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外面一个人也没有,院子里也很安静,看起来很安全。他轻轻往院墙靠近,打算翻进去。
熟料有人忽然拉住他的手,他顿时握紧匕首,急声道:“谁!”
“臭小子,不好好呆在家,来我这做什么?”林之逸的声音响起来。
“林先生,您没事太好了,我担心您的安危,所以来看看。”
林之逸心里感动,嘴上还是不饶人:“看什么,我一个糟老头子能有什么事!赶紧走!找个地方好好藏起来,等他们走了再出来。”
阿云:“我有藏身的地方,您和我一起去吧。”
林之逸摇头,道:“不必了,我死也要死在这儿。这是我一生的归宿,你跟我不一样,你的归宿在金都城里,赶紧走吧,他们还没到这,再晚一步,就危险了。”
“他们是什么人?”
林之逸眯了眯眼,露出寒光:“敕胡人。”
阿云张大眼睛,不可置信。
林之逸慎重交代:“孩子,楚州怕是要乱了,你好好保护自己,若是老夫死了,麻烦你将我埋在郊外山坡的坟旁,你知道是哪里……”
“二皇子,这里有人!”
糟了,被发现了!
阿云心里一颤,伸手抓住林之逸,想拉他一起跑。
林之逸反而狠狠推了阿云一把:“别管我,你快逃!”
“哼,想走,上,格杀勿论!”
阿云逃跑的动作一顿,这个声音,是那个抓走秋伯的白衣人!
慌神间,那些士兵已经围了过来。林之逸一把将阿云护在身后,喊道:“跑!”
第三卷 原是故人归(27)
阿云被这一吼,顿时反应过来:“先生!”
敕胡人的弯刀毫不犹豫地洞穿了林之逸的胸口,大片的鲜血喷射出来,刺得他眼睛生疼。
阿云声音发抖:“先生……”
“快跑,记住我说的话,去金都找陆小子去吧,不要像我一样,天人永隔……”
林之逸说完这句话,张开双手猛地往敕胡士兵身上扑去,死死扣住他们的刀不放手。
如卿啊,我撒谎了,其实没有你的日子我很难过。
我们终于可以相见了。
“林先生!”
阿云眼泪止不住地流着,决绝地转过身,不顾一切往远处跑去。
他必须要逃掉。
他必须要活着。
他还要见阿瑜哥哥。
……
敕胡士兵见阿云逃跑,连忙动身要追。
纥骨月离微微抬手:“等等,我要抓活的。”
“是。”几个人追了上去。
纥骨月离:“我要找的人找到了吗?”
狄愔:“回主上,找到那个女人了,在山洞里,藏得真够隐秘的,若不是她自己扒开了门,我们怕是要费一番功夫。”
纥骨月离惊讶地挑眉:“哦?难怪你找了这么久都没找到,原来钻进洞里当耗子了,有趣。她的孩子呢?”
“不在洞里,估计跑了出来,属下派了人正在搜寻。”
纥骨月离看着远处,意味不明地笑了:“没关系,他娘在我手里,他自然也跑不远。”
沂河镇阡陌交错,小巷众多。阿云熟悉地形,将追兵甩出远远一大截,很快就跑到了山脚下。
他顿住了。
不行,不能这样往山上跑,万一他们跟过来发现了阿娘怎么办?他得找个地方躲起来。
可是眼下到处都是火光,都是敕胡军,哪有安全之处?
唯一安全的法子……
阿云回头看了眼紧跟不放的敕胡军,只剩下一个了,应该是路上跑丢了。他心里盘算着杀死他的可能性,敕胡人又高又壮,他这几年也没白长,虽然依旧消瘦,但轻盈灵活,若是拼死一战,说不定有一线生机。
打定主意后,他便不再犹豫,旋即闪身藏进树林里。
他屏住呼吸,听见那人的脚步声呼吸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几步之外。他瞬即拔出匕首快速朝那人脖子刺过去,那人一时应对不及,生生让他捅了个窟窿,血流如注。
“你……”
那人倒下后,阿云看着手里的血,怔了怔。这是他第一次狠下心杀人,原来人命这么脆弱吗?他能感觉到血是热的,腥的,可是那人没了气息。
可眼下,他若不先动手,死的就是他。
阿云休整片刻,见四方无人,便悄无声息地上了山。
刚到洞门,他的心就狂跳起来。地下马蹄印脚印深浅交错,树枝凌乱地倒了一地,洞门大开,里面什么都没有,俨然有人来过了。
阿娘不见了。
是谁带走了她?
