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陆温瑜毫不留情地笑了起来。
阿云止了咳,道:“这、这酒怎么这么辣?”
陆温瑜:“‘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辣才有滋味嘛,我嗜辣你又不是不知。”
“所以十岁就喝了?”
陆温瑜有些不好意思。
他十岁那年,是他第一次喝酒,只尝了一小口,结果睡了一整天。后来陆文瀚看管严格,再也没机会碰酒。
今天这是第二次。
但在阿云面前,他如何也不能露怯:“那是,当初我喝了一壶呢,今日我要喝两壶!”
……
半个时辰后,阿云看了看靠在他肩头呼呼大睡的少爷,又看了看地上才喝三口的酒,滋味甚是复杂。
“阿瑜哥哥,醒醒,我们得回府了。”阿云轻轻推了推他。
“阿瑜哥哥?”
陆温瑜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
少年的脸在朦胧的夜色下,格外柔和。黑黑的眉,淡淡的唇,脸角轮廓相比两年前,已有了成熟的雏形,是个面若桃花的样貌。
阿云鬼使神差地偏过头,嘴唇轻轻地碰了碰他的额头,心跳得快要不属于自己。
“生辰吉乐,阿瑜。”
说完,还没等他移开脸,陆温瑜却蓦地睁开了眼。
阿云呼吸一窒,慌忙转过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陆温瑜有些晕,说话迷迷糊糊的:“你刚刚做什么呢?”
阿云忙道:“没、没做什么,什么也没做。”
“哦。”陆温瑜应了一声,抬手摸了摸额角,“我好像梦到有东西舔我额头……”
阿云脸一红,转移话题:“咳,我、我们回府吧。”
“嗯……”
陆温瑜“嗯”完,却没有动静,阿云转回头一看——他又睡着了。
阿云无奈,只能背着他走。他这一年长得很快,足足窜了一头高,大有超过陆温瑜的趋势。身上却没几两肉,依然瘦得像根竹竿。
大概人形马车没有四条腿的马车舒服,陆温瑜趴在阿云肩上半睡半醒。
陆温瑜含糊呢喃:“阿云……”
“嗯。”
“我不想订亲,也不想娶妻,我只想一直这样。”
阿云:“哪样?”
陆温瑜没出声。
等了片刻,就在阿云以为他又睡着时,突然听到陆温瑜说:“和阿云一起。”
阿云沉默了很久,声音有点哑:“好,你要我多久,我就陪你多久。”
“嘿嘿……阿云真好。”陆温瑜不安分地用头蹭了蹭阿云的脖颈。
“别、别蹭了,痒……啊!”阿云把脖子伸得远远的,却没想到陆温瑜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
他红着脸,道:“你、你咬我做什么?”
“好香……”
“鸡腿好香……”
“……”
过了片刻,陆温瑜又不安分了。
“回去,我要回去……”
阿云纳闷:“这不在往回走吗?”
陆文宇咕哝道:“河边,阿云的莲花我做了标记,我要捡、捡回来……”
阿云暗笑,原来还惦记着他的字条呢。
“不用捡,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
他将陆温瑜垂下去的手重新挽上脖子,粲然一笑。
“我写的是——愿阿瑜心意顺遂。”
第二卷 两小无嫌猜(20)
阿云将陆温瑜送到陆府时,宁管家正候在门外等着。
“哎哟,可算回来了,急死老奴了。”宁管家忙迎上前迎,一接过来,他就闻到了陆温瑜身上的酒味儿。
他震惊道:“你、你们喝酒了?”
“宁伯,我……”阿云犹豫着,不知该怎么解释。
“瑜儿回来了?”陆夫人从门里走了出来。
宁管家:“夫人,您怎么还没歇息?”
