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文瀚正准备回房,就有家将来报:“大人,少爷回来了。”
陆温瑜带着热气进了大门,头发高高竖起,额头散着几缕发丝,身上穿着件月白色长衫,腰间系着根蓝色勾纹玉扣带,一身锦衣打扮,颇有翩翩公子样儿。他手里拿着把剑,看样子是刚练完剑回来。
陆文瀚见他回来,顿足皱眉,准备发作一番。
“爹,你穿这样儿站在门口做什么?”陆温瑜一脸不可思议,他爹向来注重衣冠礼仪,这副着急上火样儿,难道……
“爹,你被罢官了?”陆文瀚一脸惶恐。
陆文瀚被他问的一愣,教训的话刚到嘴边就被噎了回去,一时气不顺,咳嗽起来。
陆温瑜连忙上前拍他的背,一边拍一边安抚:“爹,被罢官也没事,咱们寻一处僻静的庄子,做个闲散人多自在,做劳什子官啊,您说是不是?”
陆文瀚咳嗽了好一阵,才顺过气来,站起身,中气十足:“臭小子,你住嘴,你爹被罢官,你就等着喝西北风吧。小没良心,赶紧吃完饭跟我出去。”
陆文瀚带着陆温瑜来到沈府,递了拜贴给管家后,便驻足等候。不消片刻,管家便领着他俩到了厅堂,户部尚书沈明已坐在了高堂上。
“沈尚书,别来无恙啊。”陆文瀚乐呵呵拱拱手。
“陆太傅,你还跟我来酸溜溜客气这一套?”沈明打趣道。
沈明跟陆文瀚同时入仕为官,又志趣相投,关系比旁人亲近很多,就算朝上政见不同,朝下也能把酒言欢,从无嫌隙,平时闲聊总互呛几句,算是别样的招呼了。
“嘿,跟你客气你还不乐意,”陆文瀚抱怨了一句,伸手把陆温瑜推到前面,“犬子不才,叨扰沈大人了。”
“晚辈陆温瑜,参加沈大人。”陆温瑜抱拳躬身,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免礼免礼,别跟你爹学,你爹就是穷讲究。”沈明拉过陆温瑜,仔细打量了下,朗声道:“成熟了不少,看样子这些年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啊。”
“他那算什么苦,比他苦的多多了,人要吃苦才能长大。”陆文瀚在一旁佯装毫不在意地喝了一口茶。
“这会儿不心疼了?之前令郎在外时,是谁天天跟我念叨养儿不孝不思老父啊?”沈明鄙夷地看了他一眼。
陆文瀚不自在的咳了声,转移话题:“你看犬子适合什么官职,随便安排一个就妥,不必多好。”
“温瑜年仅十八就中了三元,若是当时就入仕,起码也能跟你爹一样入翰林院,前途不可限量啊……”沈明惜才,当年陆温瑜主动放弃官职,让他惋惜了许久,现在人在跟前就忍不住感叹了几句。
结果一抬头看见陆文瀚瞪了他一眼,于是又赶紧说:“不过如今的贤侄想必更加出色,我缺一侍郎,你可有意?”
“自然愿意,多谢沈大人赏识。”陆温瑜躬身行了一礼。
“客气什么,这是你应得的,”沈明大手一挥,“行啦,年青人都闲不住,我知道你是跳脱性子,别陪我俩老头子了,自己溜达去吧。”
陆温瑜一听这话,知道沈大人有事要和他爹说,连忙告退。
陆温瑜从厅堂出来后,长呼了一口气,他不爱做官,更不想被它束缚,可他任性了这么多年,也该为鳏夫老父想想了。
“阿凌哥哥,你怎么在这儿?”一道脆生生的女声响了起来。
陆温瑜转过头,一个明晃晃鲜嫩嫩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来人约莫十八九岁,穿着身鹅黄色绣花长裙,长发挽成垂云髻,上插着一只金玉垂珠步摇,走起路来颇为灵动可爱。
“沈伊?”
陆温瑜见是她,笑了笑:“今日怎么没出去?”
沈明子女缘浅,过了而立之年才得了这么一个千金,恨不得把她宠上天。
沈伊性子活泼,不爱待在闺中,时常女扮男装混出去玩,皮得令沈明既疼爱又头疼。所以到了这个年龄,也还未婚配。
“唉,别提了,爹爹嫌我整日乱跑,对女儿家名节不好,担心我以后不好说亲。”
“哦?那你可有中意哪家公子?”陆温瑜心想,不知哪位世家公子这么倒霉,摊上个小祖宗。
“没相看好呢,自然得要挑个满意的。”沈伊一脸向往,“听说萧将军美如天神下凡,要不求爹爹把我许给他?”
“......”
陆温瑜暗道,美是美,可惜啊,浪的没边,一浪荡子和小祖宗结为夫妻,那景象怕是惨不忍睹。
“怎么不说话?你见过他吗?”沈伊打断陆温瑜的思绪,煞有介事地在他眼前挥挥手,“想什么呢?见过吗?”