这里这么多马蹄印,只可能是那群敕胡军的,洞里没有血迹,阿娘多半被他们抓走了。
阿云不作停留,立即往山下跑去。经过死的那个敕胡兵身边时,他三两下扒了他的衣服,套在身上,伪装成敕胡兵,进了镇。
天光渐亮,镇上的惨状暴露在太阳底下。原本平和热闹的小镇,如今已经哀鸿遍地,死气沉沉。街上一个活人都没有,那群敕胡军也不知在哪里。
阿云想了片刻,既然他们抓走了娘,那说明阿娘暂时是安全的,他决定先去办另一件事。
郊外荒无人烟,路上却有许多血迹与脚印,看来昨晚有人逃了出去。他将林先生的遗体埋在苏如卿的墓旁,郑重地拜了三拜。
林先生……
我一定会如你所愿的。
“原来是你。”一道噩梦般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来。
阿云身体不自觉一抖,转身盯着来人。
纥骨月离走到他跟前,抬起他的下巴,道:“难怪我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熟悉,可惜当年夜色太黑,竟没瞧见这张美人脸,不然我们还能早认识一点。”
阿云冷冷看着他,眼里杀气翻涌。
纥骨月离放开他:“瞧这眼神,怎么好像要吃了我?放心,我没有杀你娘,不用如此仇恨我。”
阿云冷声道:“你抓了秋伯,杀了先生。”
纥骨月离:“你是说秋千山?他也没死,不过也不算活,半死不活吧,谁让他不听话呢?至于这个书生,自寻死路,不堪一击。”
阿云愤然挥刀而上,纥骨月离轻蔑一笑,不躲不闪,任由他刺上来。刀尖还未碰到衣襟,阿云便被狄愔踢翻在地。
刚倒地,他就迅速爬起身,不管不顾不依不饶地朝纥骨月离杀去,眼里杀气凛然,动作狠戾决绝,还未近身,又被狄愔一脚踹倒。
阿云倒下又爬起,爬起又倒下,口里不断渗出鲜血,可依旧不放弃,死死抓着匕首,撑住自己的身体,每一次都拼尽全力,可在强大的敌人面前,他太弱小了。
纥骨月离啪啪拍着手:“啧啧啧,看着跟小兔子似的,没想到如此执着凶狠,不愧是神女与狼王的儿子,我本来想杀了你,可现在我改变主意了,留着你也挺有趣。”
阿云伏在地上,这副样子跟三年前的那个夜晚有何不同,被人当成泥一样踩在地下,他如何能见到心爱的人。
时过几年,他心里升起了与那晚同样的绝望与无助。
“带他走。”
他道:“我娘在哪里?”
纥骨月离:“当然是藏起来了,你们很快会见到。”
阿云垂下头,心里暗自盘算,罢了,找到阿娘,到时再寻机逃掉。
纥骨月离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道:“不要妄想逃走,整个北部五洲都已沦为我敕胡的天下,你们逃不掉的。”
“你真卑鄙!”
“谬赞了。”
……
陆温瑜:“原来林老头已经……我在楚州那几年,也曾寻过他,可都一无所获。”
萧煜一惊,咬牙道:“几年?你在楚州寻我好几年?”
“呃……我、我当时怎么找也找不到你,又怕你去了别处,想着若你……活着,应该也会回到沂河镇,所以我就……”
“所以你就一边找一边等?”
陆温瑜顿了下,点点头。
萧煜眼眶发红:“若是等不到呢?”
陆温瑜干笑一声:“怎、怎么会,这不是等到了吗?”
萧煜深深地看着他,执着道:“回答我,阿瑜,若是你永远都等不到我呢?”
良久,陆温瑜才道:“那我就一直等下去。”
第三卷 原是故人归(28)
萧煜久久没说话,嗓子干的发涩,心里有千万句话争先恐后地冒出来。
他想说陆温瑜你是不是有病,那个随时都可能丧命的地方是你能去的吗?他没爹养没娘疼,天生杂种,贱命一条,凭什么值得你这样做?
他想说萧煜就是个混蛋!若是阿瑜因此有所闪失,他绝对不会原谅自己半分。
他想说阿瑜你可是我放在心尖上的人啊,怎能让我如此难过……
可是最终这些话都化成了两个字:幸好。
这世上能有多少人可以久别重逢呢?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若是在曾经濒临死亡的关头,如果他没有抱着执念逃出来、忍下来,他们或许就永远别过了。
幸好,他回来了。
他紧紧陆温瑜,说:“阿瑜,幸好我们又重逢了。”
陆温瑜也抱住他,道:“嗯,幸好。”
世人以为他们是初遇,其实不过是两人拼了命的久别重逢罢了。他们还能完好如初站在彼此面前,已经足够了。
幸好。
……
“阿煜,后来呢?”
“嗯?”
“纥骨月离……他抓你做什么?”