阿云低头尊敬道:“陆夫人。”
“儿子夜半不归,做娘的怎么睡得着?”陆夫人看了眼阿云,又看了看熟睡的陆温瑜,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
宁管家:“夜晚风大,夫人小心着凉,赶紧进屋吧。”
陆夫人摆摆手,道:“无妨,我想跟这个孩子说几句话,你把少爷扶进屋睡吧。”
“是。”
宁管家扶着陆温瑜消失在门内。
陆夫人一直看着阿云,许久没说话。
阿云也一直低着头,任她打量。
须臾,陆夫人轻轻叹了口气,道:“瑜儿心性善良,只要谁跟他合得来,那便待谁极好。他在金都也有一个很好的玩伴,整日形影不离的,离开的金都时还很舍不得他,可现在看来,他也没什么舍不得的。”
“毕竟是少年人嘛,心性不定,说什么做什么总是凭自己的喜好和一时意气,不顾虑将来,事后若再想回头,已经晚了。”
“说了这么多,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阿云眼里一片黯然,默了片刻,才道:“明白。”
“明白就好,好孩子,委屈你了。”
陆夫人说完,也转身进了屋。
阿云在原地站了片刻,才离开。
其实不用陆夫人提醒,他有自知之明,所以从没有要将那些喜欢宣之于口的打算。
陆夫人的话,更是给那些蠢蠢欲动的情愫,加了一层封印。
他会好好守住的。
陆温瑜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来。
一睁眼,发现自己躺在自己的房中,有些茫然。他抬手揉了揉额头,昨晚的记忆逐渐回笼。
他和阿云去了沂河边,写了字条,然后……喝酒……然后好像有东西咬他?再后来,好像是阿云背他回来的……
陆温瑜一回想完就有些尴尬,昨晚好像没喝多少就醉了,还让阿云背回来,简直不要太丢人啊!
他把头埋在被子里,像只没头的鹌鹑,蹭了十几下后,突然顿住——阿云的莲花还没捡!
他火急火燎地穿好衣服,一阵风似的出了门。
宁管家端着水盆在风中冷乱:“少爷您去哪?”
“一会儿就回。”他喊完就跑远了。
“……”
陆温瑜沿着沂河走了半天,终于找到了搁浅在河边的莲花群。只是……
这他娘|的也太多了吧!!!
他对着满河的几乎一模一样的莲花傻了眼,泄了气。
算了,以后再问阿云吧。
他这么执着想知道阿云的愿望,无非是想自己若能帮他实现,就帮他一把。
他就喜欢看他眼中惊喜的光一点一点的聚起来,灼得人移不开眼。
过了生辰,陆温瑜又开始每日去林先生处听学。
他写完策论,偏头看了眼阿云。
阿云在一旁低头看书,脖颈弧线优美,靠近后背衣领处露出几颗浅浅的红印。
陆温瑜眉头一皱,忙拉开他的衣领一看,一圈整齐的牙印出现在眼前。
他气愤道:“谁咬你了?!”
阿云迷茫:“啊?”
陆温瑜指了指他的脖后颈,气鼓鼓:“这儿!怎么有牙印,谁敢咬你!”
阿云明白过来,有些羞赧:“啊……这个,你不记得了?”
这下轮到陆温瑜茫然了:“记得什么?”
阿云嗫嚅道:“那晚……你咬的……”
“我?”陆温瑜有些惊讶,实在回想不起他什么时候咬了阿云一口,但莫名有些欣喜,心里咕噜咕噜冒着泡。
“哦哦……咳,原来是我,哈哈,是我。”
阿云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没事了,你继续看书,我找林老头去。”陆温瑜哼着小曲儿走了。
“林老头,我写好了,人呢?”
陆温瑜找了几个屋子,终于在一处书案前找到林之逸。
他背着身,拿着笔,正在宣纸上画着什么,神情极为专注。
陆温瑜悄悄走近一看,是一幅男人的画像。画中人身穿铠甲,剑眉星目,嘴角微勾,正气凛然中又透着一股玩世不恭的意味。
“他是谁啊?”陆温瑜突然出声。
林之逸冷不丁手一抖,一滴墨汁滴在了纸上。
“嘿个小兔崽子!进来不敲门,还吓老夫,有你在,老夫都要短寿好几年!”林之逸一口气骂了一通。
“我敲了,再说我这到处找你呢,你居然在画画,哎,老头,他是谁啊?”陆温瑜一脸好奇。
“关你屁事!”画被毁了,林之逸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别那么小气,不就一幅画嘛,”陆温瑜瘪瘪嘴,突然灵光一闪,又道:“啊!是苏如卿吗?”
“!”林之逸惊讶地看着他:“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陆温瑜没想到会露馅,一时想不出说辞。
林之逸眯了眯眼,十分肯定:“你跟踪老夫。”
“谁、谁让你平日总不出门,那天出去又搞得那么鬼鬼……神神秘秘的。”陆温瑜眼神闪躲,理不直气也壮地辩驳。
“罢了,看见了也无妨。”林之逸摆摆手,不追究了。
陆温瑜打破沙锅问到底:“那他是不是苏如卿啊?”
林芷伊看着画像里的人,眼神温柔,顿了会儿,才说:“是。”
“哦哦。”陆温瑜说完觉得干巴巴的,毕竟先人已逝,便又补充了一句:“那你们交情真深,碑上还刻着‘吾爱’,哈……你这么看我做什么?”