“算是......见过吧。”
偶然遇见过两次罢了,而且处的还不愉快。
“那美吗?”沈伊好奇。
“呵呵,还行吧,没我俊。”陆温瑜撩了撩头发,做出自恋的模样。
“阿凌哥哥俊是俊,可我看够了,还是新美人儿好看,”沈伊期待地说,“那依你看,我俩相配吗?”
“你都没见过他就想嫁给他?你知他秉性如何吗?”陆温瑜一脸震惊,对花痴女的脑回路难以理解。
“长得美不就好了?其他的不重要,嫁给他,每天看着就赏心悦目啊。”沈伊显然已无药可救了。
陆温瑜彻底被花痴折服,第一次深深地体会到周幽王为美人笑烽火戏诸侯时大臣们的窒息到极致的心情。不过,孔飞白说今日带他游览金都,不知游完没……
哎呀,想他做甚,陆温瑜使劲晃了晃脑袋,把萧煜倒了出去。
他干笑一声:“你觉得好就好。”
沈伊又问:“那他是什么样的人啊?”
陆温瑜心想毕竟是姑娘家,不好说的太露骨,得委婉一点。
于是道:“大概就像门前发大水......”
浪到家了。
两人闲聊了大约两刻钟,陆文瀚就出来了,皱着眉,跟沈伊寒暄了几句就带着陆温瑜上了马车。
陆温瑜看他一脸忧心的模样,忍不住问:“爹,可是朝上有什么难事?”
陆文瀚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爹,我已不是当年的稚子顽童了,眼看就要跟您同朝为官了,您还瞒着我?”
陆温瑜想,爹还是将他当做稚子,可他不知,稚子已经体味过了人间百苦,心上已缝满了疤。
陆文瀚没想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才意识到他的儿子早已独立,不禁感慨时光流逝得真快,夫人泉下有知,也该欣慰了。
也罢,朝廷上的这些尔虞我诈,他以后总会接触到,不如提早说了,未雨绸缪。
他道:“昨日,敕胡纥骨格尔泰可汗发来求和书,愿意上供牛羊各两千只,白银二十万两,开互市,互通有无,并允诺十年内决不侵犯我朝边疆,还将三皇子纥骨尔木留作质子,以表诚心。”
“敕胡人向来不安分,求和必定不安好心,但我朝多年征战,又不事生产,积贫积弱,国库怕是所剩无几,大臣们估摸偏好求和吧?”陆温瑜一语道破他爹的忧虑。
陆文瀚叹了口气:“求和又岂是长久之计,圣上年幼,不善政事,臣子分帮结派,各为利益,怕是又有一番争辩了。”
陆温瑜没有接话。
时逢乱世,天下分分合合,枭雄豪杰各自为盟,因此小国众多,大齐算是为数不多疆土辽阔的大国,但毕竟也才建国短短几十年,国基不稳,周围小国又时不时骚扰边界,百姓苦不堪言。
敕胡就是威胁最大的那头饿狼,觊觎大齐这块肥肉很久了。
敕胡荒漠众多,不宜生产,只靠老天爷赏饭,以放牧为生,但随着部落的扩大,再加上时逢灾年,物资渐渐不足,便南下抢夺大齐百姓的粮食和物资。
敕胡人凶猛好战,屡屡侵犯大齐边疆,扰的百姓不得安宁,但基本也就在边疆的几个城市活动,抢完就走,从未曾像三年前如有神助似的一举囊括大齐几大。
其中的猫腻还未清楚,如今又抛出这么丰厚的求和条件,实在令人难以捉摸。
良久,陆温瑜才出声:“时局如此,人力渺小,偌大的国运,又岂是一人能决定的。”
陆文瀚有些惊讶,拿不准他儿子话里的意思,陆温瑜的表情也是他所不熟悉的成熟与无力,他心里有些难过,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及至到家,他才重重拍了拍陆温瑜的肩膀:“臭小子,在我眼里,你还嫩的很。”
第一卷 旧人成了新(6)
过了几日,不到五更天,管家就端着官服,敲响了陆温瑜的房门。
陆温瑜正沉浸在梦魇里,梦里陆温瑜站在陆府马车旁,抱着阿云,说话如金石,掷地有声:“我必定回来。”
阿云被他抱得小脸通红,凑在他耳边小声说:“阿瑜哥哥,我等着你……你……一定……”
话还没说完,阿云的身影就越来越淡,陆温瑜着急地抱紧他,想抓住他,可阿云张了张嘴,没再发出声音,最终消失在一片虚无中。
陆温瑜一阵心悸,挣扎着醒了过来。梦里那种无力感像一块大石沉甸甸地压在心里,他狠狠揉了把脸,清醒了一会儿,才去开了门。
官服是浅绯色绣纹圆领襕袍,腰间配一根金带,陆温瑜穿上后,倒是稳重了些许。
到了宫门,陆温瑜刚下马车,就看见孔尚启、孔飞白和萧煜,身穿官服,骑着马,迎面走过来,步伐沉沉,很是威风,尤其是萧煜,身姿挺括,英气逼人。
只是……
萧煜在陆温瑜看过来的一瞬间,冲他轻轻眨了眨眼,一双瑞凤眼微微眯起,轻佻又多情。
陆温瑜瞪了他一眼,低头给孔尚启行了一礼:“参见侯爷。”
“哟,小魔王也会客气了?还是叫我孔伯伯中听,叫侯爷多见外。”孔尚启朗声笑了,重重地拍了拍陆温瑜的肩,打量道:“不错,这几年功夫没落下,过两天跟我过几招。”
