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无论海宇发生了什么,海宇爸爸一直都没有出声询问海宇,或者关心他的状态。海宇也无暇顾及这些事情,也无法将心中所想讲述出来。
他就这样在山里,在各种动物、精怪、寺庙绵延不断隐隐传来的钟声的陪伴中,度过了一周时光。
期间张大侠也没有在线上跟海宇说明追捕莫睿的情况,那照这样看就是他们陷入了僵局,找不到莫睿,也没有办法抓住他。
海宇也一直对此事有牵挂。虽然他现在去可能还会拖大家的后腿,但海宇也不想眼睁睁看着他的朋友和家人冲在第一线。
这段时间他过得很煎熬,无法重新融入他曾经的家园环境中,也不能愉快享受可以当做是假期的日子。
但是他也找不到处理的方法和去直面痛苦的勇气。
直到那天早上醒过来,他发现自己快要说不出话了。
“爸,咕,爸爸……”海宇口齿不清地喊着。
海宇爸爸飞到他身边,展开翅膀在他头顶上轻轻抚摸了一把。
于是海宇张着嘴,又能利用声带舌头和周围的空气吐出人言。
“你的灵力已经消散完了,我也不能帮你维持太久,这件事,你得自己作出选择,等待,还是重新开始。”
海宇刚才慌乱的情绪因为他父亲的话又活泛起来,就像猛然知道了自己只剩下24小时的时间,而他不知道在多久后,几分钟,几个小时,或者几天,他就会失去二十年来的努力,重新变成一个普通的动物。
这看起来不是一件很难接受的事,但是也是对本身就拥有较长寿命的动物而言。而鸽子本身的寿命至多只有二十年,海宇能将自己的身体年龄固定在成年时期,而不是暮年,就是因为他的灵力,而现在失去灵力的他,对于他的时间又会缓慢转动起来,这一次,他不一定能有足够的寿命再修炼出化形之力。
虽然海宇对于修炼并没有多大的执念,也没有必须要延缓衰老,要拥有强大的能力。可是如果他失去了这一切,就等同于失去了他在人类社会这几年的经历,他的人类朋友,和钟离游。
海宇闭了闭眼睛,睁开之后,他猛然张开自己的翅膀,挣掉上面缠绕着的绷带,不顾重新生长出来的稚嫩的皮肤,直接腾空而起。
就像是即将死去一样,他迫切地想见自己第一个想到的人,他的心上人一面,想将自己闭上眼的最后一刻固定在温柔乡里。
他高速向山下飞去,惊醒了在山间休憩的麻雀,引得山间小路上的路人纷纷侧目,带起了一阵存在感极强但又不锐利的风。
海宇不知道自己见到钟离游时应该说什么,用什么办法挽留他看自己一眼,但此刻她什么也顾不上了,只是朝着那个心心念念的方向飞去。
这次他没有别人的帮助和陪伴,只能自己靠飞一段走一段去完成以车辆的速度都要耗时几小时的路程。
海宇能感觉得到他翅膀上新长出来的嫩肉又被树枝刮开了,血珠一点点往外渗。他的爪子也被细小的沙石磨破了皮。他的羽毛变得凌乱,上面布满灰尘。他以往被钟离游养得油光水滑的原形,又变回了在外流浪的样子,甚至比那时候更加糟糕。
他曾经可以睡在钟离游温暖舒适的被窝里,身边就是钟离游让人安心的气息和一声声稳定有力的心跳;他曾经窝在钟离游的脑袋顶上,让巨大的两脚兽为他代步;他曾经每次回家时,钟离游都会拿出柔软芬芳的手帕仔细擦干净他爪子上的淤泥;他曾经吃的是比钟离游平时的饭菜还贵的生肉和杂粮……
他曾经是一只被人类宠爱着的鸽子。
海宇几乎不停歇地飞着,路上的动物都驻足,用好奇的目光打量他:
他要去哪里呢?
