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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一风荷 当前章节:14664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9:13

陆温瑜这才觉得这声哥哥喊得他有点心虚,忙转过脸,说:“谢什么,欺负你的那几个小孩我都抓回来了,你想怎么还回去?”

阿云一惊,道:“你把他们抓了?快放了吧,不然以后该找你麻烦了。”

陆温瑜下巴一抬,不屑道:“哼,我才不怕他们。这次我就要他们见了我俩就绕道走,走,陪我看看去。”

大牛几人被抓回来绑了许久,早已又饿又怕,此时见了陆温瑜,忙低头求饶。

陆温瑜却不放过他们,道:“这会儿才认错,晚了!说,为何总欺负阿云?”

大牛嘴硬道:“我们没……没欺负他!就是……跟他闹着玩儿的……”

陆温瑜气愤道:“闹着玩儿?会玩儿晕过去?身上会这么多伤,还流血了?”

大牛:“那可不关我们的事……我们就踢了几脚,那些伤肯定是他那疯子娘打出来的!”

陆温瑜看了阿云一眼,阿云没什么表情,他又冲阿牛道:“胡说,他娘怎么会打得这么狠,一定是你们打了不认账!”

“真的!陆少爷,我们没骗你,他那疯子娘被人玷污过,脑子变得不正常,发起疯来总往死里打他,可比我们狠多了!”

“就是就是……”其余几人忙附和。

阿云紧紧扣着手心,他从小就知道他没有爹,是个来路不明的小杂种,亲娘都没把他当个人,别人又岂能不欺负他,久而久之,他早已麻木了。

可现在阿瑜哥哥知道了,会讨厌他吗?

谁知,陆温瑜道:“那又如何?我告诉你们,从今往后,阿云,我护着了,你们若敢动他分毫,我绝不放过你们,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听清楚了!”那几人忙道。

陆温瑜转头对阿云道:“阿云,你想打想骂,现在就去,不用怕。”

阿云震惊地盯着他,感觉他的心在那一刻猛烈地颤动了下,旁人在说什么,他一点也没听见,脑海中只有陆温瑜那句掷地有声的“阿云,我护着了”。

他只是个别人一夜|欢情留下来的野种,生父弃之如敝履,生母时不时想打死他,血肉至亲从没有护过他,可是眼前这个人明明只认识了几个月,却不在乎他不堪的过去,斩钉截铁坚定无畏地说要护着他。

原来,他也可以被护着吗?

陆温瑜:“阿云?”

阿云回过神,道:“阿瑜哥哥,抱歉,我刚刚没听清。”

陆温瑜又重复了一遍:“我是问你要不要现在去打回来?”

阿云抬眼看去。大牛被他咬了一口,见他看过来,顿时瑟缩了一下,感觉手上的伤更疼了。

阿云却没动作,移开眼,又目光灼灼地看向陆温瑜,哑声道:“阿瑜哥哥,不用了,够了。”

有你这句话,其他都不算什么,足够了。

从那之后,那几个小混混再也没有找过阿云麻烦,陆温瑜身边也多了个爱哭的小跟屁虫。

第二卷 两小无嫌猜(9)

时光荏苒苒几盈虚,转眼暑去冬来,北风南下,吹得人发冷。沂河边的莲花业已凋落,枯枝败叶都堆在河边,好不凄凉。

陆文瀚虽说要陆温瑜苦其心志,但还是不忍他在异乡饿其体肤,受寒挨冻,早早命人备了他爱吃的食物和裘衣蚕被等一应过冬物件送了过来。东西到的那天,满满几大箱子,摆满了庭院。

陆温瑜在这这箱子中间来来回回饶了好几遍,还时不时望一眼院门口。宁管家被他绕得眼都花了,干脆物件也不清点了,命人直接搬进去。

陆温瑜阻止道:“等等,先别搬,等阿云来看了再搬。”

“这……他不还没来吗,老奴先整理好再看也不迟啊。”宁管家担心他又将东西分了出去,挣扎道。

这些日子以来,少爷将他能给的东西皆分给那小孩,无论是身上穿的,嘴里吃的,还是平时用的,无一不分,一点都不心疼。宁管家看得肉痛,几次暗示少爷不要太过慷慨,奈何少爷就跟他形影不离,就差同进同出同住了。

陆温瑜却不听,依然绕着圈,道:“我就想最先给他看,你们都不许动。”

宁管家无奈,只得希望少爷这次能体会他的用心良苦,不然这个冬天,他们怕是要喝西北风了。

宁诚进门来报:“少爷,他来了。”

陆温瑜顿时停止了绕圈,一蹦三跳地奔向门口,喊道:“阿云,快来,给你看个好东西。”

“阿瑜哥哥,等很久了吧?”阿云笑着进了门。

“不久不久,跟我来。”陆温瑜说着便拉起阿云朝箱子走去。

箱子都按类装了好几箱,有些是衣物,有些是吃食,有些是玉器摆件,还有些书籍笔墨。陆温瑜领着阿云一一看过去,最后停在了一个没有打开的箱子边。

陆温瑜对阿云道:“你打开看看。”

“我?”阿云有些惊喜,刚想开箱,就瞥见了宁管家欲言又止的表情,他最会察言观色,顿时明了,忍下心头的喜悦,道:“还是阿瑜哥哥开吧。”

陆温瑜道:“客气什么,这是送给你的,自然是你开。”

!!!

