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很大,又潮湿又冷。
莫睿只穿着一件吊带和中袖外套,下半身是裙子,还都很脏乱,有泥土的痕迹还有鞋印。
他坐在人行道边,不在意自己是不是穿得单薄,厚或者薄都会被雨淋湿,黏糊糊的贴在皮肤上,像一条死缠着他的毒蛇。
但莫睿不在乎,他顶着被雨水晕得挂出两条长长黑线的眼妆,掏出了一根被泡软的烟。
打火机始终无法将它点燃,莫睿这时才不开心起来,像是发现了下雨的坏处,狠狠地骂:“草踏马。”
然后动作继续狠利地点烟。
烟点不燃,湿透了。莫睿无奈,只好将烟的外包纸撕开,将里面的烟丝直接倒进嘴里嚼,刺激的味道让他一下子打了个冷颤,清醒了一点,起身抱着手臂找住处。
因为天气不好,所有能睡的巷子,街口,银行门口都已经挤满了流浪汉,而莫睿也没有能力去和他们抢。
他一直走,一直走,看见昏黄的路灯下面有个小棚子,莫睿凑过去一看,是个垃圾堆,但里面地垃圾已经被带走了,估计垃圾车才来过没多久。
莫睿靠过去,将自己蜷缩起来,靠着体温没有再颤抖地那么厉害了。
他的双目没有焦距地望着湿滑地地上映出来的路灯的痕迹,很长,像是飘在地上的金色带子,又有一种很实在的陌生和孤独。
莫睿又打了个冷颤,将嘴里的烟吐出来,然后把脸埋进膝间,不动了。
在那个很黑很冷的夜晚,莫睿做了一个不太美妙的梦。可是到梦的后半段,他突然觉得温暖起来,像是靠住了一个很坚实的臂膀,那个臂膀体温有些灼人,但是莫睿很冷,他不会放手的。
他在梦里听见那个人说了声麻烦,于是他就远离了那个冰冷潮湿之地,陷入了柔软温暖的地方,还有一捧毛茸茸的大尾巴,就在他脸上挠痒痒。莫睿抱住它,将它***。
莫睿真正醒来地时候,心情是很平静的,至少没有昨天那样麻木了。因为昨晚做了个好梦,虽然一睁眼就忘记,但那个好心情还留在印象里,让他有些不可思议。
谁知道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单纯的愉悦的心情了呢?
他睁开眼,想离开这个垃圾堆,一起身才发现,这不是垃圾堆。这明明是一个普通的房间,自己正睡在柔软的床上,盖着厚实的被子。
莫睿第一时间就检查起自己的身体,发现没有什么痕迹,才比之前更加警惕地将视线投向远处。
可是在他怎么看,他都没看出个反常来。
莫睿只好下床去,扯了扯身上干净的衣服,就要上前推开房门。
正巧外面有人要进来。
莫睿顺从地拉开房门,看见了那个高大,脸上轮廓分明,眉目较深,乍一看有些凶相的男人。
下一秒,他就将自己大开的领口扯得更开了,风情万种地依在门边,将无形的勾子伸向面前的人:“早上好,昨天把我捡回家的先生——”
可是那个人不吃他那招,他稍微退开了一步,让出身后端着早餐的一个女孩,那个女孩满脸尴尬,飞快将早餐放在桌子上,装作自己什么都没听见就跑掉了。
莫睿意味深长地看着女孩落荒而逃的背影:“她是你的谁?”
男人面无表情看着莫睿的所有招数。莫睿能看到男人看着他的眼里没有和那些人一样的嫌恶和猎奇,就是在看一个再普通不过,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人,在他的眼里,莫睿只是莫睿。
莫睿笑起来,他地笑脸永远都是那个弧度,像是挂在脸上的一样。他还想说什么,就听见男人打断他:“休息好了就走,这里不欢迎外人。”
莫睿看着男人落下话就像离开,连忙跟了上去,问:“你叫什么名字?”
可是男人不理他,他就像个跟屁虫一样,亦步亦趋跟着男人下楼,看见楼下在黑暗中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当他下楼时,才发现都是坐在角落的人。他们看见男人,就都恭敬地低下脑袋,叫:“老大。”
莫睿像是发现了什么,站在楼梯上停下了脚步,看男人几句吩咐了在楼下等待的人们,他们便马上四散而去,好像有了自己的任务,果决地各司其职。
等他们都走了,莫睿才下去,走到男人边上:“你们是做什么的?我可以加入吗?我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条命。”
男人低下头,深深看了他一眼:“我们这里不欢迎外人,给你十分钟,出去。”
莫睿像是在自己家一样,自在地坐在沙发上,摸摸上面被挂得凹凸不平的皮料:“如果我不走呢?”