萧煜想了片刻,道:“他抓我……大概是觉得我好玩吧,你知道他就是个怪胎。抓去后,我和阿娘就被他关在地牢里,那里机关很独特,通道很多,只要选择了其中一条,其他的通道会自动堵死,跟我们在温泉山庄遇见的很相似。我尝试过很多次逃跑,但被他抓回来了。”
“……直到有一次,他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喝醉了来……找我,阿娘被他杀了,我趁机打晕他,才顺利逃了出去。”
“再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我逃出来后,改名叫萧煜,做了孔侯爷的麾下之兵。”
萧煜眼神暗沉,他还是无法向阿瑜说出全部实情。他是赤雪族和敕胡人杂交的种,身体里流着一半胡人的血液,若是阿瑜知道他娘的死与他有关……
他承受不起这样的后果。
陆温瑜默然不语,萧煜还是没说脱骨香的事。罢了,那对他来说肯定是很痛苦的回忆,他不该强求的。
“阿煜,你太苦了,以后有我疼你。”
陆温瑜捏住他的下巴,来了个绵长温柔的吻。
萧煜挑眉:“这样的疼可不够。”
“那你想……唔……”
萧煜抬起他的下颌,轻柔的吻落在额头,落在眉间,绕过鼻梁,蜻蜓点水般在他的的嘴上啄了一下。然后,他蓦地眨了下眼,眼尾睫毛挺翘,像只迷人的狐狸,陆温瑜看得口干舌燥,正想纠缠上去。
萧煜却忽然低下头,温热湿润的唇伴随着气息落在陆温瑜的脖颈,轻轻啃咬、舔舐、吮吸。陆温瑜不自觉轻轻颤抖,感觉浑身的毛孔都舒张起来,向萧煜敞开,极其渴望被他触碰、被他抚摸。
萧煜感觉到他的变化,勾起唇角,声音低沉又性|感:“阿瑜哥哥这么急?”
“你、你别叫这个……”陆温瑜脸爆红,这个称呼有点太羞耻了。
萧煜慢慢剥开他的衣衫,手伸进去在他腰部以下轻轻揉着:“那……心肝宝贝?”
“唔……你、你随意……”陆温瑜感觉那只手让他快化成一滩水,只想缠绕上去,进入他的指缝间。
萧煜抱起他,轻轻放在床上,看着身下眼含春意的陆温瑜,拿出枕头底下的润膏。
“嗯……你怎么会有这东西?”陆温瑜原以为萧煜不懂这些事,可现在他感觉萧煜就是故意的!
萧煜耳尖一红,不好意思道:“买的。”
“什、什么时候?”
“醉花楼回来后。”
陆温瑜:“唔……老实交代,是不是预谋已久?”
萧煜深情地看着他:“嗯。宝贝儿,可以吗?”
“你想做什么就做……不要问我,太、太羞耻了。”
萧煜笑了声,把盖打开,递给他:“我听说……会很疼,阿瑜,你来吧,我不怕疼。”
我不怕疼。
陆温瑜沉浮在情|欲的神志忽然一滞,到底要有多大的忍耐能力,才能够说出这句我不怕疼。他看着同样沉迷情海的萧煜,心里泛起针扎似的细密的疼。
他几乎带着哭腔:“混蛋,你不怕疼,可我怕。”
顿了下,他又道:“我怕你疼。”
“阿煜,你疼疼我吧。”
这句话就像句魔咒,萧煜眼眶发红,再也不克制自己的欲念,与心爱之人贴合的感觉,让他只想粗暴地、狠狠地、深深地凿入,紧紧合为一体。
原来,这并不恶心。
这让他只想发狂。
陆温瑜感觉他好像回到了那年开满莲花的盛夏。吹来的风,呼出的气都是炙热的,唯有那莲花底下被绿叶遮住的水,温润舒服,让人忍不住想沉溺下去,泡在里面不想出来。
萧煜记得那时夏日的莲花,姿态各异,闭合不一,娇鲜欲滴。娇嫩的花瓣上还附着露珠,像此时的阿瑜,眸子晶莹,眼尾带红。
“疼么?
“废话。”
“那我慢点......”
“别,挺、挺舒服的......”
倏地,一阵大风吹来。莲花随风尽情摇摆,原本翠绿的荷叶纷纷翻了起来,露出下面翠绿的枝干。枝干延伸进温润的水中,看不清枝干到底有长,水有多深。
叶上的露珠顺着叶脉纹理滴落在水中,激起圈圈涟漪,莲花也跟着颤落抖起来,似乎想摆脱枝干,随风而去。可是枝干强劲有力,紧紧抓住花朵不放,最终风停,花谢,杆折。
陆温瑜感觉那一瞬间好像有烟花绽开,身体不由自主地痉挛蜷缩颤抖,缓了片刻,他才回过神,看见萧煜眉眼带笑地俯看他。
“你、你别看我……”
“宝贝儿,你真好看。”
......
