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管家心道,少爷也到了知人事的年纪,这……这怕不是情窦初开吧,可……可阿云是个男的啊!
不妥!
太不妥了!
他得寻几个美貌丫鬟伺候着,要不然开歪了,该如何向爷交代啊!
宁管家试探道:“少爷刚来时不是说丫鬟不好看吗,正好新年了,老奴想把府里的丫鬟都换一换,您看如何?”
陆温瑜拈着碎片,不在意道:“我说过这样的话吗?换了干嘛,就那样吧。再说了,谁能有阿云好看?”
“……”
宁管家噎着一口气出了屋,暗自寻思,正击不成,那就旁敲侧击,收集些美人图和痴男怨女话本故事给少爷瞧瞧,哼,他就不信,敌不过一个乡村野毛孩子!
陆温瑜拼凑半晌,终于能隐约见个莲花灯全貌。图案有些破损褪色,依稀有两人,动作也看不分明,好像一高一矮?小人儿旁边有两行字,他看了半天,才看出来几个字:“君……只?不对……识?这一句是……犹,犹什么什么归?”
他凝神想会儿,眼睛一亮,原来是: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真巧。”
第二卷 两小无嫌猜(14)
自从秋伯被抓走后,阿云娘亲的癔症似乎更严重了。
白日总是双眼无神地缩在墙角,一声不吭,除了偶尔看见阿云的面貌会又恨又怕外,几乎没有别的反应了。
阿云每日给她留好饭菜后就去林之逸的住处,兢兢业业地当陆温瑜的小书童。
陆温瑜有了阿云,便把宁诚抛弃了。
平日端茶倒水,披衣提灯等诸类贴身事宜,皆被阿云接了去,宁诚彻底沦为一个名副其实的小跟班,远远跟在两人身后,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
不,宁诚还是有些用处的——除了当跟屁虫外,陆温瑜还让他教阿云一些拳脚功夫,以便遇到危险能自保,不再被人欺负。
陆温瑜更能撒欢了,以前总顾忌着宁诚会像宁管家告状,现在不一样了,他提什么要求,阿云都会应允,还主动帮他打幌子。
但是有一点未能如陆温瑜的愿,那就是——阿云太太太好学了!!!
陆温瑜趴在桌上,无聊道:“阿云,听说沂河冰化了,我们去玩水吧!”
阿云神情专注,伏案写字,道:“等一下,这几个字我快写完了。”
过了一会儿。
陆温瑜问:“好了没啊?”
阿云拿着纸笔过来了,道:“阿瑜哥哥,这个字我怎么写也写不好,你能教我下吗?”
……
陆温瑜:“阿云,听说莲花开了,我们去摘莲蓬吧?”
阿云拿着本《易经》,嘴里念念叨叨,没听见陆温瑜的话。
陆温瑜加大了声音,道:“阿云,我要吃莲蓬!!!”
阿云一哆嗦,回头见陆温瑜瞪着他,连忙道:“阿瑜哥哥,你不要生气,我马上就去摘,《象》曰:‘大君有命’,以正功也;‘小人勿’用,必乱邦也。‘大君有命’,以正功也……”
阿云念着词跑去摘莲蓬了。
过了好些日子。
陆温瑜搁下纸笔,扯扯阿云衣袖,道:“阿云,别看书了,今日镇上有说书的哎,我们去听听吧!”
阿云抬头看着他,认真道:“可是林老先生说,阿瑜哥哥你不写完这篇文赋,就不能出去……”
陆温瑜使劲撺掇:“我两悄悄出去,先生午休呢,不会发现的,在他醒之前保证回来。”
“那……那好吧。”阿云有些意犹未尽,眼睛瞄着书,嘴上答应着,临走前还把书卷进衣袖,准备抽空看看。
沂河虽小,但依山傍水,又接壤端州,因此人口很是密集。一逢热闹事,几乎都是人挤人。陆温瑜拉着阿云钻来钻去,终于找到个人不那么多的角落坐了下来。
说书人:“话说自从孔尚启将军驻守北疆后,敕胡人便不敢造次,远远望见孔家军大旗就屁股尿流地跑了。可就在上一年,南边海寇又兴风作浪,入侵了南部好些城镇,杀伤抢夺,奸淫掳掠,可是无所不为,我朝将才凋敝,孔将军奉命南下守寇,将刚满十七的长子孔飞白留在北疆……”
英雄事迹和国政向来是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座下人互相交谈接耳,议论纷纷。唯藏在角落的一个带着帷帽的白衣男子,发出了轻轻的一声嗤笑,不知在嘲讽什么。
陆温瑜最不喜听国事,但有飞白哥的消息,他只好打着精神听了片刻。阿云心魂都被衣袖里那本《兵法》勾着,自然听不进外人在说什么。他捧着书,如饥似渴地读了起来。
待到他读一篇章后,预备往下读时,忽然发觉旁边很安静,陆温瑜这么个跳脱性子不该如此啊。他偏头一看,眼前哪里还有陆温瑜的半分影子。
“阿瑜……阿瑜哥哥!”
