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听错了吗?
——早上十点起飞的航班应该很多的吧?不可能只有那一班对吧?
谭少琛怔怔地看着屏幕,这条新闻很快播完,下一条新闻已然开始播报。他久久才回神,慌乱地伸手进口袋里摸手机。只是他太急,刚把手机拿出来,手便一滑;可怜的手机“啪”地砸在地上,再被谭少琛捡起来的时候,屏幕上已有了蛛网状的裂痕。
他都没时间心疼,焦急地连按好几下屏锁键,按得手机亮了又暗。
好在手机还能用,谭少琛脑袋都空了,本能似的解锁、按下通讯录里沈晏文的号码。
冰冷的手机贴上他的侧脸,他无意识地收敛了呼吸,憋着那口气,等待听筒里传出“嘟”声。只要接通……只要能打通就好,甚至不需要沈晏文接起来。
一秒被拉长得像一整个世纪,他仿佛看见了许许多多的画面,像电影里演的那样,思维从飞机坠落的瞬间发散到庄严肃穆的葬礼。这些那些和沈晏文的面孔无序的闪现交叠,如同勒在喉咙上的麻绳。
只要能打通就好,只要能打通就好……
他的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如此的默念着,可在令人恐慌的短暂空白之后,谭少琛迎来的是冷冰冰的女声:“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仿若一盆凉水自他头顶浇下来,瞬间凉到了脚底。
——不,可能就是已经出发了而已。
——失事的肯定是别的飞机,天底下没有这么巧的事。
青年颤颤巍巍地将手机拿到眼前,点进了浏览器中,检索今日新闻。飞机失事的消息显然在报道之后变成了热门事件,直接就在实时搜索榜单上名列前茅。
他很难控制住自己手指的颤抖,点了好几下浏览器的页面才跳转。
“京原机场”“国际航班”“MDHC666”“原定10:12分出发”……这些关键词就好像加粗加大了似的,一瞬间便印进他的眼睛,带着更加刺骨的寒意。
所有的都能对上,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无巧不成书,说明沈晏文……
谭少琛不自禁地抖了抖,甚至不敢再继续看屏幕上那些字。
店外有车声渐近,可谭少琛一点儿也没听见;送货的小哥已经呵着白汽走进了店里,他仍旧不知;小哥扬声说“书到了,来帮把手呗”,他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收银台里。
送货小哥:“那什么,我说出来帮下……”
见外面好像动静不太对,老板这才走出来,看了眼谭少琛煞白的脸道:“小谭?来我来卸……”
看着老板从收银台前走过,谭少琛倏地回过神。他能听见自己猛烈的心跳,甚至太阳穴都在突突地跳动,各种感受扭曲混杂成了尖锐的头痛。
——也许人只有到这种时候,才能诚实地、坦然地面对自己的心。
谭少琛抓着手机,快步走出收银台,三两步到了老板身边,呼吸急促道:“我,我今天能不能请假……”
“是要回去休息吗?”
青年摇摇头:“我一个朋友好像有事……”
“朋友?”
他咬着下唇,再无法欺骗自己:“我很重要的人。”
——
沈晏文说他可以找朱里,事实上谭少琛连朱里的电话都没有。
如果沈晏文真的出了意外,他现在应该怎么办?先去机场看看?还是先找沈家的人问情况?不,沈家没人喜欢他,倘若男人真的出事,他们肯定也无暇搭理自己。
谭少琛的脑子乱成一锅浆糊,最后他只能先坐上的士直奔机场。
等到抵达的时间简直像把他架在火上烧似的,煎熬得要命。青年时而盯着窗外飞逝的街道;时而垂头咬着指甲,咬到痛才后知后觉地停下,但要不了多久又会开始。他无意识地抖着腿,就连司机师傅都看出来他的焦躁了,好心地安慰了一句:“赶飞机吗,没事的;没听新闻吗,有飞机出事了,剩下的航班肯定多少要延误一阵,肯定赶得上……”
青年一言不发,面如纸色地看了他一眼,看得司机都心发慌。
然而等他真的到了机场,场面却乱得让谭少琛不知所措——许许多多那趟航班乘客的家属,都和他想法一致,第一时间赶到了机场里,乱哄哄地找着问着自己的亲人。
黄色的警戒线就像刀子似的,在割他的心。
谭少琛好不容易挤进去,不管不顾地抓住了一个穿警察制服的女性,上气不接下气地道:“我,那个,可以问到上飞机的人有哪些吗?名单?对名单,我想看名单,登机人员的名单……”
对方手头还有数不清的事,眼前的混乱已足够烦人,根本没耐心去应付谭少琛:“……你的什么人在飞机吗?亲属的话直接去那边问,不是亲属就别添乱了!”