不知过了多久,陆温瑜觉得他就是那朵漂浮在盛夏里的莲花,将自己盛开到最灿烂的姿态,任萧煜采摘、拨弄、支配,到最后凋谢在人手中。
莲花开了一年又一年,他们也经历了好几个春夏,光阴流转,那年的夏莲依旧,他们依旧。
他们在炙热的风中,在温润的水中,在剧烈的心跳下,纠缠、释放、相拥而眠。
第三卷 原是故人归(29)
陆温瑜醒时,外面阳光熹微,分不清早晚。
昨晚有些失控,他们快到凌晨才睡。萧煜还闭着眼,眉目舒展,呼吸平和,看来睡得很安稳,没有做噩梦。陆温瑜看着萧煜近在咫尺的脸,忍不住伸出手指顺着脸部曲线摸了一遍,真好看呀。
无论是以前的阿云,还是现在的阿煜,在他心里,都是最最最好看的,没有谁比得上了。
他家将军是独一无二的美人,天上人间只此一个。
是他陆温瑜的。
“看够了吗?”萧煜刚醒,声音有些哑,偏又带着笑,听得耳朵发痒。
“不够。”陆温瑜凑上去,在他唇间亲了一口。
亲完,他又补了一句:“怎么都看不够。”
萧煜笑:“那就让你看一辈子。”
陆温瑜摇头:“不,我要看到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生生世世都不够……”
“哈哈哈哈……”
两人闹了会儿,眼见又要擦枪走火,门口忽然传来敲门声。
陆温瑜看向萧煜,用眼神示意:谁呀,大清早的扰人好事!
萧煜摇摇头,起身穿好衣服,走出去开门。陆温瑜随手抓了件衣服披上,没打算出去,便坐在桌边等萧煜回来。
熟料,萧煜回是回来了,可是后面却跟着两个尾巴。
陆温瑜刚打完呵欠,眼泪婆娑,看不清来人是谁。等到他们走近了,陆温瑜瞳孔不由自主地放大,惊道:“你俩怎么来了?!”
孔飞白不解:“我们怎么不能来?你怎么跟见了鬼似的?”
沈伊的视线却落在陆温瑜的脖子上,嘴角弯起的弧度快要翘上天了!
“啊!”她突然兴奋地用帕捂住嘴,叫了一声。
孔飞白不明所以地看了看沈伊,又看了看陆温瑜衣衫不整的模样,忽然明白过来:“你、你、你俩不会是……”
他震惊地半晌都说不出话,沈伊脸颊红红,十分激动地在萧煜陆温瑜之间看来看去。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萧煜手虚握成拳,微微侧脸,清了清嗓子,道:“飞白兄为何事而来?”
“我……我……”孔飞白还陷在震惊之中,半句话也说不全。
沈伊:“我帮你说了吧,今夜中秋,我们想邀请你们去逛花灯游湖赏月。之前去了陆府,可是阿凌哥哥不在,飞白哥哥说他可能会在萧将军这里,于是便来碰碰运气,没想到居然真的在呀。”
中秋?
陆温瑜算了下日子,还真是。
可是……
“那也不用这么早来啊,花灯不是晚上才有吗?”
孔飞白一想到自己还是单身狗,气从中来:“……你自己抬头看看何时了!我说你俩能不能节、制、点!”
沈伊藏在裙底的脚激动地小步跺着。
陆温瑜抬头一看,日头偏西,显然已近黄昏了:“呃呵呵,忘了。那、那等我会儿,我收拾下就去。”
说完就要将孔飞白他俩推出去准备关门换衣服,萧煜却拦住他:“等等,我也要换一换。”
陆温瑜扫了眼他的衣服,顿时明白过来,脸一红,快速把萧煜拉进去,快速关上门,那架势,好像门外有鬼似的。
孔飞白吃了满嘴的关门风,尴尬地站在原地,悄悄瞄着沈伊。
沈伊今天难得穿了女装,粉白交错,好像一朵水嫩的荷花,十分娇俏可爱。
她还沉浸在阿凌哥哥在下面的兴奋中,没注意到孔飞白温柔的目光。
须臾,她毫不顾忌地拉了拉孔飞白的袖子,道:“飞白哥哥,以后你找阿凌哥哥和萧将军玩的话都要叫上我好不好?”
孔飞白正愁怎么跟她多点相处时间,闻言乐道:“好啊。”
可是……
沈伊为何要他俩在?四个人玩儿,他还怎么跟沈伊培养感情了?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孔飞白:“咳,那个、其实,我俩不也玩的很好吗?他俩在一起腻腻歪歪的,就不必在了吧。”
沈伊:“可我就想看他俩腻歪,你带不带我?”