“……”
林之逸一言难尽地看着他的爱徒,突然不知道该夸他聪明还是蠢笨了。
一个月后,陆夫人终于要返程了。
陆温瑜最终还是没有答应订亲,陆夫人也没逼他,只说沈氏千金还有一年及笈,那便一年之后再做打算,陆温瑜不情愿地答应了。
至此,两人各退一步,好险没有以母子离心收场。
第二卷 两小无嫌猜(21)
陆温瑜一边气林之逸,一边将陆府弄得鸡飞狗跳,而阿云一边陪陆温瑜鸡飞狗跳,一边跟神秘人躲着猫猫,日子就这样安然无虞地过了大半年。
及至第二年年初,噩耗突然传来。
那日跟平常没什么不同,冰雪初化的街道上,人烟寥寥,寂静而冷清。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停在陆府门口,来人作侍卫打扮,一身风尘仆仆,马还未停稳,他便利落下马,口里着急地喊道:“金都急信,少爷亲启。”
宁管家急匆匆赶来开门,见是陆府家将,忙迎了进来。
“少爷,老爷来信了。”宁管家推开门,将加急信封递给了陆温瑜。
陆温瑜越看表情越是凝重,最后几乎要哭起来。
宁管家在一旁默然不语。
信上,只有陆文瀚匆忙写下的几个字:
你娘病重,速归!
寒风中,阿云双手抱着一个木盒,里面装的是他刚做好的白玉团和几道蜀食。陆温瑜嘴挑,几乎无辣不欢,又嫌弃厨子做得不好吃,因此他照着书上学了些蜀系菜式,每日做好了给陆温瑜带去。
他刚进门,就觉得今日的陆府很不一样,不像往日那般热闹,反而有些沉重。
院子里堆了好几口大箱子,丫鬟小厮四处收拾打理,来来回回,很是忙碌。
他拉住路过的小厮,问:“出什么事了?”
“要搬家了。”小厮回答完就一骨碌跑开了。
搬家?
不是在这住的好好的吗,为何要搬?
搬……哪去?
他心里暗自揣测,走到了陆温瑜的房门前,等他开门。
以往,他还未到房门前,陆温瑜听见他的脚步声就会早早开门等着他,今日……
阿云看着紧闭的房门,皱了皱眉,刚抬手准备叩门,发现门是虚掩着的,他犹豫一下,还是推门而入。
陆温瑜坐在书桌前,头低低地垂着,看不清什么表情。
“阿瑜哥哥,我来了。”
他把木盒放在饭桌上,将菜盘一一摆好。
陆温瑜罕见地没应声。
“阿瑜哥哥?我做了你爱吃的菜,快来吃吧。”阿云又说了一句。
陆温瑜还是没动静。
阿云觉得奇怪,走到陆温瑜身旁,轻轻推了推他。
陆温瑜这才抬起头,阿云顿时一惊。
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少爷,此时眼里一片通红,满脸泪水,嘴唇咬得死死的,似在极力压抑着哭声。
“你、你怎么了?阿瑜,怎么了?”阿云着急地捧着他的脸,为他轻轻地擦去眼泪,心里既心疼又惶恐。
“阿云……”
陆温瑜哽咽着,双手紧紧抱住了阿云。
“嗯,我在。”阿云也回抱紧他。
“阿云,我娘病重,我要没娘亲了……呜呜……”
在阿云怀里,他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怎么会?陆夫人她不是好好的吗?”阿云不可置信,难以想象那个温婉的女子会……
阿瑜他……
该多么难过啊。
“呜呜呜……”
陆温瑜只一个劲儿的哭,阿云从没有见他流过泪,一时六神无主,只能紧紧抱着他,将温热的体温一点一点传过去,让他不那么难过。
陆温瑜抱着阿云哭了很久,哭到最后嗓子都已经变哑了,才渐渐平息下来。
但两人都没有说话,就这样静静地抱了不知道多久,陆温瑜沙哑的声音才响起来。
“我……我要回金都了。”
阿云沉默良久,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从他知道陆府要搬家起,心里就十分不安,后来听到陆夫人的消息,他心里不安的情绪更加强烈,几乎达到了惶恐的极点。
直到听到陆温瑜的这句话,他仿佛看到心里绷得紧紧的弦“嗡”的一声断了,断的两端刺进肉里,扎得生疼。
虽然他知道陆温瑜迟早会离开,可他没想到会这么快,这么匆忙,他还没来得及,将他的心意一一铺展在他面前。
陆温瑜又不说话了。
阿云打破沉默,哑声问:“什么时候走?”
