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霁见对方一脸相信的样子, 才接过稿纸。
“确定我怎么写都可以吗？我以前没写过检讨书。”林霁一边在稿纸上写下陆允的名字，一边问道。
“确定确定，拜托了。”陆允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语气里都带着欣喜。
林霁没接话, 刚开始的确工工整整的帮对方写着检讨书。
过了一会儿, 看对面坐着的陆允开始开小差打开手机, 林霁才面无表情的把纸翻过来，改掉了连笔的毛病, 一笔一划的写道：抱歉砸到您的脑袋, 死不悔改，下次还敢。
写完, 林霁才翻回正面，快速写了些道歉的常用语。
很快, 一篇表面上还算得上虔诚的检讨书就完工了。
林霁敲了敲桌子，示意对面注意，“写好了。”
“这么快！谢谢你啊。对了，能要一下你的联系方式吗？待会儿好把钱结算给你。”
“不收钱。”林霁回答的很平静。
“那能要一下联系方式吗？以后可能还得拜托你帮帮忙？”陆允问的十分小心。
上次林霁要他联系方式的时候……陆允原本以为多少能等来林霁的信息。
结果没想到林霁当真是替别人要的。
“不用了吧，写检讨书我不擅长。”林霁只想赶紧糊弄过去完事儿，完全没听出来对面的言外之意。
陆允叹了口气, “那好吧, 不过还是谢谢你。以后……”
陆允话没说完, 只见对面的男生又一次低下头安安静静的写卷子，后半句话只能自行咽了回去。
陆允从小，无论男生还是女生，只要他有意结交，多少能和对方做个普通朋友。
遇见这种多次给他一点甜头又泼冷水的同学还是头一遭。
不过想了想对方的成绩……陆允总觉得这种清高可能是骨子里自带的，装不出来。
他叹了口气, 顺手把那份检讨放在班主任的办公桌上，趁着没人注意，从后门溜出了办公室。
林霁见人走了，写字的笔都顿了一下。
就，就这么交上去了？
他原本就是想戏弄陆允一下，让对方知道检讨书这种东西得自己写，还有至少记得对方的名字再求助……毕竟背面那么明显的大字，稍微留心一下不可能看不见。
结果还真的…只要他敢写陆允就敢交。
这份检讨应该是要交到学校主任那儿的吧？
林霁想到这儿，心说玩大了，没想到陆允是个心这么大的主。
正思考着要不要趁陆允班主任还没回来，把后面那段话划掉。
还没想好要不要行动，林霁就听见办公室正门传来一声巨响。
只见陆允的班主任怒气腾腾的回来了，“刚才见陆允那小子没？”
“他把检讨放你桌子上人跑了。”其中一个老师没抬头，接道。
“还知道写检讨，算他有良心。”
林霁只见陆允班主任抓起那份他刚才写的检讨，又一次朝着教室外面走去。
林霁勾着头看了一眼……
这个方向，应该是往教导处去的吧。
完了。
这是林霁这么大以来第一次真的去捉弄别人。
而且一上来就是这么大的事儿……
林霁说不心虚是假的。
但是除了心虚，林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提前找对方道歉吗？
林霁想起来以前撞见过陆允和别人打架…一拳下来林霁觉得自己能不能保持呼吸都是问题。
原本只是想稍微捉弄一下陆允…给对方留下一些，深刻的印象。
这下好了，留下的印象有点深刻的过分了。
林霁拿起笔的手都是颤的。
他抱着不知道什么心态飞速写完了剩下的卷子，放在老师办公桌上之后，就抱着拿两本厚重的书回到教室。
教室里语文老师正在讲这次期中的卷子，林霁钻回座位上之后，也无心听讲，满脑子都是刚才的事情。
惴惴不安的听完剩下的课，林霁飞速收拾了书包。
这周父母说了会来学校看他，让他不用自己坐车回家。
收拾完东西之后，林霁从教学楼探了一眼，虽然看不清，但从着装上依稀分辨的出是十二班的那群男生。
林霁赶忙从后楼梯跑了下去，趁着刚放学人多，试图躲过操场上的视线钻出校门。
然而陆允篮球场的时候，林霁还是隐约感觉到有人的脚步追了上来。
他不敢回头，只能加快步伐，几乎是跑到校门口，看见父母抱着弟弟在门口等他，这才松了口气。
“头发长了，该剪了，看你一天天乱的。”林霁妈妈一见林霁就忍不住数落起来，“还有眼镜也是，这学期坏了多少次了？”
