
这些年,季氏一直由季歆舒打理掌管,季清渠名不见经传,没人知道她到底长什么样子。豪门夺权夺钱,各种肮脏的事不在少数,任佑茹和姚喻雯不了解季清渠也没见过她,有足够的理由去怀疑。
季清渠并不知晓外界对自己的猜测, 事实上她就算她听闻,在这个时候也没有任何心思去管。她坐在季歆舒房间里,屋子打扫得很干净,却也使得季歆舒本来就残留不多的气息全然消散个干净。
这里面的摆设不只是季歆舒一个人的痕迹,也有很多季清渠熟悉的东西, 仔细想想,两个人住在这里这么多年,季清渠在季歆舒房间睡的次数并不少。她很喜欢粘着季歆舒,那人也总是无条件的任由自己肆意撒娇,由着自己把许多买来的东西放置在她房间里。
季歆舒的屋子与其说是她的卧室,倒更像是两个人一起居住的房间。在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她和季歆舒之前去天澜市拍的合照。季清渠拿着照片躺在床上,她的视线始终凝在季歆舒脸上,这才发现,原来就算是拍照的时候,季歆舒的目光也是对着自己的,并没有看镜头。
她侧着脸,看自己的目光温柔缱眷, 带着比阳光还要暖人的温度,明明是那么不舍自己的一个人,可现在,她去哪里了?季清渠经常能听到很多小说和电影里提过这样一句话“往往在失去后才会懂得珍惜”,她以为自己不是这样的,她以为自己以前待季歆舒足够好,可现在她才发现,自己对季歆舒的好,远不及对方给自己的九牛一毛。
一个月的时间,季清渠每天都在想念季歆舒,念着两个人的过往,也在思索她们的关系。季清渠觉得很可笑, 笑她曾经用疾病去定义季歆舒对自己的爱情,一再反驳,后来又为了血缘关系抗拒抵触,为自己的胆小把那个人推远。
季清渠不愿意活在自怨自艾中,可是她对季歆舒说的每一句残忍的话语现在都数以倍计的找回来,粗重地扎在心上。自己那时候怎么能说出“我不要你”这四个字,季清渠咬着手腕, 身体因为抽泣不停地颤抖。
季清渠无声地流泪,就连房门在这时候被人推开也没有察觉,唐绮看着季清渠哭红哭肿的眼睛,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把手里的东西交出去, 若这时候给季清渠看了,只怕她会更加自责和难过。可是…这些东西,自己没有隐瞒的资格。
“二小姐,我刚刚在大小姐的办公室看到了这些文件,或许我不该这时候拿给你,可是…”唐绮说到这里不再开口,她看到季清渠对自己伸出手, 便把那些文件递过去。上面是张铭和张家的资料,以及他策划接近季清渠的意图和背后的目的都调查得清楚。
季清渠看着这些东西,她知道,这是季歆舒最后留给自己的,就是为了在她走后,自己也能看清张铭的真面目。这样的做法的确很符合季歆舒的作风,就算她死,也会在死后将自己会和别人在一起的可能全数抹杀。就是这样一个偏执的家伙,却又那么让人心疼。
季清渠没有多看这些东西,不是她不信,而是她对张铭已经没有任何感觉,在这种时候,张铭的存在毫不重要,季清渠懒得分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注意力给他。
“我姐她…还有留下什么吗?” “暂时没有其他发现,二小姐,你该吃些东西了,否则到时候大小姐找到了,你却倒下了。”
唐绮轻声说着,只是对找到季歆舒这件事已经没再抱有什么期望。今天上午市长委婉表示他们已经没有继续搜救的资金和人力,也有好几家帮忙找人的队伍离开,只剩下季家和宋家的人继续搜寻。整整一个月,季歆舒毫无音讯,又怎么可能再找回来呢。
唐绮没有隐藏她的表情,季清渠也把她的心思猜出几分。所有人都在说季歆舒已经死了,已经回不来了,可季清渠就是不愿意放弃找她的希望。只要没看到尸体,她就不相信季歆舒不在了。
“唐绮,她一定很难过才会用这样的方法离开我,她啊,一直都最清楚用什么办法才能让我害怕。囚禁的时候,我不吃东西,她也不吃,她就是看准了我最怕什么。她明知道我有多怕她离开我,却偏偏选了波塞洛海,最广阔的海域,让我找不到她。”
季清渠喃喃自语,与其说她在和唐绮说这番话,其实她更像是在对自己说。唐绮看着季清渠失魂落魄的样子,这一个月,每一次搜查队去找季歆舒,季清渠都会跟着,海风很大也很凉,季清渠染了风寒发烧,却也执意要跟着去海边。
