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身量,约莫是个十来岁的小孩,头发蓬乱,脸上黑黑的,衣服缝了很多针线,又破又旧,看来穿了许久。
他拍了拍小孩的肩,说:“你没事吧?他们都走了,你可以起来了。”
小孩没有任何反应。
“喂,你怎么了?”陆温瑜又推了推他,他依然一动不动,娘啊,他……他该不会被打死了吧。
陆温瑜吓了一跳,忙伸手探向鼻前,温热的气息扑在手指上,有些微弱,但还好活着,估摸是晕了。
他松了口气,但眼下人烟寥寥,又不忍心将人扔在此处,也顾不上脏不脏了,咬牙背着他,去人多的地方打听下医馆在何处。
陆温瑜背着小孩原路返回,打听片刻得知在镇东有一处医馆,而他们处在镇西,走过去得穿过大半个镇。
陆温瑜思量片刻,决定不去医馆,回陆府,府上有随他而来的大夫。
待他回到陆府,陆府上下已乱成了一锅八宝粥。陆小少爷不知道跑哪去了,宁管家对亲儿子宁诚发了一通脾气后,将全府的人都派了出去。他也打算亲自出去找,刚打开门,陆温瑜出现在了门前。
“哎哟我的少爷啊,你可算回来了,急死老奴了,您上哪去了啊!嗐呀,您要回不来,我这老命都要没了啊!您让我如何向老爷交代啊……”
宁管家垂足顿胸,恨不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
陆温瑜忙打断他:“宁伯,您先别说了,帮我把他接下来,叫陈大夫过来。”
宁管家这才注意到他后背还背着个人,忙接了过来,一看,是个脏兮兮的小孩。
他问道:“这……是谁?”
陆温瑜捶着肩,道:“不知,我在路上捡的。”
捡……捡的???
宁管家满脸疑惑,道:“那……如何安置他?”
陆温瑜想,送佛送到西,好事做到底罢,于是说:“先放我屋吧,待他醒来,就送他走。”
宁管家犹豫道:“呃……我知少爷您侠义心肠,但此等来路不明之人,还是放在下人屋里吧,万一……”
陆温瑜眉毛一挑:“怕什么,都是活生生的人,有何区别,陈大夫来了没?”
宁管家忙道:“来了来了,正在门外候着呢,快请陈大夫进来。”
陈大夫把完脉,道:“此子气虚血亏,体弱消瘦,面色蜡黄,乃久饥之症,老夫先开副补血益气的方子,日后保证三餐饮食,自然无恙。”
陆温瑜点点头,将陈大夫送走后,趴在桌上呼呼大睡,完全忘了要告知林老先生一声。
陆温瑜醒来,末时已过。
他揉了揉脖子,趴在桌上睡这么久,脖子有些酸。他边揉边看向床,床褥整整齐齐,一丝不皱,人也不见了踪影。
陆温瑜跑出门喊道:“宁伯,宁伯!”
宁管家忙应道:“哎哎,少爷,您可算醒了,老奴等候多时了。”
陆温瑜问:“那个小孩呢?怎么没看见他?”
宁管家:“嗐,少爷您睡着了不知道,老奴看那孩子醒了,便将药端来想让他喝了,谁知他就杵在那,慌慌张张的,也不说话,老奴一靠近他,他就跟受惊的兔子似的,跑了!这……唉……”
陆温瑜没好气道:“跑了?小爷我费了多大劲儿把背回来,居然一声不吭的跑了?小屁孩真不让人省心,下次别让我遇到你!”
宁管家欲言又止,心道,您不也是个不省心的小屁孩……
“备饭,多加点辣酱。”
陆温瑜嗜辣,几乎无辣不欢,可楚州菜讲究原汁原味,连盐都少放,这可苦了他,每顿吃几口就不吃了,肉眼可见得瘦了些。
宁管家愁眉不展,后来令厨子多加好些辣酱,陆温瑜才渐渐适应,也没再瘦下去。
陆温瑜化悲愤为食欲,比平时多吃了一碗饭,宁管家心情愉悦,连陆温瑜逃学这事也没向陆文瀚打小报告。
第二卷 两小无嫌猜(4)
第二日,陆温瑜带着昨日的论赋,想好了跟林老先生解释的缘由,活蹦乱跳的上学去了。
到了茅屋,林老先生站在门口,低头摸着新摘的莲花,看也不看地问:“昨日为何没来?”
陆温瑜诚恳道:“昨日学生在路上遇见一小童被欺负,便帮了他,可他晕了过去,学生只好将他带回府医治。”
他想,做好事耽误了学业,先生总不能罚我吧,嘿嘿。
岂料林老先生又问:“哦?那回去之后为何不来?”
