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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作者:兔爰 当前章节:2601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22:54

楚涅又拿起一只虾,剥壳的样子像在做解剖实验。他不做声就是回答,家里的女人习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尊重。只是这回答不令人满意,楚夫人身子前倾,旗袍贴身裹出笔直的背,衰老的瘦削把女性曲线通通磨掉,横平竖直的身影像一支朝臣的笏板,也像是一座刚刻好的,新鲜的墓碑。

她伸出手想碰一下孙儿的肩,快触到时又有些畏缩。楚涅恰好抬手把虾仁放进楚渝的盘子里,探出的指尖便落空了,整只手压着腕子跌倒在餐桌上,玉镯磕到桌面,一声沉坠的,没有余音的钝响。

楚渝看着那只手,有种看到一个死掉的昆虫尸体的错觉。他在桌子底下用膝盖轻轻碰了碰弟弟的腿,很小声地说:“小涅,奶奶在和你讲话呀……”

楚涅没看哥哥,指了指剥出来的虾仁,“快吃掉,不要放凉了。”楚渝没有照做,放下筷子去牵弟弟的手。楚涅握住他的指尖揉了揉,很没办法地叹口气,转过头看向祖母。

“我不去,和我没什么关系,你们要去就自己去,不要算上我。”回头看哥哥,眼神像在给蛋糕涂奶油,“我只给哥过生日。”

楚渝沐在奶油眼神里,脸颊蒸出一点点粉色。他低下头从甜蜜中躲出来换气,也没什么话好讲,楚涅说的太令人动心,在刮得平整的奶油表面又淋上一层巧克力酱。潜台词呼之欲出,将要捏碎一只汁水丰沛的葡萄般勃动在空气里。哥哥不需要懂事,只需要认领我的忠诚。有我在没人敢勉强你,就连你自己也没办法勉强自己。你看我抱着你下楼不是也没人阻止吗?为什么要委曲求全,只要求我就好。

餐桌上的视线连成一串单向列车,柳绵惶然的眼神看向楚夫人,楚夫人惊讶地望着楚涅的背影,楚涅还在装饰蛋糕,而蛋糕本身,正甜蜜蜜地敛首,藏起满面温柔笑意。

最后还是答应了邀约,楚涅叫三颗梅子甜醉了,又被下次为他泡葡萄的承诺吸引。楚渝在弟弟睡熟之后悄悄溜出房间,二楼小客厅里坐着柳绵。柳绵一看到他就立刻站起来,楚渝对她点头,她立刻颓然跌进沙发里,那种颓然是长舒一口气的颓然,是荒芜的沙漠里长出一株珍贵的绿树,绿得像是在呐喊,繁盛到方圆百里内它最为瞩目,显得沙漠加倍荒芜,叫人怜悯的孤独。

楚渝想回去,弟弟如果伸手摸不到他可能会醒,刚转身迈出一步就听到身后人在小声说话,轻到令人想缩起脖子,偷偷摸摸把耳朵凑到她嘴边。

“小鱼儿。”

柳绵的头那么低,低到情绪全折在嗓子里,肩膀垂落,含胸弓背的仪态简直叫人怀疑她的出身。楚渝停下脚步等待,她却还是低着头,又重复了这三个字:“小鱼儿。”

楚渝不明白,走过去坐在柳绵身边。柳绵竟然哭了,泪水坠下去浸湿裙摆。楚渝发现母亲旗袍上的花纹是芍药,很浅很浅的粉色,一朵挨着一朵。他马上想到另一件绣着芍药的旗袍,鲜红的,扭曲的血盆大口。他从血盆大口里第一次听到弟弟的名字,血盆大口走过来抓住他的手。

“我以前从不穿旗袍。”柳绵忽然说话了,手指抹开没来得及被布料吸收的泪珠,红指甲像指尖磨破了糊满干涸的血,喃喃低语是血块皲裂的声音:“快二十年了。”

