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这样啊。
原来是这么纯粹、简单的原因啊。
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沈晏文莫名其妙地要娶他,不惜出钱出力;为什么沈晏文总爱亲吻他的眼睛;为什么沈晏文对他那么好,有求必应……把这些那些冠上“真爱”之名塞到他手里,原来是因为他的身体里,养着另一个人的器官。
——“洛洛……”
他忽地意识到沈晏文那晚的梦呓,他没听清楚的那两个音节,指的便是这个已经死去的人。
谭少琛怔怔地看着沈晏姝,对方笑容正盛,似乎很满意他现在的表现。
“那……那个司机……”他磕磕巴巴地问道。
“哪个?啊——你说苏昼啊,”沈晏姝优雅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才道,“有些事可能就是天定的吧,刚好让我知道了这些事,刚好让我遇到了一个跟洛北长得九成像的穷鬼。”
窒息感再度光临,谭少琛说不出话来。
“我都开始同情你了谭少琛,”沈晏姝道,“至少我知道,我哥对我一直都没有那种感情;而你,蠢蠢地相信我哥是真的爱你……现在是怎么样?要不要继续努力争取,让我哥爱上你?”
“……”
“不过有句话,不知道你听过没听过,”沈晏姝从钱包里掏出两张纸币,放在桌上,“‘活人是争不过死人的’……咖啡我请了,回见。”
她说完便起身,离开前又补上一句:“如果我是你,我会自己离开,多少给自己留点尊严,你觉得呢?”
谭少琛仍然没有说话,他只是呆呆坐着,低垂着眼睫,却什么都看不见。风铃声再响了响,咖啡厅里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四周安静得可怕。
只要视线稍稍对焦,他就会看见病历上的照片。
洛北长得很不赖,不算华丽帅气,却五官轮廓都显得刚刚好。有些孱弱的,但看得出来很性格该是很阳光开朗。
能让沈晏文真心爱慕的人,原来长这副模样。
和男人在一起的点点滴滴,那些令人心动的出手相救,那些温柔的言语与炙热的眼神,都在此刻重映。可以往记起来时,是他在看着;现在记起来的却是第三方的视角,原本他该在的位置被逐渐涂抹成黑色,再一点点勾画成另一个人。
他的直觉是对的。
啊——真是的,明明从最开始,他的直觉就不断地再提醒他,沈晏文的出现绝非偶然。
怎么会有人突然就爱上另一个人,还爱得那么情真意切?
相信了这点的自己,简直蠢到了极致。
啪嗒。
啪嗒、啪嗒。
回过神时,眼泪已经跌出了眼眶,砸在玻璃茶几上。
谭少琛猛地抹了抹眼睛,吸着鼻子想把哭泣的冲动压回去;可他越是想克制,眼泪便涌得更厉害。直到他忍无可忍地用双手捂住眼,泪眼濡湿手心,渗出指缝。他们相处间的点点滴滴都像在无情发笑,嘲笑他谭少琛自以为有新生活可迎来,自以为走背字也有到头的时候。
现在再给上了一课,教他别期待任何。
良久后,谭少琛才抹干净眼泪,将那份病例资料揉成了团,塞进了自己口袋里。过程中他不可避免地触及戒指盒,比起气恼、憎恨,他此刻最大的感受是无能为力。
他就是这枚一再错机会,送不出的戒指;他以为只是时机的问题,但其实从最初就是侥幸的妄想。
青年垂头走出咖啡厅,在外面等了许久的司机连忙迎上来:“太太,刚刚那是太太的朋友吗?”
“……”
“现在回去吗?”
“……小李,”谭少琛低声说,“我想一个人走走,你开车回去吧。”
“哎好……?”司机下意识地回应着,倏地又察觉,“太太终于搞清楚我姓什么了吗……”
可他说得晚了点,谭少琛已经步伐沉重地走出去了不少。他下意识想追上去,可又被青年身后那股浓浓的压抑怔住。自从太太那次去医院再回来,沈总就再没吩咐过他“片刻不离”;那这种时候,是不是不要打扰比较好?
司机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就注视着谭少琛的背影逐渐远去。
忽地,青年在路旁的垃圾桶面前停下,翻着口袋翻出了什么。下一秒有东西被扔进了垃圾桶里,青年继续朝前走,走过转角消失不见。
司机好奇地跑过去,朝垃圾桶里看了眼——戒指盒在里面。
这盒子他认识,当初谭少琛选颜色的时候还问过他的意见。他没想太多就把它捡了出来,掰开盒盖一看,那枚朴实无华的戒指还静静立在里面。
太太怎么会把这个扔掉?他不是要送给沈总的吗?司机震惊得眼睛都睁大了几分。
别人也许不知道这枚戒指有什么特别,可司机知道——这可是他陪着太太、看着太太一点点从原材料打磨出来的。一开始他还很不能理解,银戒指也花不了多少钱,太太何必找这麻烦。后来他看着谭少琛笨手笨脚各种失败,实在忍不住把这话问出来,才得到答案。
“跟他比起来我什么都没有,”青年是这么说的,“就只能送个心意了。”
而现在,青年把他的心意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
饶是司机再迟钝,联想一下今天所发生的一切,他隐隐约约也能感觉到些不对。
——他们感情破裂了?!