“我……”陆温瑜语塞,他总不能说他睡着了吧,这跟逃学何异?虽然他本来是想逃学。
林老先生看穿一切:“哼,我什么我,我看你就是想逃课,还扯什么救人,你爹都告诉我了,说你最会找理由,今日你就在门外站着吧!”
陆温瑜忙喊道:“啊!先生我错了,我没逃课,我真救人了!”
“救人?把你救的人带来,我就信了你!”林之逸挥挥衣袖,带着花进了屋。
陆温瑜又气又无奈:“嘿!这小屁孩!宁诚,你去把他给我寻来,我非得收拾他一顿不可。”
“是。”宁诚领命找去了。
陆温瑜却不知他恨得牙痒痒满世界找的人就在不远处悄悄看着他。
其实他晕之前看见陆温瑜了,比他没高多些的身影,却耀眼的像一团火,灼伤了他的眼,让他恍若在梦中。
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干净柔软的床上,那个梦中的身影就在桌边,趴着头,好像睡着了。
他情不自禁地轻轻地走上前,愣愣地盯着他看。稚嫩白净的脸庞上有压出来的红印,眉目浓密分明,口角还沾着口水,一双手干干净净,一点破皮也没有,衣裳上绣着精致的莲花,一看就是娇生惯养的少爷,跟他完全是两个阶层的人。
那日,他在沂河边被人欺负,突然出现个十六七岁侍卫打扮的少年帮他赶走了人,他想感谢,谁料那人也没有报名字,转头就走。
他看见那人走到一个气派的轿子前,低声说了什么,接着人群队伍又浩浩荡荡地走了。因为隔得太远,他只看到了轿子的窗户边上一个模糊的少年侧脸。
原来,他就是那日在沂河边救他的人……
还救了他两次……
正在他怔愣出神时,却忽然来了人,他吓了一跳,慌忙逃了。
他逃出来后,仓皇间抬头看了眼牌匾,击……寸?他曾经偷听过林老先生讲学,只识得些简单的字。
不过,他说他叫陆……陆凌?
是陆字吗?
陆凌……
陆凌。
名字真好听啊。
像他这样的乡野之人,基本都是随便取的贱名,他头一回知道,原来世上有些人,连名字都与旁人不同。
第二日清早,他悄悄来到陆府,看见陆凌乘着轿子出来后,就跟了一路。
他听见他被林老先生罚站,想出去解释,可是陆温瑜说要收拾他,他又不敢了,只能缩在墙边偷偷看着他。
时值盛夏,陆温瑜晒得头晕眼花,大汗不断,正心浮气躁之际,宁诚回来了。
宁诚禀报道:“少爷,属下无能,没有找到那日的小孩……”
陆温瑜一听没找到,没好气道:“破小孩,躲得还挺深,晒死我了……”
宁诚建议道:“要不属下去求求情?”
陆温瑜连声道:“好哇,好宁诚,你快去。”
宁诚进屋不知说了什么,不一会儿,林老先生便让陆温瑜回了“笃学”屋。
待他学完,已是末时。
陆温瑜陆温瑜前脚刚踏出门,就看见地上放着绿油油圆鼓鼓的东西,上面放着一朵新鲜的莲花,花瓣上还有露珠,一看就是刚摘的,旁边还用石子歪歪扭扭地画着什么。
陆温瑜蹲下细看,一横,两横,三横,一竖,两竖,三竖,四竖?击?不对,旁边还有个耳朵样的图案,这是什么字?看着有点眼熟,却又认不出来。
“宁诚,你来瞧瞧这写的什么。”
宁诚只看了一眼,便道:“少爷,是个陆字。”
陆温瑜惊讶:“陆?你居然能看出来?”
宁诚憨憨一笑:“少爷,您常写字自然不知,我写字就是如此,横是横,竖是竖,笔划各自为家,一看就是新手。”
“那这是什么?”陆温瑜边嘀咕边飞快地打开那个绿油油的包。那是用莲叶包裹的,包了很多层,待打开最后一层,一个白白软软的糯米团出现在眼前。
陆温瑜伸手触了触,还带着温度,想必才放不久。
陆温瑜拿到鼻前闻了闻,还挺香甜的。他想,写着陆字,是给我的?
陆温瑜忙左右看了看,没看到人,估计放下东西早跑了。
过了几日,陆温瑜又在门口捡到莲叶包的糯玉团,带着温度,旁边依然写着歪歪扭扭的陆字。
宁诚问道:“少爷,会是何人?”