“阿瑜哥哥!你在哪儿?”
他慌忙地四下寻找,可张张面孔皆不是陆温瑜。此时恰好散场,人流涌动,他急出了一脑门儿的汗,心里忍不住胡乱猜想:他会去哪里?这么多人,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都怪我,不安安分分做书童看好少爷,瞎看什么书!
他逆着人流而上,边走边看,街上各色各样的摊位很多,每个摊前几乎都围着好几个人。
“兄台,跟你打听个事儿,十六年前,你们这儿可有从外地来的怀有身孕的女子?”
“十六年前?那么远的事谁记得啊?问问别人吧。”
“老伯,你可还记得十六年前有位从外地来的怀有身孕的女子?”
“十六年前?这些年战乱不断,到处都是逃亡的人哪,一个女子,谁还记得?”
“打扰了。”
阿云正找着,忽然看到那晚出现在秋伯家的几个人正在打探消息。
十六年前?
他……不就正好十六岁吗?
他顿时警惕起来,潜意识里觉得他们很危险,于是悄悄绕过他们,蹲在面具摊位前,顺手买了一个面具带上了。街上人来人往,戴面具的人也不少,况且他看起来并不像十六岁,与十二三岁的孩童无异,因此隐得无声无息。
他四下找着陆温瑜,余光始终瞄着那几个人。正在他又紧张又着急时,忽然有人拉了下他的手臂,他瞳孔猛地一缩,有些僵硬地转过头。
“阿云?”陆温瑜的声音响了起来。
阿云猛地扑过去,双手紧紧抱着陆温瑜,沉声道:“阿瑜,我找到你了。”
陆温瑜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怔住了,呆呆的没说话。
阿云这才觉得自己心急过头反应过大了,忙不好意思地放开他,道:“对不起,我……我太着急了……不是有意要抱……你的”
陆温瑜神魂没归位,牛头不对马嘴道:“我……听书听得无聊,你又不理我,我……便出来闲逛逛,嘿嘿,闲逛逛。”
阿云愧疚道:“对不起……都怪我看得入迷,下次不这样了。”
陆温瑜连忙摇头,道:“可别,你继续看吧,想看多少看多少。要是我爹看到你这样的,估计都得把我卖了,当没我这个儿子。”
阿云噗嗤笑了声,心里的大石总算落下,轻松了不少。
陆温瑜抬手摸了摸他的面具,道:“还有,我刚就想问了,你带个面具干嘛?还怪好看的。”
“我……我戴着好玩儿的,我们快回去吧,林老先生该醒了。”阿云不想在此地久留,催促他回去。
“好好好,回就回。好阿云,你回去替我将文赋写完吧,我困了,好想睡觉啊。”
“……”
最终,林老先生火眼金睛,戳破了陆温瑜让阿云替写作业的美梦,并毫不留情地罚他抄了十遍《林氏师训》。那边陆温瑜一脸生无可恋地抄着书,这边阿云却暗自在心里的必做清单上又记下一笔——模写阿瑜的字。
当然,阿瑜的清单上还有许多小条子:
阿瑜不爱多穿,每日要带上阿瑜的披风。
阿瑜喜欢吃辣,要多学几道蜀食。
阿瑜易困,要随时备上新茶。
阿瑜画的画真可爱,要一一收藏起来。
阿瑜头发蓬松易乱,要向丫鬟学学如何束发。
阿瑜吃东西的样子好可爱,像只小兔子
……
第二卷 两小无嫌猜(15)
当天夜晚,阿云从陆府回到家。
阿娘依然蜷缩在床角落,已经闭着眼睡着了。他走到饭锅旁看了一眼,已经空了,看来阿娘吃了饭才睡的,心下稍安。他走回到阿娘身边,拉过被子盖在她身上,望着她的脸疤痕出神。
你到底是谁?
他又是谁?
秋伯怎么样了?跟他们又是什么关系?
那群人……是在找他们吗?