陆温瑜低落道:“等宁伯收拾好……”
阿云轻声道:“嗯。”
那不是很快了吗?
陆温瑜突然道:“阿云,你跟我一起回去好不好?”
阿云犹豫半晌,终于还是摇摇头,低声道:“不行。”
陆温瑜知道他的顾虑,问:“因为你娘吗?”
阿云:“嗯。”
“可以一起……”
陆温瑜还没说完,阿云突然打断他:“阿瑜哥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就是因为我可怜吗?”
陆温瑜一怔,果断答道:“当然不是,我是想对你好。”
阿云点点头:“嗯,我信你,阿瑜哥哥也信我一次好不好?”
陆温瑜:“什么?”
“相信我,以后一定回去金都找你。”说着,他勾起小拇指,看向陆温瑜。
陆温瑜懂了他的意思,默然片刻后,也勾起小拇指,跟阿云许了个约定。
“如果你不来,我就回来找你,你要等着我。”
“好。”
宁管家来时,两人刚约定完。
“少爷,可以出发了。”
陆温瑜深深地看了阿云一眼,半晌,才哑声道:“……走吧。”
说完就转身离开了。
门前,马车已经备好,宁诚骑着马伴在车旁。
陆温瑜头也不抬地上了车。
“阿瑜哥哥!”阿云追了出来,喊了一声,竟是带着哭腔。
陆温瑜鼻头一酸,忍不住就要掀轿帘。
宁管家拦住了他,语重心长道:“少爷,离别最忌念念不舍,越不舍越难舍啊,到时难过的不止您一人哪。”
陆温瑜掀帘的手僵在原处,片刻后,终于狠下心,松了手,眼眶红的吓人。
马车轱辘辘往前走远,阿云站在紧闭的陆府门口,手里抱着来时的木盒,久久望着顷刻间便消失不见的马车。
车里有他心爱的少年。
“阿瑜,我还有好多话没跟你说......”
“我心悦你呀,很久很久了,你这么迟钝,大概没有感觉到吧......”
“我的生辰吉日,你大概也不能陪我过了......”
“凉亭的流萤,我还没给你抓回来......”
“今年的莲花灯,我还没送给你......”
“你......真的还会回来吗?”
阿云打开盒子,一口一口慢慢地吃起早已凉透的菜。
呼,真冷啊……
阿云,不要哭,没关系的。
阿瑜若不来找你,你便奔他而去。
他一定会等你的。
马车经过沂河时,宁管家撩起轿帘看了一眼,寒风灌了进来,吹得陆温瑜心里一片冰凉。
他忽然想起初来此地时,这里是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当时他却对此烦躁不已不屑一顾,时时想着离开。
而现在菊老荷枯,翠减红衰,他却好像怎么也看不够。
怎么都看不够。
他把他舍不得的人和物,连同那颗早已萌动不自知的少年春心,都留在这儿了。
至此,陆温瑜和阿云,经年不相见,隔如参与商。
第三卷 原是故人归(1)
温泉里,水汽氤氲缭绕。
萧煜被泉水泡过后,身体上的疼痛减轻了不少,神志也悠悠清醒。
“你想摸我就正大光明地摸,我保证让你摸个够,但……”
萧煜抬手覆上陆温瑜的手,暧昧一笑,“盯着我胸发呆是什么意思?”
他冷不丁出声,陆温瑜的神志瞬间被拉回笼,表情还有些怔怔的迷茫:“什么?”
“喏,小手这么不安分。”
说着,他握住陆温瑜的手,沿着温热白皙的胸膛一路摸下去。
肌肤相触的奇异感,让陆温瑜觉得他的手酥酥麻麻的,好像不属于自己,仍由萧煜握着他的手,滑过匀称的腰线,滑过光滑的小腹,往、往下而去……
“喂喂喂,我靠,你干什么!”陆温瑜蓦地回神,迅雷不及掩耳般刷地抽回手,脸顿时爆红。
“帮你啊。”萧煜一脸坏笑。
陆温瑜没发觉不对,立即道:“谁用你帮!”
“哦?那你想……”萧煜靠近他耳边,轻声说:“自己摸?”
陆温瑜才反应过来,这下不仅脸红,脖子也红了,他忍着羞耻,咬牙一字一句道:“我、不、想、摸、你!”
萧煜轻笑,反问:“那你已经摸过了,怎么办?要不我摸回来?”
“我!那是我想摸的吗?!明明是你拿我手摸的!”陆温瑜觉得他错了,此人脸皮比他厚多了,比城墙都厚!