陆温瑜眼睛一转,促狭一笑:“宁诚,你从明日起,悄悄盯住门口,不要让人发现,说不定我们就能抓到他了。”
“是。”
第二日,宁诚勤勤恳恳地盯门口盯了一天,也没看见有人过来,莲叶包的糯米团也没有出现。
一连几日,皆是如此。
陆温瑜纳闷道:“奇了怪了,不再送了?也忒没意思了。”
“那什么有意思?你说说你这几日走神几次了?孺子不可教也!手伸出来!”林之逸拿起戒尺毫不留情地打了一板。
“哎哟,好疼,先生我错了。”陆温瑜连忙告饶。
林之逸道:“哼,我看你心不在焉也听不下去,今日就到此处吧,回去好好思过!”
“太好了,先生,我保证明日好好学。”陆温瑜顿时高兴起来,今日下学早,他可以出去玩儿咯。
陆温瑜像阵风似的蹦出门,宁诚被日头晒得昏昏欲睡,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听陆温瑜喊了声:“站住!”
第二卷 两小无嫌猜(5)
宁诚忙跳下屋顶,只见陆温瑜追在一个小孩后面,边喊边跑,那个小孩听见他的声音,不但没停,反而跑得更快了。宁城忙追了过去。
小孩也不知那里来的劲儿,跑得飞快,可是胳膊拧不过大腿,宁诚好歹比他高许多,没几下就追上他,逮住了。
陆温瑜跑到他面前,喘着气道:“你跑那么快做什么?累死我了。”
小孩没说话,低着头,一只手捏着莲花,另一只手不安地搓着衣服,像做错了事,等着挨罚一样。
陆温瑜见他这副模样,气消了一半,问道:“你跑什么?之前的东西是你送的吗?”
小孩缓缓点点头。
陆温瑜问:“怎么不说话?真是哑巴?”
小孩又摇摇头。
陆温瑜没脾气了,又问:“知道我是谁吗?”
小孩怔怔看着他,点点头,声如蚊呐:“知……知道……”
陆温瑜惊讶道:“会说话呀,之前被人打怎么不呼救?”
小孩又不说话了。
“哼,知道我是谁就好,你知道你把我害的多惨吗?我被罚站了整整半天,刚刚还挨了手板,就算……就算你送我糯米团,也补不回来,你说怎么办?”
陆温瑜毫不脸红的甩锅,完全忘了当初是他自己逃的学,一番话说得理直气壮。
小孩顿时慌了,犹犹豫豫的伸出脏兮兮的手,道:“对……对不起,你要难受……就打我吧。”
陆温瑜惊讶:“我打你做甚?”
小孩犹豫着说:“你……你不打我吗?那日……那日你还说要收拾我……”
陆温瑜眉毛一扬:“你都听到了?听到了还躲着我?”
小孩低着头不说话。
“少爷,他估摸怕您打他,所以……”宁诚忍不住说了一句。
陆温瑜嘟囔道:“我……我那是说着玩儿吓唬人的。”
小孩闻言蓦地抬起头看他。
原来如此,他可真好啊。别的小孩就从来不吓唬人,说打就会打,他已经习惯当真了。
他小声说:“谢谢……”
陆温瑜:“谢什么?谢我不打你?”
小孩点点头,又说:“还……谢谢你救我。”
陆温瑜顿时得瑟起来,道:“那你可得好好谢谢我,我帮你打了架,还背你那么久,后又被罚站半天,两三个糯米团可不够……”
“我……我……”小孩偏头想了半天,他这般锦衣玉食的少爷什么都不缺,他有什么珍贵的东西可以给他呢?对了,说书先生讲的话本里,说报恩要……
他认真道:“我会以身相许!”
“噗哈哈哈哈,”陆温瑜捂着肚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宁诚也忍不住笑。
好一会儿,陆温瑜才匀了气,道:“你知道以身相许什么意思吗?”
“什么意思?”小孩有些疑惑,以身相许,不是卖|身为仆当牛做马的意思吗?
为何他笑的如此开心,笑得可真好看啊。
陆温瑜耍了个滑头,得意道:“偏不告诉你,你自个儿猜去吧!”
“哦……”
陆温瑜敲了下他的头,道:“哦什么,我叫陆凌,字温瑜,取温润美好之意,你呢?”
小孩沉默了一会儿,道:“我没……没名字。”
陆温瑜惊讶道:“没名字?怎么会?那别人怎么唤你?”
小孩抬头看了他一眼,说:“小……小叫花…”
陆温瑜噗嗤一下又笑了,说:“小叫花不是人名,是骂人的,你怎么这么好玩儿,那你阿娘怎么唤你?”
小孩却没回答。
陆温瑜无奈道:“我总不能也唤你小叫花吧?”
小孩偏头想了下,说:“叫……阿云。”
“阿云?”陆温瑜想,原来是个女孩啊。
阿云点点头。
陆温瑜忽然道:“你今日是不是也要给我糯米团?”
