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的文武百官全都一愣,只前面一副深沉的目光投下来,苏岑忽然觉得对一切都淡然了。
尽他应尽之责,做他应做之事,他所要的就是还原真相,其他的,他不强求,也强求不了。
张君猛的收了下肚子,低声喝道:“苏岑,回去!”
苏岑目不斜视地站在朝堂之上,任凭众人指指点点,自泰然处之。
小天子一听有故事听,瞬间来了精神,“苏卿,你快说。”
张君回过头来急忙道:“陛下……”
小天子冲张君摆摆手,“张卿,你先稍候,等苏岑说完了你再说。”
张君吹胡子瞪眼险些厥过去,苏岑说完了那还有他什么事啊!
“张大人,”苏岑上前,冲着张君深深一揖,再抬起头来,那双眼睛清亮如水,像能荡涤世间一切污浊与尘秽,冲人轻声道:“让我来吧。”
张君盯着那双眼睛,眼里忽然就起了雾。
他之前一直觉得苏岑跟老师像,如今才知道,两个人不是像,而是骨子里就是一个人。在公正刑司面前,两个人就是法,就是律,他们眼里容不得一点败坏《大周律》的瑕疵,一个人以毕生心血写就,一个人用碧血丹心践行。
张君终究退了回去,心里明白,他拦不住的。
所有人屏气翘首。
苏岑缓缓道来。
“永隆二十二年春,正赶上三年一度的会试,京中来了两个瞩目的年轻人。两个人同是同辈之中的佼佼者,甫一见面就惺惺相惜,同食共寝,当时京中就有传言——‘田柳一出手,状元榜眼不愁。’”
小天子认真点了点头,“这两个人是田平之和柳珵?”
“正是田平之和柳相,他们一个博通古今,一个经世之才,本来大好的前程已经半握在手中,这时却发生了一件事,将这一切都打乱了。也正是因为这件事,害得田平之惨死贡院里,柳珵做上了状元,却再也没写出一句能传颂的诗句。”
小天子皱了皱眉:“到底是什么事啊?”
苏岑轻轻摇了摇头,“在说这件事情之前,我想先把凶手找出来。我后来在贡院里找到了田平之的尸体,证明人是还在活着的时候就被人埋了的。试问一个人,在万人云集的考场上是如何能凭空消失而无人知晓,又如何能沉寂这么多年避而不查,说起来,都是因为这件案子的凶手很特殊。”
小天子皱了皱眉,“苏岑,你就别卖关子了,杀害田平之的到底是谁,你说就是了。”
再看堂上众人也是一副翘首以待的样子,相比之前听廷奏时昏昏欲睡的样子,现在一个个眼冒精光,都被勾起了兴趣。
苏岑缓缓道:“杀害田平之的,共有五个人。”
满座哗然。
这田平之是什么大罗神仙,竟然动用了五个人去杀他?
“这第一个人,就是当年与田平之齐名的另一位新起之秀,如今的柳相——柳珵。”
“当年柳珵借着与田平之亲近之由,在田平之喝的糖水里下了榛子粉。这榛子粉对旁人来说算不得什么,但对有常年有哮喘的田平之来说,却是致命的。”
“柳相他……”小天子恨恨咬牙。
角落里一个太监装扮的人紧紧握拳,刚挪动了小半步就被人拖了回去。
郑旸冲着那太监装扮的人轻轻摇了摇头,死死按住那人一双轻轻抖着的手。
今日一早苏岑过来找他,托他把一个人带进宫去,等他看清苏岑带的人是谁时整个人都愣了一下。苏岑能找上他定然时有不得已的原因,这才又大清早的去跟母妃讨价还价,死磨硬泡硬是让人进宫省亲来了。
想太宁大长公主活到这个岁数,同辈大都分配了府宅搬出宫了,如今这宫里算得上亲戚的也就只剩下楚太后与小天子,而她又一贯看不上楚太后那副盛世凌人的模样,思虑再三,那就去看看侄子吧。
结果小天子压根儿就不认识她。
大长公主心里盘算着怎么回去收拾儿子,丝毫没注意到身后跟着的侍从怎么就少了一个。
苏岑冲小天子摇了摇头,“虽说柳珵是第一个凶手,但他实际是想救田平之的。因为他不杀田平之也还会有别人杀田平之,而他给田平之所下的榛子粉的量也不足以致死,只是会让田平之暂时昏迷,自此来掩人耳目躲过一劫。”
小天子松了一口气。
“而这第二个凶手确实杀害田平之的直接凶手。他在柳珵的基础之上,把昏迷假死的田平之直接在贡院后面挖了个坑活埋了。”
小天子刚松的那口气紧接着又吸了回来,险些呛着。
苏岑接着道:“能在考场里做到草菅人命而不被人发现的,这个人就是当年那届科考的主考官——章何。”
有人问道:“章何为何要杀田平之?”
苏岑轻轻提了提唇,“这个问题问得好,章何和田平之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杀田平之呢?还有柳珵与田平之明明是知己却也要杀他,这个田平之到底是干了什么人神共弃的事情,惹得人人得而诛之?这就是问题所在,也正关系到这件案子里最重要的一位凶手。”
小天子屏气凝神:“是谁?”
“这个人就是--”
苏岑稍稍停顿换了口气,一字一顿道来:“如今已经驾鹤西去了的神宗皇帝。”
大厅之上一瞬寂静,落针可闻。
小天子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父皇?”
又不知过了多久才又有人反应过来,“大胆苏岑,竟敢污蔑先帝!”