孔飞白不明白人家小两口谈恋爱,有什么好看的,但大小姐喜欢,好吧,他惯着。
须臾,陆温瑜他俩终于出来了,四人往柳河而去。
一路上,孔飞白都在看陆温瑜的衣服,怎么看怎么别扭。
他靠近陆温瑜,小声问:“你穿的萧煜的衣服?”
陆温瑜摸摸袖子,干笑:“呃……你怎么看出来的?”
孔飞白无语:“明显大了一圈啊。”
“我、我衣服脏了,又没换洗的,就穿他的了。”陆温瑜岔开话题,“怎么样,还不错吧?”
“……”
孔飞白不想回答,只想呵呵。
柳河边灯火通明,男女老少熙来攘往,好不热闹。
“哇,今年花灯做的好漂亮呀,好像是莲花灯哎。”
“咦,这还有兔子灯,我要买一盏。”
“呀!那边灯影戏开始了。”
沈伊见了热闹便顾不上陆萧二人了,眼睛忙不过来,发现个新鲜事物就非要上前瞧一瞧。
“你慢点,等等我。”孔飞白喊着,跟了上去。
萧煜看着孔飞白慌慌张张的背影,对陆温瑜说道:“飞白兄是不是看上这小丫头了?”
陆温瑜点点头,笑问:“你看出来了?”
萧煜:“嗯。他俩才配嘛,天造地设。”
陆温瑜笑出声:“我怎么闻到了一股酸味儿,你闻到了吗?”
萧煜脸不红心不跳:“闻到了,毕竟我可不像某人,还有青梅竹马的订亲对象。”
陆温瑜哈哈大笑,完了,说道:“阿煜,跟你在一起,我怎么这么开心呢。”
萧煜也温柔一笑:“我也很开心。我记得某人以前说过要带我游金都的,不知还作数吗?”
陆温瑜皱眉回忆:“有吗?我怎么不记得,年岁太久,我忘了,要不你说说?”
“真忘了?那我让你想起来。”萧煜低下头,作势要亲他。
陆温瑜忙躲开:“这、这是大街上,这么多人看着呢!”
萧煜闷笑:“我记得刚来金都时,有人跟我说过他脸皮比我的皮肉都厚,名不副实啊……”
陆温瑜认输:“好了好了,我想起来了,要带你去看灯影戏,吃糖人儿,游柳湖……我都记着呢。走,小爷现在让你一一实现。”
他终于兑现了年少的诺言,今年的中秋人月两圆,以后每年中秋,必定也是喜乐平安,人圆满。
……
可是啊,世上总有人不得圆满。
金都城门外,一个浑身是血的士兵倒在地上,嘴里念叨道:“皇上,楚、楚州大乱……”
高大厚重的城门将和平世界的热闹与温情隔在门里,没人知道门外有人热血变冷。
第四卷 愿与共山河(1)
大齐三十五年秋,楚州发生暴乱,大批流民逃亡至各个州县,有些甚至到了金都,乞求圣上垂怜,给一条生路。
庆和帝下令拨款救济百姓,同时命户部工部修建临时避难所,安置逃亡而来的流民。
通往楚州的官道上,军队正在整装前进。走在最前面的两个人,一人身穿铠甲,一人着浅绯色官服,正骑着马并肩而行。
陆温瑜回头看了眼跟在身后马车,见马车里的人没动作,便踢了踢旁边萧煜的腿,身子斜靠过去。
“阿煜。”
“阿煜?”
萧煜没理他,眼看前方,目不斜视。
陆温瑜又往他那边靠近一点,勾住萧煜的手指,讨好道:“萧将军,你看我一眼。”
萧煜这才无奈地看他一眼。
陆温瑜见有戏,忙解释道:“阿煜,你知道的,我在楚州待了好几年,可以说是我第二故乡,现在出了暴乱,我必须要去看看,而且说不定,我去了还能帮你呢。”
萧煜:“我不用你帮也能平息暴乱。”
陆温瑜:“那是自然,我家将军战无不胜,无所不能!”
萧煜叹气道:“那你还非要来?楚州还不知什情况,我不想让你涉险。”
况且,敕胡王位之争越演越烈,而新王候选人纥骨月离却不知所踪,如今楚州又发生暴乱,这也太巧了。此事,会不会很他有关?
纥骨月离明明已经拥有王位了,为何还玩消失这一套?他到底想做什么?