“是白玉团……”阿云有些局促,将花递给陆温瑜,然后从怀里掏出包裹完好的莲叶包,小心翼翼地扒开莲叶,好像里面装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双手捧着送到陆温瑜面前。
这是他最喜欢的食物,但不知金枝玉叶的少爷会不会嫌弃,于是小声补充道:“很好吃的……”
陆温瑜接过来,其实他并不喜甜食,但看她这样子,若是不吃,估计她会哭出来。
于是忙几口吃完,说道:“谢谢,真的好好吃,你吃了吗?”
“吃……吃了。”阿云刚说完,肚子就咕噜噜抗|议起来。
“你……你不会就这一个,都给我了吧?”陆温瑜猛然记起她被饿晕的事,说不定这是她今天唯一的食物。
阿云摇摇头,说:“吃了些,白玉团是秋伯给我的,今日做的……很干净的,我……我没吃……”
“所以你便留给了我……”陆温瑜没想到他一时兴起的小小之举,居然能让她如此慎重地对待。
阿云轻轻“嗯”了一声。
“我恰好没吃饭,你随我回府去。”陆温瑜说着便拉着阿云走到马车旁。
“我……我不能去。”阿娘还没有饭吃,他得回去。
陆温瑜道:“为何?”
阿云不知为何,并不想让他知道缘由,只说:“天……色太晚,我得回家了……”
“好吧。”陆温瑜钻进马车,又撩起帘,对阿云说,“阿云,明日你若得空,来此处等我。”
阿云不明所以,但也还是听话地点点头。
第二卷 两小无嫌猜(6)
“宁伯,我要的点心装好了吗?”
陆温瑜昨日回来便嘱咐宁伯要金都的点心,今日起床便问,生怕下人忘了,没给他做。
宁管家将手里的木盒递给他,道:“早准备好了,少爷您平时也不爱吃这些甜腻的点心,今日怎么突然想吃了?”
“我给阿……”陆温瑜心道,若是说给生人吃,指不定宁伯会怎么跟他爹告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于是改口道:“给林老先生带的,他喜爱甜食。”
“哦哦,如此那是该带给老先生尝尝。”宁管家恍然大悟。
陆温瑜脸不红心不跳的吩咐道:“嗯,明日你再多做些。”
宁管家忙应下。
一连几日,陆温瑜都会带着满满的一盒糕点出门,再带着空空如也的木盒回来,宁管家暗自揣测,林老先生看着那般高风亮节之人,竟如此爱食甜食吗?这每天一大盒的,会不会吃得太多了点?不会甜得牙疼吗?
又过了几日,陆温瑜回到家,唤来宁管家。
陆温瑜:“宁伯,明日我不带点心了,你吩咐厨子做些金都美食,什么卤水鸭酱肘子都来一份,我明日要带给林老先生。”
“啊?老先生竟如此喜爱金都菜吗?老奴这就吩咐厨子做去。”宁管家虽有疑惑,但还是照做了。
第二日,陆温瑜兴致勃勃地提着木盒出了门。林之逸每日午时都会小憩片刻,陆温瑜趁此机会悄悄出了门。
“阿云,阿云!我在这!”陆温瑜在桂花树上冲着阿云招手。
“陆……陆少爷,你怎么在树上?”阿云仰着细细的脖子,微眯着眼,看着树上的人。
陆温瑜咕噜几下就跳下树,手里拿着个木盒,得意地说:“我发现树上的风景更好,可以看到好远好远的地方。”
阿云皱着小眉,担忧地说:“树上太高了,不安全,万一摔了怎么办……”
陆温瑜毫不在意地道:“怕什么,少爷我厉害着呢,我以前还爬过比这更高的树,你要不要跟我一起上去?”
阿云抬头看了看树,有些害怕,道:“我……我不敢……”
“你胆子怎么这么小……”陆温瑜说完这句话就觉得不妥,阿云是女孩子,胆小也理所应当。
“我……我陪你爬吧,我试试……”阿云说着就要爬树。
“算啦,爬树多没没意思,看,少爷我给你带好吃的了~”陆温瑜拉着阿云一起坐在树下,打开木盒,卤水鸭酱肘子的香味就飘了出来。
阿云眼睛顿时放光,不自觉吞了吞口水。阿娘昨日又不正常了,这两日他一口饭都没吃上,已经饿得冒酸水了。
陆温瑜问:“想吃吗?”
“嗯。”阿云点点头。
“那……”陆温瑜眼珠机灵地转了转,使坏道:“我还没见你笑过,你笑一个我看看。”
阿云不说话了,只看着他,眼睛红红的,好似要急哭了。
“你……不就让你笑吗?哭什么?”陆温瑜在心里嘀咕,被人打成那样也没见你哭,这会儿却让我逗哭了,我本事咋这么大呢。
阿云低下头,愧疚道:“对不起。”
“道歉干什么?你又没有对不起我。”陆温瑜不明所以,被欺负的是她,她却来道歉,这是什么理?