宁管家一脸生无可恋,心道,我就知道会这样,少爷要是君主,怕是个宠溺无度的昏君罢!

“送给我?不不不用了,阿瑜哥哥给的够多了,我不能再要了。”阿瑜连忙拒绝。

以往陆温瑜给的东西,除了吃的,其他一概被他收藏了起来,舍不得用半分。比起陆温瑜来,他能送给他的,也只有舍不得吃的白玉团了。陆温瑜待他越好,他觉得越无力,想一夜长大的渴望越来越强烈,这样,他就可以尽他所能,给他想要的一切了。

陆温瑜道:“这又不是给你一个人的,我们俩一起玩的,快开吧。”

阿云这才开了箱。箱子里装的不是什么珍贵物件,而是……两个木制镂空的球?球旁边是两根杖子,上面雕着祥云,一端弯得像偃月,杖子下面还有绳子结成的网,团成一团,塞了满满一箱。

阿云问:“这是……什么?”

陆温瑜卖了个关子,道:“你猜猜。”

阿云想了片刻,道:“球?可是,为什么还有杖子?你饶了我吧,我猜不到。”

陆温瑜翘起嘴角,忍不住炫耀起来:“这个啊,叫马球,金都时下流行的,我以前很喜欢玩儿,特地叫我爹寄过来的,怎么样,要不要哥哥教你啊?”

“嗯!”阿云乖乖地点了下头。

陆温瑜混账道:“那……你给我唱支曲儿,我就教你。”

宁管家:“……”

少爷自己上赶着要教人踢球,还要求别人给他唱曲儿,也是真能耐了。

阿云为难道:“可……我不会,我从来没唱过曲儿。”

陆温瑜道:“那你就去学一个,学好了再唱给我听,好不好?”

阿云一笑,甜甜地应道:“好,一言为定。”

“走,我教你踢球去!”

陆温瑜命人在后院布置了一个小小的球场,还从马贩子那里挑了两匹红棕马,一骑上马,拿上球杖,少年人身上的张扬意气止不住挥散出来,看得阿云挪不开眼。

“愣着干嘛,上马啊。”陆温瑜催促道。

“哦哦……好。”阿云从没骑过马,手脚并用,像只八爪鱼似的爬上马。

陆温瑜笑道:“哈哈哈……阿云你这姿势,太可爱了。”

阿云脸一红,道:“我……我没骑过。”

陆温瑜道:“很简单的,我教你。”

陆温瑜这个半吊子先生,自以为讲的很好,奈何阿云学生怎么也不得要领,折腾半晌,还是停留在抱马拿杆遛球的水平上,至于击球,那是想都不敢想。

陆温瑜累出了一身汗,阿云也窘迫地脸红红的,一时两人都安静下来,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看着。

“噗哈哈哈哈,阿云你怎么这么笨,累死我了,哈哈哈……”陆温瑜还是忍不住笑起来。

阿云也低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呀,下雪了。”陆温瑜欢呼了一声。

“嗯,下雪了。”阿云抬头微笑着看着陆温瑜,心道,今年冬季,大约不会那么冷了吧。

第二卷 两小无嫌猜(10)

“凄凄岁暮风,翳翳经日雪”,冬雪纷纷扬扬下了好几日,白雪覆瓦,红炉暖香,万籁俱寂,热闹了一夏天的沂河此刻也黯淡无光。

陆温瑜靠在窗前,单手支着脸,惆怅道:“阿云,我有些想家了。”

阿云不能体会他想家的心情,他……可以说没有家,但是看他叹了半天气,想必是很难过的。

阿云道:“我还没去过金都呢,你给我讲讲好不好?”

“好哇。”陆温瑜不假思索道:“金都啊,有皮影戏,吹糖人儿,捏面人儿,布老虎,彩筝……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十分的热闹。那里还有好多好吃的美食,和好多好玩的地方,一时都说不完。”

阿云憧憬道:“那我以后一定要去金都看看阿瑜哥哥长大的地方。”

“那是自然,到时我带你去游柳湖吧。”陆温瑜承诺道。

阿云点头道:“嗯,一言为定。”

陆温瑜道:“驷马难追!”

