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了,许辞直起腰来,只挑眉又问:“就这些吗?”
“我对她早已经死心了。今天来其实也就是想来见见她最后一面,也算是对我那些过去的一次告别。本来被拒绝,我就已经准备放弃了。不过现在......你帮我带话也是一样的。”顾云清看了一眼只差几步的探视室,笑着做了个伸展动作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好了,我不耽误你了,你先进去吧。”
“好的。”许辞点点头,半晌又问,“你自己开车来的吗?如果没开,待会儿我送你回去,顺便一起吃个饭。”
顾云清笑着摆了摆手:“没事,不用了。我待会儿还要去赶飞机,估计你出来的时候我已经在飞机上了。”
许辞闻声一惊:“赶飞机?你要去哪儿吗?”
“随便选的一个地方。之前我给自己放的假期都太短了,这次我想让自己放松的时间长一点。离开那儿之后,我就会去环游世界,从今往后做一个只为自己的自由人。”说到这儿,顾云清将墨镜摘了下来,露出完整的面颊,伸手给了许辞一个温柔的拥抱,“许辞,我很高兴能与你做朋友。未来不论我在哪一个角落,我们的友谊永远都不会改变的。”
顾云清以前的恬淡是浮于表面的,而此刻眼前的她才是那种由内散发出来的平静娴雅。
虽然这过程中间经历了很多曲折,但许辞很庆幸顾云清并没有被扭曲堕落,而是重新找回了自己。
想到这儿,许辞轻柔地拍了拍她的脊背,欣慰地笑道:“嗯自由人,我们有缘再见。路上注意安全。”
“好,我会的。时候不早了,别让人等急了。你赶快进去吧。”顾云清松开怀抱,重又戴上墨镜。
说罢挥了挥手不再停留,挺直着脊背,迈着轻缓的步子走了出去。
许辞伫在原地半晌,待看着顾云清纤瘦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她轻轻叹了口气,冲等候在一旁的狱警欠了欠身,这才往探视区走去。
离别是每个人人生中必经的课题。即使是感情较深的亲人亦或是朋友,说到底也不过就是离别得稍晚一些的过客。
每个人都应该尽早认识这一点。过程中,不过多怅惘,也不过多感伤,珍惜当下的时光,这样才能在离别真正到来的时候笑着说一句“不枉相遇一场”。
*
探视房内。
叶安歌穿着一套崭新的囚服,长发披散在肩上,环抱着胸眯着桃花眼,目不转睛地盯着许辞的一举一动。
待许辞隔着玻璃彻底坐下后,她这才慢条斯理地伸出手指,拿起了一旁的电话。
许辞也紧跟着将听筒贴至耳边。
而后,两人不约而同地保持了半晌的沉默,犹如是在进行一场谁先开口的比赛。
末了,还是叶安歌率先沉不住气,冷哼了一声道:“之前叶明哲那小子来跟我说你还活着的时候我还不信,现在一看,你竟然真的没死。我从来不会失手。以那针管里的剂量和毒素的反应速度,你绝对活不下来。除非......你使了什么我不知道的暗招。”
“嗯,你猜得没错。你也知道我不是这里的人,有些暗藏的外挂也不稀奇。现在轮到我问问题了。”许辞听罢也未隐瞒,大方地点了点头,“你为什么主动自首?”
她和叶安歌都知道。只要叶安歌自己不伏法,以叶氏的财力及势力,即便方虎和赵明等人事后招了,她也依旧能在外头干耗一段时日。
但她却毫不犹豫地自首了。
就仿若这也是她的计划之一。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就像是一场游戏,我玩腻了就退出咯。”叶安歌不屑地勾了勾唇角,似是觉得这是个愚蠢的问题,“况且在我心中我已经赢了。我确实杀了你一次。”
许辞不置可否,半晌方淡淡地应道:“即便我死了,你以为你就是赢了吗?我死了,你以为秦飒就会回到你身边了吗?”
叶安歌嘲讽地轻哼:“许辞,别以胜利者的那种姿态来做假设。你只是侥幸,我早该动手杀你的。是你干涉了秦飒的自由发展。她本该意识到对待那些害她、欺负她的人,就该以牙还牙,而不是屈就。你让她变得软弱了。只有跟前世一样跟我在一起,她才能变得强大。”
“强大是意味着杀人吗?”
一句轻飘飘的反问,让已然有些亢奋的叶安歌倏地止住了话头。
许辞看她一眼,继续说道:“秦飒是个有独立意识的人,至今为止所有的选择都是她自己做的,包括远离你。她一直都不软弱,也不需要用血腥来加持这份坚强。如果我什么都没做都能被你说成是干涉者,那你这样的行为又是什么呢?别忘了,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加重她的不幸。”
此话一出,原本还有些许发怔的叶安歌蓦地扬了嗓门:“你胡说!她本来就不幸,我只是在帮她找回真正的自己。她就该果断一点,再说了,是那些人该死......”
闻声,许辞换为主动姿势,前倾着身子,挥手打断她:“那叶安歌,这么久以来,你找到真正的自己了吗?”
话音未落,叶安歌微张了张嘴,当下又是一怔。
半晌,她身子往后退了退,不自在地撇嘴:“我不用找,我现在就是。”
“不。你的表情告诉我你并不确定。”许辞笃定地总结道,而后从包里不紧不慢地掏出一张相片,单手贴在玻璃上,“来之前,我去了一趟你家。这是你父亲给我的。”
叶安歌应声抬高眼皮。
待见着玻璃上的照片,她眼神骤然凌厉,瞪大双眼,整个人一下子失了刚才的冷静矜持,从座位上蹿起来,发狠似的敲着玻璃。
“这照片哪儿来的,为什么还会有她的照片?”叫喊了几声,敲打的动作略顿了顿,末了,她似是恍悟过来,拿着电话一字一顿地念道,“叶广坤这个骗子。他明明答应我把她的所有东西都烧掉了的。骗子,骗子!”
