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日的下午,咖啡厅里只零星地坐着几个客人。
安歌将行李箱的拉杆收起,百无聊赖地搅动着行将冷却的咖啡,偏头看向窗外。
咖啡厅对面是一家很火的复古奶茶店。即便是工作日,窄小古朴的大门也忙不迭地吞吐着客人,活像只不知餍足的兽。
店外,三两个年轻的女孩子各执着一杯包装精美的奶茶,正僵硬地贴挤着,试图对着自拍杆摆出各自最为上镜的假笑。
有点可爱,又有点奇怪。
“嘿在看什么呢?安,你有没有在听我讲话?”一声带着撒娇意味的呵斥突然插进画面。
安歌怔了怔,目光先是下意识地在窗外快速扫了扫,而后似是恍然大悟,这才慢悠悠地将身子回转,径直看向坐在自己正对面的年轻女人。
“嗯?你还没走啊。”声音慵懒清淡,似是状态外的疑惑,又似是故意的挖苦。
闻声,年轻女人话卡了一瞬,咬着唇,清秀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开来,单手攥着咖啡杯,转而怨气冲冲地瞪视着她。
“安歌!从来就听说你这个人冷酷得很,今天我莫子臻算是彻底涨了见识。分手就分手,追我的人多了去了。老娘才不稀得在你这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说着,一个豪迈的起势,赤红的裙摆扬起,灰褐色的咖啡精准地泼向对面的安歌。
没有任何躲闪的机会,安歌只来得及闭上了眼。下一秒,微涩的咖啡香就与她兀自撞了个满怀。
可惜了,应该请她喝怡宝的,她翕动着鼻翼心想。
待简单地收拾了下自己和桌面,莫子臻早已没了身影。
安歌给一众看热闹的客人和侍者投去一个歉意的微笑,不在意地抖了抖衣服,带着残存的咖啡香拉着箱子缓步走了出去。
奶茶店门口,那三个女生仍旧在继续着自己的拍照大业。看样子,应该是还没有定格到最完美的自己。
安歌视线在居中的红裙女生身上停留了片刻,一双桃花眼微微弯起,摇了摇头,轻笑着钻进一辆空着的出租车。
“师傅,麻烦去国际机场。慢点开,我不着急。”
难得来个不催单的,司机师傅自是应得爽快。
随着车子缓缓启动,安歌侧枕着靠垫,正准备闭目养神,包里的手机又开始不合时宜地找寻着自己的存在感。
她微叹了口气,轻巧地一勾一挑,将手机握到手里。待看清了手机界面上的名字,把惯性左滑的手指快速扭了过来,按了接通。
“喂,那什么我现在在海上漂着呢!有什么事儿吗?”流畅的词句不假思索地从嘴边流出。
话音刚落,就见着前座的司机师傅隔着后视镜向她投来一个奇怪的目光。
安歌也不在意,继续胡扯着:“哎哎,你刚说什么来着?我这会儿信号不好,没什么事咱就先挂了吧。”
说话间不小心碰到扬声键,电话那头的女声顷刻间以超强的分贝在车内炸开。
“我信你个鬼!您现在就算在福尔马林里泡着,我也要您来学校跟我道个别!五分钟,啊不,十分钟之内,我要是在体育馆见不到您,我就催爷爷立马停了您的卡!”
清亮稚气的女声吐出一连串更为流畅的字句,以一个短暂嘟声收尾,先一步终止了这通电话。
随之而来的是车内两人尴尬的沉默。
末了,安歌清了清嗓子,迎向司机师傅再次投来的奇怪目光,干笑着晃了晃手机:“小孩儿不懂事,比较没规矩。那什么加快步伐吧师傅,咱先去S大。”
*
兴许是意识到这关键的十分钟决定着这单生意的最终结果,司机师傅油门踩得飞起,在人流量极大的道上自顾自上演着速度与激情。
最终,紧赶慢赶,竟然仅仅用了五分钟就将安歌送到了学校门口。
可怜她一身咖啡味未散,一下车又吃了一嘴的灰尘,顿时立誓下次出门一定要提前看黄历。
不过当务之急是得好好地把安小野——她的亲侄女收拾一下。
每回自己偷偷回国都能被她很巧地逮住,也真是邪了门了。
S大的体育馆靠近门口,在金色的阳光下,闪动着夺目的光泽,远远望去像是一块银灰色的慕斯蛋糕。
就是不知道口感如何。
安歌为自己的遐思觉得好笑,掸了掸身上的大衣,一面走近一面给安小野这小妮子打电话。
“喂,我到了。你人在哪儿呢?”