林霁没接话。
“行了，你也别在外面老说他，孩子都这么大了。书包给我，上车吧。”林霁父亲一手抱着弟弟，一手接过了林霁肩膀上的书包。
跟着父母上了车，林霁还没系好安全带，就听母亲开始说起这次考试的事情，“期中成绩老师发过来了，你说说你，作文那两分怎么丢的？还有古诗词，字都能写错吗？还有历史和生物，都比上次月考低了几分。这么粗心大意高考的时候怎么办？”
林霁：“……下次会注意的，而且也不至于影响高考吧。”
“你怎么还学会顶嘴了？怎么叫不至于影响高考，高考一分……”
“行了行了，一见面就说成绩干什么，说点儿开心的吧。林霁自己知道上进，这次不是照样考了第一吗？市排也出来了，不是好好的没退步吗，保持住这个水平，健健康康的就行了——”
“什么叫没退步就行了？必须得往上爬，知道满足就等于退步。”
林霁没再听父母的争执。
从小就是这样，父母就是要强不服输的性格，尤其是母亲，无论是对他和弟弟的要求还是自己工作，都从来没有“满足”这两个字。
林霁知道自己从小算得上优渥的生活也全拜托了母亲这个强势的性格。
所以被念叨的时候他不会顶嘴，最多忍着心烦听下去。
果然保持沉默不还嘴，不一会儿，母亲就开始和父亲谈论工作上的事情了。
林霁叹了口气，思绪还在那份检讨上。
要不要趁着周末买个钢板背心？被打的时候至少能活下来……
一想到陆允和别人打架的场面，林霁心里就发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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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陆允，你站在校门口发什么呆啊。发呆就算了，你倒是把球给我们啊。”
陆允这才回神，目光从已经开走的轿车上移开。
果然，这么个品学兼优的学生，果然是被父母爱着的。
“怎么了？你不是说你的检讨让那个孙子代写——”
“他叫林霁。”陆允没等朋友说完，就打断道，“没什么，走吧，他们几个人呢？”
“球场上等你啊。”童鹤说完，先一步抢过陆允手里的篮球，“怎么又是林霁，这段时间你提道他多少次了？”
“我有很频繁提到他吗？”陆允反问道。
“当然了。”童鹤白了他一眼，“不过你说…给你写检讨故意偷偷写‘知错不悔改’这种话，也就是老师面前的那种乖学生吧，没你想象的那么单纯——”还没说完，童鹤感觉到肩膀一痛，“打我干嘛？”
“没什么，手痒。”陆允说的很坦然。
“而且他写了你看见也不拦着，就这么交上去了？”童鹤说完，也没闲着，重重的还了陆允一记，“他给你下蛊了？”
陆允被拍这么一下没什么特别大的反应，“什么迷信玩意儿，只是他写出来我想说的了，本来就是知错，下次还敢。我还寻思着该怎么表达有气势一点，看来找学霸代笔果然没错。”
陆允说完，感觉额头上附过来一只手，“干什么？”
“看你烧几度，脑子废了没。”
陆允不耐烦的拨掉额前的手，“你才废了！”
话是这么说，陆允其实也开始反思…似乎这段时间，是把注意力过多放在那个年纪第一身上了。
想了一会儿，陆允把这种现象归结为可能是老师同学经常提起林霁这个人，才会总是去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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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返校的时候，林霁怎么也没想到…那封检讨书，会被装裱起来，高高挂在告示栏上，供全校同学观看。
林霁好不容易摆脱了家长的叨叨回到学校，看到这封检讨书……气血涌上头的感觉实在难受。
缓过神来，林霁环顾了一圈，没看见陆允和他几个朋友的身影，很好。
这么想着，林霁快步朝着教学楼走去。
路过教务处对面的时候，哪怕中间隔着天井，林霁都听得见办公室里的咆哮。
不难听出，被训话的对象是陆允。
林霁还是没按捺住好奇心，勾着头看了一眼。
果然是陆允。