万一……万一是的话,他该怎么办?那个白衣人看起来就不安好心,若是他们被发现,肯定凶多吉少,他得想个办法将阿娘藏起来。
可是,如果在此时搬走,无异于此地无银三百两,显得更加可疑。若是不搬,他们迟早会找到这儿。
阿云思来想去,决定还是搬走,毕竟他们娘俩,一个疯子,一个乞丐,消失了,谁也不会多注意一眼,顶多闲来无事谈两句:城东那个疯子娘俩不见了,人命比草贱,估计是死在哪个犄角旮旯了吧。
城东山坡上,有一处隐秘的山洞,洞不大,冬暖夏凉,锅碗瓢盆床单被褥一应俱全,是秋伯亲自挖的。秋伯曾告诉过他,如果有天他不在了,若有危险,可以去洞里住。
起初,阿云不明白秋伯有住处为何还要挖个山洞,现在他明白了,秋伯应该早有打算,就是防着那批人,想躲在这里,结果没有躲成,倒是便宜他娘俩了。
他连夜打包了行李,背着熟睡的阿娘,往山洞去了。
山洞很隐秘,四周皆是树木和藤蔓,洞口处也被垂下来的枝条遮盖地严严实实,如果不知情,几乎都不会想到这里会有洞口。虽然有些蛇鼠蚂蚁,但好在这安全,而且陆府就在对面的山脚下,他甚至可以看到陆府在黑夜中模糊的轮廓。
一切收拾妥当后,阿云才安心入睡。
然而却噩梦连连,以致早上起来仍旧心悸不已,莫名其妙一阵慌,好像有什么坏事即将发生。
他按下心头的不安,给阿娘备好饭菜,用树枝将洞口挡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条小缝透光后,才去了陆府。
山脚下,一黑一白两个人影悄无声息地来到了阿云原来的家,一番搜索后,黑衣人禀告道:“主人,这里没有人。”
白衣人冷笑一声:“没人?没想到秋千山竟将人藏得这么深,哼,还真是痴情啊。”
“主人,那我们还继续查下去吗?”
白衣人:“那个蠢货让齐军追的屁滚尿流地跑了,还得让我去给他擦屁|股,你且在此处一边追查一边办事,记住,要谨慎行事,不要让人发现,不然……”
黑衣人:“属下明白。”
白衣人又道:“听说那个女人还有个孩子,算来也该十六七岁了,你若是发现了,务必要捉活的。”
“是。只是属下听说女子早已疯了许多年,不一定还能记得当年的事,主人耗费如此多的精力……”
白衣人看了黑衣人一眼,黑衣人顿时噤声认错:“属下该死,不该多嘴,请主人责罚。”
白衣人这才道:“她疯了不要紧,可是她的存在就足以将别人逼疯。”
话毕,又轻飘飘扔下一句:“掌嘴二十。”
黑衣人低头跪在原地,丝毫不留情地掌着嘴。
白衣人漠然地转身离开。
……
这边,林老先生处。
“阿云,阿云!”
阿云猛回过神,看着陆温瑜,道:“怎么了?”
陆温瑜不满地嘟囔:“怎么了,我还想问你怎么了呢,叫你好几声都不应我,在想什么?”
“我……”阿云犹豫了下,还是没将他怀疑有人找他的事说出来,糊弄道:“我没想什么啊,你看,林先生是要出门吗?”
“哎我看看,”陆温瑜顿时转移了注意力,眼睛放着光,“他要干嘛去啊?”
门口,林之逸穿着身陆温瑜从未见过的青色衣衫,素净又文气,似乎是新衣。他左手拿着一枝莲花,右手还提着一个袋子,鼓鼓的,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
阿云还没回答,陆温瑜就迫不及待拉了拉他,道:“走走走,我们悄悄跟上去。”
阿云:“这……这不好吧,万一被发现了,林先生会生气的。”
陆温瑜双手抱胸:“哼~生气就生气,我才不怕,谁让林老头总罚我。而且林老头几乎不出门,这次却悄悄出去,看他这副神神秘秘的样子,说不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呢?快说,你跟不跟我走?”
他边说便盯着门外,阿云看他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只能由着他去了。
第二卷 两小无嫌猜(16)
两人跟着林先生,一路东躲西藏,穿过热闹的小巷,最终来到了郊外的一处山丘上。
此处草木茂盛,开满莲花的沂河绕山而过,空气清新,鸟鸣山幽,倒是处好地方。
陆温瑜躲在草丛里,问:“这是什么地方?”
阿云凝眉:“这……是处坟山。”
“坟山?那……他是来祭奠的?”陆温瑜有些郁闷,本以为能找点乐子,结果却是别人的伤心事。
阿云:“嗯,你看,他停下了。”
陆温瑜抬头看去,林之逸停在他们不远处的一座坟墓前,背着身,看不清他什么表情。
陆温瑜疑惑:“我没听说他有什么亲人啊,我还以为他就一个人呢。”
阿云:“我也没听说,可能是朋友吧。”
林之逸走到墓前,站着无声看了会墓碑,才就地而坐。他将莲花轻轻地放在地上,抬手抚摸着墓碑上的名字,动作之温柔,是陆温瑜从未见过的。
蓦地,他叹了口气,微笑道:“又过了一年啊,每年也只有这个时候,我才敢来看你。没办法,只要看不到这块碑,我便可以以为你只是去了远处,终有一天回来的......”
