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镇坠进昏沉的梦乡中,河岸的渡船无人再撑,热闹过后,摆摊的人纷纷归家,只剩下清吧、夜宵之类的店铺仍亮着。
沈晏文搂着青年的腰,稳当地走在石板路上。
青年彻底没了闹腾的力气,倚靠在他怀里,小声地碎碎念着。沈晏文一个字也听不清楚,如果他特意垂头去问说了什么,青年只会回答一句更含糊的话。于是男人也不再问了,就那么把他弄回了酒店房间。
谭少琛只觉得自己摔进了云里,脑袋“嗡”地响了响后,身体仿佛失去了重力的牵引,轻飘飘地浮在云间。他头昏得厉害,眨眼能看到湛蓝的天,再眨眼能看见十四之前他曾住过联排房。
他妈系着围裙,站在树下晒衣服。
——不是,妈妈已经病死很久了。
他再眨眼,画面便齐齐消失,留下幽深的黑暗。
恐惧感遽然袭来,一瞬间揪紧了他的心脏,脑子里的弦绷得颤动,随时要断裂。就在这时,沈晏文的声音由远及近,一点点清晰:“少琛?少琛?睡着了么……”
“别关灯,沈晏文,别关灯……”他喊道。
男人一路搀着他回来,热得难受,一边脱上衣一边问他话。可这谭少琛的话他听不明白——房间里的灯是开着的,不仅开着,还开了好几盏。
“没有关灯。”沈晏文在床沿坐下,耐着性子哄他,“不会关的。”
他能看见谭少琛紧闭的双眼,发颤的睫毛;下一秒,晶莹的泪光从眼角滑出来,顺着他鼻梁的阴影往下滑。含#哥#兒#整#理#
沈晏文怔了怔,轻轻上手替他擦掉:“不会关的,放心。”
但青年仿佛对这一切无知无觉,只顾着说:“我什么都看不见了,我瞎了……开灯了吗?我完了,我看不见了……”
他大约很难过、很惊慌,沈晏文能从他语气里听出来;可他又着实是个有趣的人,光听这话的内容,还会以为他在故意逗趣儿。
男人的手指拂过他的眼眶,低声道:“看得见,睁开眼就看得见。”
这话仿佛蕴含着某种魔力,让青年忽地平静了不少。沈晏文垂眼细细欣赏过他的轮廓,忽地察觉除了眼睛之外,谭少琛的嘴也长得不错,嘴角有些微妙的上勾,导致他即便不说话,整张脸看起来也很让人心情愉悦。
就像他永远在笑,永远开朗。
“我去洗澡,你先睡。”沈晏文说着,起身打算往浴室去。
而他还没迈出一步,看似在睡梦中的青年倏地抓住了他的手:“太黑了,我害怕……”
沈晏文熟练地回握住他,重新坐下,另一只手捋了捋他散乱的头发,将整张脸露出来:“好,我就在这里陪你。”
“……太黑了,是没有灯吗,是我又瞎了吗……”
他没再回答青年的自言自语,只是注视着那双紧闭的眼。
翌日。
谭少琛睁开眼时,满脑子还是浆糊,不知道今夕何夕,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阳光被深色的窗帘阻挡在外,眼前好像是张人脸,轮廓柔和,泪痣晃眼。
头痛率先造访,谭少琛使劲儿眯了眯眼,难受得哼出声,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宿醉未醒。
长岛冰茶喝起来那么甜,为什么后劲儿这么大??他就记得自己伏在桌子上听女歌手弹着吉他唱这歌,再往后的事全成了洒在水池中的颜料,混沌扭曲。
等等,他现在应该睡在酒店的行政套房里;行政套房,就意味着不止一间房,也不止一张床……那现在是谁在他床上?
迟钝的青年再使劲儿眨了眨眼,试图让视线再清楚一些。
——是沈晏文!!!沈晏文睡在他床上!!!
不是说好不会强迫他做任何事吗?!难道喝醉了就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了?!
谭少琛心里惊涛骇浪,瞪圆了眼地看着面前男人熟睡的脸;意识到他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和沈晏文同床了,肢体的触感蓦地也回归于感知。
沈晏文的手握着他的手。他的下巴抵在男人肩窝,他另一只手还搂着沈晏文的脖子。
这是什么无耻的姿势!
青年的手过电似的弹起来,都顾不上会不会吵醒男人。
他的手原本在被褥下,这样一来,被褥也被扯得掀开,露出男人仍穿着单一的胸口。
“嗯……”
沈晏文沉沉哼了声,倏地睁眼。
泪痣什么的根本不管用了,对方的眼神锐利,眉头皱得前所未有的紧。
杀气!是杀气!!