阿云解释道:“我……我没有让你开心……你待我这般好,我却拒了你,所以对不起……”
陆温瑜没想到她会如此说,更没想到阿云会觉得拒绝别人都是她的错,不禁对她的过去感到好奇。
陆温瑜扭过头,假装生气道:“你再说对不起我就生气了,哼,让你笑一个,你还拒绝我,明日不跟你见面了。”
“不……不是的,”阿云慌了,忙道,“阿……阿娘说,我笑起来不祥,会……给人招来霉运,不……不许我笑。”
“什么?”陆温瑜震惊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天底下还有不让孩子笑的娘亲?对了,之前那几个小童说什么疯子娘把阿云赶了出来,难道她娘真是个疯子?
陆温瑜命令道:“你听着,我想让你笑,你就得笑,小爷我才不会招来霉运,明白了吗?”
阿云有些犹犹豫豫,陆温瑜顿时把眉毛一扬,双手抱胸,做出一副不悦的样子。
阿云这才小声说:“好……我答应你。”
陆温瑜:“哼,这还差不多,那现在可以笑了吗?”
阿云嘴角微翘,腼腆地笑了笑,一双漆黑透亮的眼睛弯地如新月,只是脸蛋还是黑黑的,倒真像将暮未暮时的夜空。
“阿云,你笑起来真好看啊……”也不知陆温瑜从哪里得的慧眼,竟从她黑不溜秋的脸蛋上看出了好看。
阿云闻言,又害羞地低下头。
“你把脸洗干净我看看呗,好不好?”陆温瑜得寸进尺。
从他认识阿云起,阿云脸上总是黑黑的,起初陆温瑜以为她本就是黑皮,但是有次他看见阿云刚洗完的手白皙剔透,即使手上有很多小伤口。他实在想不通阿云为何手脸颜色不一样。
谁知阿云立马捂住脸,使劲摇着头,说:“陆少爷,我……我长得丑,不……不要看了。”
陆温瑜一本正经道:“无妨,你当不当我是朋友啦,先生说朋友就应以诚相待,跟相貌没有干系。”
“是……是吗,那……你等我一会儿。”阿云说着便跑开了。
陆温瑜把木盒里的菜一一摆在树下,食物的香味诱来一群群蚂蚁,争先恐后地围着木盒转,还有些已经爬了上来。
“走开走开,阿云还没吃呢!”陆温瑜好不客气地将蚂蚁扒开,可这边下去了,那边又上来了,正手忙脚乱时,阿云的声音响了起来:“陆少爷……”
陆温瑜抬起头,一张楚楚动人的脸映入眼帘。眉毛细而浓,睫毛密密长长的,像把小扇子,眼尾似翘非翘,鼻子俊秀挺拔,鼻尖有一颗小小的红痣,若不仔细瞧,几乎看不到,唇不点而红,又薄又秀气,脸上没有肉,因而显得眼睛大又长,有些像瑞凤眼。五官整体看着不像土生土长的大齐人,反而有些……说不出的外族特点。
“阿云?你……”陆温瑜呆住了。
阿云见他反应,忙捂住脸,小声道:“很……很丑吧,我……我还是抹黑吧。”说着便蹲下身要往脸上抹灰。
陆温瑜忙阻止她,移开眼不看她,别扭道:“没,很……很好看。”
阿云问:“那……你怎么好像吓着了?”
陆温瑜嘴硬道:“我……我打蚂蚁呢,你突然出现,吓我一跳。”
他是不会承认他看呆了的。
“哦哦……”
陆温瑜转移话题道:“你之前为何要抹黑脸?”
“我……”阿云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以前,阿娘每次看到我的脸,就会发癔症,我……我以为是太难看了,所以就……”
陆温瑜立即道:“胡说!除了我娘,没有比你更好看的了!”