“孔伯伯,您可饶了我吧,您那拳一出,我这骨头都要碎一半。”陆温瑜连忙推辞。
他小时候,为了打赢架,磨着陆文瀚给他找个功夫厉害的师傅,陆文瀚拗不过他,想让他吃点苦头,就把他扔给了孔尚启,让他教点三脚猫功夫。孔尚启向来不是个敷衍了事的人,认为学武就该认真学,于是那段日子,陆温瑜在尚启的铁拳下可是吃尽了苦头,悲惨程度可以列为童年阴影,简直不堪回首。
“哈哈哈,你小子……” 孔尚启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孔飞白凑了过来,低声说:“听说李元良要办个马球赛,邀请了金都所有的官家子弟,你收到了请帖了吗?”
“嗤,他怎会邀请我,避我都来不及,我也不稀罕。”陆温瑜毫不在意地翻了个白眼。
“小公子不去,真是可惜了,我还以为能在赛上和小公子比试比试呢。”萧煜突然插声进来,看着陆温瑜,语气里充满了惋惜。
“我没有名字吗?什么小公子小公子的,况且我好像也不比你小吧。”陆温瑜想起刚才他那副样子,忍不住嘟囔了几句。
萧煜上下打量了一遍:“哦?那你比我大?看不出来啊。”
“......”
他怎么觉得这人在说污言秽语。
陆温瑜咬牙切齿道:“小爷二十有二了,不、小、了!”
萧煜正经地点点头:“嗯嗯,确实。那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陆凌,字温瑜。”
“陆温瑜。”萧煜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继而又挑眉戏谑:“我能唤你阿瑜吗?”
陆温瑜看着他,顿了片刻,才道:“不能。”
萧煜眉微皱,显得有些苦恼:“可我就想唤你阿瑜,怎么办呢?”
陆温瑜无语,又强调:“除了阿瑜,其他随你叫。”
萧煜还真的认真思索了片刻:“那......阿瑜哥哥?”
“......”
见鬼!
他今日肯定八字犯太岁,出门没查黄历,脑袋上刻着倒霉二字。
而且你一个大将军叫人哥哥真的好吗?
“你让我随便叫的。”萧煜见他不说话,又补充了一句。
“......”
陆温瑜勉为其难道:“还是阿瑜吧......”
一个名字而已,罢了。
进了大殿,官员皆已到齐,三三两两悄声议论着什么。陆温瑜四处张望了下,见李元良也和官员说着什么,他也瞧见了陆温瑜,出乎意料的是,并没有出现那天敌人见面分外眼红的场面,李元良竟冲他笑了一下,笑的陆温瑜浑身起鸡皮疙瘩,哆嗦了几下。
不消片刻,御前太监李公公尖着嗓子喊了一声:“圣上驾到——”
众官员忙跪地行礼,陆温瑜抬头悄悄看了看庆和帝。庆和帝十五岁登基,如今也就刚过弱冠之年,虽面容严肃庄重,但还是稍显稚嫩青涩。
朝上果然对敕胡议和一事争执不休,以李宏忠为首的主和派认为应该接受议和,休养生息,养精蓄锐,而以孔尚启为首的主战派则认为应不失时机,乘胜追击,拿下敕胡,两派大臣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陆温瑜今早不到卯时便起了,这会又听得头晕脑胀,忍不住打起了瞌睡。
陆温瑜睡的迷迷糊糊,恍惚间听见有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好像停在了他身旁,接着闻到了一股幽幽的兰花香,香气离他很近,近的好像就在他鼻间似的。他蓦地醒神,睁开眼,就见萧煜把手指放在他鼻前,手指上还缠了几缕发丝,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你干嘛?”陆温瑜怔住了。
萧煜没说话,把手指往前伸了伸,发丝触到鼻尖,痒痒的,陆温瑜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你什么毛病?还在上朝呢。”陆温瑜低声嚷嚷,往后退了几步。
萧煜笑了:“我可服你了,何时何地都能睡着,连下朝了都不知。”
下朝了?陆温瑜四处看了看,果然官员都已经散了很多,孔飞白也没影儿了。
“哦……”陆温瑜心道,飞白大哥也太不讲义气了,都不来叫醒他,他爹也是,都不来找他。
“侯爷和飞白兄去见圣上了,”萧煜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说,“陆大人也一并去了。”
“哦……”陆温瑜应了声。
两人走出宫门,陆府马车已候着了。陆温瑜轻轻一跳,上了车,吩咐马夫:“回府吧。”
“阿瑜,等等,”萧煜溜着马走到陆温瑜跟前,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说,“马球赛,你会去吗?”