苏岑面不改色的站在庭上,腰身笔挺,从容不迫道:“我今日过来已经抱了必死之心,是不是污蔑自有论断,我这里有人证,是当年先帝身边同候一个小太监,他供述说当年正是奉了先帝之命让柳珵和章何杀了田平之。至于物证…”
苏岑抬头看了看端坐在龙位上的小天子,众人也追着看过去,当即把小天子吓了一跳,“朕………….朕不知道什么物证,田平之死的时候朕还没出世呢!”
庭上的太监当即喝止:“苏岑,不得无礼!”
“物证当然不是指陛下,”
苏岑看着小天子的目光柔和了几分,转瞬却又冷了下去,“而是指陛下身后这张龙椅。
苏岑回头扫了一眼满庭的大臣,“诸位可曾听说过受降城之战?”
相比于之前这些大臣们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态度,这会儿一个个低眉顿首,恨不得再把自己耳朵捂起来,心里早已经骂了千遍万遍,这苏岑也忒不厚道了,这是皇家密事啊,知道了是要被杀头的啊,苏岑自己不要命了凭什么把他们都拉下水啊! 最后还是左相温修站出来说了一句:受降城之战王爷力挫突厥,保我大周边境安稳。”
“是啊,”苏岑轻点了下头,“当年太宗皇帝病危,急召王爷回京,不料突厥残部突然进犯,是王爷力主抗敌才使得边境百姓免遭生灵涂炭。随着受降城之战大捷,另一条消息也已经传遍了大江南北--太宗皇帝驾崩,先帝继位,年号天狩。”
苏岑抬头看了看大殿上坐着的人,正巧那双目光也在看着他,深沉内敛,有着海纳百川的气魄,却又能轻柔地把他捧在手心里,雄武之略,表里洞达。
苏岑抿了报唇,接着道:“试问突厥主部已经大败的情况下又怎么会突然进犯?为什么早不进犯晚不进犯,偏偏选在王爷奉旨回京的时候,还刚好能堵在王爷的必经之路上?太宗皇帝一崩突厥就节节败退、顺势投降了。若说其中没有联系,我是不信的。”
“这里回到我们第一个问题,田平之到底是因为什么才被杀的?先帝身边的小六子曾经说过,田平之是在先帝微服私访时触了龙颜才被杀的。试问他一个从来没到过京城的读书人做了什么事能让先帝对他杀之后快,而且还要用那么隐蔽的手段?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是因为田平之无意之间窥探到了一些他不该知道的事情,他其实是被人杀人灭口的!”
有人出声反驳:“这不过是你的一番猜测,你有什么证据说田平之是被先帝灭口的?!”
“到底是不是,就得让我们的第四位凶手来告诉我们了。”
苏岑突然回头,目光猛地对准一处角落。举步上前最后停在一个中郎将身前,缓缓抬手,竟从那人脸上慢慢撕下一张面皮来。
“这,这….”中郎将身边的文武百官立即散开,面上惶恐不已,自己身边混进来一个陌生人,他们竟然一直都没发现!
苏岑盯着那张有三分肖似李释的面容,缓缓问道:“我说的对吗,陆逊......或者说是--李晟?”
那人从容不迫地冲着苏岑一笑,“你怎么知道是我?”
苏岑道:“我从进来大殿的那一刻起就在观察着这里所有的人,在听我说的时候,其他人或震惊,或恐惧,只有你,事不关已,无动于衷。”
陆逊接着问:“你又怎么知道我一定会来?”
苏岑眸光一狠,“你辛辛苦苦策划的一出戏,戏开场了你却没来,那多可惜。”
话音刚落,猛地从角落里又蹿出一个人,寒光一闪,一把匕首直直冲着陆逊扎了过去!
郑旸紧随其后,却也已经拉不住了,暗道一声“遭了”不忍直视地抬手捂住了眼。
崔皓还没蹭到陆逊的衣角就已经被大殿上的侍卫们按压在地,匕首落地,双手被收缴在身后,却还是目眦欲裂地狠狠盯着陆逊,“是你,就是你杀了仲佩!”
却见陆逊不动如初,嘴角还是衔着那抹若有若无的笑。
苏岑却无端从里面看到了几分讥讽。
苏岑轻轻皱了皱眉,崔皓到底是什么时候又把这把匕首带在身上的?
小天子瘫坐在龙椅上已经吓的脸色都发白了,颤巍魏问道:“苏,苏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岑看了看崔皓,轻轻叹了口气,回过头来冲殿上一拱手,“我之前说过,有人在大理寺大牢里逼迫柳相自杀就是此人。崔皓他………他对柳相有倾慕之情,是想为柳相报仇。
”
小天子:“这个人到底是谁?”
“这个人….…”
苏岑看了看陆逊,“就是当初帮着先帝联络突厥,争夺帝位的人,而田平之也正是看见了他跟先帝的会面,才一定要死。田平之当初可能只是去酒楼吃酒,又或者去饭馆用饭,没想到祸从天降,无意之间听到了两人的密谈。”
苏岑轻轻垂眸,“如果只是一个普通人可能也不至于惹上杀身之祸,可偏偏田平之是个仕子,又恰恰怀有经世之才,不出意外的话田平之一定会高中,到时候就一定会与先帝碰上。万一到时候田平之再想起这一出,在皇位交替之际惹出什么波澜,这一番谋划岂不是就功亏一篑了。千钧一发之际,他们不允许有这么一个不安定因素存在,这也就是为什么他们找了柳珵又要找章何的原因,就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田平之必死无疑。”
小天子垂下头道:“所以,当真是父皇杀了田平之……
”
苏岑却是轻轻摇了摇头,“杀田平之不见得是先帝的本意,也有可能是被某些人示意了的。”
苏岑缓缓回过头来,看着陆逊道:“这位大家可能不认识,但暗门,想必诸位都不陌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