“嗯,那还是你摸到了。”萧煜故意将“你”字咬得很重。
陆温瑜气到无语,哗啦一声,跳出温泉,背过身去了。
萧煜心里松了口气,还好蒙混过去了,他没问莲花纹身的事。
陆温瑜坐在池边,慢慢平复过快的心跳和体内那一股熟悉的躁动。被萧煜握过的手垂在一边,他悄悄瞄了眼,手心湿湿的,不知是他的汗水,还是萧煜身上的泉水。
两人僵持片刻,萧煜忽然问:“你怎么会来?”
“腿长我身上,我想去哪去哪,管得着吗你?”陆温瑜还在气头上,说话毫不客气。
萧煜轻轻笑了声,没说话,刚恢复的精力都用来忽悠了,这会儿又有些乏力不济。体内春|药的药效已经过去了,但是勾起来的疼痛虽有减轻却不曾消失,他向来极能忍受痛苦,但脱骨香真正发作来,他也忍受不住。
就在他迷迷糊糊又要昏睡过去时,陆温瑜突然问:“你怎么会有莲花纹身?”
萧煜暗叹了一口气,陆温瑜不傻,还是来了。
“自然因为是好看,你看这花多衬我。”萧煜继续忽悠。
“……”鬼才信,刻得那么深,就因为好看?
陆温瑜觉得他中过三元的脑子受到了侮辱。
“萧煜。”
陆温瑜转过身来,神色认真,眼睛直直看进萧煜的眼底。
“嗯。”萧煜低低应了一声。
“你认不认识……一个叫阿云的人?”陆温瑜觉得喉咙有些发紧,声音不自觉的颤抖,眼睛里充满了期待。
萧煜沉默片刻,也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神色自然道:“不认识,怎么了?”
陆温瑜深深看了他好半晌,似要看进他的心里去,萧煜神色不变地回看他。
两人大眼瞪小眼片刻,陆温瑜终于移开了眼,眼睛里的星星一点一点暗下去,直至消失不见,才哑声说:“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有时候,你和他很像。”
萧煜漫不经心道:“哦?他是谁?”
陆温瑜不答,反而问:“你刚刚在那人面前为何那般护着我?”
萧煜一脸理所当然:“你来救我,我若让你受伤,岂不是担不起大将军这一职?”
陆温瑜:“那种情况下,你就不怕自己死了吗?”
萧煜冷笑一声:“他不会让我死的。”
陆温瑜顿了下,又问:“那人是谁?”
萧煜淡淡道:“一个疯子,不必理会,你放心,我不会再让他接近你。”
陆温瑜嗤笑一声:“所以你打算什么都不告诉我,对吗?”
萧煜没作声。
陆温瑜暂时压下疑惑,转而问其他:“那好,那你告诉我你答应李元良来这里,是不是因为你早就知道了李家有问题,特地来查的?”
“……是。”
陆温瑜:“前段时间,你跟李元良来往频繁,三次应他邀约,你想查什么?”
萧煜挑眉:“你怎么知道我和他邀约了三次?”
陆温瑜不自在地摸摸鼻子:“这不重要。”
他会说他曾悄悄跟踪过他们?不可能!
萧煜叹了口气,“好吧,你想知道的这些,我可以告诉你,但你确定我们要在此地彼此衣衫不整一本正经地说话吗?”
陆温瑜觉得有些囧,他确实有点着急了。眼下最重要的是先出去,其他的……他意味不明地看了眼萧煜,心想,他有的是办法慢慢查出来。
“你……把你衣服脱了。”
“刚刚才摸完我,这会儿又要脱我衣服……”萧煜忍着疼,故意拖长调子,说得慢慢悠悠,无端有些旖旎。
陆温瑜果然撇开眼不看他了,说:“你别胡思乱想,我就是想把你衣服烘干,万一着凉了……不还得我背你回去。”
“好。只是还要劳烦你亲自脱了,”萧煜苦笑一下,“我手脚都泡麻了,抬不起来。”
“……”
陆温瑜无奈,咬牙三两下帮他脱了,然后迅速转过身,专心烘衣服去了。
萧煜此时有心撩骚也无精力了,靠在温泉边,静静看了陆温瑜的背影好一会儿,才闭上眼睛。
第三卷 原是故人归(2)
两人又休息了半晌,才出发去寻找出路。
陆温瑜望“门”兴叹,他之前查看过,每道门尽头处都有光,应该是通向外面的,只是路黑漆漆的,谁知道里面有什么。
“这里修这么多洞门,是什么意思?我们该选哪一个啊?”