“算了,不说这个了,不然你肯定又要说我酸不溜秋的。喏,你喜欢的莲花,我带给你了,今早刚摘的,还有露珠呢……”
“我收了个学生,还带个书童,你肯定要说我一把年纪了也不嫌累了,呵呵,不过我看他俩可不像主仆关系。有时候,看着他俩打打闹闹,就想起了我俩的从前,日子也没那么无聊难熬了……”
“我曾答应过你,每年画一张自画像烧给你,可我觉得,一张怎么够你看,所以便自作主张多画了好些张,虽然已不复年轻,你就将就着看吧。毕竟你要活到我这岁数,说不定比我现在还难看……”
“这天下,被齐人治理的还算太平,你当初的决定没有错......”
“虽然现在知晓赤雪族的人少之又少,但至少河清海晏,你的族人安居乐业,你应该还是满意的吧。”
“如卿啊......”
“其实我有些想你了......”
“……”
林之逸将画卷一一烧完,又看着墓碑静坐了一会儿,才离开。
陆温瑜蹲得腿麻,站起来时差点摔一跤,幸亏阿云眼疾手快,才让他免受皮肉之苦。
他捶着腿,一瘸一拐地走到墓前一看,墓碑上刻着:吾爱 苏如卿之墓
墓碑角落还刻有一枚小小的鹿角。
阿云有些惊讶,他阿娘颈侧就有一枚鹿角印记,是巧合吗?
“苏如卿?这个名字好像有点耳熟,在哪里听过……”陆温瑜低头苦想,将脑海搅了个翻天覆地,也没想出在哪里听过,好在他也不是个为难自己的人,放弃道:“算了,记不清了,走了走了,得赶在林老头之前回去。”
阿云看着那个名字和那枚鹿角印记,若有所思。
他近日读了好些历朝历代名将的事迹,一见到墓碑上的名字,他便认了出来。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苏如卿不就是三十多前自请削官去爵隐世不出的将军吗?
据说他年轻时骁勇善战,屡战屡胜,为大齐建国立下了赫赫战功。
后来,大齐初定,本该苦尽甘来享受一切荣华富贵的他,却毅然辞官,潇洒离去。
后人对这位将军颇有微词,有人认为此等大将之才就应为国所用,保卫江山,怎能说不干就撂挑子不干呢?也有人认为,苏将军潇洒大气,视功名利禄如粪土,乃高洁之人。
不过,时隔多年,苏将军当时的想法谁也不知。只是,没想到曾经轰动一时的一代英才,早已去世,还埋在这穷乡僻囊。
阿云想起墓碑上的“吾爱”两字,林先生跟苏如卿的关系,好像很亲密。可是,男人之间的关系,也可以这样亲密吗?
他看了看走在前方的陆温瑜,心想,他和陆温瑜,也是这种亲密的关系吗?亲密到可以用……那个字来形容?
他觉得他对陆温瑜的感觉很复杂,有感激,有珍惜,有爱护,然而这些感觉都比不上他时时刻刻想亲近他的冲动,比不上他看见他笑颜时心里那种飘在云端的柔软,比不上他待在他身边时胜过日光的热烘烘的温暖。
此时,阳光正盛,微风习习,他中意之人,正走在日光中,好像在闪着光。
陆温瑜转身冲阿云招了招手,催促道:“阿云,你快跟上,不然我可不等你了。”
阿云却冷不丁地跑过去从背后一把抱住了他,陆温瑜吓了一跳,心咚咚咚地加速跳了起来,脸上神情还有点懵。
“你怎么了?突然抱…抱我干嘛?”
阿云将头埋在他的后背,闷着声答道:“没什么,我就是想确认一件事。”
陆温瑜好奇:“啊?什么事?”
阿云没回答,他发现了林先生的秘密,也发现了自己的秘密。
良久,他才抬起头,冲着他笑:“确认……你长胖了,哈哈。”
陆温瑜眉毛一抬:“好呀,敢取笑我,看我怎么收拾你!”