萧煜猜不透纥骨月离的目的,但他直觉这次楚州之行并不那么平坦。
陆温瑜干脆把头也靠过去:“那就有劳萧将军保护我了。”
“……”萧煜心想,罢了,到时候就让他待在知州府里,不让他去流民堆就好。
“陆凌,你又在哪散什么德行!”陆文瀚坐在马车里看见前面两个靠得极近的脑袋,从他这个角度看去,姿态亲密,好像在做什么私密的事,不禁怒吼一声。
随行的将士忍不住低头闷笑。
陆温瑜吓一哆嗦,忙坐正身体,回头讪讪道:“爹,您醒啦?不晕车了?”
楚州山路多,马车颠簸个不停,陆文瀚有些受不住,头晕眼花,再加上他儿子总往人身上贴,他看不得那副臭德行,干脆闭目养神。
谁知刚醒来又看见这一幕,虽然他答应过夫人不干涉陆温瑜的选择,但是不代表他就能全盘接受。
自从陆温瑜伤好后,每日都往萧府跑,时常夜不归宿,早上还总穿别人的衣服出门。后来干脆连家里的衣服都搬了一半过去,大有把萧府当作第二个家的打算。
如今,全金都在传他儿子和萧将军不清不楚,沈明还特意上府里来调侃他几句,简直气人。
陆文瀚:“哼,晕车也不见你来关心关心我。”
陆温瑜抱个了拳:“是。微臣这就来陪陪钦差大人。”
又过了半日,军队终于行至楚州境内。此时官道两边皆是山,只要过了这个山道,楚州城门就在眼前。
突然,一阵轰隆隆的声音平地炸开!无数的巨石两侧山上滚下来,向他们狠狠砸来。
“快散开!”
“后退!后退!快后退!”
“马、马受惊了!”
“阿瑜,小心!”
“爹!”
陆温瑜躲开落石往马车狂奔而去,受惊的马拉着马车疯了一样往后狂奔,陆温瑜心急如焚,不知道他爹情况怎样,只能加快速度往马车追去。
马慌不择路,前方就是山崖,眼见就要撞上,萧煜急中生智,甩出匕首,砍断套着的缰绳,马没了束缚,收不住脚,顿时撞死在崖上,马车也滑出好几米才堪堪停下。
“爹,你没事吧?”陆温瑜连忙掀开马车查看情况。
陆文瀚脸色煞白,道:“无妨。”
陆温瑜放下心来:“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多亏阿煜砍断绳子,不然真是……”
陆文瀚看了眼萧煜,感激道:“多谢萧将军出手搭救。”
萧煜:“陆大人别客气,这是我应做的。”
“杀啊!”
山两边忽然响起喊杀声,陆温瑜抬头看去,山上出现了许许多多拿着刀或矛的人,领头那人带着面具,穿着身破破烂烂的袈裟,正俯瞰着人仰马翻的军队。
“上。”那人下了命令。
陆文瀚拿出令牌,喝道:“我看谁敢!我等奉皇命前来平乱,你们要造反吗?”
“什么?”
“头儿,是钦差大人!皇上来救我们了?”
面具人:“不要被他迷惑,谁知道他是真是假,天高皇帝远,我们这穷乡僻壤的地方,皇上不会管我们的!”
陆温瑜见他们窃窃私语,表情也有所松动,顿时明白这群人多半是普通百姓。他道:“我们没骗你们,我是户部侍郎陆温瑜,这位是萧煜萧将军,另外这位乃是当朝太傅也是此次的钦差大臣,你们若是不信,大可以派人下来检查。如今楚州暴乱已达天听,请你们放心,我等定会竭尽全力,为尔等平息暴乱,还你们安定。”
面具人问:“你说你叫什么?”
陆温瑜有点纳闷,重复道:“陆温瑜。”
岂料,面具人问:“可是陆小兄弟?”
陆温瑜一愣,这样称呼他的只有一个,那就是……
“无根大师?!”
面具人摘下面具,露出光秃秃的脑袋,笑道:“正是老僧。许久不见,不如上来叙叙旧?”
陆温瑜惊喜万分,作势要上前。
萧煜拉住他,问:“等等,万一有诈……”
陆温瑜自信满满,道:“放心。无根大师不会害我,这其中应该有误会,我们不如趁机跟他们了解下情况,再做定夺。”
萧煜半信半疑,不放心地盯着陆温瑜前去的背影。
片刻后,陆温瑜回来,说道:“此事说来话长,他们也是不得已才占据山头,具体缘由我再跟你细说。现在先跟他们上山,他们知道怎么走。”
萧煜点点头,应声:“好。”
陆温瑜睨他一眼:“不信别人,就这么信我?”
