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匪很难形容这一瞬间的感觉。
当他扭过头去看见茶几上正对着他跟被谢临的那台笔记本电脑，只觉得这辈子的脸都在这一刻丢尽了，面子里子都碎了一地，拣都捡不回来的那种。
要是他早知道谢临在跟家里人视频，要是他不那么心急让谢临把话说完……
想到自己刚才不管不顾把谢临抵在沙发上接吻的样子，戚匪从脸到耳朵再到脖子，蹭地一下烧起来，丢人至极。
戚匪心里万马奔腾，深刻感觉到自己要完。
虽然恨不得喊一声卡，退出房间再来一条，但戚匪知道这不可能。
于是在任何场合面对任何人都游刃有余的戚导强撑镇定，迅速从沙发上站起来，表面上看好像跟平时没什么区别，只是从谢临的角度看，小狼崽子的动作里分明带了点落荒而逃的味道。
谢临靠在沙发上忍不住笑了一声。
被谢临笑得更加觉得臊得慌，戚匪顾不得蹬他，飞快的扯了扯衬衣，迅速将外面披着的外套穿好，然后抓了抓头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自己整理成了随时可以接受媒体采访的状态。
“别紧张，然姨知道我们俩的事儿。”谢临勾了勾嘴角，顺便把放在茶几上的电脑朝戚匪那边挪了挪，然后望向视频那边的人介绍道：“然姨，这是戚匪。”
戚匪动作有些僵硬，冲着视频那边的人点点头道：“阿姨好，我……我是戚匪。”
视频那边的女人很温柔。
穿着素色的旗袍，白皙的脸上带着些许岁月的痕迹，并不年轻了，但身上透着一股让人觉得很舒服的气质。
似乎是怕戚匪尴尬，然姨像刚才的事情完全没发生过一样，笑着开口道：“戚匪啊，早就听谢临提你，总算是见到了，跟电视上看着一样帅。”
戚匪咳了一声，坐得笔直：“您也很漂亮，气质特别好。”
然姨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带着笑纹：“这孩子，嘴比谢临可甜多了……今年二十四？”
“是，刚过的二十四岁生日。”见然姨没把刚才自己做的蠢事放在心上，戚匪稍稍松了口气。
“比谢临小七岁。”然姨笑了一下，望着戚匪道：“我叫你小戚……可以吗？”
戚匪连忙点头，“当然可以，您想叫什么都行。”
“今天的事我在新闻上看见了，本来挺担心谢临的，后来看见你发了微博，”然姨笑着看了戚匪一眼，热络道：“幸好事情都解决了，也不知道怎么谢谢你，刚还在跟谢临说，等你们拍戏没那么忙了，让他带你回家坐坐，你喜欢吃什么，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您太客气了，本来就是应该的，不用谢，”戚匪瞬间坐得更直了，看了谢临一眼道：“我什么时候都有时间，看您什么时候方便，我……我之前在国外的时候也学着做了几个菜，您要是不嫌弃，我可以做给您吃。”
“哪有第一次来就让你做饭的道理，”然姨失笑，“你能来阿姨就很高兴了。”
戚匪还没开口，谢临坐在旁边把手搭在戚匪肩上轻轻捏了一下，勾勾嘴角道：“等这部电影拍完吧，杀青了我跟他一块儿回去看你。”
谢临把手放他身上的瞬间，戚匪差点没坐稳，现在正当着长辈的面呢！
像是猜到戚匪在想什么，谢临挑了挑眉，侧过头看了戚匪一眼，眼中的意思很明显。
你刚二话不说过来压过来就亲我的时候不是当着长辈的面？
没注意到两人的小动作，然姨脸上的笑意更深，点了点头，望向戚匪道：“那咱们就说定了，你们来的时候提前打电话，我好准备。”
戚匪连忙点头，然姨又问了几句剧组拍戏的事，让两人别太忙了，注意身体，聊了一会儿后，方才挂断视频。
视频挂断以后，戚匪停顿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望向谢临道：“……这算见家长吗？”
谢临把笔记本和上，点了点头：“算。”
“……那我今天这表现，”戚匪看着谢临道：“是不是算完蛋了啊？”
谢临端起桌上放着的杯子喝了口水，嘴角勾起笑容：“刚才不是聊得挺好吗，不卑不亢，有来有往。”