季氏动用了很大的权利,将塞罗湾封锁了整整一个月,到今天没办法也只能解禁。季清渠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所有人都在用实际行动说明季歆舒不会再回来,唯有她,停留在季歆舒离开的时候。唐绮知道这时候任何安慰对季清渠都是无效的,她把季清渠的药留下,退出房间。季清渠蜷缩着身体躺在床上,手里捧着照片,将里面的自己挡住,只留下季歆舒一个人。
“我不再抗拒,也不撒谎了,只要你回来,我再也不会欺负你了好不好? 我没有不要你,那些话只是我胆小的谎言,是我为了自欺欺人才故意那么说的。季小舒,别生气了,回来抱抱我。”季清渠搂紧照片,仿佛再用力一些就能抱住季歆舒这个人。
可惜,不管她用多大的力气,哪怕手臂都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疼,她怀里的,始终只是一张照片。
Chapter·100
“你真的想好了?这样做会很辛苦。”宋言溪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低头批改文件的季清渠,眼里的焦虑掩藏不住。这段时间所有人都很忙,淮宁市也因为季歆舒的意外面临着一场重大的洗牌。
季歆舒在淮宁市的地位举足轻重,不仅因为她是季氏的掌权者,也因为她巨大的资源和人脉。这样一个人忽然失踪,对任何人来说都绝对不是轻描淡写的事。宋言溪在季歆舒还在时与她有几项重要合作,而几乎每个大型公司和季氏都有脱不开的关系。
季歆舒在走之前把许多问题处理得很好,尽管如此,在她出事的消息传开之后,季氏还是面临着一场不小的危机。季清渠作为季氏目前最大的股东,其实对她来说最好的法子就是将这些价值不菲的股票卖掉,让那些哄抢的人各自争夺。
可谁都没想到,向来在时尚圈混,对经营公司并不了解的季清渠却要掌管季氏,这个消息在所有人以及公司的员工中传开,他们都把季清渠的决定当成一个笑话。今天宋言溪会过来, 也是为了问季清渠今后的打算和决定。
距离季歆舒失踪过了一个多月,所有的希望一天天流逝,逐渐变淡变浅, 最终覆灭。宋言溪当时听到季歆舒跳海的消息之后,她很长时间都处于放空的状态,那种感觉很微妙,她始终觉得自己距离死亡很远,却没想到这样一个熟悉的人会从自己身边消失。
宋言溪捂着酸疼的鼻子,泪水灼烫了眼眶,她忍不住想起自己几年前和季歆舒相处的点滴,就算她表面抵触和季歆舒相处,可那个人…自己始终是当成半个姐姐看待的。更何况她和季清渠的关系摆在那,宋言溪自然也把季歆舒当成重要的朋友。
可现在,季歆舒选择这么一种决绝的方法离开所有人,她带走的不仅仅是她自己的生命,还有她在许多人身边最重要的位置。宋言溪自己都感到如此难过,更何况是季清渠。
若放在平时,一个多月的时间转瞬即逝,没人会觉得是多么难熬的过程, 但宋言溪清楚,在季歆舒离开的这一个月,季清渠每一天都在忍受着怎样的担惊受怕。这人本来就没有多少肉,好不容易在医院养好的身体,经过这一个月的折腾又垮下来。
季清渠身上是她以前穿过的女士西装,曾经合体的衣服现在却显得有些松垮,将她那张病态苍白的脸显得越发虚弱。宋言溪真的很怕季清渠再这么强撑下去,总有一天也会倒下。
“我没事,你也别总用那副眼神看我。季氏是爸爸留给她,她又留给我的东西,我怎么可能亲眼看着它属于别人?”季清渠和宋言溪对视,虽然身体虚弱,可她的眼神却有了之前没有的光彩。
这一个多月,寻找季歆舒的每天她都过得浑浑噩噩,不是没想过一死了之,可季清渠又觉得自己这样做,岂不是默认季歆舒已经不在了,若有一天那个人回来,自己却没了,她又该多难受呢?自己经历的痛苦,季清渠不想季歆舒再体会一次。
在她身边的许多人都说季歆舒不会回来了,就连那些不了解事实真相的人也在说,那个人走了,死了,再也不会回到自己身边。他们不再搜救,塞罗湾解封,似乎所有人都默认了季歆舒不在的事实,除了季清渠。