楚渝还是毫无波澜地等待,他根本不知道柳绵在说什么。心思全部飘到弟弟那里,想着已经出来有一会儿了,怕小涅醒,有点着急。

柳绵忽然向他伸出手,他吓了一跳,指尖即将碰到他的手背时停下来,触碰的动作枯萎了,跟着心思也枯萎了。

小客厅没开顶灯,楚渝离开后台灯也关了。柳绵在黑暗中发呆,用指甲抠沙发扶手上的刺绣,咔嚓咔嚓的声音像陷进深渊的人扒着石壁垂死挣扎,也像她想象中的,从没见过的老鼠啃咬家具时发出的声响。

她回想小鱼儿走前自己说的那句话,把抠脱线的地方撕扯得更丑。宝贝,妈妈对不起你,妈妈一辈子对不起你。话音落下立刻后悔,真失态,向儿子道歉,黑夜里向给自己带来永久黑夜的儿子道歉。到底是谁对不起谁呢,如果第一个生的不是楚渝,哪怕第一个是死掉的那个小二,自己活得也会比现在好很多。

其实死了几个又有什么重要呢,她丈夫每天生产上亿精子,就算平分给三四个女人,自己也能领取到几亿个,刨除其中的女儿,至少也要有几千万个儿子排队等着使用她的子宫,可为什么偏偏第一个是小鱼儿呢。她真的倒霉透了,几亿分之一,她的后半生就这样熄灭了。

另一只手抬起来摸领口的盘扣,捏豆荚一样狠狠地拧,她讨厌一颗一颗扭开再一颗一颗系上,讨厌多吃一点都会嫌紧的狭窄腰身,讨厌迈不开腿,讨厌大腿从开衩里若隐若现取悦男人,讨厌旗袍,讨厌逼她穿旗袍的人,讨厌旗袍束缚她的身体也束缚她的精神,讨厌旗袍代表闺秀,讨厌闺秀,讨厌她闺秀出身的,把她的儿子叫做怪物,逼她叫自己的儿子怪物的婆母。可是,只剩下婆婆和她作伴啊!

想起还没出嫁的时候,她不是谁的媳妇,也不是母亲。数不清的朋友,聚会,出游,跑到山里露营看星星,睡袋只露出脸也会冻得流鼻涕,早上起来感冒了,头晕眼花地等日出,笑嘻嘻地喝随行佣人递过来的血燕,仅仅是感冒,足够请动最好的家庭医生。那时候的她是楚家的掌上明珠,不是公主来比喻她,而是用她去譬喻公主。

她有世界上任何一种款式的衣服,一层楼打通了做衣帽间,鞋子穿一年也不会重样,珠宝和包包能垒成一堵城墙。没人能对她指手画脚,只要愿意,她会穿松垮得麻袋一般的街头潮牌,也会穿二十块从地摊上买来的粗制滥造。

可是那都是她来这儿以前的事了。洁白的婚纱是生死簿,蕾丝手套是镣铐,婚车是摆渡船,伴郎伴娘是牛头马面,交杯酒是孟婆汤,誓言是阎罗判词,戒指是她名字上的红叉,从此以后只有楚太太,捧花越过肩头扔向后面生机勃勃的处女们,看看谁是下一个倒霉的人。

进了这座庄园就挽起头发换上旗袍,她从没见过那么多旗袍,整整齐齐看得人想吐地排在一起。明艳花朵或者秀致暗纹,都不鲜嫩了,深颜色和低调花纹都是为了把她张扬的美都锁进嫁妆盒里,叫见到她的人都明白她已嫁作人妻。她有一阵子天天对着衣柜出神,思考左手的剪刀还是右手的打火机。此刻身上穿着的这件是里头最娇妍的一条,粉色滚边和粉色芍药帮她做少女的梦,她一直都很喜欢,可是直到刚刚小鱼儿的目光落在上面她才幡然醒悟,浅粉色的芍药,她的婆婆有一件鲜红色的,她的浅粉,不过是褪了色的,蒙了灰的鲜红而已。

她向小鱼儿道再多的歉,再为小鱼儿流再多的泪,也不过是褪了色的,蒙了灰的楚夫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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