萧煜笑道:“嗯。命都给你,任你处置。”
陆温瑜乐了:“萧将军真好。”
第四卷 愿与共山河(2)
原来楚州战事结束后,民生凋敝,百业待兴。再加上战事影响,粮食收成少之又少,大批大批的百姓食不果腹,只能靠着朝廷拨下来的救济款和官府的粥棚勉强度日。
可是就在两月前,官府的粥棚和避难所突然都撤走了,救济款也所剩无几,民众去知州府抗|议,知府却反污他们是乱民,当场就打死了不少百姓。
这事爆发后,一部分人不堪忍受被欺凌霸辱,起来武装反抗,其余的人为了求得生存只能往外逃,无根大师本也想率领众人去别地,经过此地时,却意外发现了藏身在此地的山匪和粮库。他当机立断,经过几日的战斗,终于拿下了贼匪,占领山头,在此处暂时安定下来。
萧煜听完整个事件经过,问:“楚州知府又不是傻子,怎么会在这个关头断了百姓的活路?这不是官|逼|民|反吗?”
众人义愤填膺:“这还有原因?肯定是他想独吞救济款,这些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
““就是,都是些脑满肥肠的玩意儿!”
“就是就是!”
无根大师:“据说朝廷拨了几百万两救济银,可是分到百姓手里才十文钱,根本坚持不到来年秋收。唉,这些当官的哪个不贪,贪多贪少罢了。”
在场三个当官的面面相觑,总感觉被内涵了。
陆温瑜讪讪举起手,道:“那个……我发誓哈,我们三个当官的真的不贪。”
陆文瀚萧煜难得默契地点点头。
无根大师哈哈笑道:“老僧当然不是说你,你的性格我还不知道?不过你们这次来,估计要跑空了。”
陆文瀚:“大师此话何意?”
无根大师叹道:“你们这一路应该也看到了,流民处处皆是,百姓要么饿死要么就是逃亡他乡,楚州……几乎已经成了空城,暴乱虽然发生过几次,但都被知府武|力|镇|压下来了,根本不需要萧将军出马。”
陆温瑜和萧煜互相看了一眼,若有所思。
陆文瀚皱眉:“原来如此……”
无根大师:“诸位长途跋涉,想必很是劳累,不如就地歇息片刻,再做打算?”
陆温瑜看向萧煜,见他点头,便道:“也好。劳烦大师了。”
无根大师爽快地拍拍他肩膀:“客气什么!对了,你娘子找到了吗?”
此言一出,萧煜陆文瀚顿时睁大眼睛齐齐看着陆温瑜。
陆温瑜顶着两人的眼神压力,扯扯嘴角,苦笑道:“找、找到了。”
无根大师喜道:“那可真是件大喜事,你找了这么多年,终于如愿以偿了,恭喜你呀,完婚了吗?”
陆温瑜不敢看他爹,悄悄瞄了萧煜一眼,道:“还没……”
无根大师:“哎!那可要抓紧啊,你年纪也不小了,找到媳妇儿不赶紧成亲等什么呢?难道你爹娘不同意?”
陆温瑜感觉他爹的眼神越来越有压迫感了:“呃……可能吧……”
无根大师絮絮叨叨:“那就是你爹娘不对了,姻缘天注定,你这一片痴心,他们眼瞎了看不见?我给你支个招儿,你先让你娘子怀上孕,然后领她上你家,他们看在孙子的份儿上,肯定也不会为难你们了,到时水到渠成,两全其美。”
陆温瑜头越来越低:“大师,求您别说了。我、我累了,想歇息歇息,您……”
“哦哦,好,我这给你们安排住处。这里条件好的就一间,给钦差大人。来,钦差大人,我给您带路。”无根大师说完,又问了一句,“对了,还不知大人您贵姓?”
陆文瀚蹦出一个字:“陆。”
无根大师点头:“哦哦,陆大人,原来跟陆小兄弟同姓啊,失敬失敬。”
陆文瀚挥了挥袖子,转身出门,哼道:“没错,我就是他那眼瞎的爹。”
陆温瑜无奈捂脸,萧煜站在一旁忍俊不禁,无根大师……大约是震惊了,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嘴里半天才憋出一句:“陆小兄弟,你怎不早告诉我……”
陆温瑜无奈:“我也没想到大师您的嘴皮子还是是那么利索啊……”
无根摆摆手:“罢了,我让别人带他去。我带你们去住的地方看看吧。”
贼匪老巢并不是大,看样子也就能容纳几十人居住。萧煜让军队就地驻扎,自己跟随无根大师选了间靠北的屋子。
屋子摆设很简单,就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唯一看起来不错的,也就床上的被子了,一对鸳鸯绣的逼真,针脚缜密,可见绣被之人女工高超。
陆温瑜走过去,倒身躺下去,叹道:“舒服,骑这么久的马,累死我了。”
无根对陆温瑜说道:“那这间屋子就给你住吧,我带萧将军去别的空屋看看。”
萧陆二人异口同声:“不必了。”
无根大师愣了下,反应过来:“你俩想住一个屋,那也行,反正都是男子,只是这儿只有一张床,我叫人再抬一床过来。”
陆温瑜支支吾吾:“不必了……我俩睡一张床就可以。”
无根大师不解:“那岂不是很挤?你别看这偏僻,但是东西一应俱全,好多都是官家用件,那群贼匪挺会享受的。”
陆温瑜:“真不用劳烦了,大师您也歇息去吧。”
无根大师作罢,摸着脑袋迷茫地走了。
他一走,萧煜就带着笑意问道:“找娘子?”