眼前的体育馆门口空无一人。不是安小野学会了隐形,就是自己被诓了。
“啊我我我现在在上课呢。”电话那头的安小野浑然没有之前的强悍气势,像是在做贼似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本来以为下午没课的,谁知道那生病的老师又突然找了个代课的。我我我......小姑你等我五十分钟......”
“安小野。”安歌在体育馆门口站定,兀自打断,不自觉地提了音量。
等五十分钟,她难道是花钱买票去看飞机怎么飞的吗?
听到自己的全名被念到,那头的安小野的声音不由一抖。
“小姑您别生气。我跟老师说一下,你等我......”
“行了。”安歌抑着心头的那点不耐,稍吐出一口气,将行李箱一推,抬脚踩上体育馆的台阶,“哪间教室?我来找你。”
“小姑不用......”
“说。”
“沿着右侧台阶上楼第一间教室就是。”
挂完电话,安小野心里一凉,抬头看向教室前方正背对着自己的纤瘦女人,目光中不由多了几分幽怨。
好好的,来代什么课。真是闲的。
似是察觉到身后的注视,前方的女人回转过身,一张淡雅素净的面庞清晰地映入众人的眼眶。
“你们好,我是你们接下来一个月的代课瑜伽老师。我叫顾云清。”
*
上楼的台阶很长,一步、两步,安歌在心里默默数着步子。
数着数着,不知怎的,她又想起了昨晚做的那个梦。
说是梦,好像又不够准确。毕竟梦里没有什么光怪陆离的景象亦或是悬疑奇诡的剧情,有着的只是一个闪动着的模糊身影。
看久了,可以分辨出那是个穿着红裙的高挑女人。面容看不真切,且是她记忆里没有的身形,但不知怎的,这人却让她感受到一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而且更为奇怪的是,从梦中醒来后,她竟然发现自己的脸颊上还挂着泪珠。再低头一看,头底下枕着的枕头也已经被泪濡湿了大半,依稀带着微凉的潮意。
安歌从来不信玄学,醒来后虽是有些疑惑,但只把它当成一个稍微怪异的梦去处理。
但是今天大半天下来,不得不承认,这个梦带给她的后劲还是挺大的。
脑子里不停回顾那个模糊的赤色背影也就算了,出神观景也是下意识地捕捉视线内红色的人和物。
自己总不至于是中了邪吧?
想到这儿,安歌略皱着眉,用力踩上最后一级台阶,不由怅惘地叹了口气。
看来自己的魅力还是太大了。
都开始招女鬼了。
半晌,她认同地点了点头,眼神逐渐恢复清明,转为打量周围。
教室的百叶窗都被细密地拉着,让人看不清里头的情况,只隐约听到一个轻柔的女声,以彰显着里头是有人的。
应该就是这间了。
安歌抬手挡在额前,平视前方,径直走向大门。
不锈钢门把手吸收了一上午的阳光,这会儿握着有些烫手。
为了速战速战,她便索性多使了些力道,快速推开,将整个人送了进去。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我找一下安小野。”
“那我们现在正式开始上课。”
两个不同音色的声音同时在教室内响起,混成了模糊的字句,像是乐师失误的二重奏。
顾云清偏头望向门口,安歌则是循声抬眼。
四目相对,两人俱是没来由地一怔。
半晌,还是安歌最先回过神来。
没顾及底下攒聚着的学生,她松了门把,缓慢且笃定地向愣在原地的顾云清走去,眉梢眼角有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欣喜。
末了,在顾云清的面前翩翩站定,她挑眉笑道:“这位漂亮的老师,我觉得我们是不是曾经在哪儿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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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世,换我主动走向你,也换我来追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