“这里每个洞门都有机关,而且不尽相同,一旦选了其中一条,其他门就会自动关闭,到时候想回头就难了。”萧煜推开一扇门,摸了摸墙壁,眉头微皱。
陆温瑜看着他动作,心下好奇:“之前我就想问了,你怎么知道的这么详细?”
萧煜一笑,回道:“胡人的把戏,我跟他们交手这么多年,自然知道。”
“哦……”陆温瑜应了一声,胡人打仗时也用这种机关?
“走吧,我知道选哪条路了。”萧煜走过去,将手搭在陆温瑜肩膀上,半个身子都靠了过去,指了指不远处的一道门。
陆温瑜以为他又要整什么幺蛾子,身体一僵,警惕道:“你、你干嘛靠我身上?”
萧煜叹了口气,道:“陆大人,我好歹也受了伤,借我个肩膀靠一靠好不好?”
“……”行吧,天大地大伤患最大,自己救的人,抗也要抗回去。
两人顺着萧煜选的路,走了半个时辰,虽然路上有机关,但都被萧煜一一化解了。
等出了山洞,陆温瑜傻眼了。
外面已不知是什么时辰,许是因为爆炸的原因,瘴气比他来时浓厚了起码三成,三步开外,是人是鬼基本看不清楚。
“小心!”萧煜喊了一声。
“噌”的一声,刀光亮起,三个黑衣人突然出现在他们身前。
陆温瑜没反应过来,躲避不及,眼见刀尖到了眼前,“呲啦”一声,衣物被划破的声音,萧煜甩出一把银针,挡在了他面前。
温热的体温伴随着兰花香和隐约的药香扑面而来,陆温瑜有一瞬间的愣神,直到温热的血溅在他脸上,他才猛然惊醒,惊呼一声:“萧煜!”
他急忙搂住萧煜,想查看他的伤势。
萧煜抬手阻止了他,道:“咳,没……没事。”
陆温瑜还没说话,黑衣人避开银针又攻了上来,他只能先应对眼前的敌人。
他抽出佩剑,将萧煜护在身后,闪身迎了上去。
黑衣人出手狠厉,招招要取他性命,好在陆温瑜打群架经验十足,身形轻盈如游鱼,争鸣的刀剑声如撕裂的丝帛,空气中充满了凛冽的杀气。
陆温瑜以一敌三,出招不按常理,借着瘴气,神出鬼没,跟黑衣人纠缠不下,一连过了几十招都不见颓势。黑衣人互相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人便奔着受伤的萧煜而去。
萧煜此时恢复了二成力气,虽然右手手臂受了伤,但也不妨碍他用匕首干净利落地阻挡攻势。他平日总佩剑,但没人知道他用的最好的兵器其实是匕首。
只见白刃相接,带着肆虐的刀锋震得黑衣人手腕发麻,萧煜一拳打在他的腹部上,黑衣人一个不稳,刀落地的同时,一把匕首悄无声息地架在他的脖子上,还没做出反应,便感觉到冰凉的刀刃没入他的脖子,没了性命。就在他倒地的瞬间,萧煜也没了力气,靠着树坐了下来。
陆温瑜离萧煜有些远,隔着雾障,看不清他那具体的情况。他知道有黑衣人去找萧煜,一时心急如焚,下手也不留余力,顷刻间消灭了一人。
剩下一人眼看不能杀掉陆温瑜,一个飞身闪出十里外,竟不顾同伴死活,趁机跑了。
陆温瑜看见黑衣人跑了反而松了一口气,也没心思追上去,他的心思全在萧煜的那一挡上。
“你怎么样,伤在哪了?”
他快步走过去,萧煜靠坐在树边,匕首已经收了起来,左手捂着右手,嘴唇有些发白。
“还好,只是皮肉伤,血流的有点多,放心,没伤到骨头。”萧煜冲他露出一个微笑。
陆温瑜却笑不出来,神色难看得很。
“怎么,担心我啊?那给你个报答我的机会?”萧煜看他这样子,有心想逗逗他。
陆温瑜:“要我做什么?”