正昂首挺胸的接受着批评。
正看着，林霁突然感觉到主任回头了。
他赶忙准备快步离开，还没走两步，就被叫了回来，“林霁！”
就不应该好奇勾着头非去看那么一眼。
林霁抱着必死的心态，折回了教导处。
不会发现检讨书是他替写的了吧……
一进门，林霁就听见主任的声音，“让你准备的发言稿你准备好了吗？”
“什么发言稿？”林霁脱口而出。
“高一优秀学生代表发言，明天升旗的时候演讲，上周五不是和你说了吗？”
林霁这才反应过来这回事儿，“我上周五不是拒绝了吗，说我不擅长演讲，也算不上优秀学生……”
刚说完，林霁就听见办公室里另外一个被罚站的没忍住笑了出来。
“笑！还有脸笑？让你写检讨写的什么玩意儿，现在贴给同学看是让你知道什么是廉耻心，你还笑的出来！”
林霁总觉得这话是骂他的。
只敢一直盯着地面。
“还有你林霁，不擅长演讲就能拒绝？别的学生求之不得的演讲锻炼机会，你倒好，随随便便说不要就不要？”
林霁是真的不太敢，也不太想在学校面前演讲，“那要不然…您把机会给那些求之不得的同学？”
说完这句话，林霁明显感觉到主任脸色更难看了。
旁边杵着的陆允忍笑更加艰难。
“……你到底是不擅长演讲还是张狂惯了，不把这种事情放在眼里？”
“真的不擅长。”林霁小声说道。
说完，林霁听见教导主任的呼吸明显加重了。
紧接着，突然一沓纸摔在他面前的地上，“拿去背，明天按照这个稿子上台发言。”
林霁没接话，但还是认怂的捡起来了地上的稿子。
明显是被用了不知道多少次的模板，上面圈圈改改的痕迹很多。
林霁倒不是背不下来，而是看见这些东西就头疼。
“就在这儿背，背完再回去上晚自习。”主任说完，电话突然响了。
林霁眼睁睁看着老师走出办公室…办公室就剩下他和陆允两个人。
完了。
林霁已经想到了自己被打的场景。
“对不起！”林霁先发制人，大声说道。
“对不起什么？”陆允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冷静。
“没…没什么。”林霁没想到陆允反应这么淡定，一时间也不好再说什么。
是对方没认出来他？
林霁刚想松口气，只听见陆允又一次幽幽的开口。
“哦，你不说我还没想起来，那篇检讨，是你写的，对吗？”陆允的语气还是淡淡的，听不出来是生气还是开心，“果然人不可貌相，我当时还说你怎么做慈善呢，帮别人写检讨钱都不收。”
林霁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对，对不起……”
正紧张着，林霁突然听见门响了。
只见老师怒气冲冲的走了回来，“怎么把你搁哪儿你都能和别人聊天？”
林霁：……
陆允：……
“林霁，回班背稿子。至少熟读，明天别给我掉链子。”
林霁跟逃命似的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教室。
不过看样子……
陆允似乎没那么生气？
至少没有上来就给他一拳。
林霁今天还专门穿了一件厚实的棉服在校服里，为了就是挨打的时候能少吃点痛。
他是真的怕疼，所以从小也不和人打架不惹事，今天是第一次有种要挨打的预感。
不过再往后的日子里……
那篇检讨书虽然还挂在公告栏里。
但陆允的确没来找过他的麻烦，一次都没。
当然，也没主动和他一句话。
理论而言，这件事就算这么过去了。
但很奇怪，林霁对陆允的关注度并没有减少。
甚至可以说…陆允更加频繁的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不仅限于同桌和小姐妹聊八卦的只言片语。
很多时候，林霁能看见陆允和他那几个朋友在门口晃悠，似乎是在等什么人。
又或者是去食堂打饭，经常能看见陆允的身影。
每次陆允身边都是有朋友同学围着，从细微的动作上，能看得出陆允对他的朋友们都很照顾。
林霁虽然没有和陆允说过什么话，但是名为“羡慕”的种子已经默默种在了陆允那些朋友身上。
能和陆允这种人做朋友就好了。