说完就作势要圈阿云的脖子。他一只手手臂往阿云脖子上一圈,再猛地往下拉,另一只手就要去挠阿云的胳肢窝。
阿云早已熟悉他的套路,连忙笑着躲开,两人你追我赶,嘻嘻哈哈了一路,很快就回到了学堂。
自那以后,阿云看见林之逸,心里十分复杂,既有是我同类取向相投的奇异感,又为林之逸爱人已逝天人永隔的悲悯感,总之,内心十分拧巴。
第二卷 两小无嫌猜(17)
暮去朝来,乌飞兔走。
转眼间,陆温瑜到沂河镇已有两年了,他的十六岁生辰就要到了。
陆温瑜给他爹修书一封,发了一顿无关痛痒的牢骚外,还直言他想家了。
不过他也只是说说,天高路远,他爹娘也不可能过来。
估计他爹也没当真,回信里皆是敦敦教诲,没有一点要来的意思,陆温瑜有些失望,也没了期待。
生辰当天,宁管家一大早就安排众人将陆府里里外外全都打扫干净,家具摆件一应换了新的,院内还挂了许多红灯笼红丝带做装饰,配着满院绿绿的芭蕉叶,俗气中又透着些喜庆,不知情的还以为今日陆府要娶亲。
阿云一来就见到这副一言难尽的场面,不由得感慨宁管家的“好眼光”。
“小少爷不就过个生日吗?怎地弄得如此隆重?”
“听说陆老爷前两日给宁管家来私信,说金都有人要到咱们这来给少爷庆生,已经到镇上了,让我们瞒着少爷,好给他一个惊喜……”
“原来如此,好大的排场……”
两个丫鬟端着水盆小声嘀咕。
“请问,是谁要来?”一道声音突然插|进来。
两丫鬟忙吓了一跳,忙抬头一看,顿时都红了脸,“原来是阿云哥啊,我……我也不知道,只是听说是位贵客。”
“嗯。”阿云淡淡点了点头,走了。
“哎哎,别看了,人都走远了。”
“哎呀你说什么,我才没看他。”
“还说没看?眼珠都要掉他身上了,嘻嘻,花痴。”
“还说我呢,你不也一样?不过,阿云哥是真俊啊,也不知什么样的女子能入他的眼。”
“唉,是呀,他平日里只围着少爷转,很少见他跟别人说话,太难接近了……”
“……”
阿云走到陆温瑜房门前,正要准备抬手敲门,门忽然就开了。
陆温瑜一手撑着门,一手朝阿云伸过去,掌心朝上,五指并拢,喜庆洋洋:“今日小爷生辰,不交礼物不让进门。”
阿云故作不知,讶异道:“啊?我竟忘了今日是阿瑜的生辰,没备礼怎么办?”
陆温瑜见他一脸震惊,好像真不知道生辰一事,过生辰的喜悦少了一半,莫名有些郁闷不快,“我、我不是给你暗示过吗?你没领会我的意思?”
阿云忍住笑,一脸无辜地问:“有吗?什么时候?”
陆温瑜翻了个白眼,道:“之前我不是让你去学编莲子绳送我吗,这么明显的暗示都不懂,阿云真笨!”
前些日子,陆温瑜他俩闲逛时,一眼相中了小摊上的莲子手串,可惜当时就剩一串,被一个姑娘买去了。陆温瑜失望之情溢于言表,当即就要阿云去学编手串作为礼物送给他。
他越说越觉得气愤:“去年这时候还做了白玉团送我,今年就……”
阿云再也受不住他生气又委屈巴巴的样子,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串打磨的油光水亮的白色手串,递到陆温瑜眼前。
陆温瑜顿时眼前一亮,一把抢了过来,边看边摸:“哇,真好看,摸着好光滑啊,我喜欢。”
阿云笑道:“阿瑜哥哥,那现在我可以进门了吗?”
陆温瑜让开身,傲娇道:“哼,算你识相!”
进了屋,陆温瑜玩了会儿莲子串,忽然想到,他跟阿云相处这么久,还从来没听他说过他的生辰,就连他的年龄,都是通过陈大夫知晓的,这也太不够意思了。
于是,他问:“阿云,你的生辰是何时?”
阿云苦笑了下,眼神失落:“我……大概没有生辰吧。”
陆温瑜惊讶:“怎么会?你从来没过过生辰吗?”
阿云点点头:“嗯。”
陆温瑜最受不得阿云这副失落又温顺的样子,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宽慰道:“无妨,你选个日子,就当你的生辰了,以后每年那一天,我都陪你过。”
阿云毫不犹豫地说了个日子:“六月初七。”
“六月初七?”陆温瑜算了算日历,皱着小脸,“都过去了,你选的什么日子啊!我都不能给你庆生,你再重新选一个。”
“不了,我就要这一天。”阿云摇摇头,笑道:“因为是吉日啊。”
遇见你的日子,就是我的吉日。
陆温瑜无奈:“好吧,那就明年给你过。”
不一会儿,宁诚来报:“少爷,陆府的马车到了。”
陆温瑜叹了口气,不在意道:“肯定又是些金玉钱财,丝帛锦巾,没劲透了。我爹娘也太狠心了,把我扔在这这么久也不来看我,阿云你说我还是不是他们亲生的了?”
阿云正要回答,就听一道温柔的女声响起:“不是亲生的,难不成是石头里蹦出来的?”