“我去做甚?况且他又没邀请我,邀请我也不去。”他一掀轿帘,准备进去。
“是吗……”萧煜轻叹了声,天生上翘的眼角倏地落了下来,眼里的失落一闪而过,不过转瞬,他又眨了眨眼:“阿瑜,你打瞌睡的样子真可爱。”
“……”
陆温瑜甚是无语,刷的放下轿帘:“起轿,回府!”
萧煜低低笑了起来,嗓音低沉动听,仿若汩汩流动的清泉。
陆温瑜听见他的笑声越发羞愤,大声催促:“快点!磨蹭什么!”
马夫挥了挥鞭子,车轱辘向前驶去。
萧煜停了笑,看着马车消失在街头,才骑马离开。
陆温瑜刚回府,管家就拿着一封请帖过来了:“公子,这是李府公子送来的马球赛请帖,您看如何……”
“扔了吧!”陆温瑜不等他说完就拒绝了,头也不回地走了几步,又退回来,说,“等等,谁送来的?”
“李府李元良公子亲自送来的,说十分期待与您切磋球技。”管家回道。
“球技?他有个屁球技,”陆温瑜翻了个白眼,悠悠地说,“我看是变着法子想整我,好报断鼻之仇罢了,既然如此,那我可得好好瞧瞧去了。”
“既然您知道他想报私仇,您何苦还要去?不如拒了吧。”管家苦口婆心,生怕他又惹出事。
“放心,他那些伎俩我还不清楚,无非就是打球时使使绊子,我要不去,倒显得我怕了他似的,况且……”
陆温瑜说到这顿了片刻,管家不明白他为何停了,问:“况且什么?”
况且……萧煜好像很希望他去,那失落的眼神他都看见了。
“没什么,问那多做什么?”陆温瑜白了管家一眼。
管家暗道,还不是你欲言又止,吊完人胃口又不说了,唉,公子心海底针呐。
“给我准备套骑术服,那日我穿。”路陆温瑜吩咐了一句。
“是。”管家立即应了声。
陆文瀚到申时才回府,一回来就把陆温瑜叼了过去,问:“你跟李太师的长子怎么回事?”
“李元良?我能跟他有什么事。”陆温瑜从来不把外面鸡毛蒜皮的事跟长辈说,挨了欺负也从不告状,毕竟……他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
陆文瀚喝了口茶,说:“我给你取名为凌,不是要你欺凌称霸,而是要你有凌云之志,你倒好,刚回来就把人打了。”
“爹,你说什么呢?明明是他非要来打我,我要不还手您儿子可就毁容了。”陆温瑜气不打一处来,不知他爹从哪得到的消息,居然颠倒黑白。
“不是最好,那孩子被惯坏了,你以后少跟他打交道,省得不学好。”
“嗤,我跟他,道不同不相为谋,要学也是他学我。”陆温瑜怀疑他在他爹心中的形象怕是低到只剩个鞋印儿了,竟然把他和李元良这一纨绔子弟相提并论,还有没有天理了。
“哼,最好是。”陆文瀚沉声说了一句,挥挥手,让他回房了。
陆温瑜心中不爽:好啊,李元良,居然诋毁他,四处宣扬得他爹都知道了,今早还假惺惺地装出一副友善的样子对他笑,马球赛他非去不可,偏要看看这破葫芦里到底装了什么。
第一卷 旧人成了新(7)
马球赛这天休沐,正好是花朝节,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万物都因春日暖阳缓缓复苏。
陆温瑜上身穿着窄袖红色短衫,下身穿着红色长裤,脚蹬长靿靴,腰间系着蹀躞带,别有一番少年张扬之气。
球场定在金都近郊的一处围场,围场边支了许多帷帐,供人休憩,不远处有马场,里面圈养了各色的马。陆温瑜到时,帷帐里隐隐约约来了许多人。
李家既有李宏忠这样掌握大权的股肱大臣,又出了皇后,一时间风光无两,堪比皇家,李家长子的邀请,自然有许多人捧场,其实真正爱好马球的人并不多,都想着来巴结讨好,混个脸熟。
陆温瑜坐在最里面的一个帷帐里,闲的无聊,又不想出去虚与委蛇,便盯着帐外出神。
不过……旁边的帷帐议论声太大,他出神没几分钟又被拉了回来。
“听说了吗,陆大学士家的独苗陆凌把李公子打了一顿。”
“为何要打他?”