阿云一脸你不要骗我的表情,嗫嚅道:“我虽然没听过学,但我知道驷马难追上一句是君子一言。”

陆温瑜哈哈一笑,道:“人生在世,不要介意那么多嘛。”

阿云顿时改口,吹捧道:“嗯,阿瑜哥哥说什么就是什么!”

“阿云,你真可爱。”

阿云不好意思地噤声了。

陆温瑜又道:“阿云,我教你写字吧?”

阿云顿时两眼放光,顾不得害羞,兴奋道:“好哇,写什么?”

陆温瑜来了劲儿,问:“你想写什么?”

阿云想了想,道:“写……你的名字吧。”

陆温瑜取来笔墨宣纸,慢慢写上陆温瑜三个大字,让阿云照着写。

阿云照猫画虎,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只是……依然是七零八落,各自为家,各占山头。

“你这字还真是,呃,有独到之处。”陆温瑜想来想去,挑了个不伤人的说法。

阿云笑了,道:“阿瑜哥哥你别安慰我了,我知道我写得很丑,不过我多练练,肯定能写好的。”

陆温瑜转念一想,道:“我换个方式教你吧,不然练再多次也写不好的。”

阿云还没明白怎么换个方式,陆温瑜的手就覆在他手上,握住了。

“你别使劲,把手交给我,看我怎么写的。”陆温瑜靠在他耳边轻声道。

阿云觉得全身的血液和感官都汇集到被他握住的那只手上,眼睛除了那只手,再也看不见别物。

他的手好暖啊……

一点茧子也没有,像夏日沂河里的水,温润又灼人。

手指也好修长,连细微的绒毛都与别人不同……

忽然,手上的触感消失了,转而移到了他的额头上。

陆温瑜一脸关切:“阿云,你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红?还冒汗了,不会受了风寒吧?”

阿云回过神,感觉脸很烫,手也很烫,他躲过陆温瑜询问的眼神,低着头,支吾道:“没……没事,许是屋里太热了,我……我出去散散步。”

说完就跑了出去。

“阿云,外面下着雪哪!”陆温瑜忙追了出去。

阿云被外面的寒气一激,才感觉自己浑身的燥热消了不少,心跳也渐渐缓下来。

他这是怎么了……

为何会这样……

那一刻,他竟然有种陌生的冲动,想亲……陆温瑜。

“阿云,你跑这做什么?跟我进屋吧,外面太冷了。”陆温瑜抬脚便要走过来。

“阿瑜哥哥,你……别过来了,我今日先……先回家了,改天再来找你。”

阿云头也不回地跑了,那架势好像后面有狗在追他似的。

陆温瑜嘟囔道:“名字还没写好呢。”

那时的陆温瑜不知道的是,阿云曾在无数个疼痛难捱刺骨钻心的深夜,一笔一划,一心一意,写了无数遍他的名字。

阿云自那日跑了之后,一连半个月没去找陆温瑜。

那日的冲动让他觉得恐慌,他不明白那是什么,但是他知道如果再见到陆温瑜,那种感觉一定会再次蠢蠢欲动,他不敢,也怕他忍不住那样做了之后,陆温瑜会再也不理他了。

阿娘被秋伯找回来之后,又是整日无神地呆坐。他怕再次刺激她,便又抹黑了脸,出了门。这些日子,他在小镇的一家客栈谋了份洗碗的活,一日一文钱。店家本不想要他,奈何时近年关,客人又多,一时间也找不到比他更便宜的下人,便捏着鼻子要了。

这些天的钱,他一分没用。他看中了一个十分精致的莲花灯,上画着两个小人儿,一人站着伸出一只手,一人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仰望着那人。蜡烛的柔光透过薄薄的纸,照得两小人儿活灵活现,好像……

他和他的阿瑜哥哥。

陆温瑜是伸出手的那个人,而他就是那个跌落泥潭,仰望着,感激着,渴望着的人。

只是,小人儿旁边还写着字。他问了卖灯人,卖灯人看他也买不起,什么也不说。不过也没关系,有这副画就足够了,陆温瑜自会明白他的心意。

他每日干完活都会去看一眼灯,担心被卖出去,不过幸好,这盏灯比起其他花里胡哨的灯来,要暗淡许多,一直没人买。今日干完活,他的钱就够买灯了,他就可以去见陆温瑜了,想到这,心就飘了起来,脚步也不由得加快。

他到了客栈,低头干起活来。

忙忙碌碌一整天,他只早上吃了半个馒头,到了晚上,早已饿得饥肠辘辘。可是这会儿客人正多,源源不断的碗碟堆了高高的一叠,他洗得头都冒汗了。

“搞快点,磨磨蹭蹭干什么,没吃饭啊你!”