这想法陡然出现在他脑子里,吓得他连忙掏手机,迅速拨通了沈晏文的电话。
——
“你安心住在这里就行了,其他的不用考虑。”男人站在窗边,远眺着别处的风景,“不想开车的话不用勉强做司机,你想做什么直接跟我提,我会尽量满足你。”
苏昼递了杯茶水到他手边:“……沈总,您对我也太好了,我怎么受得起……”“你受得起。”沈晏文这么说着,瞥了眼他手里的茶,却没有接,“我不爱喝茶,以后不用给我泡茶。”
“哦哦……我记住了。”
苏昼不好意思地收回手,顺势将杯子放到了一旁;他再看向沈晏文的脸,心里像有只蚂蚁在爬似的痒。
这种话从完美男人沈晏文的嘴里说出来,杀伤力巨大。
苏昼自认为是直男,有人委托他到沈氏上班,要他接近沈晏文,他都单纯是为了钱,没有别的想法。当意识到沈晏文对他的好,带着浓浓的暧昧时,他有点慌,却又不那么想拒绝。
如果能傍上沈晏文,就等于有了用不完的钱。
就像现在他身处的这套房子,别说买了,他租都不敢租这地段。
……所以性向这种东西,还重要吗?
苏昼抿着嘴,有些小心,有些拘谨地再走近了一步。沈晏文就在他面前极近处,他手微微发颤地抬起来,徐徐箍住沈晏文的腰。
然后再用胸口,贴上他的背。
“干什么?”沈晏文转过身,扶着他的肩膀拉开距离。
苏昼慌了阵脚,低着头眼神四处乱飘:“我、我……”
“有话可以直说。”
苏昼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您对我这么好,难道不是……”
“不是,”男人直白道,“我想你知道,我结婚了。”
“知道……”
“你不用做这种事,也不要太轻贱自己。”沈晏文认真道,“我说过了,你和我一个故人长得很像,你可以当成是你运气好,你需要任何帮助我都会帮你;但我不需要你这样……况且他不会这样。”
“我知道了,”苏昼的头埋得更低了,仿佛是因为“轻贱”二字感觉羞愧,“对不起沈总……”
“也不用道歉。”沈晏文说,“就当是多了个朋友,亲人……能帮你的人。”
男人话音刚落,手机便震了。
他轻声说了句“我接个电话”,随后又面向窗边,拿出手机看了看:“……怎么,太太有事?”
司机小李犹犹豫豫道:“沈总,我感觉太太好像不太对劲儿……”
“直说。”
“是这样的沈总,中午的时候,太太带了饭去集团里,然后朱里说您在外面工作……”
男人的手忽地握紧了几分:“接着说。”
“我以为太太就会说回去,但太太突然说要去‘池柳苑’看看……”
“然后呢?”
“我也不知道具体怎么了,太太让我在停车场等着,他自己上去了。出来之后太太说想去咖啡厅坐坐,然后来了个女的,戴墨镜,不知道长什么样子;太太跟她聊了一会儿,她就走了。然后太太一个人在咖啡厅里坐了半小时,刚出来就说想自己走走,让我别跟着……”
“他现在人在哪里?”
“不知道……”
沈晏文没再废话,直接挂断了电话。
苏昼在旁小心地问:“是有什么急事么……您去处理就好,不用管我的……”
“嗯,”沈晏文直接道,“你有什么事就打给我,我先走了。”
“好……”
——谭少琛怎么会知道池柳苑?
——女人是谁?沈晏姝吗?
——他……他们知道多少?
一连串的疑问在沈晏文脑子里打转,他飞快离开了苏昼那里,直接开车往自宅走。路上他特意通知朱里推掉之后的工作和应酬,在每一个等红灯的时候都忍不住焦躁。
等他到家时,日头已经开始下沉。
谭少琛当然不在家——如果他真的知道了很多,说不定会直接离开;毕竟从一开始,谭少琛就想着离开。
男人焦躁地在客厅等着,几次想出去找,又被理智说服该等待。
因为找,他也不知道能去哪里找。
谭少琛的人生里只有他和谭家,除此之外是一片空白。他甚至不知道谭少琛除了念书之外,喜欢干什么,喜欢去哪里;过去谭少琛还会雷打不动地遛狗,随着狗没了,谭少琛仿佛再没有其他事可以做。
期间沈晏文想了千万种可能,却不知道里面哪种会变成现实。
很快天黑了,很快晚饭点过了,很快夜就深了。
沈晏文在客厅里等着,直到十一点,门口才忽地有了声响。
他几乎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郑姨还没反应过来前,他便已经打开了门。
“怎么现在才回来?”
谢天谢地,青年站在他面前。
听见他的声音,谭少琛头也没有抬,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想要乞讨一碗清粥那样,声音沙哑细弱地说:“嗯……散步的时候迷路了,就回来晚了。”
他想问青年知道了些什么,可话一出口,就变成了虚乏无力的称呼:“少琛……”
“沈晏文。”
倒是青年,忽然字正腔圆地叫出他的名字。
“先进来再说。”
青年抬起头,一双漂亮的眼睛失去了光泽,写满死寂:“我们离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