“那你将失去你唯一拥有的东西。”男人语气冰冷。
他是认真的。
莫睿起身,去楼上拿了早餐,走的时候不忘写了一个联系方式给他:“要我报恩的话就打这个电话。”
男人没接,他就放在了茶几上,穿着他们的衣服走了。
莫睿回到了学校,在室友都还在床上睡觉的时候不在意力道地打开大门,闹得所有室友想起身骂人,看见是他后就都比如蛇蝎地缩了回去,唯恐连空气都会传播莫睿身上的病毒。
“精神病。”
不知道有人故意说了一句。
莫睿都不在意,他看着自己桌子上的东西,不知道是被谁翻动过了,还多了很多被人用过的垃圾。
莫睿一一丢回他们桌上,问:“谁翻我东西?”
“谁他马翻你东西?不嫌传染?你怎么把垃圾丢到我们这里?你付得起责任吗?”
“辅导员叫你去退学!你和我们正常人上一个学校干嘛?是不是精神病学校没钱上啊?”
莫睿朝他们那边吐了口口水。
“我靠——”
骂声接二连三响起来,然后莫睿才回将他的东西收拾到一个小包里,然后从床板底下,衣服口袋里掏出了自己唯一的一点钱。三五块不等。
他将轻而小的包背上,又出去了。
莫睿靠着自己的记忆和来时一样,走了两个小时走到了男人所在的那个房子面前,那里时富人区,莫睿轻易不能进去,也不敢靠近,只能在附近蹲守。
他这一等就是天黑,根本没有看见男人和男人的那群收下进出,难道他们还有别的通道?
莫睿锤了锤已经蹲麻的腿,拿着早上男人给他的早餐一点点吃了下去。然后也不再继续蹲在那里,而是找起了附近的酒吧。
他走进那些灯红酒绿的巷子,身姿一下子变得婀娜,就算他身上穿的是男装,但举手投足从背影来看,俨然是个女人。
莫睿进入酒吧,也没去点酒,就一屁股坐在隐蔽的角落里。侍应生上前问他要点什么。他环视了一圈,指着旁边一桌的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说:“他请我喝。”
侍应生见怪不怪,走过去询问,那个西装男将目光投向他时,莫睿冲他充满暗示意味地舔了一下嘴唇,将左脚翘向右脚,勾勒出自己饱满的臀部和微微凹陷的细腰。
西装男在晦暗灯光下笑了笑,给他点了一杯价格中等的酒。
莫睿在心里冷笑,一边表情不变用动作勾引他。
当一杯酒喝完,西装男那边也下桌了,他们默契地走到了一起。西装男拒绝了同伴的同行建议,搂着莫睿的腰直奔宾馆。
走到宾馆楼下,莫睿突然说他的东西掉在酒吧没有去拿,叫西装男等等他。
西装男恨不得立刻将莫睿就地正法,哪来的耐心。莫睿在他耳边吹了口气:“酿酒都需要时间,让我准备一下。”
西装男被他吹得都快忍耐不住,一想到之后的景色,他咬牙点头,先上楼去等莫睿。
莫睿转头离开,将西装男的钱包塞到了自己的裤兜里。
他当然不会再回酒吧。
莫睿慢慢走在路上,看着有些在街上就迫不及待想要开始的人们,那些认冲他吹口哨,他没有理,内心还在漫无目的想象着要不要去买个蓝莓味的雪糕。
西装男的钱包蛮鼓。
莫睿走进便利店,除了蓝莓雪糕他还买了一个发夹。那个发夹上有小熊,很可爱。
莫睿将发夹随手夹在头上,抿着雪糕出门,却看见玻璃门外有一圈摩托车围着,引擎声把其余声音盖得一干二净。
莫睿心道不好,将外套脱了下来,里衣扎进裤子里,把头发弄乱,觉得自己吊儿郎当之后才走出去。
谁知道一道声音插进来,强光打在莫睿脸上,让他什么都看不清。
“就是他!”
是刚才那个西装男。
“他的骚味我一眼就分辨出来了!”
靠。
莫睿在心里骂了一声,知道今天逃不过去了。他不知道先该吐槽男人属狗还是吐槽现在的小上班族都混道。
这个时候他又想起了早上的那个男人。
在疼痛袭来之前,莫睿还在想着别的。
如果那个男人动手打人会是什么样子?