“陈公子,你有所不知,陆凌从小就是个混不吝,打架斗殴那是家常便饭,据说几年前,他就打过李公子。”
“竟有这样的事,王公子,你从何处知晓?”
“前些年金都传的沸沸扬扬,谁人不知。”
“这么嚣张跋扈,为所欲为,真是罔读圣贤书,再这样下去,我看他干出点什么违法犯纪的事也是大有可能。”
“他什么做不出来,撞了狗屎运连中三元后,又弃官消失,我猜啊,他那三元莫不是作弊来的,怕当官漏了馅儿,所以潜逃了吧。”
“这……”
“而且我还听说啊,几年前他打李公子是为了一个少年,那少年长得哟,可俊了,你们说,他莫非是……断袖?”
“嘿嘿嘿……”
旁人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陆温瑜瞬间站起身,准备过去亲身上阵给他们体验下什么叫打架斗殴,就听见“噌”的一声,刀剑出鞘,一人声响起:“背后议人,真不知你们又高尚在何处?不过是一群衣架饭囊罢了,如若再让我听见你们乱嚼舌根,我这剑,可不听人使唤。”
说话人语气冷硬,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竟是动了杀气。
“你……你谁啊?剑拿远点……你知道我是谁吗……拿……拿开你的剑……”那人害怕极了,说话哆哆嗦嗦起来。
“我不知你是谁,我也没兴趣,有本事你就再说一句试试,看我敢不敢动手。”那人说话又变得漫不经心,语调轻飘飘的,但说来的话却杀气腾腾。
陆温瑜听出来了,这样的声音也只有萧煜了,只是没想到他会为他出头。
那边也有人认出来了:“是萧煜,萧将军。”
“不就是个四品官儿,这么嚣张。”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虽说只是四品,但战功显著,连孔侯爷都要给他三分面子,我等还是不要触霉头了。”
“不……不说就是了……”被剑指着的那人立刻服软,闭了嘴。
萧煜轻哼一声,眼里的不屑与讥讽十分明显,他收剑回鞘,转身走了。
旁边帷帐鸦雀无声,气氛有点凝重。陆温瑜潇潇洒洒地走出帷帐,路过旁边时,假装不在意地看了一眼,亲切地说:“哟,这不王公子,陈公子和阿猫阿狗们吗?刚刚在这儿讨论谁呢,说与我听听?”
众人哪敢出声,都低头侧脸不看他,陆温瑜看他们这么没胆儿,没了逗乐的兴致:“呵,没劲。”
他边走边四处寻找,萧煜毕竟帮了他,还是要说一声感谢的。只是那样冷峻的萧煜,跟以往大不相同,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萧煜一身黑衣,腰间和手腕处都戴着护甲,嘴里叼着根不知从哪儿薅来的狗尾巴草,倚靠在一帷帐边看着天空,脖颈修长白皙,狭长的眼睛里却没有什么情绪。
陆温瑜走过去,轻咳了一声:“……谢谢。”
“谢什么?”萧煜眼睛从上往下斜斜看过来,眼珠漆黑,和红红的痣相映,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吸引力。
“谢……你刚替我说话。”陆温瑜避开他的眼睛,低声回道。
萧煜深深地看着他,说:“你听到了,那……你到底有没有看上那个少年呢?”
陆温瑜心道,看没看上干|你何事,我凭何告诉你,况且我本来就没看上,纯属出于好意,没想到还被人曲解。
萧煜挑了挑眉,又问:“怎么不说话?真看上了?”
“你胡说什么,我纯粹看他可怜才出手帮他,这帮乱嚼舌根的。”陆温瑜气冲冲地看着他,立即否定。
萧煜笑了,拿下嘴上的狗尾巴草,用草尖儿碰了碰陆温瑜下颌,悠悠地说:“阿瑜既然这么好心,我也挺可怜的,你要不要也帮扶我一下?”
陆温瑜一手抓住那作乱的草,警惕地问:“帮扶什么?”
萧煜看看着他的反应,更乐了:“放心,又不让你做甚为难的,只是让你一会儿打球时跟我一组罢了,我……”
他顿了顿,移开眼,耳根微红:“我……不善球技。”
陆温瑜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不敢相信一介武将说自己球技不好,这跟文人说自己不会识字一样匪夷所思。
“好……”罢了,不就是马球吗,就算萧煜一点不会,他也能一人独胜。
说话间,孔飞白也来了。
孔飞白:“温瑜,一会儿跟我一组,你我联手把他们杀个片甲不留。”
陆温瑜把草扔给他说:“你自个儿杀去吧,我有人了。”
孔飞白惊讶,一脸问号:“啊?你有谁了?”
陆温瑜指了指萧煜,说:“问他。”
萧煜看着孔飞白,笑了笑,没说话。
孔飞白不可思议:“你……和他?”
萧煜意有所指,说:“怎样,是不是绝配?”