阿云加快手上动作,连声道歉:“不好意思,马上就洗完了。”

“哼,叫花子就是叫花子,干什么都耍滑头。”

“先别洗了,把这菜送到西边二桌!”

“是是是。”阿云抹了把脸,端着菜出了后厨。

店里只有西边那一桌,坐着七八个人。中间那人身形穿着白衣,带着帷帽,看不清脸,在旁边几个五大三粗的黑衣人衬托下,显得很消瘦。

桌上已堆了满满一桌碟,黑衣人皆埋头狼吞虎咽,大刀齐齐放在旁边。

而白衣人却慢条斯理,动作优雅地像是在品茶。

走近了,阿云用余光瞄了一眼, 发现佩刀上似乎刻有花纹 ,弯弯的,像一枚尖尖的牙齿。

他神色正常地上了菜,白衣人还温柔地道了声谢。

他低头回道:“客官客气了。”

说完便要转身。

“小子,等等。”

一个黑衣人突然拉了他一下,他没站稳,手胡乱抓了个东西,顺着被拉的方向倒下去。

待到站稳,他才看清他抓的是那个白衣人的手臂。

他抬头看了一眼,说:“抱、抱歉,客官还需要什么?”

黑衣人:“再上壶酒。”

“是。”

应完,他快步退了下去。

白衣人却在他抬头的那一瞬间,轻轻“咦”了一声,盯着阿云的背影,不知在想什么。

第二卷 两小无嫌猜(11)

阿云又忙了半晌,终于干完所有的活,他站起身,兴奋地走到店家面前,小声道:“店家,我……今日的的钱……”

店家头也不抬地拨着算盘,鄙夷地哼了一声,道:“急什么,又不是不给你,我收了你就不错了,还催我要钱,真是一辈子要钱要饭的命!”

阿云低着头不说话。

店家在钱柜里挑挑拣拣,夹了枚脏兮兮的铜钱,扔给他,道:“拿着快滚吧!”

阿云一把地接住,欣喜地跑出门。

他揣着钱快步走到卖灯的地方,幸好,摊主还没收摊。他毫不犹豫地买下了那盏灯,小心翼翼地抱着灯往家走。

明日便是元旦,他可以送给阿瑜哥哥了。

他会喜欢吗?

阿瑜哥哥那么好,白玉团都不嫌弃,这个也会喜欢的吧。

巷子里冷寂无声,到处都是雪水融化的水坑,踩上去嘎吱作响。不远处就是他和阿娘的住处了,他正准备跑过去,忽然听到前面有人声传来,忙住了脚,声音传来的地方,好像是……秋伯家?

“主人,他不肯说。”

“不说?那就断他一只手,慢慢来。”说话人语速很慢,语气也很平淡,像是在逗猫。

“是。”

“我再问一遍,当年那个女人跑到哪里去了?”

没有人应声。

顷刻间,刀剑出鞘,随即痛苦的闷哼声传了过来。

秋伯?

有人要害秋伯?!

他们要问秋伯什么?

阿云顿时僵硬在原地,心里惊慌起来。

“主人,他还是不肯说,该怎么办?”

“那就把腿废了,让他跑不了,我有的时间跟他耗。”那人笑了声,又道。

“是,属下领命。”

“说,你把她藏在哪了?不说,你这双腿了就保不住了。”

秋伯还是没有应声。

“哼,砍!”

秋伯压抑不住的痛苦声又传来,阿云听得胆战心惊,该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报官!

对,报官!官兵肯定可以救秋伯。

阿云想到这,抱着灯就往官府跑。奈何雪多路滑,惊慌中一不留神就摔在地上,溅了一脸泥,灯也掉在不远处的水坑里。他顾不得其他,忙爬着去捡灯,一双脚出现在他眼前。

那人一身白衣,弯腰捡起沾满泥水的莲花灯,啧啧了两声,道:“可惜了,这么好看的灯。”

阿云抬头一看,正是在店里吃饭那人,依然带着帷帽,看不到脸。

他站起身,急声道:“还给我。”

那人见他虽一脸泥污,眼睛却很亮,轻笑一声,回道:“若我不还呢?你将如何?”

“那又不是你的东西,你要来何用?”阿云气愤道。灯若是洗洗,也许还能用……

“是吗,可是我就是喜欢抢别人的东西。”那人微微一笑,把灯扔了,一脚踩了上去,还狠狠碾了几脚。

“我的灯!!!”阿云忙去掰他的脚,可灯已经碎了个稀巴烂,陷在泥里,看不出本来样貌了,他的眼泪顿时奔涌而出,抬起头,眼神凶狠地瞪着那人。

那人说道:“哟,这就哭了,真没意思,不过这眼神真够辣的,要吃了我吗?”

