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温瑜慎重地点了点头。
沈明拍拍他的肩,一脸凝重地走了。
第一卷 旧人成了新(10)
这晚,陆温瑜准时到了食天居。沈大人早已包了隔间,坐在椅子上喝茶,沈伊也坐在旁边,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东张西望。
陆温瑜一推开门,就愣住了……
这是什么情况?
沈伊为何也在?
之前沈伊说她爹给她说亲,难不成沈大人又想把他女儿许给他?
陆温瑜一只脚迈进门里,把委婉拒绝的理由都想好了,才镇定地进了屋。
陆温瑜行礼:“沈伯伯,我来迟了。”
沈明伸手拉起他,亲切地说:“不晚不晚,你来的正好,小女沈伊她说想……”
陆温瑜一听他说沈伊,立即打断:“我好男风。”
沈大人一脸震惊:“啊???你…你……你……”
糟了,他好像知道什么不得了的事,陆文瀚这老东西不会把他灭口吧?
沈伊激动了:阿凌哥哥,你果真!!!
没想到小女子竟能见到话本上的活断袖,真是不虚此生了!!!
三人各怀心思片刻后,陆温瑜打破尴尬:“我……我……你们,咳……沈伯伯刚想说什么?”
沈明回过神,被口水呛到了,咳嗽了几声,说:“没……没什么大事,小女阿伊说,想……”
“哎呀爹爹你说话怎么这么费事,我说吧,”沈伊打断他爹,一脸娇羞地说:“我想结识萧将军,你帮我引见引见好不好?”
陆温瑜以为沈伊就是花痴,没想到要来真的,委婉道:“我跟他并不相熟……”
沈伊眼睛睁得大大的:“可我听说,前些日子马球赛上你还抱着他打滚呢。”
沈大人再次震惊地看着陆温瑜。
陆温瑜支支吾吾:“那……那都是误会,我与他确实不算熟,要不你找孔飞白孔副将?”
沈伊惆怅道:“可我不认识他,我就认识你……”
……
陆温瑜不知该如何回答。
沈伊忽然又道:“你不帮我引见,又喜男风,萧副将又那么美,该不会是你对他……有意吧?”
“怎么可能,你胡说什么!”陆温瑜把手摆出了残影,连忙否认。
沈伊还是一脸怀疑地看着他。
沈明:“行啦,阿伊别闹了,没大没小的,温瑜不要跟小女一般见识,她被我惯坏了,说话不忌口,你别介意。”
陆温瑜脸上堆笑心里骂娘:“不介意不介意……我知她性子,呵呵。”
沈明哈哈一笑,说:“那就好,阿伊,你先出去,我有话要和你阿凌哥哥说。”
“哦。”沈伊不情不愿地出去了。
陆温瑜问:“沈伯伯,何事要将我召到这来?”
沈明顿时沉下脸,一脸严肃:“陆凌,我且问你,如果你爹以权谋私,中饱私囊,犯下大错,你当如何?”
“啊?我爹?”陆温瑜呆住了,他爹……不可能吧,他爹要是贪了,全金都还有清官吗?
沈明:“不用问缘由,你且回答我你如何做?”
“这……我爹要是做了这样的事……我爹做不出这样的事啊!”陆温瑜难以想象一向节俭的他爹是个隐藏财主,有些崩溃。
沈明开怀一笑,说:“我知你爹不是,只是打个比方,如果你至亲之人做出了如此伤天害民之事,你会如何?”
陆温瑜松了口气,沉思片刻,说:“‘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骨肉亲情如何抵得过严苛之法。”
沈明赞赏地点了点头,说:“这几年历练值当。”
陆温瑜默然。
这几年,他流浪在乱民堆,见过太多人为了生存,争得头破血流,骨肉相残,将人性之恶体现的淋漓尽致,可也见过许多人不惜徒步千里,割肉做食,只为替在意之人寻一线生机。
朗朗盛世有人吃糠咽菜食不果腹,混沌乱世也有人食日万钱浆酒霍肉,这世间的理,谁又掂的平呢?
沈明叹了口气,铺垫了半晌,终于切入正题:“你查了户部旧账,想必也有所了解。我朝主要收入就来于税银,那些旧账漏洞,尤其是关于税银的,我总觉得另有隐情。”
北部五大州县税银运输必要经过楚州官道,楚州未被入侵前,也算物阜民安。
可是四年前,却突然冒出了一伙山匪,劫走了楚州税银。圣上大怒,想派兵剿匪,可孔元启南下守寇未还,朝廷无可用之人,李宏忠当时还是兵部尚书,主动请缨出兵剿匪,不消半月,山匪全部被捕,交由刑部审问。
可刑部审问半旬,也没问出税银的去向,最终那批山匪死在了狱中,税银也不知所踪。
沈明沉声说:“这件事便搁置至今,可就在前段时日,有人匿名给我一封信,信上说当年那批山匪,身上印有敕胡狼牙纹身。”
陆温瑜顿时了悟:“您是怀疑我朝有人私通敕胡?”