“我的……”
谭少琛刚开口,就自己住了嘴。
——是啊,他的什么人?
——沈晏文是他什么人?前夫吗?前夫那就是法律意义上没有关系的人。
他根本没有立场来关心沈晏文有没有事,若是作为朋友、作为一个认识的人,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联系到沈晏文……或者沈家的讣告。
这一认知仿佛一柄长刀,直***心脏,霎时间让他痛得快喘不过气。
女警拨开他的手,转身火急火燎地往她同僚们那边走了;谭少琛呆在原地没几秒,就被后面的人挤过来扒拉开,很快就身不由己地被推到了混乱的最外圈。
那……那他还能怎么办?
谭少琛踮着脚开始张望,在攒动的人头里试图找到面熟的人。如果沈晏文真的出了什么意外,那肯定会有沈家的人在这里吧?朱里、司机小李、颜姨……哪怕沈晏姝。
明明彻夜没有睡,明明平时力气小体力差,此刻的谭少琛却好像已经不知何为疲惫,他不断地找着,拨开人堆,往里挤进去又退出来,再换另一边,和那些同样焦心的家属撞来撞去。
但就好像上天在故意欺负他般,哪里都没有熟悉的面孔。
二十分钟后,青年喘着粗气站在了人群外,扶着墙仓皇地再看了一圈周遭的景象。
——那就去沈晏文的宅子,找郑姨,郑姨肯定有朱里的电话。
他这么想着,掉头就走,一秒都不敢浪费地奔往的士站。
过度疲惫让谭少琛有些恍惚,他坐上的士,报出沈晏文的住址后,思绪便忽地从焦虑中挣脱,莫名地飘去了别处。
确认沈晏文有没有事,又能如何呢?
或者说,他为什么一定要确认呢?
之前他还在想沈晏文离开了也好,离开了他们就能不再见面,各自过各自的。等开春他就去念大学,踏踏实实地过小日子;沈晏文会带着他的沈氏集团越来越发达,国内首富指日可待。他们就像两条相交的线,奔往各自该去的地方。
他要是不知道飞机失事就好了,没听到该死的新闻播报就好了。
其实根本没什么理由,也没什么目的,他只是希望沈晏文没事。
青年没有由来地想哭,但哭不出来,酸涩的感情就卡在胸口,不肯放过他。
街景逐渐变得荒凉,他也逐渐熟悉起来——这条路他白天看过许多次,深夜徒步走过两次;这条路沈晏文曾陪他走过,也曾驱车带他兜风过。
那栋房子还是一如既往的漂亮,小花园被打理得精致漂亮,在周围其他别墅里也算数一数二的瞩目。
谭少琛付过钱匆忙下了的士,门口并没看到沈晏文的爱车。
他快步走到门口,就像决定离开的那天晚上一样,在门口踌躇着抬起手,摁响了门铃。
拜托了,起码郑姨在家。
只要告诉他朱里的号码,只要让他能打给朱里,确认沈晏文没事就好。
“叮咚——叮咚——叮、叮咚——”
门锁轻轻响了响。
这点声音都足够拨乱谭少琛的心弦,他霎时间忘了呼吸,就看着雕花的门打开一条缝隙。缝隙慢慢地、慢慢地拉大,外面的光照在里面的人身上,率先映入他眼帘的是深灰色的西装与白色的衬衫。
青年的眼睛随之睁大。
接着,男人诧异的脸出现在他面前。
“……你怎么来了。”沈晏文声音沙哑道,“都过了起飞的时间了。”
“你,”谭少琛狠狠吸气,冰冷的空气冲进肺里,刺激得厉害,“你改行程了,是吗?”
“我……嗯?!”
沈晏文话没说完,青年猛地扑进他怀里,一下子箍紧了他的腰。
“妈的你好厉害,”谭少琛声音发闷,“还好你改行程了……”
这下换成沈晏文不知所措了。
他抬手想摸摸谭少琛柔软的头发,却怕唐突了,又怕自己的动作会打破这个拥抱。他只能任由谭少琛抱着,轻声说:“我没改行程。”
“……”
“只是想再等你几天。”
“是吗,”谭少琛咬着牙,尽力稳住自己的颤抖,却控制不住往外涌的眼泪,“那还好我没跟你走,我太厉害了。”
沈晏文不明所以:“出什么事了吗?”
谭少琛挣扎着从他怀里出来,一边吸鼻子一边胡乱地擦眼泪,眼睛和鼻尖都红红地说:“你没看新闻吗,你差点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