脚印和钢管落到了他的身上。
也不是特别疼。莫睿熟练地蜷缩在地,双手护住头部。
他好像隐隐约约听到了车辆刹车的声音,然后落在他身上的拳头停了。
莫睿捂着脑袋,悄悄睁开一只眼睛。
他看见那个男人一只手跟提小鸡一样将西装男提了起来,丢给了要上前帮忙的机车党。
那甚至不能算是动手,这些携带武器的人在他门手里就像是小孩。
莫睿看着男人的鞋停留在面前,他就仰起已经看不出原样的脸,对他含混不清道:“你又救了我一次。不要带我去医院,带我去你家,好不好?”
……
莫睿醒了过来,如他所愿,是熟悉的房间。
“你醒啦!”之前给他送早餐的小姑娘惊喜道。
“嗯,”莫睿看了一眼小姑娘眼里不含其他的庆幸,又说,“谢谢你。”
“诶,我其实没做什么的!主要是老大好心啦!说着讨厌这个讨厌那个,其实还是不会伤害无辜的!”小姑娘不好意思地解释。
“那,那我能问一下你们老大的名字吗?这样我都不好报答他。”莫睿坦然说。
“老大不需要你报答啦。他叫张宵。”
“那你喜欢你们老大吗?”莫睿突然转移话题,一记直球。
可是小姑娘和他想象的反应完全不一样:“喜欢?我为什么要喜欢一只,额,一个体型比我爸小的人啊。再说他也不是我们同族,我们都是同族之间结婚。”
“你是少数名族?”
“什么?”小姑娘一愣一愣,“哦,嗯,差不多。”
差不多是什么意思?莫睿觉得这群人都怪怪的,似乎有不少秘密。不过出来混的,背景复杂也很正常。
现在他应该想能用什么办法赖在这里。
思考了一会儿,他目前地对策也就是装病,让病慢点好,能拖多久拖多久。在这个时间内找点什么他们内部才知道的消息,这样他就能变成内部的人。
当然也有可能变成永远无法开口的人。
不过不会的。他已经看穿张宵了。
真有意思。
莫睿想。
在这段时间内,莫睿几乎和这座房子的所有人打好了关系,除了几个看起来就有深仇大恨的哥们和张宵本人。
可是莫睿再怎么观察,他都没有发现他们之间会泄露一点关于任务或者其他的资料,也没有露出任何不同寻常的地方,除了他们力气都真的很大。
有时候莫睿聊着聊着会直接问,可是他们每次都是不能说的一副样子。
他也不敢太过分,害怕张宵将他赶出去。只能在家务上帮他们的忙,负责内勤的那个小姑娘都觉得自己没莫睿利落。
住久了,连莫睿自己都生出了他好像本来就在这儿的错觉。直到一次饭后张宵叫他跟着自己进办公室。
莫睿坐没坐相,一抬腿就坐到了张宵面前的桌子上,捋了捋头发问:“单独找我有什么事?”
他把单独两个字咬得很重。
张宵看着莫睿:“你的伤好了。”
“是啊,现在无论干什么事,摆什么姿势都可以。”莫睿意味深长,似乎要在逗张宵这件事上一条路走到黑。
张宵眼神暗了暗:“你该走了。”
“不走。”莫睿勾起嘴角,“我的作用还有很多,你确定就这样把我丢掉吗?之前救我两次不是亏了?”
“不……”
张宵话还没说完,莫睿就弯下腰,将脸凑了过去。
张宵愣了一下,感觉到了唇上的湿软。
他下意识舔了舔,才伸手推开莫睿,黑着脸将人提了起来,走向门口。看样子是要把莫睿丢出去。
他猛地将门一开,张宵愣了一下,莫睿则是看着面前的情况,傻了。
在门口,贴在门上此时门开扑进来的是一只狼,一只荷兰猪,和一只豹猫。挂在门上的有蜥蜴和蛇,蹲在墙边的有一只马,他的背上还有好几只动物,莫睿还没来得及看清,他们就飞快藏进了马身后。
不是莫睿产生了幻觉,他就是觉得,面前的动物们有些眼熟,都像他见过的……
“老大。”面前那只荷兰猪怯怯喊了一声。
哦,是的,就是他这段时间朝夕相处的人们。
莫睿晕了过去。
他再一次在那张床上醒过来,两眼发直。
难怪,难怪这群人为什么那么奇怪呢,平时就像是一群不正经的家伙,一个怪癖比一个多,还常常在房间里不出来,神神秘秘的。难怪自己这么久都没找到什么资料线索,也常常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还一直误会人家是混道的,谁知道,他贫乏的想象力限制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