阿云蓦地低下头,豆大的眼泪从眼里流出来,一颗颗滴在地上。
“哎你怎么哭了?别哭,别哭。”陆温瑜拽着袖子,抬起她的脸,一顿乱擦,阿云的小脸都被他搓的通红。
“除了你,还没有人这么夸过我。”阿云抽噎着说。
陆温瑜笃定道:“那我以后每天都夸你,给你补回来。”
“不用了……”阿云有些不好意思。
陆温瑜道:“别啊,我娘说,我别的不行,就是嘴甜。以前她不开心,我都哄得她哈哈大笑,唉,也不知道现在她有没有想我。”
阿云不知该说什么,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经历,只好捏了捏他的手。
“啊!蚂蚁又来了,臭蚂蚁,敢吃我的东西,看我怎么收拾你们……”陆温瑜从惆怅里抽回神,噼里啪啦一顿拍,把蚂蚁全拍了下去。
“噗……”阿云忍不住笑了起来。
陆温瑜也忍不住笑了。
“哈哈哈哈哈……”
两人前一秒还哭哭啼啼,多愁善感,后一秒又开怀大笑,真真是孩子。
陆温瑜觉得,这是他来这里的时日里,最开心的笑了。心里那股压抑许久的烦闷与不安,竟在此刻都消失了。
两人乐了会,才吃起饭来。
陆温瑜边吃边忍不住悄悄看阿云。
阿云虽然吃很快,基本都不怎么嚼,却留了一大半饭菜给陆温瑜,剩下的饭渣子……他看了陆温瑜一眼,见他没留意,就偷偷喂给蚂蚁。
陆温瑜眼角余光都瞄着她,见她如此做,来了坏心眼儿,大声道:“阿云,你在做什么?”
“没……没做什么,陆少爷……”阿云忙收回手。
陆温瑜反问:“真没有?”
“嗯……”阿云点点头。
陆温瑜双手抱胸,气道:“可我都看见你在喂蚂蚁了。哼,我带你吃,你却给蚂蚁,白疼你了。”
“陆少爷……你不要生气,我错了……”阿云连声认错。
陆温瑜不怀好意一笑:“想要我不生气啊,那……”
阿云抬眼期切地看着他。
“那你以后每次见我都要洗干净脸,要笑,还有……”说到这,陆温瑜故意停了一下。
阿云忙问:“还有什么?”
“还有……不许叫我陆少爷,叫我阿瑜哥哥,好不好?”陆温瑜伸手刮了刮阿云的鼻头,如此说道。
“这……”阿云十分为难,陆少爷好似不比他大啊……
陆温瑜眼睛一瞪,道:“叫不叫?”
阿云这才嗫嚅着说:“阿……阿瑜哥哥……”
“哼,这还差不多。”
陆温瑜满意了,阿瑜哥哥从阿云嘴里说出来,有股莫名的甜味,让人忍不住一听再听。
“你再叫一遍。”
“阿瑜哥哥。”
“再叫一遍。”
“阿瑜……哥哥。”
“哈哈哈哈,再叫一遍。”
……
第二卷 两小无嫌猜(7)
或许世上真有一见如故,陆温瑜觉得自从有了阿云这个朋友,沂河这个陌生落后的地方似乎也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无趣。
这日,他一脸期待地等在桂花树下,昨日让人给阿云做了件新衣服,阿云好像得了什么稀世珍宝一样,捧在手心,连哥哥叫的都很甜。
她答应今日穿给他看,不知道会是什么样,不过阿云穿破麻袋都那么好看,这肯定更好看了。
可是,他等了许久,阿云也没来。
陆温瑜招来宁诚,问道:“宁诚,阿云今日来过了吗?”
“未曾来过。”
陆温瑜觉得奇怪,道:“都这时候了,以往早到了……不会被什么事耽搁了吧,你知道他家在哪吗?”
“知道。”宁诚想,作为一个合格的随身侍卫,早已暗中掌握一切情报。
陆温瑜道:“君不就我,我来就君,我们找他去。你派人跟宁伯说一声,说我晚点回府。”
“是,少爷。”
一个时辰前。
阿云坐在简陋的床板上,裸着上身,身上都是被抽打出来伤口,有些流着血,有些已经变成了一道道青紫的疤痕,看着十分揪心。他正拿着棉布,沾了沾酒精后,便快速地往伤口抹去。酒精刺|激得伤口火|辣辣的,钻心的疼,他却一眨不眨,神色漠然地将一道道伤口抹完。
上完药后,他十分小心地穿好衣服,将全身上下看了一遍,确认衣服上没有血迹没有破,便放下心来。这是阿瑜哥哥给的衣服,可不能弄脏了。
“阿云,乖仔,来。”一个男人进了屋。
“秋伯……”阿云走过去,问:“您怎么来了?”
“你这是……唉,可怜的孩子,阿萧又犯病了是吗?”秋伯看见没来得及收拾的血布,走到他面前摸了摸他的头。
“嗯……”
秋伯道:“她又跑出去了?”
