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高二文理分科考试的时候。
自从到了高二, 林霁再也没体会过学习上如鱼得水的那种感觉。
倒不是知识骤然变难了。
而是有别的事情让他分了心。
陆允。
哪怕高二已经开学了这么久，暑假的那场旅行还是像梦一样。
林霁记得…他当时生病的时候，吃过药后躺着一动不动，陆允就在墙边坐着看着他, 一动不动。
乖得像只大型犬一样。
当时因为药劲儿上来过度困倦, 林霁以为自己睡着了, 陆允就会悄悄离开。
结果一觉醒来，已经凌晨三四点了, 陆允还是倚着墙坐着, 一动不动。
林霁记得那个时候问陆允为什么不回他自己的房间。
陆允的回复是睡着忘了时间，太晚回去怕打扰室友。
林霁当时住的是单人间, 深夜容易感情用事，加上舍不得陆允就这么在冰冷的地面上坐着……那个时候, 林霁邀请陆允和他一起躺在床上休息。
单人间，床榻也窄。
两个大男生挤在一处，说宽敞是假的。
加上夏季睡觉原本就穿的单薄，只要稍微翻身，就会触碰到陆允的皮肤。
哪怕只是指尖碰到一点，那种无名的燥热就会突然增加。
也是那天晚上, 林霁彻底意识到了。
他…从一开始就根本不止是想和陆允做朋友。
最开始的那个梦, 就是反应他内心最原始的想法。
朋友之间, 不可能会产生这种反应的。
修学旅行的后半程，林霁一面寸目不离的观察着陆允，一面又对陆允躲躲闪闪的。
哪怕只是朋友之间的普通关怀，林霁也会像一只应激反应的猫咪一样，瞬间躲闪。
这种事情，要是让陆允知道了……那可一定挨一顿毒打或者骂他几句能解决的。
思绪放空的时候, 林霁又听见同桌尖声尖气的笑声。
“哇，我又一次踩着最后一名进重点班了吗，我还说我物理考成那样完蛋了，结果文科居然给我开窗……”
“沐沐你什么运气啊，从初中开始就是，什么好事儿你都能正好卡着最后一名沾上……”
“可能上天垂怜我长得帅气吧。”
分班考试结果出来了吗。
林霁的思绪这才回到现实。
成绩出来但还没公开的时候，林霁就被老师拽去谈了话。
大概是问他心仪的大学和专业，可能以后除了大部队的课程，还会另外给他增加要求。
加上之前考试从来没怎么失利过，林霁交卷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能考到哪个班。
不一会儿，班委就来发成绩单和新班级的名单。
每个人收到的都不一样，林霁刚收到，就感觉后桌探过头来。
“啧，我就说，没悬念，林霁肯定是理科2-1班的。”
“……肯定没悬念啊，没看我都懒得和你赌。”
林霁没理会周围人叽叽喳喳的谈话。
他默默的打开新班级的名册。
只是随意扫了一眼，林霁就看见陆允的名字，赫然挂在最后。
林霁怔住了。
要和陆允一个班了吗？
一时间林霁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自从高二开学以来，林霁已经很克制自己那种，见不得人的冲动。
尽可能下课不再去观察陆允。
陆允也有了新的朋友，除了雷晗彦和童鹤，好像还有个女生一直和他们一起玩，也姓童，大概是童鹤的妹妹吧。
不管怎么说，陆允看起来还是那个有朋友，有圈子，被人喜欢着的陆允。
只有他…压抑的越久，看见这个名字，那种莫名的情感来的愈发强烈。
喜欢。
可是这种喜欢…林霁自己都觉得十分病态。
“林霁，发什么呆呢。到了新班级要好好学习啊。”
正看着名册表发愣，林霁看见班主任走进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知道，谢谢老师这段时间的指导。”林霁回答的声音不紧不慢，清澈的嗓音，配上这幅白净的面容，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乖巧。
在老师面前，他还是那副乖学生的样子。
从来不会有人把他和那种……能轰动社会的变/.态，往一起联想。
“接下来要和同班同学好好相处，互帮互助，知道吗？要是生活上有什么问题，新班主任不帮你解决，还可以来找我。”
“谢谢您。”林霁的声音还是不卑不亢。
客套的话说完了，林霁继续收拾着东西。
下午就要进新班级了。
……也就是下午，就会和陆允一个班。
.