“还我的灯!”阿云大喊一声,猛地扑了上去,不过还没近身,就被他一脚狠狠踹翻在地。

那人道:“哼,贱如蝼蚁的人,还想反抗,哈哈哈,别闹了。”

那一脚正中胸口,阿云被他踹得爬不起来,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主人,都清理干净了。”

“那就好,我们走。”那人见阿云没了动静,转身离开了。

“灯,我的灯,我的灯……阿瑜哥哥……”阿云喃喃说着,缓缓爬向那些碎片。

他从来没像这一刻这样如此痛恨自己的懦弱无能与卑贱低微,被人踩到泥地里,也只能咬牙忍着,眼睁睁看着珍贵的心意变得破碎不堪。

他这样的卑微,如何能站在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身旁。

他一动不动地躺了大半晌,直到天又飘起雪花,才挣扎着爬起来,朝秋伯家走去。

秋伯家房门大开,屋里也没有灯,他屏息听了片刻,没有任何声音。

“秋伯?”

“秋伯?你在哪?你怎么样了?”

屋里依然没有声音,连气息都没有。

阿云一慌,秋伯不会被……

他连忙摸索着找到蜡烛,点亮一看,屋里没有人,地上湿湿的,血迹也被人冲刷干净了。

他们把秋伯带走了?

这么小心,似乎很怕被人发现,他们到底是何人?

阿云带着一肚子疑惑回了自己屋。屋里本就不多的东西七零八落地倒在地上,阿娘瑟缩在墙角,全身被绑住了,嘴里塞着棉布,衣领微开,露出颈侧纯白色的鹿角纹身。

阿云吓一跳,忙跑过去解开绳子,取下棉布,担心道:“阿娘,你怎么了?怎么会被人绑在这?谁绑的你?”

“秋……秋郎,秋郎他被抓走了,被抓走了,抓走了……”阿娘一遍遍重复说着,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不住地往下掉。

他的阿娘尽管是这副恐慌样,那双含泪的眼也依然惊人心魄。

他只好忍着疼,柔声安慰她,阿娘终于渐渐安静下来,盯着某处发了会愣,随后就睡着了。

睡吧。

也许明天醒来,阿娘就会忘了秋伯。

他干了一天活,又累又饿又痛,此刻终于撑不住,倒在床上沉沉睡了过去。

谁知,第二日清早,他刚开门,就见陆温瑜站在他家门口,满脸写着不高兴。

第二卷 两小无嫌猜(12)

“阿瑜哥哥,你……怎么来了?”

陆温瑜见他无恙,把脸一扭,翻了个白眼,道:“谁知道呢,估计是迷了路吧,我可不是专门来找你的。”

宁诚在他身后,心道,啊?原来少爷不是专程来的吗?迷个路也能走到阿云家,还真是有缘啊。

阿云一听这话,便明了阿瑜哥哥应该是生气了。那日忽然就跑了,这么多天也没找他,换谁都会生气。

他拉拉陆温瑜的衣袖,道:“阿瑜哥哥,你别生气,我……这几日有些忙,所以才没去找你,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忙?你在忙什么?说来我听听。”陆少爷显然不理解穷人的生活,以为谁都跟他一样除了学习就是玩儿。毕竟他只有在逃避功课的时候才说忙。

“我……”阿云想,不能让他知道买灯的事,灯若是好的便罢了,可现在只剩一堆碎片了,说不说又有何意义?

“快……快到除夕了,我……我找了份跑腿的差事,所以才没去找你。”

“差事?你做那个干嘛?”陆温瑜不解道。

他说了要当哥哥,怎么可以让阿云给人干活,于是又道:“是银钱不够了吗,我这就宁诚送点过来。”

“不不不,不是,你不要送,我不会收的。”阿云感觉既温暖又悲哀,无力地强调了一遍:“不要送,我自己可以的。”

陆温瑜嘟囔道:“好吧,可是你这么忙就不能陪我了。林先生嫌我聒噪,考核完我的功课就闭门不见我了。这些日子我觉得好无聊啊,说了这么多,其……其实是我想你了才来找你的,可你好像一点都没想我。”

阿云脸一红,想说我也想你了,可是却有些说不出口,只好冲他微微一笑。

“阿云,你笑起来真好看。”陆温瑜真心道。

阿云害羞道:“阿瑜哥哥你别夸了。”

宁诚觉得气氛有些怪怪的,自己好像浑身散发着光,显得有些多余。

陆温瑜:“阿云,今日是元旦,先生让我休息了,去我家玩马球吧?”

