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好乏,头好重,就连呼吸都觉得好累。
谭少琛没有真的失去意识,甚至不能算完全睡着——许医生过来替他诊断,有人喂他吃退烧药,这些他都依稀知道。可他睁不开眼,时间感也被无限淡化,偶尔脑子里冒出过去的片段,自己究竟是睡是醒、又睡了多久,谭少琛分辨不出来。
直至他闻到淡淡的咖啡香。
他不喜欢喝咖啡,也不太明白咖啡有什么好喝的。非要选一种饮品的话,谭少琛是坚定不移的奶茶党。喝咖啡的不是熬夜赶工作的社畜,就是富人圈这些装模作样的老总……比如沈晏文。
他虽然没见过沈晏文喝咖啡的模样,但根据对方一贯的做派,沈晏文应该是爱喝咖啡的。
男人的脸浮现在他脑海中,眉眼都看不清楚,那颗泪痣却格外亮眼。
谭少琛忽地感觉自己正在窥视某个房间,从没装猫眼的门洞里往里看。沈晏文就在黑暗之中,不知哪里的一线微光,落在他右脸上,将瞳仁映成棕色,将泪痣映成泪。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从第一次见到沈晏文,他就想这么问了。
可到今天他都没问出口,只因为记忆实在模糊,别说具体见面的情节,就连沈晏文的相貌他都没有印象。
“……沈晏……文?”他低声地问着,在和门后的人确认。
“嗯?”
对方有了回应,声音却不是从门后传来的,而是他的身旁。
谭少琛仓皇回过头,这瞬间他像是置身于粘稠的沼泽之中,用尽力气才能动弹一下。
倏地,床上的青年睁开了眼缝,光渗进意识里,终于把他从微妙的梦里拉扯了出来:“……嗯……”
男人坐在皮质的靠背椅上,正将咖啡杯放下;他垂着眼,目不斜视地盯着手里的平板电脑,时不时用电子笔在上面写下几个字:“……等我看完这点。”
“……”谭少琛没说话,又阖上眼休息。
身上热得离谱,烧得喉咙干涩难受;脑子也像灌满了水泥似的好沉,稍微动弹一下就晕得不行。
“……好点了么。”沈晏文说是一点,就真是一点,很快便放下平板问道,“还难不难受?”
青年困倦得厉害,几乎说不出声:“难受……”
紧接着,沈晏文便突兀地起身,从靠背椅上挪到了床沿坐着,伸手向他额头。
男人的手微微凉,贴在他额头上舒服极了。
“还在烧。”沈晏文说,“那我去安排,马上去医院。”
他说完就走,动作相当利索;青年就在这时候动了动,热乎乎的手从被褥边缘伸出去,一下拽住沈晏文的手腕:“……不去医院行不行啊。”
“为什么?”男人转过头看他,眉间冒出几条竖纹,“烧了一整天,再这么烧下去不行。”
“……你不是有……咳、咳咳……”
谭少琛话还没说完,冒烟的喉咙便发痒,当即咳嗽不止。
他咳得猛烈,眼泪控制不住地往外渗,片刻便濡湿了他的睫毛。男人的表情更凝重了,就站在原地看着他,像是不知所措。好一会儿谭少琛才停住,胸口剧烈起伏着将前一句说完:“不是有私人医生么……”
“我觉得你应该去医院做更详细的检查……”
“我不想去医院……”谭少琛仍然握住他的手腕,“再吃点药,睡两天,肯定会好……”
他仿佛在撒娇,使不上劲儿的手往下拖了拖,湿润的眼看着男人。
——谭少琛身上有股难以言喻的可怜劲儿。
并非摆出如何可怜的表情,又或者将曾经的苦难无限放大、永远笼罩在他身上;而是一种相当微妙的气质,会时不时的流露在他目光里。即便他本人从来没对沈晏文说过一字半句,但在男人看来,他就像在寻求庇护。
那双眼睛太能揪住人心。
沈晏文只觉得手腕好热,谭少琛的体温正在入侵他的感知。
他反手抓住青年的手掌,将它塞回被褥里,低声问:“高烧一直不退,会出问题的。”
“我知道,我知道……”谭少琛虚弱道,“会烧坏脑子?啊我脑子本来也不太好……记忆力也不太好……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什么?”后半句青年说得相当模糊,沈晏文没听清楚。
“没,没什么,”谭少琛的脑子迟钝得厉害,自己想说什么也弄不太清楚,“我好想喝水,喉咙好干……”
“你等一下。”
“嗯……”
他看着沈晏文离开,突然回忆起在谭家发生的所有事——沈总就像有钱没地方花的暴发户,说要再给谭家一千万。
救命,这两千万等于他的负债,他怎么可能赚得到两千万。
还没等他想出所以然来,男人已经拿着冒热气的水过来了。
谭少琛实在没气力动弹,只有眼睛追着男人的动作,看着他将水杯放在床头,又轻缓地在床沿侧身坐下。柔软的床榻往下陷了陷,男人结实有力的手臂穿过他的颈下,将他托起来:“能坐起来么……”
他稍稍努力,拖着疲软的身体靠在了沈晏文的怀里。
白色的药片递到了他唇边,他不好意思地抬起软趴趴的手,拿过药片塞进自己嘴里:“……也没有那么虚弱,还好,就是头昏而已。”
青年说着,挪动着身体从沈晏文怀里离开,靠在床头的软垫上,伸手去拿水。
看着他小口小口地喝水,沈晏文收了手,只是目光复杂地看着他。
那一整杯水很快就被谭少琛喝干净,他将杯子放回去,又重新缩回被褥里。男人忽地问:“为什么哭了?”