沈大人长叹一口气,说:“只是怀疑,没有确却证据,连是谁都不知。所以……我想让你暗中调查下去,悄悄去一趟楚州。”
陆温瑜顿了片刻,说:“沈大人,实不相瞒,我就是从楚州回来的,我在那几年,并没有发现有何异常。”
沈明皱起眉头:“这……”
户部毕竟不是刑部,不能大张旗鼓地调查审问。
沈明沉思了一会儿,说:“这件事暂且先搁下,若再有线索,我们再议。”
陆温瑜点了点头,将这事记在了心里。
四年前……这背后之人,会不会和三年前的战乱有关?
给沈大人送信的又是何人?
第一卷 旧人成了新(11)
陆温瑜一团乱麻地走出了隔间。
刚走到街上,就看见孔飞白表情无奈地说着什么,萧煜双手抱胸,一副看热闹的姿态,旁边已围了好些人。
陆温瑜走过去扒开人群,发现沈伊也在,正气鼓鼓地指着孔飞白。
陆温瑜招呼一声:“飞白大哥?沈丫头?”
三人皆转头看着他。
沈伊忙道:“阿凌哥哥!你可要帮我啊!”
孔飞白惊讶:“你们认识?”
萧煜没作声,只眼睛含笑地看着他。
陆温瑜问:“这……飞白大哥,怎么回事?”
孔飞白两手一摊,无奈地说:“温瑜,你来的正好,这小丫头非说我骑马撞着她了,要我赔礼道歉。”
沈伊指着破了一块儿的裙角:“阿凌哥哥,你看,他都给我裙子踩破了。”
孔飞白:“小丫头,要不是你忽然冲出来,我能踩到你的裙角吗?”
“我……我……”沈伊词穷,她是看见萧煜打马过来,一时被迷住,才没挪开脚。
她悄悄看了眼萧煜,萧煜发觉,冲她微微一笑,她顿时脸一红,用手帕挡住半边脸,娇羞的像朵未开的花儿。
陆温瑜看这情形,当即明白了。萧狐狸魅惑人心,沈花痴色令智昏,孔飞白就是个炮灰。
孔炮灰说:“我……什么我,小结巴吗?看你年纪尚小,又是女子,我不跟你计较,以后出门当点心吧。”
沈伊瞬即没了娇羞,帕子快要挥到孔飞白脸上:“你说结巴呢?你才结巴,你全家都结巴。”
孔飞白气笑了:“是是是,我全家都结巴。大小姐,我们可以走了吗?”
沈伊双手叉腰,嘟囔道:“哼,你走呗。”
孔飞白上了马,萧煜也侧身上马,作势要离开。
沈伊见萧煜要走,忙说:“等等……这位公子……小女名叫沈伊,不知公子贵姓?”
萧煜看了看陆温瑜,陆温瑜瞪了他一眼,他一笑,使了个坏,说:“那你记好了,我叫孔飞白。”
接着伸手用力一提,把陆温瑜拉到马背上,带着他跑了。
孔飞白茫然地看着他俩,又回头看了看沈伊,迷糊地离开了。
沈伊心想,孔飞白……没想到他也这么好看,传闻中的萧煜怕也就如此了,既然见不到萧煜,那孔飞白也是不错的,回去让爹爹打听打听此人。
陆温瑜没成想被拉上马,不慎呛了一口冷风,躲在萧煜后背咳嗽了几声,咳得眼睛红红。
缓了片刻,他问:“这么晚了,你要带我去何处?”
萧煜回道:“带你去个好地方,放心,不会把你卖了。”
陆温瑜心道,要卖也是卖你,你要去柳湖边卖个笑,保准能赚个盆钵体满。
萧煜又转过头,说:“抱紧我,我要加速了。”
陆温瑜心道,他又不没骑过马,能有多快,便意意思思地抓住了萧煜的衣袖。
萧煜轻笑一声,一挥鞭子,马立即如离弦的箭般奔了出去,风呼呼刮过耳边,陆温瑜被刮的差点飞出去,他吓了一跳,赶紧拽住了萧煜的腰带。
萧煜含笑的声音传了过来:“你这样,不怕把我腰带拽散了?到时候可会有谣言说,萧将军和陆侍郎大庭广众之下衣冠不整,举止暧昧,还是在马上,哎哟,真会玩儿。”
陆温瑜立即紧紧抱住他的腰,把脸严严实实地埋在他背上,闷声道:“少废话。”
萧煜目的达成,满意地笑了。他带着陆温瑜穿过歌舞升平的花柳巷,沿着柳湖直下,大约过了两刻钟,最终停在了柳湖的下游处。
柳湖下游是个深水潭,青绿的水面上漂浮了许许多多的河灯,莹莹的烛光在朦胧的夜色下,显得无比浪漫温柔。
陆温瑜看着满满的河灯,愣住了。他的记忆深处,好像也有一副相似的画面。
萧煜看他呆呆的,不禁觉得好笑,心情无比惬意。两人就这样,骑在马上,静静地看着花灯。
过了片刻,陆温瑜回过神,问:“你怎么发现这儿的?”