阿云道:“嗯……我想去找找她,她今日看着很不对劲,不知受了什么刺激。”
秋伯怜爱地看着他:“好孩子,秋伯找她就行,我竹篓里还剩一个白玉团,快去吃吧。”
“谢谢秋伯。”
秋伯笑道:“傻孩子,总跟我客气什么。”
阿云揣着白玉团出了屋。
从他记事起,阿娘就是如此,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犯病。
其实他阿娘长得很美,螓首娥眉,眼媚如丝,鼻尖一点红痣,是副绝色的芙蓉面相,只是两边的脸颊上有两道长长的疤痕,是她发癔症时划伤的。
他不知阿娘叫何名,只偶尔听到秋伯叫她阿萧,估摸是姓萧吧。
在他很小的时候,秋伯就是他的邻居。
秋伯没有娶妻,也没有亲人,这十来年一直鳏寡独居,很少与人接触。有时候很忙,忙得好几天见不到他人影儿,有时候却又很清闲,一连半个月都不出门。
秋伯闲暇之余,就会做些白玉团去集市卖,每次都会留一个给他。
每当阿娘犯癔症跑了之后,秋伯总能把她找回来。回来后的阿娘已经恢复正常,只是不说话,时常看着外面发呆,也会怔怔地盯着他。
偶尔午夜梦回之际,阿娘还会坐在床边,轻轻地哭泣。
小时,阿云会问阿娘在哭什么,可她从不告诉他,只一个劲儿地抱着他哭,嘴里囫囵说着“阿娘对不起你”。
可是任她哭得再伤心,癔症犯得时候打起来也是毫不手软,似要将他打死一般。
今日,因要见阿瑜哥哥,所以他便没有往脸上抹灰,谁知阿娘见了他的样子,发了疯似的,拿起木棍就朝他劈头盖脸地打下来。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她打,一声没吭,只是牢牢拢着衣服,担心阿瑜哥哥给的衣服会被打破。
阿娘打到没有力气,跌坐在地上,目光呆滞,嘴里念叨着:“小孽种……越来越像了……越来越像了!越来越像了!!!怎么会,小孽种怎么长成这样,他怎么能长这样!!!啊啊啊啊!!!”
念叨到最后,不知想到了什么,忽地从地上站起来,尖叫着跑出去了。
阿云摸了摸他的脸,这张脸,像谁?不是很像她吗?还会像谁?
阿云怀揣着心事,边走边想,丝毫没注意到身后几个人围了上来。
忽然,他被一把推到在地,腿上的伤触到硬石,眼前一黑,一阵眩晕般的疼痛席卷而来。
“哈哈哈哈,瞧他这软弱样儿,一推就倒,跟个姑娘似的。”
“哈哈哈哈大牛哥好厉害,小乞丐有本事起来呀!”
“哼,这次没人帮你了吧,没娘要的小贱人!”
“就是,上次被打得好疼,这次一并还回来,上!”
几个小孩一拥而上,你一脚,我一腿的狠狠踹着。阿云脑中的眩晕感刚刚下去,又被疼得抬不起头。他微微睁开眼,看见衣服上被踩了好多个脚印,滚了一地灰。
不行,我的衣服……
衣服是阿瑜哥哥给的,不能弄脏……
不能晕过去……
阿瑜哥哥还在等我,今日晚了这么久,他该担心了……
你们都走开……
走开!
滚开!
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抬起身,死死抓住大牛的手,狠狠咬了下去。
“啊啊啊啊啊!他咬我,快救我!救我!!”
“没娘养的,还会咬人了,给我狠狠打!”
阿云任凭他们怎么揣怎么拉,都咬住不放,誓要咬下一块肉来。
忍痛而已,他比谁都会。
“啊啊啊啊啊,你们快啊,掰他的嘴!我他娘的要被咬死了!!”
“大牛哥,掰不动啊,他不放啊!”
“蠢货,打他脑袋会不会,快啊……”
大牛被咬得快要说不出话来,疼得眼泪鼻涕直流,正要忍不住求饶时,感觉手被松开了,疼痛也消失了。
一个混混儿一脚踢在阿云的肚子,阿云终于坚持不住,晕了过去。
大牛撸起袖子一看,手腕处一个深深的牙印,已经见了血。
“小杂种,敢咬我,我让你咬我,让你咬我!啊!谁他娘的绊我!”
大牛抬起脚,又揣了好几脚才消气。
“大……大牛哥,你看他的脸,咱们是不是打错人了,小乞丐怎么变了个人。”一人突然说道。
“嗯?我看看,不对呀,我明明看到他从他家出来的,不可能认错!”
“哼,原来长得跟女孩似的,难怪以前都不敢用真面目见人,男子长这样,真恶心!”
“我听说呀,他娘以前,被人抓去那啥过……”
“原来还真是个小杂种,哈哈哈哈,啊!谁踢我!”