陆温瑜一顿,猛地抬起头,眼睛霎时亮了起来,一把扑过去抱住了来人:“娘亲!”
陆夫人穿着身藏青色衣衫,布料光滑有质感,举止间还微微透着光,白花作底,显得素净又不失华丽,发髻高挽,其间插着支白玉簪,脸庞白净,笑容温婉。
“哎哟,差点没撞倒我。”陆夫人笑着拍拍他的背,抱了一会儿,才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他。
她摸着陆温瑜的头,道:“两年不见,长这么大个了,我快摸不到你的头了。”
陆温瑜欣喜道:“那是,我长得可快了,娘亲你怎么来了?”
陆夫人点了点他的鼻子:“我要再不来,某人就要以为不是我十月怀胎耗费十个时辰亲生的了。”
陆温瑜又抱了抱陆夫人:“嘿嘿,谁让你和爹不来看我,还不准我抱怨两句吗?”
陆夫人叹了口气:“你爹公务繁忙,表面对你不闻不问,其实心里可想着你呢,这不我一说要来,他就备了好些给你的东西,算是你十六岁的生辰礼了。”
陆温瑜高兴地蹦了下:“真的吗?那我一会儿要好好看看。”
陆夫人无奈笑了:“多大个人了还蹦来蹦去的,性子一点没变。”
陆温瑜:“娘亲不也一样吗,还是那么温柔娴熟蕙质兰心闭月羞花沉鱼落雁倾国倾城 花容月貌 ……”
陆夫人轻轻推了推他:“噗,臭小子,嘴还是这么甜,行啦,别抱了,这么腻腻歪歪的,还有人看着呢,成何体统?”
陆温瑜这才放开她。
宁管家:“夫人舟车劳顿,想必是累了,老奴已备好饭菜,为您接风洗尘。”
“嗯,着实有些乏累了,走吧,咱娘俩好好说说话。”
阿云没有跟去,默默退了。
母子相聚,他在场有些不妥。
陆夫人跟阿瑜相处的情形跟他和阿娘的情形完全不同,看着那阿瑜脸上幸福满足任性撒娇的模样,他心里竟有些泛酸。他从来没有体会过向阿娘撒娇的感觉,这种母慈子孝其乐融融的相处场面,他这辈子应该都不会拥有了。
……
丰盛的沂河美食陆陆续续端上桌,陆温瑜眼睛时不时左瞧瞧右看看,似在找什么。
陆夫人:“你找什么呢?”
陆温瑜:“阿云。”
陆夫人没说听过,问:“阿云是谁?”
陆温瑜认真答道:“我特别特别特别要好的朋友。他平日都和我一起吃饭的,这会儿不知道跑哪去了,宁伯,你看见阿云了吗?”
宁管家回道:“回少爷,老奴没看见。”
宁管家表面冷静内心狂吐槽:少爷你平日和他腻在一起就罢了,现在你亲娘就在面前,注意点吧!
陆温瑜:“刚刚还在呢,宁诚,你去找他来。”
宁管家操碎了心,委婉建议道:“少爷莫急,夫人和少爷许久未见,有外人在场,怕是有些不妥啊。”
陆温瑜想了想,也是,娘亲在这,阿云来了必定会觉得不自在,便又让宁诚回来了。
宁管家松了口气,正想放下心,又听陆温瑜道:“那你将这盘莲花鸡留给他,他喜欢吃。”
“……”
宁管家生无可恋:“是。”
第二卷 两小无嫌猜(18)
翌日,末时。
“订亲?!!”
陆温瑜的房内传来惊天动地的一声吼。
陆夫人小声埋怨:“哎哟,吼那么大声干什么,我耳朵都要被你震聋了。”
陆温瑜一脸的不可置信:“娘,我没听错吧?你是说订亲?给我订亲?”
陆夫人安然自若地喝着清茶,道:“你没听错,不给你订亲,难不成我还有第二个儿子?”
陆温瑜抱着他娘|的脖子摇晃着撒娇:“娘,我才十六岁,我不想订亲,我也不想娶谁,就这样陪娘亲一辈子不好吗?”
陆夫人温声教导:“人这一生有良人做伴才不会孤独。我有你爹陪我就够了,你也会有人陪你一生的,哪能跟娘一辈子呢。”
陆温瑜不依,继续道:“可我就是不想,而且我都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万一很丑怎么办?”