萧煜说:“我今日当值巡逻柳湖时,有百姓在湖边放河灯,正愁不知该去何处寻你,没想到我俩这么有缘,你说,这算不算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陆温瑜:“可惜呀,你约错了人,我又不是女子,你应该带沈伊大小姐来,必定得她欢心。”
萧煜假装惆怅:“那可怎么办呢,我只想讨你欢心。”
陆温瑜脸一热,心跳有点快,顾左而言他:“那可是沈尚书之女,看样子还很喜欢你,你要跟她搭上,前途无量啊。”
萧煜自动忽略他的后半句,眉一挑,问:“她就是跟你有过婚约的沈家千金?”
第一卷 旧人成了新(12)
陆温瑜顿时一惊,眯起双眼,狐疑地看了他几眼。
他道:“事关女儿名节,这件事只有少数几人知晓,你是怎么知道的?”
萧煜一怔,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口道:“自然是飞白兄告诉我的。”
陆温瑜:“我记得我没告诉过飞白大哥。”
萧煜继续胡诌:“那我就不知了,说不定是喝醉酒的时候说的呢?”
陆温瑜黑线,竟无法辩驳,他一喝醉话就多,不小心透露出去也很有可能。
他小声嘀咕:“飞白大哥怎么什么都告诉你。”
萧煜笑了:“可能是......因为我人见人爱?”
陆温瑜:“呵,少自恋了。”
萧煜追问:“你还没说她是不是那位千金呢?”
陆温瑜无语,道:“是又如何,都好几年前的事了,况且我当时就拒了。”
萧煜:“为何拒了?”
陆温瑜想了想,道:“当时年少,不想被此束缚,而且......”
而且,他那时不知什么是喜欢,待到明时,早已物是人非。
“而且?”
“算了,跟你说这些做什么。”陆温瑜白了他一眼,便下了马。
他走到潭水边,低头仔细看着河灯,借着夜色,努力压制那露出点苗头的悲伤。
萧煜也下了马,慢慢走到河边,也低头看灯。
陆温瑜捞起一盏灯,看了看,发现是一盏祈福灯,上面还写有“愿吾阿郎士魂安息,夜入梦来,妻甚念”,想必是心爱之人死在战场只盼梦中相见的女子所刻。
陆温瑜算算日子,原来,清明将至了……
他心里也念着一人,日夜企盼别后重逢,魂梦与共,可……
念想终成了空,化了灰。想来经过战殇的人心里都有这么一层薄薄的灰吧,他如此,萧煜……
他看着萧煜,忽然想起孔飞白曾经说过萧煜的事,三年前,还是少年的他,那么执着迫切,那么孤注一掷的想参军,他的亲人会不会已不在人世了?
他今日会不会不是巡逻恰巧经过,而是专程来的?
思量片刻,陆温瑜拿起一盏空灯,说:“你要……放一盏吗?我可以背过身,绝不会偷听你说话的。”
萧煜看了眼灯,沉声说:“不必,我阿娘……她大约只想我忘了过去,忘了她,我就不去惹她烦了。”
陆温瑜暗道,果真如他所想。他怎么那么嘴欠,哪壶不开提哪壶。唉,他们也算是朋友,应该安慰安慰的。可他向来粗枝大叶,只会闯祸,不会柔声细语。
他纠结了片刻,打算拿自己开涮:“我小时调皮,被我爹教训的很惨,可是总也不长记性,挨完训继续闯祸。我爹便请了三个教书先生来管教我,有次我乘他们午睡,在他们脸上画了几个王八,我爹气得忍不住动手,拿着鸡毛掸子满院子打我……”
萧煜低低笑了起来,嗓音低沉动听,刚刚那些郁结于心的悲愁,仿佛如潮水般渐渐退了下去。
陆温瑜被他笑得丢面儿:“舒心了?笑一下就够了啊,别太过分。”
萧煜忍住笑,说:“抱歉……哈哈……原来你从小就这样皮,我还以为……”
陆温瑜听他停住,追问一句:“以为什么?”
萧煜摆摆手,说:“没什么,我还以为像你这样身娇肉贵掌心里长大的公子,不会挨揍呢。”
陆温瑜白了他一眼:“那你可看走眼了,小时我爹为了管教我,还把我送到……”
萧煜很是期待,问:“嗯?送到哪了?”
