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碗热腾腾的面端上桌,青年馋得眼睛放光,第一口面吃到嘴里,险些烫伤舌头。他倒抽着凉气,眼巴巴地看着兴致缺缺的沈晏文,含糊不清地说:“……不,不喜欢吃面吗……”
“不是,”沈晏文轻声道,“就是,很少到这里来,想起一些事。”
外面偶尔有车辆经过,小店门口的树上有鸟站在枝头叽叽喳喳,阳光在店内的地板上画下一条分界线,谭少琛恰好在光里。
阳光照亮扬尘和他的轮廓,这一幕要多好看,有多好看。
青年并未意识到自己吃面的模样正被人欣赏着,还因为这氛围太像小时候而心情正好。他垂着眼帘,纤长的睫毛便格外显眼:“我感觉你很清楚我的事,但我不怎么清楚你的事。”
“你想知道什么?”
“也不是想知道什么,”谭少琛说,“就是不怎么了解你。……只知道沈氏的唯一继承人,二十八岁,守身如玉,留过学,做生意很厉害……就是那些圈子里大家都知道的事。”
沈晏文听着他描述的那些词,忍俊不禁道:“听你的口吻,好像是想知道一些特别的事?”
“……有吗?没有吧。”谭少琛也抿着嘴笑,“国外好玩吗。”
“你指什么?”
“就是……谭少珂也在国外念的书,天天泡吧。”他问得诚恳,好像是真没体验过夜场般,“泡吧好玩吗,究竟玩些什么啊。”
“喝酒,找女人。”沈晏文直言不讳,“你想试试吗?”
“除了这些呢?”
“没了吧。除非应酬,不然我也不会去。”
“为什么?”
“太吵了,我不喜欢吵。”
“诶……”谭少琛夹着面,晾在半空中,“我看他隔三差五地去,还以为很多东西可以玩呢。”
“想去?”
“也不是很想去。”
从认识到现在,他们几乎从没像这样放松地聊过——以前谭少琛心里憋着各种念头,总觉得在沈晏文身边三步一坑,一定要小心在小心。可现在他不觉得了,都说时间可以证明一切,在他们的关系上竟也得到了验证。
这种气氛让谭少琛很自然地便打开了话匣子,又自顾自地说起自己的事来:“我以前经常来这家店买早饭……或者说小时候吧。二两面,一碗馄饨,带回去和我妈一起吃。”
“不在家里做么?”
“家里没冰箱,东西都得现买现做,”青年说得毫无障碍,似乎一点也没觉得以前的穷苦是种不可见人的难堪,“所以夏天都是在外面买的。”
“……”就算沈晏文很懂人情世故,也从没有“何不食肉糜”的想法,在听到这话时也不免有些吃惊。
冰箱这种东西,若不在乎品牌、大小,再怎么样不至于买不起。
谭少琛仿佛看得出来他在想什么,挑眉道:“是不是觉得买不起冰箱太离谱啊?”
“嗯,有一点。”
“我也觉得,不过真买不起。”青年眯弯了眼,“可能钱都看病花掉了吧,我身体不太好嘛,小时候三天两头去医院,花了不少钱。”
话说到这儿,见沈晏文没有回应,谭少琛才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好像一直在说以前的穷苦……这些事对于他来说都是曾经的经历,现在想起来也不会觉得苦闷,反而还有点怀念;可在着别人耳朵里,这大抵是十成十的卖惨装可怜。
他连忙又说:“我不是说以前日子过得不好的意思……就是想到哪里说到哪里。”
“我知道。”
沈晏文说得理所应当,没有刻意的目光,也没有补充解释他的意思。可谭少琛莫名觉得男人态度就和这三个字一样——不需要他的解释,沈晏文也不会误会他。
意识到这点,青年笑得更开了;他端起面碗,不怎么讲究地喝了口汤,再道:“……要不要去我以前的家看看?”