常年往返于各地的鸽子,当然是要回家了。
……
“呼……”
这是海宇第三次停下休整。他一屁股坐在了街边,也不管地上的灰尘,已经有些麻木的爪子和翅膀下意识伸展了一下。
现在已经接近深夜,街边根本没什么人,也没有车辆,再加上光线昏暗。路人都不会在意那个灰扑扑的球状物。
海宇看了看路牌,计算了一下接下来的路程。已经不远了,只要过桥之后就可以直达钟离游家,这次他就可以一口气飞到钟离游面前了。
这样想着,海宇又有了无限动力,他不管暗红的爪子上斑驳的痕迹,努力颤抖着站起来,到河边去找了靠近上流的地方喝了点水,然后继续启程。
他扑腾着翅膀,看着距离越来越近,自己也不由自主越飞越快。
就在钟离游所在的小区街外,他从路灯上飞过去的时候,余光就瞥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海宇的直觉让他立刻就可以断定那是钟离游。
他拍拍翅膀停下来,想转向冲着钟离游追去,却忽略了背后来袭的危险。
一个坚硬的东西突然出现在半空,狠狠拍到了海宇右半边身体伤,连带着海宇的翅膀一起相撞,发出了一声闷响。
几乎同时,海宇被剥夺了飞行的能力,从半空中跌下。
在剧痛中,他听到有一阵脚步声向他围过来,惊讶和窃喜的讨论浮在他的上空。他很快被一双大手抓住受伤的双爪倒提起来。
海宇连被捏得生疼的感觉都不在意了,他更在意的是快要消失在他视线中的那个背影,和他现在犹如待宰的羔羊一样,无力挣扎,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长着丑恶嘴脸的“巨人”围住他,露出满是恶意的笑容……
海宇因为脑袋充血和绝望的情绪,不由得闭上眼睛。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自己已经被关到了一个充满粪便喝血污的笼子里,这里充满了和屠宰场一样的腥臭和其他难以言喻的味道。
而那群人也没有走远,他们就在前方,就在海宇视线能及的地方,当着他的面,点燃灶火,放上一个装满生水的锅炉。
就是今晚,就是现在,连逃出去的机会都没有。海宇像是紧抓着面前虚幻的想象不放的溺水者,不断大声发出鸣叫,发出最后的求救。
在那个快要深深刻入海宇脑海里的绝望时刻,门外发出了一阵敲门声,海宇熟悉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响起:
“不好意思,我进来了。”
钟离游推开门,昏黄的灯光洒在他身上,并没有照明他的面孔,但海宇却觉得钟离游宛如神兵天降。
这令他心动无比。
求生的欲望让海宇短暂忘记了之前的事,冲到笼子边缘,冲着钟离游咕咕咕地叫着,嗓音比鸭子还要沙哑,完全给人泣血的揪心感。
听到鸽子的声音,钟离游的面孔前所未有的阴沉,他紧皱着眉头说:“误会,这是我的宠物,没关好偷偷溜出来了,麻烦你们把他还给我。”
那群人是真喝大了,敢拿拖鞋打天上的鸽子,也敢直接把打来的野鸽子煮来吃,更敢面对散发着黑气的钟离游说:“凭什么这鸽子就是你的?有证据吗?谁抓到就是谁的。”
钟离游左手拳头攥得死紧,右手从裤兜里掏出一叠整齐叠好的钱,数都没数就丢到那群人面前:“请你们吃一顿。”
领头的把钱拿起来数了数,他确定了手里钱的数目,将它们揣进兜里。钟离游的举动让他误以为捏到了软柿子,正想变本加厉:“我们这么几个大男人,这点哪里够?”
将海宇从笼子里抱出来,正要离开的钟离游闻言顿住了,转身看回去:“不够的话,我们可以现在就去警察局。”
“我草!有本事你就去举报啊!老子又没做她妈的什么坏事,你那只鸟值几个钱?”
钟离游不为所动,拿起手机就给自己在警局的朋友拨通电话:“喂,睡了吗?值班啊?来一下我家这边行吗?对,我遇上群寻衅滋事的,要损害我的私人财产,还用语言威胁我。”
那群人没遇见这种路数,傻了。他们对视了几眼,最后还是异常一致地都越过钟离游率先跑了出去,闹哄哄消失在了街头。
钟离游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离开,然后他低下头看了看海宇,就想迈步。
但海宇却从他怀里挣脱了出来。
海宇勉强站到旁边地桌子上,深吸一口气,打算对着钟离游郑重开口,却发现自己只发出了一声“咕”。
海宇看了看钟离游,难以置信地一连串咕出声。而钟离游见海宇坚持蹦出他怀里,脸就拉了下来,不动如山看着海宇咕咕。
这时候,海宇才反应过来,自己彻底失去了修为和灵力,连人类语言兜无法表达了。
钟离游冷冷看着似乎一瞬间遭受了巨大打击的海宇,好像在猜测他还有什么动作,然后就看见对方垂头丧气地无声叹了口气,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伤心地走向了那口还煮在灶上的大锅。
是的,海宇走向了那口水已经滚沸的大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