“你爷爷我!”陆温瑜喊了一声。
第二卷 两小无嫌猜(8)
几个人转身一看,只见一个身着华衣的少年正气势汹汹地瞪着他们,旁边还站着个侍卫。
“你谁呀,敢打我!你知道我是谁吗?”大牛最先被踢,顿觉在小弟面前没有面子,不服气地喊。
“大……大牛哥,就是这个人,上次就是他砸我们!”
陆温瑜正要嘲笑一句,忽然看到阿云倒在地上,顿时什么也不顾了,冲过去俯身抱起他,见他浑身是伤,衣服上还有血渗出来,他吓了一跳,转头对宁诚吼道:“宁诚,马车!我要马上回府!”
“还有,把他们几个给我都抓回府!”
他恶狠狠的扔下一句,抱着阿云跑了。
“宁伯,宁伯,快叫陈大夫过来!”陆温瑜还没进门就高声喊了起来。
“是是是,您别急。”宁管家忙派人传信去了。
陆温瑜抱着阿云径直进了自己的屋,轻轻地放在床上。
“这……少爷,这又是谁?”宁管家心里纳闷,之前背一个回来,现在又抱一个,他家少爷还真是……天赋异禀。
陆温瑜道:“阿云。”
宁管家追问:“阿云……是谁?”
“啧,就是我之前背回来的小孩。”陆温瑜有点焦急,陈大夫怎么还没来。
“哦哦……陈大夫来了。”
陈大夫把完脉,斟酌片刻,道:“少爷,此子内脏无碍,就是外伤严重,老夫需要检查下他身上的伤……”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陆温瑜刚松了口气,就一愣,“怎么……检查?”
陈大夫道:“自然是脱了衣物,不然老夫如何上药?”
陆温瑜犹豫道:“她……她是女子,男子多有不便,还……还是找个丫鬟来检查吧。”
“女子?此子虽面生女相,但脉息有力,骨节粗壮修长,乃男儿之身。”
陆温瑜不可置信:“你你你……你说他是男的?”
“自然。”
犹如晴天霹雳五雷轰顶,陆温瑜震惊在原地。
陈大夫看他惊呆了,又好心补了一句:“其实也不怪少爷误会,摸骨来看,他应该十五岁了,却长得如此瘦小,若不细看,大约都以为是女子罢了。”
“十五了……”陆温瑜再次震惊,竟比他大?!
“你……先检查吧,我……我出去下……我想静静。”
陆温瑜说完就直愣愣地走了。
原来阿云是男子,还比他大一岁,怎么阿云都不告诉他,害他一直误会,还让他叫他哥哥,太羞耻了!难道以后要叫阿云哥哥?陆温瑜一想到阿云柔柔弱弱护在他身前的样子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行……他那么爱哭,又胆小,还总被人欺负,肯定是不能当他哥哥的。
算了,管他呢,无论他是男是女,是大是小,他都是哥哥!都要保护他!
陆温瑜经过一番思想斗争后,终于霸道地下了决心。
须臾,宁诚来问:“少爷,带回来的那几个人要怎么办?”
陆温瑜没好气地道:“先绑一会儿,阿云醒了再说。”
两个时辰后,阿云终于醒过来了。
入目是他记忆深刻的雕纹床顶,这是……陆府?阿瑜哥哥又救了他?
他忙低头看看了身上,伤口被重新清理上了药,衣服也换了一件。换了?那他之前的衣服……
想到这,他挣扎着起来,跌跌撞撞地下了床。
“你乱动什么!”一道吼声传来。
阿云吓了一跳,循声望去,见陆温瑜端着碗进来了。
阿云问:“阿瑜哥哥……我的衣服呢?”
陆温瑜问:“衣服?你说之前的穿的那件?”
阿云点点头。
陆温瑜把药放在桌上,道:“我扔了。”
阿云急道:“你……你怎么扔了?”
陆温瑜一愣,道:“我看它脏了,也破了,便扔了,怎么了?”
阿云眼泪顿时流了下来,哽咽道:“还是脏了……破了……”
“你怎么又哭了,不就一件衣服嘛。”陆温瑜连忙扯过帕子给他擦眼泪。
“不……不是,那是我……第一次收到新衣服,还是阿瑜哥哥……给我的,应该好好保管的……”阿云断断续续的说道。
“你……”陆温瑜说不清什么感受,只觉得心里又酸又软。
又道:“没关系,以后我还会给你好多好多件衣服,除了衣服,我还要给你锦鞋,披风,裘帽……你全身上下我都包了。”
“噗……”阿云笑了,脸上还挂着泪珠,眼眶微红,眸子却流动着喜悦的光。
陆温瑜心道,原来古人所说的梨花带雨就是这副模样,不得了了,阿云以后得迷倒多少女子啊。
“咳……快把药喝了。”便将药碗推了过去。
阿云眼也不眨地一口喝完,道:“谢谢阿瑜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