陆夫人:“不会的,娘亲替你看过了,那沈家小姑娘再有一年就及笈了,长得水灵,又聪明伶俐,和你很是般配。”
陆温瑜松开他娘|的脖子,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腮帮子鼓鼓的:“不要,我不喜欢那样的。”
陆夫人无奈,她太知晓她儿子的性格,他若是不愿,那谁劝也没用,干脆改口问:“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娘亲再替你甄选一二。”
陆温瑜低头沉思,喜欢什么样的女孩,他从来没想过,也没想过以后会娶妻生子。他感觉那些离他都太遥远了,他只想长大后自由自在地闯荡江湖,哦,到时候得带上阿云一起。
唉,阿云今日怎么还没来,昨天送了莲子串就不见了,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阿云会功夫,应该不会被欺负了啊……
怎么还不来呢。
陆夫人一直在观察他的神色,看着他的表情从迷茫,变成憧憬,变成惆怅,最后定格在担忧上。
陆夫人忍不住道:“你想什么呢?表情这么丰富。”
陆温瑜实话实说:“我在想阿云。”
“阿云?她到底是何人,娘很想看看。”陆夫人心里暗想,昨日吃饭给人送菜还记得人家喜好,今日又如此挂念,听宁管家说他们时常在一起,这朝夕相伴的……
这傻小子该不会情窦初开,看上人家姑娘了吧。
“阿云来啦,稍等……”门外宁管家说道。
“他还没……”陆温瑜话还没说完,宁管家的声音就传了进来,顿时欣喜起来,“嘿,他来了。”
“阿云,你来了,快进来。”
陆温瑜拉着阿云,走到陆夫人面前:“娘亲,他就是阿云。”
阿云本想今日不来的。阿瑜刚和娘亲相聚,肯定有很多话要说,可在家待了大半天,他还是忍不住来了。
昨日给了手串,连生辰贺词都忘了说,今日怎么也得补上。
可他没想到一来就要面对陆夫人这样的人,虽然她看起来很温柔,可毕竟是陆温瑜的母亲,不,严格来说,还是他的主子。他有些局促不安,忙躬身行礼:“见、见过陆夫人。”
“不必多礼,快起身吧。”陆夫人面上微笑,内心惊讶不已。这……竟是个少年,还生的如此白净细致,我家这傻小子……
陆夫人神情复杂,颇有意味地看了眼身旁笑得像朵花儿的傻儿子,深深叹了口气。
这要是他爹知道了,家里恐怕不会安宁了,这样不行,她怎么也得阻止一二,若实在不行……到时再想办法吧。
陆夫人清了清嗓子,开口道:“瑜儿,娘亲说的与沈府千金订亲一事,你仔细考虑考虑,你俩门当户对,又是世家,乃天作之合,娘亲很是相中。”
阿云听到订亲两个字,蓦地抬头看了陆温瑜一眼,眼里情绪复杂难辨,后又低着头不再抬起来了。
陆温瑜皱眉道:“娘!我不是说了不要嘛。”
陆夫人将阿云的神情尽收眼底,沉下声音道:“不许任性,在回金之前给我答复,不要让娘失望。娘亲累了,先回房歇息了。”
她经过阿云身边时,略带歉意地看了他一眼,不过阿云低着头,没有看见。
陆温瑜泄了气,兀自坐在一旁苦恼。
阿云在旁边默不作声,低着头,嘴唇抿得紧紧的,正在努力压抑着心里翻滚的酸涩与难过。
大概是陆温瑜从没有个娇贵公子样儿,让阿云觉得他俩就是一样的人。可是现在陆夫人的话,让他如梦初醒。
他们怎会一样呢?
他是玉叶金柯的少爷,终有一日,他会离开这里,回到自己不曾见过的繁荣之地。
终有一日,他会娶一位贤良淑德的妻子,顶替他的位子,为他披衣束发,为他洗手作羹汤,为他生儿育女,相夫教子,相濡一生。
而他自己,本是烂命一条,如果不曾遇见他,现在或许还在跟狗争食,衣不蔽体,或许还在哪个角落受着任何人的打骂,或许早已冻死饿死在哪个路边……
况且,如今他的身边还有潜在的危险,虽然不能确定,但只要有一成的可能性,他都不会让陆温瑜知道。
能短暂陪伴在他身边已经几世修来的福分了,怎么还能奢求他的眼中也有自己呢?
可是……
心里怎么这么的难过呢……
过了片刻,陆温瑜突然站了起来,拉起阿云的手就往外走。
阿云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冷不丁被拉住,手不禁往回缩了下:“你……带我去哪?”
陆温瑜看着他:“我觉得烦闷,我们出去逛逛,散散心。”
“我、我还是不去了,阿瑜哥哥找宁大哥陪你去吧。”阿云说着,手又往回缩了一下。
陆温瑜对他缩手的行为不满,干脆张开手指,与阿云的手来了个五指相扣,紧紧扣住。
坚定道:“我才不要他,我就要你。”
阿云看着相扣的手指,心里那些难以名状的情感就快要蹦出来了,眼泪忍不住倾眶而出。
陆温瑜摸了摸他的眼:“你怎么哭了?”