萧煜本以为他会拒绝,没想到居然答应了,他想了想,认真道:“以身相许吧。”
“你!都这样了能不能正经点!”陆温瑜翻了个白眼,这什么人!前一刻他还被他感动的心神激荡,这一刻只想离他远远的。
“我很正经啊,真的。”萧煜把手一摊,却不小心扯到了伤口:“嘶……阿瑜,好疼。”
“……你别乱动,我先给你包扎下,一会儿下山了再好好敷药。”陆温瑜无奈地又撕下一块官袍袖子,给萧煜包扎好。
伤口不在流血了,只是萧煜脸色还是很苍白。
萧煜把整个身子重心靠在树上,轻喘着气:“我们得赶快离开这里,这林子里还不知有没有埋伏的杀手了,你先走……。”
他现在连站起来走的力气都没有了,要想赶在天黑前下山,似乎不可能。正在他想着该如何说服让陆温瑜先走时,陆温瑜突然在他面前蹲下了身。
“你……”
陆温瑜背对着他,双手往后一伸,有些不自在咳了一声:“咳,那什么,看在你因为我受伤的份上,回去路途又那么远,马也不知道跑哪去了,小爷我不忍心,勉强背、背你下山,你可别多想。”
先是被人下|药,接着因为救他脖子受伤,现在还是因为救他手臂又受了伤,陆温瑜感觉他要不做点什么,实在很对不起萧煜流的那些血。再加上这里乱石堆的到处都是,若是一不小心,指不定要伤上加伤。
萧煜看着伸在他面前的两只手,感觉之前忍受的那些疼,受得那些伤都值了。
他非常体贴地给陆温瑜的行为做了解释:“好~我知阿瑜心善,不忍心我一个伤患走那么多路,换作其他人,阿瑜也会如此的。”
“那是自然。”
陆温瑜十分满意地接受了这个解释,并在心里小声嘀咕了一句:“其他人我才不会背,肯定找人来救啊,笨!”
他背着萧煜在一片白茫茫中,凭着感觉往山下走去。
第三卷 原是故人归(3)
萧煜身高体长,陆温瑜虽没有他高,但好在有力气,背个男人也健步如飞。
陆温瑜问:“刚刚那些人是什么来历,似乎要杀了我俩?”
“温泉山庄被炸,其中的秘密自然藏不住了,背后的人当然要先下手为强。”萧煜有些虚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秘密?那个山庄地下有那多敕胡人的图腾标志,而山庄又是李元良的,你说的背后的人,指的是他?”
萧煜:“李元良草包一个,他说不定都不知道山庄下面居然是别人的蜂巢……”
“那是戴面具的人派来的杀手?”陆温瑜问完,又摇了摇头,否定道:”不,我跟他们都交过手,不是同一路人,会是谁在这里养着一群敕胡人?”
萧煜意有所指:“李元良不行,但李家总有人行。”
陆温瑜顿了片刻,蓦地瞪大眼睛,:“你、你是说国舅爷李宏忠?”
萧煜默然不语。
陆温瑜皱着眉头:“他竟然私通胡人,还养了这么多胡人藏在此处,究竟想做什么?”
萧煜声音里带着着笑意:“他想做什么我不知道,我只想知道我们是不是迷路了?”
陆温瑜这停下脚步,茫然地四处环顾,才发现这段路,他们刚刚走过。
陆温瑜懵了下:“呃……”
萧煜:“天山终日雾障萦绕,再加上李元良在此处设了特殊的阵法,如果没有人引路几乎很难进来,你是怎么进来的?”
陆温瑜开屏似的得意一笑:“我以前跟着无根大师学过奇门阵法,这点小把戏自然难不倒我。”
“无根大师?时常入世救济灾民的那位大师?”
萧煜觉得奇怪,他怎么会跟一个和尚扯上关系?
陆温瑜语气里满是赞赏:“自然。他会得可多了,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无所不能。”
“你怎么这么了解得这么清楚?”
“三……以前跟他混过一段日子,自然知道。”陆温瑜心想,我跟了他三年,连他饭前不漱口都知道。
萧煜:“你这身功夫也是从他那学来的?”
陆温瑜点点头,点完反应过来他看不到,又“嗯”了一声。
萧煜神情黯然,声音有些低沉虚弱:“是吗……”
你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经历。
陆温瑜以为他累了,便道:“你累了?先别说话了,睡会吧,估计是爆炸破坏了阵法,原来的法子行不通了,我得重新算算,等到山脚下我再叫你。”
萧煜没吭声,他失血过多,这会儿着实有些累了,可是心里那些复杂难言的滋味搅得他难受。
他非常迫切地想知道分开后关于陆温瑜所有的一切,无论好的还是坏的。
可是他不能问他,只能旁敲侧击和从别人的话语中,挑拣出只言片语,拼凑出他不在的那几年,陆温瑜是怎么过的。
背后没动静,就在陆温瑜以为他睡着时,萧煜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
“你以前背过别人吗?”