“好。”反正他也不用买灯了,客栈那里不去也罢。

三人回到陆府,球场早已安排妥当。

这次阿云要熟练很多,球不在地上滚了,改在天上飞了。阿云怕扯到胸口的伤,故意将动作放轻,因而倒让陆温瑜接了不少球,给他乐得嘴都没合上过。

陆温瑜哈哈笑道:“阿云,你这球技真是‘突飞猛进’啊。”

阿云知他在逗乐,配合哄道:“嘿嘿,阿瑜哥哥教得好。”

陆温瑜尾巴翘上天,得意道:“那是,那我这一记飞马球你可要接住啊,嘿!看球!”

他用力击出一球,球飞速向阿云袭来,阿云忙举杆接球,却不小心扯到伤口,手一软,球就砸在他的胸口上,他顿时疼得忍不住“啊”了一声。

陆温瑜连忙跳下马,跑到阿云身边,急切道:“打到哪了?很疼吗?我看看。”

阿云忍着痛抽气道:“不疼……不要看。”

可是已经晚了,陆温瑜扒开他的衣服,一眼就看见了那个青黑淤紫一大片的脚印。

陆温瑜心疼道:“都这样了怎么会不疼?宁诚,快叫陈大夫过来。等等……这怎么会是脚印?”

阿云沉默了。

陆温瑜愣了下,立即反应过来,怒道:“这是谁踹的?是不是那个什么大牛二牛?”

阿云道:“不,不是他,你不要乱猜了。”

陆温瑜又气又心疼,质问道:“那是谁?我找你打球,你为何不告诉我你受伤了?”

阿云道:“阿瑜哥哥不是想玩儿吗?而且,好些日子没见你,我也想……跟你一起玩儿。”

陆温瑜心一软,继续嘴硬道:“你傻吗,我让你怎样你就怎样?要没被球砸中,你准备瞒到什么时候?你就这么拿我当哥哥的?”

阿云见他还在生气,顾不得疼了,慌忙解释:“不,不是,不是我不告诉你,而是我不知道他是谁,当时他踩坏了我的灯,我想……”

陆温瑜一下抓住重点,打断道:“灯?什么灯?”

阿云沉默片刻,低声道:“莲花灯……我买来准备送给你的,可是……它已经碎了。”

陆温瑜伸出手,问道:“在哪里?给我看看。”

阿云很犹豫,拒绝道:“不……不要看了,已经坏了,等我再买个送你……”

陆温瑜耍起了无赖,道:“你刚说是送我的,那便是我的了,我现在就要看。”

阿云拗不过他,只得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装了许多碎片,全是他一一片一片捡起来,再擦干净的。

他失落道:“你看,已经碎这样了,还是不要看了吧。”

“给我,我能拼好,”陆温瑜说着就抢过包,揣进衣兜,又道:“如今最重要的,就是把你的伤治好,这么大一片,你也不怕疼。”

“有你在……就不疼。”阿云脸红道。

陆温瑜不要脸道:“真的吗?那一会儿我给你上药吧,保证你好得更快。”

阿云答应道:“好。”

陈大夫火急火燎赶来,一看,又是这个命运多舛的少年,心里不禁有些怜惜,望闻问切一样不落,开了些外敷内服的药,叮嘱了半晌后,正准备上药,被陆温瑜不耐烦地请退了。

陆温瑜端着药碗,坐在阿云旁边,正准备掀开他的衣服,却发现宁管家还在一旁站着。

陆温瑜转头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出去。

宁管家觉得让少爷亲自做事不妥,试探着问道:“少爷,要不老奴还是找个丫鬟来上药吧?”

陆温瑜惊讶道:“要丫鬟干什么?她们能有我敷的好吗?”

“是是是,少爷自然敷得好。”

陆温瑜:“你退下吧,把门也关上。”

宁管家应声关上门,刚转身抬脚,一想,不对呀,都是男子,又不用避嫌,要他退下干什么?关门干什么?

这……总感觉怪怪的,但他一时又说不出那里怪,只得作罢。

陆温瑜第一次给人上药,不知如何下手,左看右顾后,决定用手抹上去。

他用手指挑起一点药膏抹了上去,谁知阿云却轻轻抽气一声,眉头微皱。

陆温瑜道:“我弄疼你了吗?抱歉,我是第一次,尽量轻点……你且忍着点啊。”说完便放轻动作,慢慢地将药膏抹匀。

阿云表情尴尬,道:“不……不用,你随便就好,太轻,感觉有点痒……”

“好,这样如何?”陆温瑜又稍稍用了点力。

“……很好。”

温凉的药膏,微热的指尖,时不时的触碰,让阿云感觉半边身子都麻了,那种奇异的萌动又跳跃起来,眼睛不由自主地盯着陆温瑜的脸看,他眉毛真好看,眼睛也好看,鼻子嘴巴……

“抹好了。”陆温瑜合上药膏,抬头看着他。

阿云立即移开眼,不自在地拢拢衣衫。

陆温瑜抓住他的手,道:“陈先生说了刚抹完药,先别穿衣,不然沾衣服上就白抹了,你忘了吗?”