她不放弃寻找季歆舒,但是她也不想放弃自己。这几天,她陆陆续续从唐绮口中得知了季歆舒在离开前的准备,她将季氏许多难处理的大合作解决了,也为了自己将季氏一些灰色的产业脱手,为的就是不给自己留下任何难以处理的污点。
季清渠能明白季歆舒这么做都是为了自己,就连唐绮也说,季歆舒给自己留了无数条后路,她知道自己不喜欢经营公司,可以把所有股份卖掉,光是那些卖掉股份的钱就足够季清渠什么都不做肆意挥霍一辈子,更何况还有季歆舒留给自己的那些遗产。
但是…这些都不是季清渠想要的,如果可以,她愿意用这一切换季歆舒回来。
“既然你想好了,我也不打算劝你, 你曾经学过管理,只是经验不够,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找我。”宋言溪轻声说着,她不是第一个提出帮助的人,季清渠对她说声谢谢,只是简单的两个字,却带了哭腔。
宋言溪看到她垂着眸子,眼泪就在睫毛上挂着,宋言溪呼吸一滞,她伸出手将季清渠抱住,紧紧将她拥在怀里。她很清楚季清渠的难过,因为在沈卿挽离开时,一次次拒绝自己时, 宋言溪也会想要发泄,也会觉得自己被全世界遗弃了。两个人或许真的是难姐难妹,就连失去爱人的时间都这么相近。
宋言溪离开后,季清渠再次将唐绮叫进办公室,目前季氏内部动荡不安, 大多数股东和公司人员都对季清渠这个半路出家的人不满或是质疑。沉静许久的季氏分家也因为季歆舒的意外蠢蠢欲动,这些人,季歆舒在的时候被压得死死的,现在好不容易得了机会蹦跶一番,却也是难成气候,目前要稳住的,是季氏的股东和员工。
“二小姐,大小姐留下的资料我都为你整理好了,你有什么问题也可以直接问我。另外…任姚两家也表示,如果你需要帮助,她们也会竭力帮忙。”唐绮走进来,将一杯咖啡放在季清渠面前,她说了声谢谢轻抿一口,入口的味道让她微愣地看向唐绮,大概是看出她的疑惑,唐绮点了点头。
“大小姐让我记得最清楚的一点就是你的喜好,不管是食物的味道还是咖啡的甜度,她总是把握得很准。”唐绮轻声说着,再提起季歆舒,她眼里也有许多怀念。季清渠拿着咖啡,少见得抿嘴笑起来。她知道,就算季歆舒不在这里,她留下的温柔依旧会时时刻刻陪着自己。
“唐秘书,以后关于季氏的事,就麻烦你教我了。这是她留给我的东西,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拱手让人。”季清渠认真说着,她靠在沙发上,侧着脸看向窗外,这一瞬间,唐绮莫名觉得她的身影和季歆舒有了微妙的相似, 明明两姐妹的长相是全然不同的,可现在,季清渠在气质上却有了季歆舒的影子。
“二小姐的意思我都明白,另外,您真的要我直接处理张家吗?”唐绮说起张家,面上有几分不屑。自从季歆舒出事以来,不论是自己还是季清渠都在忙着处理和季歆舒有关的事,完全没心思理会其他人,偏偏张铭烦人而不自知,经常不请自来地过来打扰季清渠。
以张铭的说法,他不承认季清渠单方面宣布的分手,唐绮也不知是哪里给了这个男人自大的想法,他甚至觉得季清渠和他分手只是在闹别扭,经常过来骚扰求着复合。唐绮对张铭不屑,对张家更是如同看待一只蚂蚁, 只是看在季清渠的面子上,她没有做任何对付张家的事。张铭得寸进尺, 在外界宣扬他和季清渠订婚的消息,说他是季氏总裁的未婚夫,这一点, 终于触及到季清渠忍耐的最后底线。
“唐秘书,姐姐是我最重要的人,我现在根本没有任何心思去处理不相关的人和事。”季清渠沉着眸子,安静地看着唐绮,尽管季清渠没有明确回答,唐绮已经得到答案,她一步步退出办公室,临走时抬头瞄了眼坐在办公椅上的季清渠。
她侧头望着窗外,咖啡冒出的热气将她侧脸熏染得朦胧,这一刻,唐绮仿佛看到另一个季歆舒。
Chapter·101
“今天来这么早?我还以为你又是最后一个到。”姚喻雯手里拿着一袋水果软糖,笑着扔进嘴里,微微勾着嘴角走进来坐在季清渠身边,后者瞄了眼和她外形完全不符的卡通水果糖, 季清渠拿起酒抿了口。
“提前处理了公司的事,就早点过来,任呢?还没来?”季清渠给姚喻雯倒了杯酒,问起任佑茹。
“她啊,肯定是因为和任婧年腻歪来迟了,说不定…”
“呦,我才到门口就听到你说我坏话,说不定什么?”