明明是曾经有过机会的，但是被他一篇检讨给彻底搞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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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霁从来没有这么关注过一个同学。
初中小学的时候，学校里不缺样貌成绩俱佳的同学，男生女生都有，林霁从来不会在他们身上有过多的注意力。
至少不会把关注某个人，当成除了学习以外的爱好。
很多时候，只是远远的看着陆允和别人玩耍，就能看上半天。
有的时候林霁会萌生…去找陆允要联系方式的念头，但一看到公告栏里那封检讨书，又想到自己这个不会说话的性格。
林霁就会放弃，心想算了。
一晃，高一第一个学期就过去了。
期末考完试，还要在校补课一周才会放假。
出成绩的之前，林霁就知道自己的排名，所以没什么波澜。
可放榜的时候，林霁发现去看成绩的人异常的多，林霁本着好奇的心思，也凑近成绩榜前面看了一眼。
第二名的成绩依旧是落下他很多。
往后的更不用说，基本上每个名次之间落下的分段差距都很大。
看到第十名的时候，林霁定睛一瞧，这个名字…有那么一点熟悉。
陆允。
陆允的名字安安静静的躺在最后，和第九名差了两分，想必再往后的几十名差不多都是这个分段。
林霁一回想，这才回想起来以前考试陆允总是喜欢缺考，这次期末，应该算是认真了吧。
而且下班学期，的确在篮球场上见陆允的次数少了不少，原本林霁以为是天气冷的缘故，没想到对方只是表面看起来混，不认真的时候比别人认真的还要厉害。
原本陆允就在人群中属于很耀眼的，再有了成绩的加持……喜欢他的人一定会更多更多吧。
这种为陆允高兴，但又不太高兴的情绪，林霁自己也说不上来，怪怪的，反正是人生前十几年都没体会过的一种复杂情绪。
他没再去看成绩榜，径直回了教室。
坐在座位上刚拿出书，还没翻开，就听见同桌和小姐妹的讨论声。
关于陆允的。
那种亲昵中带着仰慕的语气，林霁听了不知道为什么，莫名有点烦躁。
嫉妒？
林霁想了想，应该不可能，他和陆允原本就不是竞争关系，谈什么嫉妒不嫉妒的。
而且从小，即便是产生嫉妒这种负面情绪，林霁也会尽可能的把它们转化为钦佩，转化成努力的目标。
但是很明显，他并不想成为陆允那样的人，开朗健谈，还要热爱体育……林霁想到运动和社交就头疼，更别说向往了。
这种心里痒痒的情绪实在是很难受，但又无法被定义。
林霁完全没心思看书，他很少会浮躁成这幅样子。
走出教室，林霁到栏杆处通风的位置站着，试图吹吹冷风让自己冷静冷静。
然而，楼下的声音将他的思绪被迫拉回了现实。
“可以啊，你小子苦学一段时间还真的有效果！”
“肯定啊，只有成绩是努力就能上去的，这再没效果人都废了。”
“你骂谁呢，我也努力了啊？”
“作业带到酒吧再带回家，然后打开书包就拿出手机和各种妹妹聊天，聊完了还问我哪个漂亮，拽着我分析哪个性格好适合长久发展，我学习都没你这么敬业的。”
“就你有嘴！不过你怎么突然开始这么用功学习了？别和我说是担心高考……”
“还问，天天被阿允叨叨那个名字你还没烦吗？我这么多年从来没见他这么记挂谁，能一直说一直说，一看就是青春期悸动——”
“我可没，从小到大除了记挂你我还叨叨过谁的名字？”
“得，又拿我顶锅。童鹤，来，一起把那个名字念——”
“你敢！”
林霁的目光不由得转向下面的那群同学。
陆允身上挂着三个书包。
除了他自己的……还有一个是雷晗彦的，这个同学的身体情况林霁开学就见识过，基本他的书包不是在陆允身上就是在这圈朋友身上，不过陆允背的次数居多。还有一个书包不认识，只知道是个女生的书包。陆允对此倒是很自然，就这么背着，也不觉得有什么。
突然，林霁看见两个追逐打闹的身影横冲直撞的朝着陆允的方向跑去。
陆允没反应过来，直接被撞了个满怀，整个人后退了几步。
虽然似乎很不悦的说了什么，但下意识的举动却是拦着冲过来的同学的腰，防止对方二次摔倒。
林霁收回目光。
可能的确是嫉妒吧。
不是嫉妒陆允……而是嫉妒陆允身边的人，嫉妒那种和陆允做朋友的幽默感和庇护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