送到楚州乡里,遇见了阿云……他还跟你有一样的鼻尖痣,可是他不见了。
陆温瑜不想细说,敷衍道:“送到学堂去了,派了好几个家将跟着,只要我逃学,就把我抓回去。”
萧煜敛下眼眸,淡淡“哦”了一声。
两人都不出声了,在河岸待了片刻,吹够了风就原路返回。经过食天居时,陆温瑜拍拍萧煜的肩,连声说:“停停停,你在这儿等我片刻,我去去就来。”
萧煜应声,顿足等在原地。
大约过了一刻钟,陆温瑜提着红木食盒走了出来。
他把盒子递给萧煜,示意他拿着。
萧煜难得愣了愣,惊讶:“给我的吗?”
陆温瑜点点头,说:“嗯,算是谢礼,谢你带我看河灯。”也算是安慰吧……
萧煜打开盒子,盒里摆着几个白白圆圆的白玉团,散发出清甜的香气。
他看着白玉团,明了陆温瑜的用意,默然片刻后,伸出食指抬起陆温瑜下巴,调笑说:“阿瑜,你待我这般好,我怕是要以身相许了。”
“你又胡说什么,”陆温瑜捉开他的手,翻身上了马,说:“以前我挨完训,我娘亲总会给我做甜饼,她说吃的甜,人便也甜了。我只是恰恰经过食天居,顺手而已,你别当真。”
萧煜漫不经心地说:“怎么,怕我心悦你?”
陆温瑜不在意,说:“呵,喜欢本小爷都排到柳河尽头了,我会怕?”
萧煜把头后仰,稍稍靠近陆温瑜的肩,说:“是啊,阿瑜哪会怕?阿瑜什么都不怕。”
陆温瑜把手放在他腰侧,说:“咳,走了,送我回府。”
第一卷 旧人成了新(13)
大齐三十五年春末,天子下诏:敕胡求和心诚,为固国安邦,使民休养生息,故授议和之事。
此诏一出,天下文人墨客纷纷聚在客栈,口沫横飞,褒贬时政,说到政见分歧处,还能激动得动手打上一架,可见让他们当文客是屈才了。
今日,敕胡使者便要入金都,陆文瀚作为太傅,率领礼部官员早已候在城门口,等着他们进城。
礼部尚书卓建章是刀切豆腐两面光,待人处世颇为圆滑,却没有随大流投入李宏忠帐下,政事上不是推诿周转打太极就是模棱两可,让人摸不清。
他堆着笑,说:“陆太傅,这使者还未来,您要不先去轿里休息片刻?”
陆文瀚摆摆手:“不必,时辰尚早,候着吧。”
卓建章连声说是,挥退其余人,又意味不明地说:“这次议和可谓一波三折啊,听说前些日子,李太师时常去凤梧宫看望皇后。”
陆文瀚看了他一眼,说:“当爹的看望女儿,此乃纲理伦常。”
卓建章:“这……虽说是人伦,可太过频繁,未免让人说闲话。”
陆文瀚:“闲话?”
卓建章笑道:“陆太傅有所不知,私下有人传言说这次议和正是皇后撮成的,原本圣上是偏向孔将军的。”
陆文瀚皱起眉头,他虽知李家声威势大,为之出头者众多,但没想到他们会如此迫切求和,连皇后出动了,这次议和到底对他们有何好处?
卓建章见他反应,又说:“唉,可怜了孔将军的一片赤诚之心啊,在圣上殿前苦苦跪了一天一夜,也没能让圣上收回成命。”
陆文瀚撩了撩眼皮,说:“卓大人,此言何意?是在暗指圣上昏庸,亲美人远忠臣吗?”
卓建章吓得连忙摇头:“不不不,陆太傅误会了,下官岂敢。圣上秉性如何,您是最清楚的,下官只是以为此次求和来之不易罢了。”
陆文瀚:“国事如何,圣上自有定夺。我等做好份内的事就足矣。”
卓建章连声说是,站在一旁,悄悄抹了抹头上的冷汗。
陆文瀚暗自思忖,圣上还是太子时,勤勉仁厚,节俭养德,政见也算开明,可这几年却有了偏听偏信的势头,还为皇后专门修了凤梧宫,他曾进言劝诫过一二,圣上念在往日情面,没做得太出格,可若是长此以往,怕是会寒了忠臣的心哪。
“陆太傅,萧将军到了。”一侍卫来报。
为保证议和不出差错,圣上派萧煜带兵在城门随行保护。羽林军皆全副武装,披甲执锐,连萧煜都戴着头盔,只露出一双深邃多情的瑞凤眼。
萧煜一改往日的漫不经心,恭敬地抱拳行礼:“参见陆大人。”
陆文瀚伸手微抬:“萧将军,不必多礼,有劳了。”
萧煜回道:“卑职职责所在而已。”
陆文瀚与萧煜共事并不多,也只匆匆见过几面。这次打眼细看,发现他眉目甚是端正清秀,让人心生好感。
陆文瀚清了清嗓音,犹豫片刻,问:“萧将军可曾婚配?”