“好。”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谭少琛拿纸巾擦了擦嘴,有些兴奋地起身往老婆婆的案台走去。沈晏文还以为他要做什么,目光便追着他看过去;只见青年摸着口袋,开口道:“婆婆,多少钱呀。”
“两碗……十二块……”
“好嘞……”谭少琛刚应声,问题就来了——他压根就没有钱,口袋空空如也,连手机都没有。
沈晏文就那么看着他转过身,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挠了挠后颈的头发:“……你付钱可以吗。”
——
虽说再过不久就要拆迁,可真当谭少琛走到记忆中熟悉的地方时,周边的景致仍保持着八九年前时那样,处处都有他的熟悉的影子。谭少琛越走越兴奋,时不时指向某些地方,和沈晏文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他印象深刻的过往。
男人只听不说,好似真被他的话语带着走回了多年前谭少琛的幼年。
“就是那里,我以前就住在那儿,你看二楼那个阳台……”谭少琛指着某栋外墙已斑驳褪色的楼说,“天气好的时候我妈就站在那里晒被子。”
青年一边说,一边扭过头去看沈晏文的脸。
但他没想到,沈晏文会是那样的表情——男人眉头微皱,深邃的眼里写满了茫然。
在沈晏文脸上,他看过最多的是面无表情,和余裕自得的微笑。偶尔他也能看到关心或烦闷,但唯独没有茫然。就像外界传闻的一样,沈晏文堪称没有弱点,根本不会有陷入迷茫的时候。
但就在谭少琛过去住的那栋楼下,男人正因什么而茫然不解。
“怎、怎么了……?”谭少琛跟着怔了怔,小心翼翼地问道。
“没什么,”沈晏文说着,转瞬又恢复如常,“就是觉得很巧,你以前的家住在这里。”
“巧?”谭少琛抓住了重点,“还有谁住在这么?”
男人摇摇头:“只是我来过这附近一次。”
“诶?来这附近?”这边既不靠近商圈,也没有什么高档场所,实在不像沈晏文会来的地方。
“嗯,很久以前……无意间,来过一次。”
这话里显然还藏着什么沈晏文并不想提及的故事。谭少琛眨眨眼,识趣儿地说:“也没什么好看的,就是刚好到了附近,想来看看;回去吧?”
“不需要上楼去看看?”
“那都已经是别人家了。”谭少琛说,“毕竟我在这附近生活了十四年……往那边走半小时,就是我读的小学;另一个方向是初中……嗨,突然跑过来回忆小时候,感觉像中老年人才会干的事。”
他话音未落,男人的手忽然伸向他的脸颊。
那只手并不快,像是给他留足了时间躲开;但鬼使神差的,谭少琛没有躲,就那么由着男人的掌心贴上他的侧脸。
沈晏文低声说:“我应该早点来找你,也不用你在谭家受那么多苦。”
“早点找我?我们果然是在哪里见过吧?小时候?”
“嗯,你不记得了就算了,也不用想起来。”
谭少琛大着胆子握住对方的手腕,将那只手拉开:“我不记得了你可以告诉我啊。”
“我……”沈晏文才刚说出一个字,手机震动的嗡嗡声便突兀的出现。
对话就这么被中断,谭少琛从不喜欢打扰别人,便松开手道:“这么早打给你,肯定有急事找你,你快接。”
“嗯。”
“我们往回走,你说你的。”
男人应声,拿出手机看了看,屏幕上赫然是“郑姨”二字。公司里的事他早就交代过这些天不要找他,这通电话来得莫名,却也来得刚刚好。他暗暗在心里松了口气,接起电话道:“怎么了?”
“先生,小姐回来了……”
“嗯,她做了什么吗?”沈晏文心不在焉地应着声,视线一直紧跟着谭少琛,像是不愿意错过他任何表情。
从青年到他身边以来,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心情晴朗过。谭少琛就那样走在他身侧,和他的步伐节奏一致,时不时侧着头去看这些他曾无比熟悉的街景。
可电话里郑姨却语塞,半晌才压低了声音道:“小姐她回来就往后院去了,好像……好像是冲太太的狗去的。”
郑姨天天在房子里,家里这些事、沈晏姝多次给谭少琛甩脸子,她都在旁边看着的。包括沈晏姝动物毛过敏这事在内,她都很清楚。见大小姐回来时的脸色,她便预感到会出事,便赶紧给沈晏文打来了电话。
“别让晏姝靠近,”沈晏文快速道,“我马上就回来,你想办法拦住她……”
“来不及了先生,小姐已经到狗窝那边去了……”
男人挂断电话,脸色倏地沉下来。他下意识地想开口知会谭少琛,狗可能会出意外;可他又看见对方无忧无虑的笑容,突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谭少琛似乎天生就对他人的视线很敏锐,下一秒便转过脸来:“是不是有急事要你回公司啊?你不用管我的,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你忙你的……”
“少琛。”
“嗯?”
“是郑姨的电话,”沈晏文也没料到,自己竟会有难以启齿的一天,“说晏姝回去了,现在在院子里……狗窝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