新班级的座次表是按成绩排好的。
林霁坐在第一排靠中间的位置。
他下午是第一个来的，找到位子放下书包之后，林霁特意看了一眼座次表。
陆允果不其然，又是熟悉的最后一排。
虽然隔着半个教室，但这次，好歹是一个班了。
除了心仪的大学，林霁心里又有了另外一个目标。
在毕业之前，试试陆允的态度。
坦白高中时期…自己的“罪行”，不是让陆允原谅，也知道注定是失败的，但至少……算是问心无愧了。
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林霁就看见别的同学陆陆续续来了。
新同桌是个长相乖巧并且内向的女生。
和以前林霁那个嘴一刻都闲不下来的同桌对比鲜明。
两个人，简短的相互坐了自我介绍，就各自写习题。
过来一会儿，班主任才进来。
新班主任是位中年女性，长得就严肃，环顾了一圈，“最后一排怎么缺个人啊？”
“陆允没来。他说有事迟到一会儿。”后排的一个男生说道。
“陆允？”班主任还再三确认了一下名单上的名字。
还真是陆允。
高一处分大满贯选手，劣迹斑斑几乎无人不晓。
不过除了各种违规，成绩倒是还可以。
但每个老师都怕接这个烫手的山芋，生怕接不好自己的奖金没了。
“花钱塞进来的？”
“有可能吧，不知道他家里是做什么的，但跟他玩到一圈儿的都是家境优渥的。”
“你以前不是十二班的吗？见过陆允父母吗？”
“有人说他母亲早就走了……”
林霁听着背后有人窃窃私语。
虽然有点听不下去，但林霁也找不到什么好的借口阻止。
突然，只听见“咚”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一阵凄厉的惨叫。
“继续说，我听着呢。”陆允冰冷的声音没有什么波澜，手上还拿着那本厚重的词典，也就是刚才的…作案工具，“说啊。”
“不能打架！”班主任正核对着名单，听见后排的动静，赶忙抬头。
果然陆允这孩子没老师敢接。
“迟到了就自觉点儿赶紧安安静静进来，怎么还打人啊？”
“没什么，都听你们说知识就是力量。刚才验证了一下，果然打人很有力量。”陆允面无表情的掂了一下手里的词典。
林霁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陆允的神色几乎写满了不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啧，听不懂人话是不是，赶紧坐下。”班主任怕他们再起冲突，赶紧把陆允拽回座位上，“还有你们几个也是，能考到这个班，把你们聪明的小脑瓜用在学习上，别用在打听别人的私事上知道吗？”
林霁收回目光。
下午的课程没什么特别的。
只是到了大课间，林霁就看见陆允匆匆跑了出去。
他已经克制了很久，很久没跟踪陆允，偷偷看陆允的行动轨迹了。
但这次，林霁还是鬼使神差的跟了上去。
只见陆允一路跑到学校前院的停车场。
除了陆允，童鹤，童映婉，雷晗彦，还有他们那一圈玩得好的小同学都在。
和平时不一样，和陆允玩的最好的雷晗彦反倒和陆允站的最远。
以往陆允替他背着的书包，也回到了雷晗彦自己身上。
林霁没敢吭声，只是远远的看着。
不难看出，陆允是情绪最不稳定的一个。
虽然不说话，但肢体动作足够体现他内心的不安。
“陆允，你真不说两句话？好歹你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啊。”其中一个长相柔和的女生凑到陆允身边，轻声说道。
陆允没接话，依旧低着头，阴沉着脸。
“晗彦好不容易联系上他母亲那边的亲戚……那边也肯接纳他，你不该替他高兴吗？”
“对啊，而且这儿离香港又不远，周末咱们就可以过去看他啊，证件的问题外我托我家长搞定就行。”
“昨天他祖母不是也请咱们吃饭了吗？当时你不是还好好的相信他祖母会照顾他吗？这会儿你闹什么情绪？有家长照顾总比在这边三天两头自己一个人住在医院里好得多吧？”
“这个时候就别吵陆允了，有点儿良心吧。阿允，别在地上坐着，先站起来吧……和晗彦好好道个别？”
一圈人劝下来，陆允还是没说话，只是抱着膝盖，蜷缩着，坐在地上。
也顾不得地上脏，周围的人说的越多，陆允就蜷的越紧。
和平时那副气势完全不一样。