姚喻雯揶揄的话说到一半,任佑茹刚巧推门进来,见她来了,姚喻雯做了个封口的姿势,三个人隔了一个月, 终于凑到一起。包厢里的灯光忽明忽暗,季清渠交叠着双腿坐在外侧,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西装里面没有衣物,只有一件同为黑色的内衣。西装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内里白皙的肌肤,她安静地叼着烟,用打火机将烟点燃,第一口烟雾吐出,她有些疲惫得靠在沙发上。
“之前说的提案,你们两个觉得如何?”一根烟抽完,季清渠终于开口,听到她好不容易出来聚一聚还是三句离不开工作,任佑茹轻嗤一声伸出手掐了掐她的腿,可是那腿细得过分,没能捏出多少肉来,任佑茹这么一掐就相当于掐了个寂寞,她皱起眉头,忍不住伸手揉了下季清渠腿上被自己掐过的地方,姚喻雯也若有所思得看着季清渠。
三个人会认识,其实和季歆舒有着直接的关联。三年前,季歆舒的离开在淮宁市闹得很大,任姚两家也是在第一时间得到消息,派出人去搜救,只可惜,到了最后也没能找到那个人。起初她们怀疑过季清渠,可后来事情弄清楚,确认季歆舒是自杀之后,任姚两人也就没再怀疑过季清渠,甚至在很多方面开始帮衬她。
季歆舒离开的第一年,季清渠夜不能寐,她搬进季歆舒的房间,每天守着对方留下的东西作为慰藉。那是季清渠最难的一年,也是季氏最艰辛的一年的。尽管季歆舒在离开前已经把大多数事情处理好,但依旧免不了那些人对季清渠的虎视眈眈。
这一年,季清渠努力和唐绮学习管理公司,因为合作,她和任佑茹和姚喻雯相熟,逐渐成了朋友。和季歆舒不同,季清渠是个爱酒懂烟的人,以往的聚会,经常是任佑茹和姚喻雯喝酒,季歆舒在旁边安静坐着,而现在,人换成了季清渠,就成了三个人喝酒乱醉的狂欢。
在这三年间,季清渠没有一天停止过寻找季歆舒的下落,只要有一天没有找到踪迹,她就相信季歆舒一定还好好得活在某个地方。总有人说,爱一个人就会活的越来越像她,季清渠不信,可现实却恰恰相反。
接管季氏之后,她才知道管理一个公司的辛苦,也才终于知道,自己当初的自由和肆意放纵是用季歆舒的辛苦换来的。她曾经被季氏旁系的那些亲戚迫害过不止一次,所以才会那么重视在自己身边安排保镖,不让自己的消息流出去。可是那时候的自己,根本不懂这些。
“好了,我得走了,今晚唐秘书还要去我那谈事情。”季清渠留下喝了几杯,便跟姚喻雯和任佑茹道别,她上了车,司机把她送回家里,才刚到家不久,唐绮按照约定时间出现在门口。这个人一向准时,而季清渠也在三年间变得越来越守时了。
“二小姐,晚上好,这是最近收集到的资料,根据显示,在大小姐失踪之后的一个月,有126处海滩有过打捞情况,另外还有200多处周边的海域捞起过一些人的随身用品,这些我们都在一一进行排查,看是否和大小姐有关。”
唐绮把那些资料递给季清渠,后者靠坐在沙发上,低垂着头一张张看过去,在她看资料的时候,唐绮也在打量季清渠,三年的时间对普通人来说并不漫长,可对季清渠来说,绝对是度日如年的一段日子。这三年,唐绮跟在她身边,看着她的改变。
季清渠不再染头,让头发变回了自然的黑色,穿衣风格也从以前的鲜艳奢华到如今的简单干练。季氏交接到她手上的第二个年头,季清渠已经能够独当一面,她并非全然不懂,也没有外界说得那么没用。在她身上,唐绮总是能看到季歆舒的影子,却又不愿意她变成第二个季歆舒。
“唐秘书,辛苦你了,继续排查这些线索,另外,塞罗湾附近的村镇也要加大悬赏力度,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季清渠说着,用手揉着发疼的头。自从季歆舒走后她就有了失眠的毛病,长期睡不好加上高强度的工作,季清渠不只是消瘦,身体也大不如前。
“二小姐,你刚喝了酒,需要帮你买些药吗?”