“没有。”
陆温瑜说完,突然觉得此情此景有些似曾相识。
好像在很久以前,也是这样两个人,那时他被阿云背着,也是这样一路走一路说,当时说了什么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背他的少年那瘦削的肩膀和后颈红红的牙印。
萧煜得到了回答,终于肯放任自己昏睡过去。
他们从天亮走到天黑,终于,两人赶在城禁之前,到了金都城门口。
守城的卫兵见到两个衣衫不整还带着血迹的男子,顿时警惕起来,拿矛挡住了他俩,喝道:“来者何人?”
陆温瑜从破官服里掏出官牌往卫兵面前一递,道:“劳烦开个门,我着急。”
谁知守门兵一看,双目一睁,欣喜道:“原来是陆大人!虎子,快去告诉孔将军和陆太傅,说陆大人回来了!”
飞白哥?他爹?
那个叫做虎子的卫兵飞快地跑去禀告了,陆温瑜背着还在昏迷的萧煜站在原地焦急难耐。萧煜已经睡了大半天了,到山脚喊他也没动静,不知道怎么样了。
不消片刻,一群人过来了。宁管家风风火火跑在最前面,孔飞白落在后面。
宁管家跑到陆温瑜跟前,嘴里哀嚎:“哎哟我的少爷,你可算出现了,都……”
他还没说完,陆温瑜就打断道:“来的正好,他受了伤,需要赶紧医治,我们快回府!”
宁管家一怔,觉得场面似曾相识,脱口道:“少爷,您这又是在哪捡的?”
陆温瑜想也没想,顺着答道:“在山上捡的。”
“啊?”
就在宁管家目瞪口呆时,孔飞白也到了跟前。
孔飞白一脸憔悴,想必也找他找了许久:“我说你怎么又一声不吭地消失……阿煜?他怎么了?”
“此事说来话长,等他醒了,咱们再好好商议,不说了,我先带他回府了。”陆温瑜说完,就火急火燎地背着萧煜上了陆府的马车。
“嘿你这官服咋回事?破成这样是要去卖艺吗?!还有阿煜身上怎么那多伤啊?!”
陆府的马车已经不见影儿了。
“溜得这么快,倒是等等我啊。走,去陆府。”
孔飞白骑上马,跟了上去。
陈大夫把完脉,重新包扎好伤口后,坐在一边凝眉不语。
陆温瑜正想开口问,就见他从布包里拿出一根银针,轻轻扎破了萧煜的无名指尖。殷红的血滴顷刻冒了出来,陈大夫凑近指尖仔细闻了闻,眉头微微舒展。
终于,他开了口:“果然……”
陆温瑜早已按耐不住,问:“陈大夫,怎么了?”
陈大夫拿起银针,递到他跟前,道:“此人身上的伤倒无大碍,之所以昏迷这么久还不醒来,怕是另有玄机。你仔细看这银针,针尖微黑,应是中了毒。”
“他……”陆温瑜有点犹豫,想了下,还是道:“他昨日被人下了敕胡的销魂散,但时间已经过了这么久,应该早消退了。”
陈大夫:“哦?胡人的那药我也有所耳闻,不至于如此,况且……他的血除了有毒素外,还有药香。”
陆温瑜一惊,忙问:“血有药香?怎会如此?”
陈大夫摸了把胡子,沉思道:“老夫也不知,一般的药性都很温和,除非是药性特别强烈且长期服用,才会导致血里带药香。
“而且看他的样子,身体应是早就适应了这种毒,脉象平稳,虽有些弱,乃失血过多导致,没有大碍,老夫开些补血益气的药方好好将养,不多时便会醒来……”
陈大夫后面说了什么,陆温瑜没有听清,他的注意全停留在“药香”上。
难怪……
萧煜平日身上都有股兰花香,他以为是因为萧煜喜欢兰花,现在看来,好像不是这么回事。
之前萧煜帮他挡刀靠的极近时,他就闻到了药香,以为是错觉没注意,现在陈大夫一说,他确信了——萧煜身上的兰花香多半是为了掩盖身上的药香,若不是受伤流血药香藏不住了,只怕萧煜永远都不会让人知道。
只是,他为什么要掩盖药香?
又……为何要吃药?
吃的什么药?
陆温瑜一头雾水地送走陈大夫,面色复杂地看着床上的萧煜,忽然想起了面具人临走前说的那句——“这个秘密可是与你有关”。
萧煜,你身上到底藏了什么与我有关的秘密?
又为何不愿告诉我?
第三卷 原是故人归(4)
孔飞白在前厅左等右等也没见陆温瑜出来瞧自己一眼,干脆大步一迈,自行去了他的卧房。
谁知他一到卧房,就见陆温瑜一脸忧愁地看着萧煜,心下一紧,赶紧上前问道:“阿瑜受得伤很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