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蓝庭被人忽视过,他从未注意,这份不知来自于某人的忽视便不痛不痒,暗河水一样流过。
切实体会到被忽视的滋味,在柯言这里是头一遭。
为什么?
柯言不是和他很聊得来吗?
还是说……柯言其实和每个人都聊得来?
蓝庭忽然意识到他从未要求过别的什么人——生疏如周围的同学,亲近如寇瑾之类的朋友——对他抱持特殊的态度。
柯言却不行,他不喜欢柯言对他和别人一视同仁,他要柯言对他特别,如果不是,他的自尊便不允许他对柯言特别。
蓝庭一向自认成熟,回过头看才知道那时自己左不过是个青春期的少年,心性高,不肯折损面子,心想着总要等柯言先和他说话,否则就输掉了什么。
面上疏远礼貌,暗地里却盖出了一座城堡*。
但他并不是全无行动——
课间听同学闲聊时得知柯言每天的到校时间都很早,他便把自己的到校时间一天天地提前,直到某天进教室时看到柯言仰靠在椅背上戴着耳机闭目养神;听到别人讲有关柯言的八卦时会漫不经心地看着别处,不知不觉地将有关柯言的喜好记下,下意识地注意;如果时机合适时他也不介意主动坐到柯言周围的座位上……
他将回应的标准降得一低再低,但柯言就像游戏里按下了屏蔽键的玩家,无视了外界的一切,包括他含蓄的示好。
唯有一次,他刚从外面打完网球回到教室,坐在座位上喝水时柯言拿着卷子过去,礼貌询问:“同学打扰一下, 你知道这是谁的卷子吗?”
卷面上的分数是满分,中间印着自己的名字,蓝庭坐直看了柯言一眼,把瓶子拿在手里,一手接过柯言手里的卷子往卷头一扫,道:“我的。”
就在他不动声色地想要如何提醒柯言曾经和自己见过时,却见柯言弯起眉眼一笑,道:“那太好了!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其实说辞已经想了一半,蓝庭甚至记起寇瑾说他说话的语气很冷硬,想着不是不可以软化一些,然而这一切都在柯言没有一丝留恋的转身中成了自作多情的空想。
蓝庭有过一段从未对人提起的茫然时期,懊恼、焦躁、自我怀疑、可以压制却不容忽视的不甘心……他的外表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分别,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的渴求因为期待一次次落空越发强烈。
十月天气转凉,学生们在单薄的短袖外罩了一层校服外套。
某节体育课赶上的天气不错,荷尔蒙分泌旺盛的男生们在操场上生龙活虎地打球,女生们手挽着手绕着操场散步聊天,蓝庭因为前一天没睡好,解散之后独自到天台上补觉。
几乎所有见过蓝庭的人都认为他有洁癖,他的桌椅、书本、书包总是一尘不染,无论是私服还是校服,领口衣袖都折得整齐熨帖,总是散发着好闻的味道,本人更不用说,即便是放大各个细节也挑不出错漏,天生自带的冷感便给人一种清冷干净的感觉。
但其实蓝庭对整洁没有很执着,至少没到病态的地步,实在困倦时把校服垫在哪里也能将就一下。
他躺下去没多久便听到开门的声音,似乎有人在沙发不远处的桌子边坐下。
来人很安静,没有来回走动,也没有吵闹,除了仿佛错觉一般的沙沙声外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有些意外地望了一眼,竟看到柯言一手杵在桌上撑着下巴在奋笔疾书。
这是不可多得的独处机会,蓝庭睡意全无,花了几分钟时间便说服了自己将柯言的后脚而至视作主动靠近。柯言忘记的他没有必要再提,还有什么值得说吗?
“你每天都在学习,不累吗?”
柯言吓了一跳,回头看到他惊讶地问:“你一开始就在这儿?我打扰到你了?那我——”
“没有。你写你的,不用管我。”
好像什么都不说也是好的。
柯言犹豫了一会儿重新坐下,天台微风吹拂,相当舒服,蓝庭撑在沙发扶手上光明正大地看着柯言的背影,直到柯言休息才起身走到他身边,在心里徘徊不知多久的话水到渠成地问了出来。
柯言的声音一如记忆中的那样温润,语气表情却比蓝庭无数幻想的生动得多,他轻快而残忍地说着转学,迫不及待地想要投入某个计划。来时没有交集,走时便无需留恋,原来这里的一切早在暑假里的某天就被柯言抛下了。
也许是绷得太久,柯言竟然在微凉的风里睡着了。
蓝庭在他身边坐了很久,觉得这短时间以来的自矜有些可笑,他侧头看着柯言的睡颜,目光不自觉地被柯言淡色的嘴唇吸引,他靠近些,伸手在柯言的下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如同火柴擦过磷片,一簇火苗在指尖燃起,烧毁了那层他迟迟不肯捅破的窗纸——
他对柯言从来不仅仅是一时兴起,而是……更加持久的喜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