叶安歌此刻双眼发红,声音沙哑尖细,仿若不是在说话,而是在咀嚼着叶广坤的血肉。
“这不是他特意留下来的。是前不久收拾东西的时候,他不经意间发现的。这也是这世上除了你之外,与你母亲有关的第二件东西。”许辞适时地收了照片,说出了她今天来的真正目的,“上次没讲完的故事,你愿意再讲一遍吗?现在除了你我之外,没有其他人在。”
说着,她冲叶安歌的身后摆了摆下巴,示意她看过去。
叶安歌此刻仍带着情绪,勾着踢远的椅子坐下,没有依言转头,只看着许辞不知何时空荡的背后,心里也明白了个大概。
刚才自己那般敲玻璃的时候都没有人制止,自己这边的人应该早已经走了。只是她一直没有发觉。
半晌,她将头发撩至脑后,骄傲地一昂头,不客气地嘲讽道:“我凭什么告诉你?再说了,你既然能问叶广坤要到这该死的照片,对于我的事,你想必心里也有数。如今这么多此一举,无非就是想当众羞辱我罢了。”
许辞浅笑着摇了摇头:“我若要真想羞辱你,那我明知你害怕与你母亲有关的一切,我大可以拿张胶带把这照片一直贴在这上头,又何必现在拿下来。再者,关于这段经历,我更相信你说的。”
闻声,叶安歌收了收下巴,不说话了。
许辞也默契地跟她保持着同步的缄默。
不知过了多久,电话那头才传来声响。
“你知道吗?安平是个让人又爱又恨的贱女人。”
*
“跟其他的孩子不一样。我从出生起,学会的第一个词汇不是爸爸妈妈,而是贱女人。
贱女人,这是她对我的称呼。也是别的男人对她的称呼。
现在也是我对她的称呼。
前途光明的舞蹈演员,是安平怀孕前的标签。怀孕后的她,舞台仅限于叶广坤留下的郊外别墅。
没了梦想,没了职业,更没了爱人,对于安平这种心比天高的贱女人来说,无疑是致命的打击。
那十个月,我不知道她是怎么一个人打发过来的,但记事后,通过她手腕上层层叠叠、深浅不一的伤痕,我能猜出来。所以在刚开始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是爱这个贱女人的。现在想想真是恶心。
不过这个爱也没维持多久。
之后,在她每一个巴掌的起落,每一声‘贱女人’的堆叠下,它就渐渐地变淡了。直至恨意出现的时候,它才正式到达了降无可降的瓶颈。
没了舞台就意味着失去了观众。但我的出现,给了安平希望。不,更准确地说,是妄想。
她开始试着□□我这个观众,以配合她的表演。该笑的时候我的嘴角一定要在固定的角度,牙齿绝不能多露出一颗,该哭的时候,也绝对不能少了一滴眼泪。即便是已经累到睡着或是生病没了气力,这些标准也绝对要达到。
但如果你要问,确实有达不到的情况该怎么办?
很简单,身份对调。
她是观众,而我变成舞台上的演员。
我会被安平穿上各式各样的服装,供她欣赏。但不要以为我穿的是她表演时的那些精致昂贵的芭蕾舞裙。
我穿的那些只不过是被人穿过或是留下来的男装。
没错,就是你听到的。她让我扮演男人,那些与她有过一夜酣欢亦或是有着长期纠葛的男人。
当我穿上那些衣裳,我就不再是我。不是安歌,更不是她的孩子。
我必须说那些男人的台词,必须要将自己代入进那些人的身份,必须要站着承受着安平对他们的辱骂和抱怨。
在这种滑稽表演的最后,我总会被勒令穿上一套被熨得格外平整、样式极为高级大方的西装。
那是属于叶广坤的。
我从小就很聪明,计算能力一向不错。所以根据我穿上那些衣服时被安平骂贱男人的次数,在多次比较中,我总结出了一个事实——
叶广坤是她最爱的贱男人,也最有可能是我的父亲。
这个事实就像一粒种子深深地埋在我的心里,随着年岁愈长,它已经成为了我记忆中的一部分,也成为了我某一时刻的希望。
终于,在有一次安平酩酊大醉趴在沙发上睡着的时候,我偷偷去她的秘密柜子里翻找。
没成想,我还真的找到了叶广坤的照片。更让我意外的是,那张布满裂痕的照片上竟然还清楚地写着他的联系方式。
我说过了,我很聪明。所以我拿着之前从其他男人那儿偷的电话,果断地拨打了那个电话。
当时的场景我到现在都记得。电话的嘟声和我当时的心跳声完美地重叠到一起。在我看着安平睁开眼睛,自己心脏骤停的时候,耳边的嘟声停止了。
叶广坤接通了电话。
我当时不知怎么想的,连对安平的惩罚的害怕都忘记了,只哑着嗓子喊出了那声令我陌生却又不得不喊的称谓——‘爸爸’。”
故事说到这儿,叶安歌像逗人似的刻意顿了顿。
末了,她眨动着与安平一模一样的桃花眼,自嘲地笑了笑:“叶广坤回了我一句‘小安’。
他啊,从来都知道我的存在,但他从未想着来救我。”
作者有话要说:
明晚大结局,感谢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