“没……没忘……”阿云忙松了手。

陆温瑜好奇地问:“你送我的灯是什么样的?”

阿云简单描述了一番,没说那两个小人儿的含义。

陆温瑜想了片刻,道:“这样啊,那你要不要再送我一盏?

阿云肯定道:“自然,我明日就去客栈……”

“不必,不许去了。”陆温瑜打断他,“我有办法让你送我一盏灯,就看你愿是不愿了。”

阿云立即道:“我自然愿意。”

“嘿嘿,那就好。”

陆温瑜贼贼一笑,跑到书案旁,拿了笔墨又回来了。

阿云一时不懂他要做什么,愣道:“你拿笔做什么?”

“我要在你身上画一盏灯送给我,画在这儿,”陆温瑜用毛笔指着阿云锁骨下方的位置,贱贱道:“说,让不让我画?”

阿云脸更烫了,小声道:“让……”

陆温瑜读书不行,画技还是不错,一朵墨莲被他画的栩栩如生,阿云原本就白皙的皮肤,在墨莲的衬托下白得好像要发光,如果没有那个淤黑的脚印,倒是一副气韵天成的美人图。

陆温瑜啧啧半晌,甚是满意。

他指着那朵墨莲道:“这个灯,是我的了。”

阿云低头看了看,心想,他大概是舍不得洗澡了。

第二卷 两小无嫌猜(13)

除夕当天,沂河镇上大街小巷都挂起了红红的灯笼,门前都贴着莲花式样的剪纸,鞭炮声更是此起彼伏,平静了一个冬天的沂河镇终于又热闹起来,到处都散发着烟火气。

陆温瑜坐着马车出了门,他今日要去邀请林老先生上门做客,还有事相求,因而穿得十分工整。

头发用玉簪高高竖起,衣裳是用陆文瀚刚送来的上好丝绸做的,红色的衣上绣着雅致花纹的雪白滚边,与带着裘毛的墨蓝色披风交相辉映,手里还抱着个暖炉,活脱脱一个锦绣丛中长大的金贵少爷。

“少爷,到林先生家了。”

陆温瑜站在门前整了整衣衫,才敲门,道:“先生,学生陆温瑜求见。”

门里没人应声。

“先生?”

“林老先生?”

“林老头!”

“林之……”

陆温瑜接连喊了好几声,砰砰敲门。

嘎吱一声,门开了。林之逸一脸的不耐烦,粗声道:“嚷嚷什么!这么大的声音,死人都会诈尸!亏你还是个大少爷,一点礼数都没有!”

陆温瑜辩解道:“我怎么没礼数了?我恭敬地敲门,你又听不见,大点声,你又说我没礼数,当你学生可真是太难了。”

“呵,还是我的错了?”林之逸瞅了他一眼,又道:“今日倒是穿的整齐,怎么,有事要求我?”

陆温瑜顿时想起他的来意,收敛了气势,客气道:“先生说的哪里话,我能有何事要求?今日是除夕,我是来邀请先生去我家做客的。”

“做客就不必了,我不喜人多的地方,心意我领了,你回去吧,开春之后再来。”林之逸说着就要关门。

“等等……先生,我……我……”陆温瑜没想到他会拒绝,打脸来的太快,他不知该如何开口。

林之逸道:“有事就说,大男子汉吞吞吐吐做什么?”

陆温瑜咬咬牙,打脸就打脸吧,他大声道:“我想求先生再收一个学生。”

林之逸顿了片刻,道:“进来说吧。”

大约一刻钟后,陆温瑜一脸喜色地出来了,兴奋道:“宁诚,走,去接阿云。”

回陆府的路上,陆温瑜一边瞅着阿云,一边乐,眼角眉梢都是止不住的笑意。

“阿瑜哥哥,你这么急找我有什么事吗?”阿云忍不住问道。

陆温瑜到了他家,什么也不说,拉起他就上了马车,一路上都是这副春风得意的笑脸。

陆温瑜神神秘秘道:“先不告诉你,到了你就知道,反正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半个时辰后,阿云终于知道了陆温瑜说的好消息是什么了。

陆温瑜拿出一张纸递给阿云,道:“你看看,若有不合适的,我就改。”

阿云一头雾水地接过来,看了许久也没看懂陆温瑜写的什么, 尴尬道:“我……我看不懂……”

陆温瑜摸了摸头,道:“不好意思,我忘了,我念给你听吧。”