“没事,灰落进眼睛了。”阿云连忙抹掉眼泪。
“笨!”陆温瑜帮他把眼泪擦净,顿了下,又问了一遍:“跟不跟我去?”
阿云想,上一刻他还在慌乱不安难过绝望的雪地里,下一刻就被他的阿瑜拉进了怦然心动春暖花开的暖阳中。
他如临深渊,又如坠云端。
于是,他说:“好。”
第二卷 两小无嫌猜(19)
沂河镇上还是那么热闹。
不,比以往更热闹。
街道两边的屋檐下挂了许许多多的粉白交错的莲花灯,每个来来去去的人,无论是老者稚子,还是壮汉妇孺,手里皆拿着一朵娇艳欲滴的莲花,衣物穿着也比往日隆重了许多,脸上都喜气洋洋的。就连客栈都人满为患。
陆温瑜傻了眼,他本来出来散散心,结果没想到人这么多,吵得他头疼。
“今日怎么这么多人啊?”
阿云微微侧身,将陆温瑜护住,避免人撞到他。
他道:“今日是莲花节,你忘了?”
莲花节是沂河独有的节日,每到这一天,镇上就格外热闹。人们会焚香沐浴,隆重打扮。然后去沂河上摘莲花,在字条上写下自己的所想所愿,夹在莲花里。等到了晚上,再将手里的莲花放回沂河里,据说这样,花神就能实现他们的祈愿。
陆温瑜一拍脑门,啊了一声:“对哦,我竟然忘了,我们也去采莲花吧。”
阿云有些为难:“现在已过申时了,再去河边,回府怕是要晚了,陆夫人会担心的。”
陆温瑜听他提起陆夫人,刚抛出脑外的订亲一事又回来了,无端地有些烦躁:“你是不是也希望我订亲?”
阿云一怔,默了片刻,才道:“不是。”
陆温瑜勉强满意:“那你提我娘干嘛?”
阿云真心道:“我觉得陆夫人很疼你。”
他没有体会过母爱,所以他很羡慕陆温瑜有个这样温柔怜爱的娘亲。
“疼我不也还是要我订亲。”陆温瑜说道,“哼,我现在不仅要去河边,我还要喝酒。”
最终,阿云还是拗不过他,陪他买了两壶酒,去了沂河边。
临近傍晚,天将暮未暮,熹微的日光为沂河披上了一层薄薄的红纱,浪漫而多情。
河边上已来了许多人,或站或坐,三三两两,姿态各异。
陆温瑜他俩摘了两朵莲花,寻了个僻静处坐下来写字。
陆温瑜拿着笔,毫不犹豫地刷刷写了一行字,等待墨迹风干的空当,他微微侧过头,想悄悄瞄眼阿云写的是什么。
“愿……”然而他还没看清第二个是什么字,阿云的手就伸过来盖住了他的眼睛。
“不许偷看。”
阿云笔下不停,一边写一边说。
“好阿云,给我看看嘛,我又不会告诉别人。”
陆温瑜着实有些好奇,他唯一的愿望就是不想订亲。
但阿云……
他跟阿云境遇不同,经历的也不同。他是金都城中金贵的官家少爷,在锦绣丛中长大,仆人成群,从未缺衣断食,挨饿受冻过。
双亲健在,伉俪情深,对他也颇为宠溺,虽然家教严格,偶尔鸡飞狗跳,但总的来说,还是父严子孝,母慈子孝的。
可他拥有的一切,阿云都没有。
阿云他应该有许多愿望吧。
阿云难得拒绝他的要求:“不行的,看了就不灵了,得保密。”
“好吧。”
两人将写好的字条仔细折好,夹在莲花瓣中,而后将莲花放入河中,让它随着水流飘走。这期间,陆温瑜趁阿云不注意,悄悄在他的莲花上做了个标记。
他暗笑:哼~一会儿我就悄悄捡回来看看。
放完花,河边的人就陆陆续续离开了。
阿云站起身,对陆温瑜道:“阿瑜哥哥,我们也回去吧。”
陆温瑜坐着不动,摇摇头:“我不,酒还没喝呢。”
阿云有些担忧:“你……真打算喝啊?你还没及冠呢,万一陆夫人发现了……”
“我才不怕,我十岁就会喝酒了。”说着,他就打开一壶酒,喝了起来。
阿云无法,只得又坐回来,看着他喝。
“你要不要尝尝?很好喝的。”陆温瑜把手里的酒壶递过去。
阿云接过来,看着瓶口,犹豫了下,还是喝了一口。
他没喝过酒,以前能有残羹裹腹就不错了,酒对他来说,太过奢侈。
“咳咳……”
清酒入口辛辣,阿云被刺|激地眼泪都出来了,脸蛋也微微变红,在白皙的肤上,像染了胭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