孔飞白顿悟:“额……相貌来看还是很配的。”
陆温瑜听得云里雾里,感觉不对劲:“喂!你们怎么越说越离谱!马球赛要开始了,我先走了。”
他匆匆走了,萧煜哈哈大笑着也跟了上去,留下孔飞白在原地,一脸神秘莫测地看着他们。
第一卷 旧人成了新(8)
马球是一个用木头制成的红色镂空圆球,状小如拳,球杖长数尺,端如偃月,杖身上雕有祥云,也被称为“画杖”。陆温瑜挑了一匹棕红色的马,萧煜则骑了自己的马,两人拿上球杆,便上了场。
场上已分了两队,他俩去了人少的那队,打眼一看,李元良在对面的队伍里,被围在中间,看见萧煜,驱马过来,笑着说:“听闻萧将军不善马球,不若来我这队,保证无人敢抢你的球。”
萧煜回他一笑,说:“多谢李公子好意,在下只是讨个好玩儿,无意进球,况且彼方人数众多,此方人少,我再去了,未免有失公允。”
李元良当着众人的面儿,再想亲近萧煜,也不敢做的太过,只好作罢,调转马头回去时,冲陆温瑜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
陆温瑜还给他一个白眼,小声嘀咕:“呸,色迷心窍。”
此时,场外太鼓咚咚咚敲了起来,球赛即将开始。他飞快地靠近萧煜说:“一会儿你拿到球,就传给我,剩下的交给我就行。”
萧煜低低应了声:“好。”
他嗓音低沉有磁性,传到陆温瑜耳朵里,挠得心痒痒的。
陆温瑜正了正身形,握紧球杆,眼睛紧紧盯着球,号角一吹,他便纵马飞奔,转瞬就到了球边,俯身勾球,一气呵成。萧煜慢他一步,见他已拿到球,便护在左右,以防有人偷袭。
李元良随即也到了陆温瑜身后,拿着球杆旁敲侧打,想要夺走球。陆温瑜哪会给他机会,侧身贴在马背上,将球牢牢护住。
李元良见抢不到球,让他人全围住陆温瑜,挡住他的视线,陆温瑜忙左右翻飞,堪堪护住了球。李元良冷笑一声,趁乱挥杖要打陆温瑜的手臂,杖子虽然不粗,但使劲打下去,不残也得疼痛难忍,让他打不了球。
陆温瑜眼睛看着球,余光瞄到了李元良的动作,想收回手,但马又在疾驰,收手必定维持不了平衡,摔下马也说不定。
就在他认命挨痛准备大骂一顿时,一根球杖伸过来挡在他手臂前,发出“嘣”的一声,萧煜持杖格开了李元良的球杖。
李元良没想有萧煜帮他,一击不成,又作势要抢球,实则挥杖抡向陆温瑜的马腿,马受痛一惊,顿时嘶鸣起来,马蹄高高撅起,猛地向围栏冲去。
围栏都是用大理石砌成的,坚硬无比,要是撞上,非死即伤。萧煜冲了过来,急声喊:“弃马!”
陆温瑜双手紧紧拉住马绳,从马背上飞身跃起,准备在场上丢人地打几个滚儿,不料撞进了一个硬硬的胸膛。
萧煜在他飞身的一瞬间也纵身扑了过去,双手紧紧地抱着他,两人滚了几十步才停了下来。
陆温瑜喘着粗气,伏在萧煜身上,湿湿热热的气息扑在他的脖子上,萧煜身上的兰花香和气息交缠在一处,无端勾人暧昧。
陆温瑜想,一个大男人居然这么香,不过这味道还挺好闻的。
萧煜轻咳一声,不自在地动了动身体:“你还要压我多久?”
“啊啊,抱歉,我马上起来。”陆温瑜脸一热,像触电似的从他身上弹了起来。
他往围栏一看,马已经倒在地上,血流了一地。
他怒气冲冲地走到李元良面前,说:“龟孙子也就会使这些下三滥手段了,想废了爷爷我,没门!有本事就正大光明地比,学劳什子阴沟里的耗子。”
李元良概不认账:“我只是抢球而已,再说你哪只眼看见是我了,你们看见了吗?”
旁边一青年说:“李公子怎会如此,陆公子看花眼了吧。”
“就是就是,肯定看错了!”旁人忙应和。
陆温瑜虽已料到他会不承认,但没想到他如此不要脸:“哼,好啊,抢球嘛,我也会,我看谁抢的过谁。”
陆温瑜重新挑了匹马,骑回了场上。
这次比赛开始,他没有急着去夺球,而是跟在李元良后面,只要看他抢到球,就疾驰过去,伸出棍子狠敲他的球杖,让他带不了球。
陆温瑜生性良善,做不出伤人性命的事,只能做根搅屎棍子。李元良一拿到球就被他敲落,气得头冒青烟,想回手抡他,偏偏陆温瑜捣完乱又跑开,还回头冲他做鬼脸,脸都要绿了。
陆温瑜跑回萧煜身边,乐得哈哈大笑,笑声清脆,一身红衣耀眼明亮,好似回到了年少时光。萧煜看着他的模样,神情不自觉温柔起来:“阿瑜,你真可爱。”
“……”
陆温瑜翻了个白眼,对这人时不时的调戏已经习惯了。
对方不知是谁技艺不精,红球七拐八拐竟到了陆温瑜跟前。
他毫不客气地截住了球,在马上翻上翻下,像一只红色的鲤鱼,游梭在人群中,萧煜始终护在他身旁,让李元良找不到攻击的机会。
球过半场,他将球轻轻一挑,抡圆了球杖向空中击去,小小的球如同弹丸般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冲进了球网。
鼓声骤停,场外很安静,看客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反应。只有孔飞白喊了声:“妙哉!”