”那分明是……分明是阿姨不想让我尴尬，给我台阶下。“想到刚才自己刷开房门二话不说将谢临抵在沙发上就亲，还被看了个正着的蠢样子，戚匪尴尬至极，低声道：“我算是把上辈子的脸都丢尽了。”
谢临被逗乐了，笑了半天，都有些咳了，“谁让你不听我把话说完？儿子，你今天可真是给我长脸，我估计然姨做梦都没想过，第一次跟我未来男朋友见面居然这么刺激。”
戚匪：“……”
我也没想到。
“不过没事儿。”谢临笑完以后抬手在戚匪下巴上轻轻勾了两下，“她挺喜欢你的，我看得出来。”
“更何况她照顾我长大，算是我唯一的亲人，这么多年都盼着我能谈个恋爱，知道我们的事以后高兴都来不及。”谢临坐在沙发上，懒懒道：“今天跟我视频，除了说早上热搜那事儿，就是问你的情况。”
戚匪很敏锐捕捉到了谢临这句话里的关键词。
什么叫唯一的亲人？
关于谢临的私事，娱乐圈里了解的人并不少。
谢影帝从来把私生活和工作分得很开，粉丝和娱媒都尊重这一点，没人越界，但戚匪还记得以前有粉丝在网上发过喜欢谢临的一百个理由，其中细数了谢临很多生活习惯和细节。
比如谢影帝对工作人员很温柔，跟女士一同走红毯的时候会全程保持绅士手，会蹲下来跟小朋友说话，懒洋洋笑起来的时候眼神很天真……粉丝们说，这样的男人，一定是在一个教养极好，很讲究的家庭里长大。后来有媒体当着谢临的面开玩笑问起过关于他父母的事，谢临当时笑了一下，没正面回答。
再加上之前谢临说他一直觉得自己可能不会喜欢上任何人的时候戚匪就隐隐有些猜测，但他从来不习惯探听别人隐私，更何况谢临不说，他再想知道也不会开口问。
怕谢临想起什么心里不舒服，戚匪转移话题：“不管怎么说，我的形象都算彻底没了吧？正式见面的时候一定得表现好点，把印象分争取回来。”
谢临靠在沙发上看着戚匪笑。
戚匪道：“笑什么？”
“想问就问呗，还学会转移话题了啊。”谢临坐起身来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不等戚匪开口，缓缓开口道：“然姨跟我没血缘关系，也不是亲戚，她跟我妈是朋友，十几岁的时候，我妈把我托付给她。”
戚匪望向谢临，没说话。
“至于为什么把我托付给她，因为当年我爸出轨，喜欢上了另一个女人，想跟我妈离婚，跟那个女人在一起。”谢临笑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但是她不想。”
谢临的母亲是个美人，出生在书香门第，年轻的时候就很漂亮，从小生活幸福美满，没遭遇过什么挫折。
她没想过有一天自己笃定的爱情会破灭，也没想过她深爱的丈夫有一天会喜欢上别的女人，谢父出轨以后，她哭泣过，挽留过，用尽了体面的不体面的各种方法，依然没能阻止丈夫的心偏向另一个女人。
从父亲出轨以后，谢临少年的记忆里，就充满了母亲歇斯底里的吵闹和挽留，还有父亲从愧疚到沉默到厌恶，最后挥门而去的声音。
他曾经问过母亲为什么不离婚，为什么要死守着一个空荡荡的家，一天一天让自己变枯萎。
当时经过漫长的拉锯战，谢母已经有了抑郁症，整个人看起来灰暗而颓唐，她近乎偏执的看着少年时的谢临，摇了摇头，用颓唐和绝望语气说你不懂。
谢临当时想，我不懂什么呢？
你死死想要抓住的爱情已经没有了，你爱的人也早就不爱你，你将自己撞得头破血流，也换不回那个人多看你一眼。
我们两个人究竟是谁不懂？
后来谢临发现他是真的不懂。
当谢父再一次把离婚协议书拿到谢母面前，并且将所有的行李全部收拾打包，告诉谢母他将带着那个女人离开这座城市生活，如果她实在不同意，他们会向法院申请分居的时候，谢母彻底崩溃了。
她将离婚协议书撕碎了，然后换上很多年前第一次跟谢父约会时穿过的裙子，站在天台上，在凌晨六点多的时候一跃而下。
她用这样决然的方式，给了自己深爱的男人关于那封离婚协议书的回答。
十几岁的时候，谢临不明白。