他拿着纸,念道:“今陆氏独子陆温瑜,愿聘阿云为陪读书童,直至陆温瑜蟾宫折桂,金榜题名,届时去留皆随阿云之意,谨此一诺。”

他的声音带着少年独有的清脆干净,节奏有些快,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然而读的内容,却让阿云如坠梦中。

他低着头,久久没有言语,待再抬起头时,眼里已通红一片,泪满盈眶。

他心里有太多话想说。

他想说他会终其一生,至死追随。

他想说他这样的人,遇见你,是不是用尽了前世所有的功德与后世所有的福缘。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珍而重之地给陆温瑜拜了一拜。

陆温瑜吓了一跳,连忙拉起他,道:“你这是做什么?我是让你给我当书童,不是让你给我当仆人,以后不许把我当少爷,我俩依然是平起平坐的朋友,明白吗?”

阿云慎重地点点头。

陆温瑜别扭道:“我本来不想搞这一出的,都怪林老头。我去找他,想让他收你做学生,可他固执得很,不愿收了。”

接着他又一笑道:“不过,幸好我机灵。我跟他说,不收学生,那我带书童总可以吧,我这么一说完,你没看到他那样,气得眉毛胡子都翘起来了,哈哈哈。”

“噗……”阿云笑了,又衷心道:“真的,谢谢。”

陆温瑜道:“先别谢了,快签字画押吧。”

阿云蘸了印泥,在聘用书上重重地按下手印,这一印,他的一生也许就此改变了。

不,从遇见陆温瑜那刻起,他的人生就已经不同了。

他曾何其不幸,今又何其幸运。

陆温瑜拿起纸,看了片刻,才满意地收起来,道:“从今往后,我俩就可以一起听学了,想想就期待。嘻嘻,以后我不想写的功课都交给你了,你可要好好学啊。”

阿云没想到他刚上任,就被指派了替写功课这么一艰难的任务,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一定一定,要把这事做好。

这事若让陆文瀚知道,怕是要吐血三升吧。

不一会儿,宁管家派人来传话,说团圆饭已备好,随时可开宴。

年夜饭备得十分丰盛,煎烹炒炸,甜辣酸咸,皆是按照陆温瑜的口味来的。少年人正是猛吃猛长的时候,一顿饭吃下来,盘子几乎都扫光了。

陆温瑜摸着肚子打着饱嗝,道:“好久没吃得这么香了,太畅快了。”

阿云也吃得有些饱,食物填满肚子的幸福感,他还是第一次体会到。他道:“我还是第一次吃到年夜饭,原来是这样的味道。”

陆温瑜大手一挥,道:“一顿年夜饭算什么,以后哥哥带你吃遍天下山珍海味,吃到腻为止。”

阿云心道,跟你在一起,吃糠咽菜都无所谓。不过此话不妥,他只道:“那到时候,我要学遍每道菜,以后等你不嫌腻想吃了,再做给你吃。”

陆温瑜两眼放光,道:“好阿云,这句话我记住了,你可别忘了,击掌为誓。”

“击掌为誓。”

两人啪地击了下掌,又坐在桌边瞎乐了半天。

饭后,陆温瑜本想留阿云看完烟花再走,但阿云惦记他阿娘无人照顾,两人依依不舍地告了别。

阿云不在,陆温瑜也无心看烟花,便回了卧房,伏在书案上修修补补起来。

莲花灯太碎了,陆温瑜又不是有耐心的人,已经拼凑好几次了,这次他打算最后再试一次,若再不行,就把这些碎片好好收起来,也算是全了阿云的心意。

他微微皱着眉,专心致志地找图,拼图,连宁管家进来都不知道。

宁管家端着水盆,道:“少爷,少爷?”

“哎!我的娘啊!”陆温瑜吓得喊了起来,回头见是宁管家,埋怨道,“宁伯,你吓我一跳,进来也不敲了门。”

宁管家冤枉道:“老奴敲了半天,您也没听见啊,正好门没关,老奴就进来了。”

陆温瑜又低头盯着碎片,道:“找我何事?”

宁管家:“少爷,夜深了,洗把脸早些歇息吧。”

陆温瑜头也不抬,道:“先放那吧,我拼完再洗。”

宁管家问道:“少爷可是在拼阿云小友的灯?”

陆温瑜:“正是,可惜我拼了好久也没拼好,你可有好法子?”

“老奴并无法子,只是……”宁管家欲言又止,一咬牙又继续道:“阿云只是一乡村野妇生的孩子,出身卑微,又……一无所有,您还将他收做书童,老奴不解,您为何对他这般好?”

陆温瑜抬头看了他一眼,思索道:“我也不知,只是见到他,就忍不住想帮他,逗他,感觉……认识了很久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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