陆温瑜高兴地跟萧煜击了个掌,嘲讽地看着李元良:“我不用抢球也能进,你行吗?呵呵!”
一场比赛下来,李元良没进到球,反而在众公子面前丢了面儿,他气的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狠狠地甩了甩衣袖,转身下了场。
陆温瑜一得瑟就开屏:“怎么样,我厉害吧?”
萧煜抿嘴笑:“嗯,阿瑜什么都厉害。”
两人都下了场,寻了一处帷帐小憩,看其他人比赛。
孔飞白此刻上了场,冲他们挥了挥手。
萧煜看了看果盘,挑了一个橘子剥着,漫不经心地问:“你和飞白兄很熟吗?”
陆温瑜盯着场上,孔飞白球技不错,几下就抢到了球,便想也不想道:“那是自然,他要是女子,我俩可算是青梅竹马了。”
萧煜饶有兴味地看着他:“哦?青梅竹马?可飞白兄偏好女子,不喜你这样的呢。”
陆温瑜转眼看着他,皱了皱眉:“你想哪去了,我俩就是清清白白的总角之交。”
萧煜掰开橘子,分了大半递给他,又问:“那不知阿瑜有没有中意之人?”
一抹瘦弱的身形在陆温瑜脑海闪过,他心一沉,悲痛从心底蔓延上来。
他默了片刻,想说干|你何事,但经过今日一事,他俩关系无形中亲密了些许,说那话未免伤人,于是道:“没有。”
萧煜说不清是什么表情,眼中的星光明明灭灭,坐在一旁不出声了。
陆温瑜没觉出异常,把橘子塞进嘴里,将酸甜的果汁和着悲痛一起嚼碎了吞下肚,让五脏内府消化了个干净。
直到马球赛结束,萧煜都没再逗陆温瑜,独自一人骑马离开了。
孔飞白看着他的背影,问:“他怎么了?”
陆温瑜心道,我怎么知道,喜怒无常,说变脸就变脸,前一秒还和和乐乐地打球,后一秒又不搭理人了,哄小妾都没这么难伺候,虽然他连个贴身丫鬟都没有。
他道:“谁知道呢?”发尾一甩,也上车走了。
孔飞白摸了摸鼻子,纳闷:“嘿……这两人怎么跟夫妻两吵架似的,怪怪的。”
第一卷 旧人成了新(9)
天将黑,陆温瑜回府后,吩咐管家端来热水,舒舒服服地泡了个热水澡,疲乏渐渐褪去,睡意涌了上来。
卧房里湿气弥漫,香雾氤氲。
陆地温瑜梦见了白日萧煜紧紧地抱着他的那一幕,他俩身体相触的温热感十分真实,他压在萧煜身上,双手撑在萧煜胸前,想借力爬起来,却总没力气。
萧煜看着他的动作,不住地笑,笑得眉眼弯弯,恍惚间好像一下变成了阿云,害羞地躺在他身下,伸手就能触碰到。
阿云,是你吗?
我好想你……
想你……
他不自觉地慢慢低下头,在嘴唇相碰的一刹那,萧煜的声音响了起来:“你中意我吗?”
怎么可能?
我怎会中意你?
陆温瑜吓了一跳,猛地睁开眼,盯着浴桶看了许久才回过神,感觉身上有点冷丝丝的,原来水已经凉透了。
他懊恼地穿上中衣,捞起袖子,使劲搅和几下水,确认水里没什么可疑痕迹后,让人把浴桶搬了出去。
这都什么事啊!
啊啊啊啊,肯定是年轻气躁,跟萧煜没关系。
嗯,以后一定要离萧煜远一点。
陆温瑜暗暗下定决心后,披上外套,去院里练剑了。
第二日朝会前,萧煜又恢复了以往的样子,别人搭话他就漫不经心地回,没人找他他就靠在柱子边低头不知在看什么。
陆温瑜有心想离他远些,便站得远远的,时不时隔着人群偷瞄一眼。
就在他瞄了不知多少眼时,萧煜忽然抬起头看着他,冲他轻轻一眨眼,张了张嘴,无声说:“我好看吗?”