这世上最薄弱，最没有保证，最虚无缥缈的就是感情，更何况人心易变，一不留神就是万丈深渊，为什么还要将自己的全部都寄托在所谓的爱情里，就连到最后以生命为代价，也是想让那个人后悔。
可怜又可悲。
帮谢母处理后事的时候，十几岁的谢临曾经独自一人在灵堂里站了很久，后来然姨从另一个城市风尘仆仆的赶来，拉着他的手说从今以后然姨的家就是你的家。
然姨比谢母的性格好很多，丈夫车祸早逝，也没有孩子，这么多年是真的把他当成亲生儿子一样看待。
曾经有一次谢临问她为什么不再婚，然姨笑着拂了拂亡夫相框上的灰尘，眼神温柔宁静，却跟当初谢母抑郁症时说了一样的话。
她说你现在不懂，等以后遇见那个人了就明白了。
谢临是不懂，却也没想懂。
他只知道谢母死后，谢父托人送来了很多钱，却没亲自回来看过一眼，后来他顺利跟那个女人结了婚，又离了婚，口中喜欢的女人换了好几个。
谢临有时候想起来会觉得好笑，但也没怎么愤怒。
准确来说，在之后的二十年里，他似乎对任何事情都是淡淡的，从不跟人交心，也无意了解什么是感情，他用旁观的姿态生活，将自己活得外热内冷。
在遇到戚匪之前，他的确是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喜欢上一个人。
毕竟感情太虚无飘渺，难以捉摸，一旦动了真格的，随随便便就会伤筋动骨，谢临自认冷漠，从没有将全部身心都交出去，任由别人宰割的习惯。
意识到他对戚匪动了心以后，他也一度想过当作无事发生。
可年轻人的爱太过炙热和直接，滚烫的仿佛在他心里烧出了一条路来，由不得他忽略，更由不得他退缩。
“以前没跟人聊过这些，”谢临笑了一声，看着戚匪道：“但现在对你没什么不能说的。”
原以为会很困难，但说出来了又好像还好。
面对戚匪的时候，谢临觉得自己似乎不需要隐藏什么，他能用很安心很舒服的状态，慢慢把自己摊开来。
小朋友坚定不移的爱意，能承托起他所有的不安和犹豫，让他脚踏实地。
戚匪深吸了一口气。
他终于明白谢临为什么说自己喜欢上一个人很不容易。
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么多年谢影帝身边一直都干干净净。
静了片刻，戚匪吐出一口气，看着谢临一笑，“我突然想起来我好像有件事一直忘了说。”
谢临看了他一眼，似乎很感兴趣地应了一声：“嗯？”
“我们家有个优良传统，认定了谁那就是一辈子的事，绝对不许反悔。”戚匪轻声道：“你既然答应电影杀青以后跟我在一起，那咱们就得一辈子。”
“除了你，我不会喜欢上任何人。”戚匪看着谢临的眼睛，“我也不管你以前相不相信感情，以后我会身体力行的让你相信。”
谢临依然在笑。
他往前靠了靠，在戚匪唇上印下一个吻，“我已经信了。”
“就跟我今天发微博说的那样，”谢临看着戚匪，勾了勾唇角道：“儿子，你可能不知道，你对我的意义挺特殊的。”
谢临一度觉得，感情是世界上最无用，也最不需要抱有期待的东西。
直到戚匪出现在他面前。
青年按照他随手指的一条路走了四年，然后捧着过去四年里获得的全部奖杯，说想拿所有荣耀换一个追他的机会，当时谢临看着戚匪的眼睛，忽然明白了，明白了为什么感情分明薄弱缥缈，却还有那么多人义无反顾，心生向往。
他活了三十多年，后知后觉懂得了当年母亲和然姨话里的意思。
戚匪对于他的意义，是礼物，也是惊喜。
他庆幸自己没有忽略对戚匪的心意，也庆幸自己及时对戚匪的喜欢做出了诚实的回应，更庆幸他选择爱人的眼光，跟母亲是完全不同的。
“等电影杀青以后，陪我回去一趟吧。”谢临笑了笑，看着戚匪道：“去看看然姨，然后去给我妈扫个墓。”
戚匪毫不犹豫点头。
将小狼崽子眼中的心疼和坚定看得清清楚楚，谢临心里一暖。
“不开心的事说完了，”谢临看了一眼时间，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勾了勾唇角道：“接着做正事吗？比接吻更进一步那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