“啊我不是故意吵醒你的……嘶!”谭少琛急急忙忙想解释,可说话声稍微大了一点,他的脑袋就像针扎似的疼起来。
“那就接着睡。”男人声音沙哑,眼睛重新闭上,眉头却没再松开,仿佛每一根头发丝都在说着他有多烦躁。
难不成,沈晏文有起床气?
青年这么想着,好一会儿才缓过那阵头疼,再小心翼翼地掀开被褥一角,打算迅速远离这张床、这个人。还好他们都穿着衣服,不然谭少琛都怀疑自己“贞洁”不在。
谁知道他还没把腿放下去,男人的手忽地搂上他的腰。
紧接着,沈晏文的胸口便贴了上来,将他整个人环在了怀里。男人的嘴唇印上他脖颈处的软肉,仿佛某种情色的暗示;但男人没有任何后续的动作,仿佛只是把他当成了一个抱枕。
谭少琛大气不敢出地紧绷着,就那么任由男人抱着。
他的直觉雷达正在提醒他,这时候最好别招惹沈晏文,万一对方因为起床气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反正吃亏的永远是他,不会是沈晏文。
两个人在晨光朦胧的床上安静地搂着,约莫五分钟过后,男人说:“饿不饿。”
“……还好,还好。”青年道,“就是,你为什么会在我床上……”
“因为你喝多了之后,拉着我不许我走。”沈晏文言简意赅道,“我没有办法。”
“…………”
“昨晚的事都不记得了么?”
“…………”
“说过的话也不记得了?”
男人说话时的鼻息全落在他皮肤上,这种亲密简直能要人命。他不仅因此慌得要死,也因此脑子里开始被黄色废料填充——这真的不怪他,每个年轻男人早上刚醒时都是禽兽。
他停顿了片刻,才小心翼翼道:“……我说了什么怪话吗?”
“没有,”沈晏文道,“没说什么重要的话,不记得就算了。”
男人话音才落便松开了他的腰,倏地撑起上身,像是要俯身压在他身上。这动作来得太突然,谭少琛都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感觉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他眼尾。
下一秒沈晏文便下了床:“我去洗个澡。”
“哦哦……”
靠,真的好像度蜜月。
青年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尴尬地拽了拽被褥,把自己藏进去。
——
谭少琛没料到的是,沈总说是度蜜月,就真是度蜜月。等他们各自洗过澡,在房间里吃过东西后,不知哪个合作方又在沈晏文的示意下派人送了两套运动装过来。
谭少琛完全不懂这是什么意思,男人像是看得出来他的疑问,一边拿过他的尺码那套塞进他怀里,一边说:“玉河的风光不错,等会儿去爬山。”
“……你看我像能爬山的样子吗?”
“应该能。”沈晏文只这么说道,“身体不好,更应该运动……这是为了你的身体着想。”
然后谭少琛就被男人牵着,像他遛糖糖似的遛上了山,累得站都站不直地在山上吹风,看云雾中的山巅。
大概沈晏文也看得出来他体力很差,第三天没再折腾他,领着他去了玉河镇边上的一处湖泛舟晒太阳。
谁能想到,沈总看起来又帅又酷,品味绝佳;私下会带着新婚的太太去泛舟爬山当度蜜月,行为堪比退休老干部。
三天很快过去,抛开他和沈晏文的关系来看,这算是相当畅快的一次小旅行。
他们坐上返程的飞机商务舱,沈晏文贴心地找空姐要来毛毯,替他盖在腿上:“可以睡一会儿。”
谭少琛不好意思地抢过毛毯,自己盖起来:“才一个小时,还没睡着就醒了。”
男人随手拿过飞机上的杂志翻起来:“确实,但飞机上也没什么可以消遣的。……这几天玩得开心么。”
“……如果忽略爬山的话,还挺有意思的。”谭少琛回想着看过的风景,随意道,“我第一次出来旅行呢,原来那些山啊水啊,和在图片上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沈晏文并不意外——青年回去谭家之前肯定没有条件出远门,回去谭家之后,那一家子人就算要出去,也不会带上他。
“你经常出来旅行吗。”谭少琛又问道。
“没有,”男人说,“我也是第一次。”
“诶?”
“我离开京原,都是在工作。”沈晏文轻声说着他的生活常态,没有任何遗憾,也没有向往,仅仅是在陈述事实,“你喜欢的话,有时间我们再出门。”
谭少琛没回答,反而看向小窗外的云海。
——他差点想一口答应,说“好啊好啊下次我们去哪里”。
即便他再意志坚定,也无法否认内心深处隐隐约约在翻涌的冲动。沈晏文太完美,没人能抵挡这种温柔的攻势,他更不例外。
那一点点的心动带起莫大的惶恐,谭少琛仍然觉得自己得走。
在这之前,他是想着在和沈晏文正式登记结婚前离开,免得事情最后变成了“离家出走”;而现在,他只觉得要快点,再快点,在他对沈晏文的好上瘾前离开。
毕竟瘾君子都没有好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