陆温瑜读懂了他的意思,羞恼地转过脸去,不看他了。
萧煜低头笑会儿,不知想到了什么,又收起笑容,脸色变得深沉起来。
孔飞白神神秘秘地凑到陆温瑜跟前,低声说:“你的最新传言要不要听?还热乎着呢。”
陆温瑜诧异:“什么?”
孔飞白:“现在都传你在昨日球赛上,专抢李元良的球,还害他差点受重伤,说你嚣张跋扈,目中无人,简直是人中毒瘤,官中恶霸。”
陆温瑜咬牙切齿:“……肯定又是李元良那龟孙子,他这么诋毁我有何好处?”
孔飞白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你且看吧,他肯定有后招,你要当心。”
陆温瑜不在意:“管他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还敢阴我,我就给他牙打掉。”
孔飞白说:“你别总想着用拳头解决,得想招儿还回去。”
陆温瑜点了点头。
不过片刻,年轻的庆和帝在众人拥护下坐在了龙椅上。
庆和帝:“我朝上有敕胡,下有贼寇,自战乱以来,百业凋敝,财匮力绌,百姓颠沛流离,朝不保夕,朕思虑多日,与众爱卿也商榷许久,决定接受敕胡求和,以经世济民,休养生息,平息民怨。”
底下部分大臣微微骚|动,悄悄看向李宏忠,李宏忠波澜不惊地站着,好似早已笃定结果,不禁心里暗喜不愧是李家,他们站对了人。
孔尚启站了出来,说:“皇上,敕胡本就物资匮乏,与我朝征战多年,已是倾尽大半国力,我朝如若接受求和,怕是农夫养蛇,养虎为患哪,还请皇上三思啊。”
李宏忠站出来道:“孔大人的顾虑,皇上必然都明了。只是近年来,国库亏紧,实在无法支出多余的军资,再加上端州楚州等地的战后重建,安抚民生,都是一大笔花销。侯爷只管打仗,国政之事怕是不清楚。”
孔尚启:“李太师,我大齐虽不比梁,吴二国富裕强大,但地博物饶,百姓勤恳,近年又无洪涝大旱,国库怎会亏紧。我倒不知李太师何时也代沈大人的职,管起财政了。”
李宏忠忙道:“李将军话可不能乱说,我李宏忠从无越俎代庖之行,国情如此,我只是如实禀告,望圣上明察。”
庆和帝挥了挥手:“诸位爱卿不必再争了,朕心意已决,今日礼部便着手拟订议和章程,不日昭告天下。”
不等孔尚启再次开口,皇上已挥手,让太监传话:“今日事毕,退朝!”
官员三三两两散了,孔尚启皱着眉,忧心忡忡地离开了。
陆温瑜回到户部司,李元良冷笑一声,同僚也悄悄互相使眼色,他假装没看见,径直走到自己的位子坐了下来。
案牍上已堆了高高的一摞账簿,他简单翻了翻,发现都是些陈年旧账,而且是有漏洞缺损的账本。
大齐开国几十年,账簿却不少,从各州的税银记录到某年的救灾拨款,从军需支出到官员俸禄,都一一记录在册。
只是,一锅汤总有那么几颗老鼠屎,账簿也总有对不上的地方,户部司便将这些漏洞记录在册,摞在一起竟足有两尺高。
其实,这些陈年旧账基本都追查不到了,涉事人员要么因年岁已久消失无踪,要么已经伏法,亏空补不回来,至于其中是否有背黑锅的,谁也不知道。
大家都心知肚明,这账无法清算。而且,按例,应两人共事,一人清算,一人核对。但……
陆温瑜抬头看了一圈,其他同僚见他看过来,忙转过脸低头翻手里的册子假装很忙,李元良靠在椅背上,趾气高扬地闭目养神,甚至还有小厮给他捶背。
陆温瑜算是明白了,这都是李元良的主意,其他官员唯他马首是瞻。他本想发作,忽然又记起孔飞白的告诫,暂时把气压了下来,以后寻个机会再“报答”回去。
转眼几个时辰过去了,陆温瑜翻得头晕眼花,脑袋都大了几圈。漏洞各式各样,有地方官做假账最终算不清楚的,有赈灾款被贪,官员以死认罪不说钱藏何处的,更有税银被山匪所劫,最终不知去向的。
陆温瑜翻这半天,也堪堪翻了几本,他将有疑虑的都一一记了下来,准备问一问沈大人。
沈曹操说到边到,他一进屋,便道:“圣上要我部清查近年来收支状况,不知诸位查得如何?”
一官员回道:“回大人,账簿众多,我等已分派了任务,正在清查中。”
沈明:“嗯,望诸位尽心尽力。陆侍郎,请随我来。”
沈明带着陆温瑜到了一僻静处,屏退左右,悄声说:“我知你秉性,不屑与他人同流合污,你今晚酉时来一趟食天居,我有一件要事要交与你,切不可告知人,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