萧煜一愣,不明白陆文瀚为何会有此问,谨慎回道:“未曾。”
陆文瀚又问:“可有中意之人?”
萧煜更加谨慎回道:“暂时没有。”
陆文瀚拍拍他的肩,欣慰地说:“如此甚好,甚好啊。”
陆文瀚心道:哼,就知道肯定是沈明那碎嘴子胡说八道想咒他绝孙,居然神秘兮兮地跟他说:“我听闻令郎好男风,而且还中意萧将军,我看你这辈子抱孙无望喽。”陆文瀚当场撅了回去:“我看令媛也未必就能生孙子,孙女也不一定。”话毕就衣袖一翻,扬长而去。
话说回来,陆温瑜这臭小子,长这么大,身边连个贴身丫鬟都没有,该不会真……
陆文瀚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敢再细想,只囫囵一团,总而言之:该为他择择良妻了。
萧煜心中疑惑,正要出言询问,就听侍卫来报:“陆大人,萧将军,敕胡使者已到城门口。”
陆文瀚:“开城门,迎使者。”
“是。”侍卫应下,接着便扬声道:“开城门,迎使者。”
厚重的城门应声而动,两侧的士兵吹起号角,悠扬醇厚的号角声响在金都每一个角落,似在宣告太平盛世即将来临。
敕胡使者大约六七人,都骑着马,为首那人约莫二十七八岁,并没有穿戴胡人的突骑帽和吉莫靴,反而穿着一身白衣。脸部轮廓深邃,一双眼睛如水般温柔,右眼眼角皮上有一颗小小的红痣,身形并不似敕胡人那般高大威猛,估计是多半肖母。
在他身后跟着几个人,大都穿着胡服,唯有一名老者穿着麻布长衫,抱着一只猫,看起来像是来游玩的。
为首那人走到陆文瀚跟前,下了马,双手握成拳,竟行了一个大齐礼,说:“敕胡二皇子纥骨月离,见过诸位。”
话毕,就抬起头,挨个儿大臣看了过去,萧煜在他看过来的瞬间,将头盔压了压,不自在的低了低头。
纥骨月离的目光淡淡扫过他,没过多停留,脸上也看不出丝毫别样的情绪。
萧煜松了口气,看来是没认出他来,想来也是,他这几年容貌性情变化颇大,谁还会记得一个从狼窝逃出来的小屁孩。
陆文瀚仔细打量了下,说:“原来是月离二皇子,我等已恭候多时,圣上也等着面见诸位,时辰不早了,出发吧。”
听闻敕胡可汗纥骨格尔泰最是疼爱三皇子纥骨尔木,所以他一被抓就发了求和书,这个二皇子倒是没怎么听说过,似乎连封地都没有,想必并不受宠罢,只是……陆文瀚有悄悄看了一眼纥骨月离,没想到草原上也能长出这样的柔弱的草。
队伍缓缓向前驶去,羽林军随行左右,百姓都站在路边,时不时抬头望一眼,连旁边客栈文人们的争论声都消失殆尽,眼光都瞄向敕胡使者。
纥骨月离感受到了众人的视线,并无初到他朝的局促不安,反而侧身将右手放在胸前,向大齐百姓行了一个满怀诚意的敕胡礼。
萧煜见他动作,头盔下的嘴角勾了起来,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惺惺作态,真令人恶心。
只是……他怎么会来?
萧煜看着那名老者,皱了皱眉。
第一卷 旧人成了新(14)
敕胡此次求和条约对大齐来说可谓十分优厚,除了牛羊牲畜和白银的供奉以及将三皇子留作质子外,还多添了一条——愿自退百里地,以表求和之诚心。
此言一出,大臣纷纷震惊,敕胡历来是寸土必争,周围的小部落都被囊括其中,此次却做出如此牺牲,足见诚意,原本有些忧虑求和不妥的大臣此时也安下了心。
庆和帝龙颜大悦,在宫中设宴款待使者,并派百官陪同。
陆温瑜坐在桌案前,捻起颗葡萄扔在嘴里嚼吧嚼吧,眼睛四处张望着,像是在找什么人。
孔飞白过来重重拍了他的肩,说:“又作什么幺蛾子呢?”
陆温瑜被吓了一跳,看清是孔飞白后,连忙拍胸:“哎哟,飞白大哥,你走路不出声,嘴也不出声吗?”
孔飞白耸耸肩:“别冤枉人啊,我叫你好几遍,你都没应我。”
陆温瑜:“啊……”
孔飞白无语:“啊什么啊,你找什么呢,这么专注?”
陆温瑜摸摸鼻子,说:“没什么,那个……你见到萧煜了吗?”