“不用了,我现在就去休息了。”
季清渠说完,将唐绮送走,偌大的别墅一下子就变得安静下来,就连自己孤独的呼吸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季清渠上了楼,放了一缸热水躺进去, 水漫过身体,季清渠慢慢沉入其中, 没有进行任何闭气的措施。
水顺着鼻子涌入其中,铁锈般的感觉涌起,大脑也在水中发出剧烈的疼痛,紧接着,身体开始颤抖抽搐,呼吸越发痛苦,季清渠在最后一刻从水中探出头。得到空气的她贪婪又拼命得喘息起来,只有体会过窒息感,才能理解那种在水中沉溺的感觉有多痛苦。
这不是季清渠第一次做这这种事,而在季歆舒离开的前一年尤为频繁。她想念她,想得铭心刻骨,她无法切身体会到当初的季歆舒有多难过才会做下再次自杀离开自己的决定,但是她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去切身感受她的痛楚。
季清渠也知道自己这种做法很可笑, 明明人在的时候她却不珍惜,现在人走了,她又用这种可笑的方法自我折磨。季清渠红着眼从水中出来,她看着镜子有些狼狈的自己,麻木又僵硬得擦拭身体,湿着头发躺回床上。
其实她是睡不着的,现在的床对季清渠来说,只能让它短暂得获得休息, 而非提供睡眠。她需要安眠药让自己睡着,否则一闭上眼,脑海里出现的都是和季歆舒相处的点滴,还有那座孤零零得伫立在角落的墓碑。
季清渠总会梦到季歆舒一个人孤零零的蹲在那座墓碑旁,她在等待自己, 等了一年又一年,可是自己却只是一次次把她推远。季清渠还记得那时候自己发现那座季歆舒偷偷买下的墓碑是怎样的心情,心疼,愧疚,还有铺天盖地的害怕。
她怕有人会找到季歆舒,带回一具看不出原型的遗骸,她也怕这份寻找漫无目的,等自己老去都没办法再见到季歆舒一面,甚至不知她是死是活。那样的感觉太可怕,只要想到这两种可能,季清渠就会手脚发凉。
她摸着那座冰凉的墓碑,用手摩擦着上面的字,季清渠之妻,是啊,在季歆舒心里,她始终都是自己的妻子, 可惜她在走之前都没来得及听自己说一声爱和喜欢。
季清渠迷迷糊糊得陷入昏迷,泪水顺着她的眼角滑到枕头上,她抱着枕头呜咽,仿佛搂着她最重要的人。
第二天一早 ,季清渠不出所料的再一次发起低烧,这三年来她总是大病小病不断,这样的情况不只是她,就连她身边的唐绮也都习惯了。季清渠拿起手机,刚想给唐绮打电话说自己今天休息不去公司,对方的电话却先一步打进来。
季清渠皱眉接起,她听到着对方有些激动的语气,手里的电话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Chapter·102
“沈老师,我是负责接待您的人,叫我阿韩就好,现在就送您到休息的地方。”沈卿挽从光船上下来,才刚出门口就碰到一个男人。男人看上去三十出头,手上戴着白色的手套,将自己的行李箱提走。时隔三年,再次踏入这处熟悉的地方,沈卿挽却发现很多事物都变得面目全非了。
淮宁市依旧国内最发达的城市,三年的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也让这个沈卿挽熟悉的地方变得陌生起来。道路两旁多了许多强制限速警戒灯,出入境也不再需要繁琐的流程,只需要刷脸即可。沈卿挽跟着阿韩下了车,来到陈九醉为她准备的别墅前。