“哭?”谭少琛茫然地摸了摸眼角,还真摸到了一点湿润,“啊,就是人不舒服,它自己要流泪,跟哭没关系的……”
“我还以为是太难受了。”
“还好,发烧嘛,习惯了。”谭少琛说,“你不会从来不生病吧?”
“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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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多少?”
“一年感冒一次左右。”
谭少琛感觉得到,沈晏文不太会照顾人,即便他努力想照顾。
明明在此之前,他还绞尽脑汁地想着怎么在领结婚证之前跑路;可现在他病得难受缩在被褥里,沈晏文坐在床沿看着他,他突然间就忘了那些事。
大约是身体难受的时候,人就会自然而然变得脆弱,抵抗不了。
青年将口鼻都藏进了被褥之下,脸色发红,目光迷蒙:“……真好啊,都不生病。”
“生病当然不好。”
“是啊,但它要生病,我也没有办法。”谭少琛说,“你不会守了我一天吧,你不用工作吗。”
他刚说完,沈晏文便拿过随意放在床头柜上的平板:“要工作,需要出门的事暂且推后了,推不了的远程处理。”
“……你又不用守着我。”
“我想守着你。”
“……你总是这么,情话张口就来吗?”青年问着,丝毫没察觉到自己这话就好像是在吃醋的麻烦女友,“都说你‘守身如玉’,原来八卦都是假的。”
“这叫情话吗。”男人批着文件,头也不抬,“我确实是这么想的。”
“……?”
“妻子病了,丈夫不是应该守着?”
谭少琛无言以对,只能垂下眼帘,不再去看男人的脸。
见他不回答,沈晏文疑问地“嗯?”了声。
“没什么……”他低声说,“以前生病的时候,都是我一个人呆着,佣人按时送吃的送药,或者直接住在医院里。”
“……”
“小时候的话,就像现在这样,我妈会守着我。”
“……”
“我有一次连续吊了二十一天水,”青年的声音发哑,话却不知怎的多了起来,“吊得我都怕了,我妈守着我吊水,急得直哭。”
“……什么病?”
“没什么病,就是普通的感冒,一直不好,一直不好……”他叹了口气,大约是在回忆当时的情形,“哎,我差点以为我会死于感冒。”
“我知道你身体很不好。”
“嗯,”谭少琛淡淡说,“因为小时候隔三差五地感冒、发烧,脑子也不太好用,记忆力也很差……”
“今后我会照顾好你。”
沈晏文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甚至没从平板上挪开。他说得极其自然,仿佛这是他的使命;也因为如此,谭少琛竟然觉得这话像是真心话。
这话很动人,也很让他难为情。
青年另起了个话头道:“……那两千万……”
“怎么?”
“你已经付了?”
“付了。”
“……天了,”他头疼地抬手捂住眼,“我怎么还得起……”
“少琛,你不需要还。”沈晏文忽地认真,“我说过很多遍了,你只需要待在我身边,做我的妻子;和你比起来,两千什么都算不上。”
——但他不喜欢男人啊。
谭少琛想了想,说:“那万一我三十岁就死了呢,就算我陪你,也只能陪八年。”
“为什么是三十岁,哪个医生的诊断么?”
“不是,是直觉。”谭少琛说,“我直觉很准的,我感觉我只能活到三十岁。”
“……直觉不作数的。”
“可是沈晏文,我不喜欢你……不是不喜欢你,我不喜欢男人。”
“我喜欢你就够了。”
“你怎么可能喜欢我,我们甚至都不认识……”
男人处理完了最后一份文件,终于抬起头。他紧皱的眉头不知何时舒展开了,一张俊美的脸不带任何表情;他看着谭少琛的眼睛,片刻后开口道:“你只是不相信,会有人对你这么好。”
——被说中了。
“就像你说的,娶你对我而言,得不到任何好处;既然如此,我依然要娶你,原因不是显而易见么。”
他听着男人的话,忽地感觉时间被无限地拉长。
男人的眉眼变得格外清晰,像是要刻进他的意识里;那颗泪痣和模糊不清的梦重叠,好像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被他忘得一干二净。
“你要相信自己是幸运的。”沈晏文道,“不管人遇上过多少不幸,总会有幸运降临的时候,接受就好。”
谭少琛忽地睁大了眼,浅浅笑起来:“类似的话我妈也说过诶。”
“是吗,”男人略略惊讶,但很快又因为他的笑容太有感染力,也跟着勾起嘴角,“那说明这话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