“阿煜?”孔飞白回想了想,说:“没有,他今日护送完使者,就说身体不适,不来赴宴了。”
陆温瑜抓住重点,问:“身体不适?生病了吗?”
孔飞白小声说:“怎么可能,他身体好得很呢。”
陆温瑜:“那为何......”
孔飞白喝了口酒,道:“至于为何不来,我就不知道了,不过你倒是很不对劲啊。”
陆温瑜摸摸脸,迷茫道:“我?我哪不对劲了?”
孔飞白一脸八卦:“一听说他生病了,表情顿时就变了,这还对劲吗?”
陆温瑜莫名心虚,解释道:“我......我就是关心关心朋友。”
孔飞白反驳:“我生病也没见你关心关心我啊?难道我不是你朋友?”
陆温瑜一手搭上他的肩:“我俩认识这么久了,早跟亲兄弟似的,再搞嘘寒问暖那一套,会不会太假了些?”
孔飞白点点头:“唔......说的也是。”
他顿了下,又道:“不过,明明我和阿煜相识更久,为何你俩却建交神速,感觉超过我了呢?”
他是个人来熟,和萧煜认识三年,基本都是他主动来往,可到了陆温瑜这却反了过来。萧煜对谁都不冷不淡的,唯独对陆温瑜甚是主动,还时不时撩闲,简直判若两人。
而陆温瑜也并没像对待一般浪荡子那样距而远之,两人关系简直可以用一日千里来形容,奇也怪也,想不通也。
陆温瑜呵呵一笑:“可能我更俊?”
孔飞白笑了:“嘿,少给自己脸上贴金,我也是金都闺阁女儿的择偶良人好吗?前几日还有人跟我爹打听我呢。”
陆温瑜瞪大眼睛,瞬间八卦起来:“可知是谁家姑娘?”
孔飞白摇摇头,说:“不知,打听之人只说重臣之女,想必是为了维护女子颜面,才没有透露。”
陆温瑜点点头,心道,大齐重臣也就那么几个,李宏忠女儿是皇后,剩几个都是儿子,排除;他爹……这个绝对不可能,也排除;剩下的就是六部尚书,会是谁呢?
“纥骨月离见过孔小将军。”一道声音打断了他的遐思。
陆温瑜抬眼,敕胡二皇子端着酒杯正站在他们面前。
孔飞白一改之前吊儿郎当样儿,脸色倏地冷了下来:“月离皇子何必如此多礼。”
纥骨月离微笑道:“大齐乃礼仪之邦,我等自然入乡随俗。许久不见,孔小将军还是气宇轩昂英俊不凡啊。”
孔飞白却并不领情:“月离皇子,我想我和你并没有客套寒暄的交情。”
纥骨月离仰头将酒一饮而尽,才道:“哈哈,孔小将军还是这么直白,既然如此,那我也直来直往了。”
孔飞白轻轻哼了一声。
纥骨月离眯了眯眼,问:“白日那位将军怎么没来?”
孔飞白皱了皱眉,直白地说:“他乃我朝官员,来不来不用跟你报备吧?”
纥骨月离并无愠色,说:“自然。只是那位将军我从未见过,有些好奇罢了。”
孔飞白说:“我大齐人才济济,不必每个将军都让月离皇子看见吧?”
“孔小将军所言极是,那我先告退了。”
纥骨月离含笑将陆温瑜上下打量了一遍,才离开。
第一卷 旧人成了新(15)
陆温瑜不知为何,被他看得汗毛都竖起来了。他搓了搓手,心里猜测,看飞白大哥的态度,这月离皇子,怕是不像看起来的那么简单。
孔飞白证实了他心中所想:“这月离皇子就是笑面虎,你以后尽量少跟他打交道。”
陆温瑜疑惑:“他……”
孔飞白说:“你们没上过北部前线,或许不知。他是纥骨格尔泰最不喜欢的皇子,因他母亲是大齐人,所以并未封地。后敕胡入侵,我军就在楚州与他交上了手,此人看着温和,但手段极其毒辣刁钻。”
“那他怎么说没有见过萧煜?”
孔飞白说:“说来也奇怪,阿煜跟他交手时,都会戴面具,要么就是把自己脸捂的严严实实,好像怕见到他似的。”
陆温瑜心道,萧煜也会有怕的人吗?
孔飞白接着说:“问他他也不说缘由,再说月离皇子那人,谁都不想靠他太近,萧煜这样子,戴面具反而是种保护。”
“保护?”
孔飞白:“据说,他有龙阳之癖,专爱年轻貌美的男子,而且手段残忍,好多被他折辱的男子都消失不见了。”
陆温瑜没说话,月离皇子专门问起萧煜,会不会看上他了......