这是在市区内的越层洋房,是陈九醉特意为沈卿挽安排的,她这次回来是为了一次全球范围内的合作,主要投资商都在淮宁市,自然马虎不得,沈卿挽这次回来出于公事,当然,也有一些她自己心里的原因。
“沈老师,你先休息一下吧,有什么事都可以联系我,晚上陈总会过来带你共同出席酒会。”阿韩将一些事宜交代清楚便开车离开,沈卿挽带来的东西不多,只有一些随身的衣物和必需品。她看了眼这个装修精致的小洋房,陈九醉的品味她一向很信赖,这套房子的配色和格局都很符合自己的喜好,想必接下来的几个月也会住得舒服。
沈卿挽简单整理一番行李,起身去了浴室洗澡,她靠在浴缸的边缘,半阖着眼,看着头顶微微发亮的白光,心里的空虚感在到达淮宁市之后,变得更多也更重。这三年来,沈卿挽是孤独的,她以为从小失去家人的自己早就习惯了这种孤独,却发现那种滋味还是那么难熬,甚至更难过,只因为,心里有了惦记的人。
在月球这三年,沈卿挽没有一天是不忙碌的,W&R在地球是顶级奢侈品, 然而在月球不过是一个刚起步的品牌,那边的很多人并不知道这个牌子,而星球之间审美的差异,也让最开始的沈卿挽感到举步维艰。
她每天都在画设计稿,却还要参与应酬方面的事,拉拢资金和人脉,画稿的时间缩短,她会焦虑,应付那些人也让她感到疲惫。沈卿挽颈椎不好, 这三年在月球变得更严重,有时候会头疼到半夜都无法安眠。这种时候, 她很想念那个人。
宋言溪的名字是沈卿挽三年来不敢对任何人提及的过去,就算是陈九醉问起,她也只是笑着含糊带过。沈卿挽知道是自己自作自受,她伤害宋言溪,一个人跑掉,却又被那份刻骨的思念折磨得不像样子。沈卿挽自认不是圣人,所以她是后悔的,后悔当初伤害宋言溪,后悔自己爱着,却又因为心里可笑的自卑和本身的无能将人推开。
在来到月球的第一年,沈卿挽在心里的孤独和身体的崩溃中病倒,她躺在医院,颈椎因为手术被固定,连喝口水都困难万分。那个时候,她最思念的人依旧是宋言溪。她想,如果自己在月球能成功,她或许会选择回去, 哪怕很过分也很可笑,她也想试着追回宋言溪,哪怕被对方拒绝或是嘲讽,她也想再一次亲近那个人。
现在,她回来了,虽然已经不能再去追回宋言溪,可她心里依旧期盼着能见宋言溪一面。沈卿挽低垂着头,看着手机上投资商那一栏宋言溪三个字,她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摸上,屏幕因为触碰滑动,沈卿挽这才停下,专注地凝视那个名字。
言溪。
到了晚上,陈九醉准时过来,她穿着W&R最新款的高定黑色礼服,为沈卿挽准备的则是同款的银白色。这些年陈九醉在地球的风头很强劲,甚至有媒体称她是新一代时尚圈最年轻也最优秀的主理人。听到这种言论,陈九醉却只是翻了个白眼,转过身拿着酒葫芦继续喝酒。
“沈,我就知道,你穿这条裙子会很漂亮,房子觉得如何?如果有不满意的地方我还有其他别墅安排给你。” 陈九醉那辆橙色的限量跑车停在沈卿挽面前,车子就和她的人一样张扬得过分,却又不会让人感到不舒服。
“每个地方都很满意,看来你花了不少心思,今晚的酒会是?”
“虽然说是酒会,其实不过是一个小聚会罢了,地点就在我家,叫了几个投资人一起过来聊天喝酒,这些人有几个是我熟人,也有你熟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