陆温瑜脸微红,解释道:“我瞎说的。我当时想让他帮我寻你,他问是我什么人,我就随口说了句娘子,没想到这么久了他还记得……”
萧煜点头,继续问:“哦……那阿瑜打算什么时候娶我?”
陆温瑜直视他,答道:“当然是……越快越好。”
萧煜勾起他的下巴,越靠越近:“唔……可惜了,我怀不上孕,不能奉子成婚,阿瑜打算怎么娶我过门呢?”
陆温瑜不躲不避,仰头凑过去:“那就写个婚书,上面写上今陆氏独子与萧煜结为夫妻,从此不分不离,不背不弃,至死不休。”
萧煜笑道:“好,我收下了。那现在……我们可以洞房吗?”
“……声音小点。”
第四卷 愿与共山河(3)
第二日,陆温瑜醒来,发现萧煜并不在身旁,床铺冰凉,应是早早就起来了。
他去哪里了?
他顾不得穿衣,想出去找人问问,就见桌上摆着一封信,陆温瑜拿起来一看,上面写着:阿瑜,我去楚州城里探探情况,勿忧。
估计是怕他生气,书信落尾处还画了朵莲花,旁边写着:你的娘子萧煜。
楚州知府的行为实在反常,这其中的缘由他想不通,他本也打算暗中去一趟楚州,没想到萧煜竟然先行一步。
陆温瑜心里又气又无奈,这个混蛋又背着他独自行事,偏偏他还不知他何时走的,如何去的,他也不能追上去,只能待在此地等他回来。
他捡起掉在床边的衣服,视线余光又瞄到了那床被子。从小到大,他盖的被子几乎都是他娘亲手绣制的。尽管家里有很多仆人,但陆夫人还是喜欢自己动手,她女工娴熟高超,绣的花栩栩如生,还会在被子尾部纹上自己的字,一针一线,皆是疼爱。
他十六岁生日那天,陆夫人还专门为他绣了一床鸳鸯被,但因为订亲一事他耍小脾气,并没有收下。
如今娘亲已经离开他好几年了,可看到同样的鸳鸯被,他心里还是忍不住悲伤。如果当时他那么没任性就好了,那毕竟是娘亲的心意啊……
陆温瑜叹了口气,收拾好自己的心情,出了门。
“陆小兄弟醒了?来,喝点粥暖暖肚子。”
无根大师在贼窝搭了个粥棚,每日一人一碗粥,陆温瑜逛了一圈,到粥棚时,那里已排起了长队。
陆温瑜:“昨天没发现,原来这里住了这么多人?”
无根大师答道:“是啊,我们占据这个贼窝后,陆陆续续收留了那些逃难的流民,所以人才这么多。”
陆温瑜:“这么多人,粮食供应能够吗?这个贼窝看起来也不大,能有多少存粮?”
无根大师:“你别看它小,东西可不少,常用物件一应俱全,那群山匪在这的时间只长不短。不过吃了这些日子,存粮也不多了,我打算让他们把剩下的都做成干粮,分发下去,离开这儿去别的地方寻求生路吧。”
陆温瑜若有所思:“我能看看粮库吗?”
无根大师:“自然。不过等天黑吧,我带你去看,白日人多眼杂,难免有人看到了会生别的心思。”
陆温瑜点点头,表示理解。人心经不起考验,尤其是在生死存亡关头。
萧煜带着一队人马,扮作难民,悄悄潜入了楚州城。楚州城里如他所料,死气沉沉,街上十分寂静,几乎见不到一个人影,偶尔能在角落看见一两个饿死或冻死的尸体。
到了知府门口,他打了个手势,跟随的侍卫顿时消失,藏了起来。知府大门紧闭,地上还有大片大片有些发暗的血迹,想必是那些被打死的乱民的血。
萧煜围着知州府绕了一圈,从后院翻进府里。后院一般都是家眷所住的地方,从他们下手,或许能更快获取消息。
不过很快,萧煜就发现他多此一举了。因为后院也和街上一样,一个人都没有,整座知州府一点活气都没有。他随便推开一扇门,里面一应俱全,唯独没有人。他又陆续推了好几扇门,皆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