他有些不爽,觉得萧煜就是个妖孽,专勾人心的那种。
孔飞白打了个酒嗝,没注意陆温瑜走神,自顾自地说:“你还记得我说的火烧敕胡部落那场仗吗,我朝百姓就是他抓去的,专门抓成了家的女子,抓了不说,还传出谣言,说如若大齐将军敢出兵,那就是罔顾大齐百姓性命,不如举旗反了跟随他,他绝不伤他们性命。唉,当时我军中许多士兵的妻子爱人都在他手里,此言一出,都无比挣扎,一边是爱人,一边是家国,抛弃哪一个都如刀割。”
陆温瑜:“那后来萧煜烧了后,岂不是激起民怨?”
孔飞白叹气:“是啊。事后很多士兵都悲愤不已,虽知此事应该恨敕胡,但难免不心存芥蒂,至今对萧煜都愤愤难平。”
陆温瑜默然,萧煜这般性子,想必也不在意他人如何看他,踽踽独行至此,偶尔也会感到孤单吧。
是夜,浓黑的夜色笼罩住整个金都,四下无风,空气中水分好像忽然蒸发,无端压得人喘不过气。
原本寂静无声的街道,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巡夜的官兵提着灯笼边走边说笑:“李兄,醉花阁的小倌是真不错,哪日你跟我去尝尝?”
“我……我就不去了。”
“嗐,陈兄,你喊他作甚,他惧内你又不是不知道,去了怕是会被河东狮给吞了吧。”
“哈哈哈……”
“喵……”
“什么人?!”
官兵猛然警惕,忙将武器挡于胸前,紧张地环顾四周。静了片刻,再无声响发出,官兵们松了口气,看来真是一只猫。
“去他娘的,虚惊一场,走了走了。”
官兵前脚刚走,一道人影就闪了出来。这人怀里抱着一只猫,一身麻布长衫,竟是白日那位老者。
他捏了捏猫耳朵,轻声说:“小崽子,再出声就把你炖了。”
小猫似乎懂他的话,眯了眯猫眼,安静乖顺地伏在他怀里。
老者抬头看了看头顶的牌匾,确认上面刻的是萧府,便轻扣了三下门。
门应声而开,身体不适的萧煜出现在了门后。
萧煜带他进了内堂,桌上备了两杯茶,看来早已猜到他会来。
老者上上下下打量了萧煜一番,撸了撸猫,满意地点头:“脱骨香的成效不错,看起来简直像换了张脸。”
萧煜没接他话,只说:“你怎会来大齐?”
老者眉毛一翘:“这话说的,几年不见,老夫挂念你不行吗?”
萧煜冷笑:“挂念我?是挂念你的药成效如何吧?”
老者:“这有何不同吗,小阿云?”
萧煜神色一变,猛地锁住他的喉咙,眼睛狠狠盯着他,厉声说:“三年前我就说过,你胆敢再叫这名字,我绝不饶你,阿、古、拉!”
阿古拉被他掐得青筋暴起,脸色泛红,但并无惧色,反而笑了:“不叫便是了,生气作甚。”
萧煜一甩袖子松开他,他弯腰咳嗽了几声,捂着胸口说:“你就这么对待你的救命恩人吗?太让老夫心寒了。”
萧煜冷哼一声,说:“恩人?我以为‘药疯子’只当我是个试药工具呢,工具也能报恩?”
阿古拉哈哈笑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止住笑,说:“好好好,我就喜欢这样冷漠又无情的性格,真是跟你之前差太多了,太好玩啦。”
萧煜早已习惯他变幻不定的性格,问道:“你来金都有何目的?”
阿古拉:“玩玩儿嘛,在草原待得太没意思了。”
萧煜反问:“金都有意思?”
阿古拉摸了摸猫头,说:“当然,这世上除了药,就属人心最有意思了。”
萧煜暗自思忖阿古拉虽然疯疯癫癫,做事不按常理,但他眼里只有药,向来最烦算计,怎会来这尔虞我诈的金都?
萧煜按下思绪,又问:“敕胡怎会派他来?”
阿古拉神秘地笑起来,说:“被圈养的小兔子反咬一口,还让他逃了,他能不来找吗?”
萧煜:“他不在敕胡笼络人心,趁机拿下太子之位,却跑来金都搅混水,到底有何目的?”
阿古拉双手一摊,说:“我不说了嘛,找逃跑的小兔子。”
萧煜无语,起身走到门口,说:“时辰不早了,你走吧,别再来找我。”
阿古拉:“唉,利用完就扔,真戳心。”
他一边假装抹眼泪,一边抱着猫跳上墙头离开了。
有门不走非跳墙,也是真神了。
萧煜正准备转身回屋,忽然听见了一道马鸣,他打开门,跟陆温瑜撞了个对面儿。
第一卷 旧人成了新(16)
陆温瑜出了宫门,听了孔飞白的话后,不知怎么心里发闷,溜着马神游天外,不知不觉间走到了萧府。
他看着牌匾,心想我来这做什么?那个月离皇子是不是真的对萧煜有意还两说呢,他巴巴地跑来,倒显得他很在意似的。
他踢踢马肚,想掉头离开,没想到马竟然叫了起来,更没想到萧煜居然开了门,一时没反应过来,呆愣住了。
萧煜顿时笑了:“阿瑜,你是专程来找我的吗?”
陆温瑜支支吾吾:“我……晚宴正好结束,我从此路回府,恰巧经过而已。”
萧煜:“陆府离这儿还有几条横街,从这而走,不绕远吗?”
陆温瑜扬扬下巴,说:“我乐意,消消食不行吗?”
萧煜抿嘴:“当然行,那你要来我府里消消食吗?”
陆温瑜心道,来都来了,进去看看也无妨,反正就是给他一个忠告,毕竟马球那次,他救过他。
嗯。
陆温瑜说服了自己,下马进了萧府。
府内很安静,几乎没什么贵重的装饰,草木也十分零落,连个丫鬟小厮都没有,只有几盏灯笼亮着,稀稀疏疏的,看起来甚是荒凉。
陆温瑜环顾一遍,说:“你这院子要是不点灯,怕是孤魂野鬼都不肯来吧?”
萧煜:“你不就来了吗?”
陆温瑜翻了个白眼,说:“是,我比孤魂野鬼还不如,我说你住这儿不整饬整饬吗?连个可使唤的都没有。”
萧煜笑了笑:“只是个落脚之地,又不是家,整饬作甚?”
这……竟无法反驳,算了。
萧煜倒了杯茶递给他,说:“我独居惯了,下房倒有两个粗使杂役,我让他们歇下了。”
陆温瑜诧异:“厨子也没有?”
萧煜:“我吃不惯别人做的饭,自己做不是更好?阿瑜想尝尝我的手艺吗?”
陆温瑜想象不出高大的萧煜拿着锅碗瓢盆现在灶台边的样子,抖索了下,说:“呵呵,改日吧。”
萧煜叹了口气,靠近他:“可惜了,我还很想让阿瑜试试呢,我手艺很好的,保证你吃上瘾。”
陆温瑜推开他,脸微热,说:“你……好好说话。”
吃上瘾……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萧煜一脸无辜:“我有好好说话啊,是你想歪了吧。”
陆温瑜,让你脚欠!看这一副油嘴滑舌浪荡样儿,什么身体不适,果真都是托辞!关心他作甚,好心当成驴肝肺,还是走了吧。
他站起身,告辞:“时间不早了,我走了。”
萧煜正想托辞留下他,没想到陆温瑜又折返回来,于是笑道:“怎么,舍不得我?”
陆温瑜也不看他,别别扭扭:“那什么......你离敕胡二皇子远点,平日收敛点,别......”摆出那副浪兮兮的样子。
谁知萧煜脸色一变,急声道:“他找过你?”
陆温瑜愣了下,道.:“只打过照面,他向飞白哥打听你了。”
“嗯。”萧煜心中惊疑不定,面上还是淡定地点点头。
陆温瑜问:“你俩以前认识?”
萧煜果断答道:“不认识。”
“哦......”陆温瑜见他如此说,便不再问了,转身往门口走。
萧煜拉住他,指着外面说:“等等,你听。”
陆温瑜侧耳一听,外面雷声大作,轰隆隆,似要把天砸个窟窿。不消片刻,豆大的雨就哗啦啦下了起来。
“……”
陆温瑜无法,只得一屁|股坐了回去。
萧煜暗喜,老天爷待人不公,但这次还算做了件好事。
“……我看这雨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要不你就在这儿歇下吧,反正明日休沐。”
陆温瑜坚持:“不,它一停我就走。”
直到亥时三刻,雨也没消停,不仅如此,反而有越来越大的趋势,打在屋檐上噼里啪啦的。陆温瑜等得实在困极,手撑着半边脸,靠在桌边睡着了。
萧煜温柔地看着他,心想这样都能睡着,真是一点没变,可他已变得面目全非,再也回不去了。
他躬身抱起陆温瑜,将他放在床上,而后低下头,珍而重之地在他额头印下一个吻。
他回不去也没关系,只要能这样看着他,逗着他,陪着他,就很知足了。
至于……知不知道他是谁,又有何关系。
陆温瑜是被痛醒的。
睡意朦胧间,左手臂传来一阵痛感,他皱眉醒来,发现萧煜的手紧紧抓着他手臂,指甲都扣进肉里了,而萧煜像是被梦魇住了,额头上尽是冷汗,头发湿嗒嗒的粘在脸上,眉头皱得紧紧的,嘴唇被他咬出了血丝,似乎在极力忍受痛苦,白日那副潇洒模样消失殆尽,此时的他无端有些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