就像是丢了家的小动物，似乎蜷缩的紧一点，就能安全一点。
最后还是一直沉默着的雷晗彦开口了，“陆允，你能不能成熟一点？我早就说过我母亲那边有亲戚会可能接纳我，从小学的时候就隐晦提醒过你我可能会转学，会离开这边——”
“你还不如早点走！”陆允低吼了一声。
“……陆允，你这么说过分了吧。你还有这么多朋友，而且我又不是这辈子不和你们见面了——”
“左腿很重要，所以就可以把右腿砍掉了是吗？”陆允吼人的声音还是颤的，“所有人都知道你早就办好了转学手续，办好了去那边的签证，就瞒着我一个？要不是昨天你祖母突然来学校接你，我才感觉不对，去问童鹤和婉婉，最后婉婉心软和我说实情了……你就只瞒着我了对吧？还撺掇他们都一起瞒着我？”
“是。我就是怕提前说了，你会像现在这样，情绪极其不稳定，肯定会影响分班考试。”雷晗彦说的也很直接，“好的大学对你而言很重要，分班考就是一道分水岭，我提前告诉你我要离开，你肯定会闹……”
陆允没继续听下去。
思绪似乎回到了很小很小的时候。
母亲就是，在某天晚上把他哄睡着以后，不辞而别的。
十几年，一直没回来过。
陆允说不怨恨是假的。
他那个时候虽然不懂事，但……哪怕母亲计划离开之前和她说一声，他也能理解母亲的苦衷。
而不是到分别的前夕还在欺骗他。
他不需要这种“善意”的谎言。他只是想提前知道，有个心理准备，并不会闹…就是不喜欢这种被欺骗完，又来一记重创的感觉。
万万没想到，十几年后，相似的闹剧会在他视如手足的发小身上重演。
不仅离别前夕还在欺骗他，甚至还撺掇着身边所朋友一起欺骗。
这种精神重击不亚于捅他一剑，再往伤口上撒点盐，并且告诉他，撒点盐会好的快一点喔。
陆允在原地坐了不知道多久，才看见一辆车的影子缓缓地照过来。
不用说，应该是雷晗彦那边的亲戚来接他了。
陆允依旧坐在地上不说话。
“阿允，晗彦要走了，你们别这个时候吵架了。”童映婉小声劝道。
陆允无动于衷。
“陆允。我走了啊。你…照顾好自己。”末了，雷晗彦看了一眼抱着膝盖蜷在地上的陆允，还是没忍心说重话，“生活还是经济上…需要支援可以找我。我下个月就成年了，遗产可以挪动了。好歹这么多年朋友，谢谢你这么多年照顾我。”
陆允还是没说话。
是啊，下个月雷晗彦成年。
周围人都知道雷晗彦要离开，只有他一个人，前几天还傻傻的问雷晗彦成年礼物想要什么，要怎么策划生日聚会。
直到车开走的时候，陆允还是没抬头。
思绪完全缓不过来。
小时候…母亲不辞而别的时候，他用的什么办法来自我疗伤？
快点想起来……
无条件对他好的人……从小到大，除了母亲，就只有这一个发小。
陆允知道，现在他的这些朋友，说是朋友…但如果他成绩不优秀，不重情重义，不护短，没有经济头脑，没有这幅外表，这些朋友都会离开他。
只有认识雷晗彦的时候，是一无所有的。三四岁的年纪，母亲刚走，身上也是脏兮兮的，幼儿园里连老师都嫌弃他，只有雷晗彦不嫌弃，愿意和他做朋友。
结果。
无条件对他好的人，都不辞而别了。
而且一个比一个走的决绝。
上课铃打响了，陆允完全没有回去上晚自习的心情。
“陆允，回去上课了。”
“陆允，我们先走了，你赶紧回去上课，上完第一节 晚自习咱们再逃？今天第一天分班，逃课太显眼了。”
“陆允，别坐着了，赶紧回去吧……”
陆允看见周围的朋友都慢慢离开，也就童鹤和他堂妹，还站在原地。
童鹤沉默了很久，还是蹲了下来，“老兄，抱歉……一直瞒着你。主要晗彦说的也对，提前告诉你，你可能——”
“滚。”陆允没等童鹤说完，冷冷发话。
“……我知道这次是我不厚道。你一直对我们这些个兄弟——”
“知道自己不厚道就滚啊！”陆允这次加大了吼声，转过头，直勾勾的瞪着童鹤。
“婉婉，你劝劝他。他不和我沟通。”童鹤说完，拍了拍童映婉的肩膀，“劝不动就算了，你万一受委屈了你那几个亲哥哥可一个都饶不了我。”
“知道了赶紧滚吧，就你话多。”童映婉不耐烦的拨开了肩上的手。
“陆允，逃课吗？”童映婉沉默了一会儿，对着地上站着的陆允问道，“去网吧，我请你？反正我也不想回班，妈的，新班的班委什么纪律警察，非得当面看着我让我卸妆，听见她们的声音我就烦。”
陆允没说话。
“喝酒？我也可以请……我这个月生活费，虽然考太差了我爸妈把我卡停了，但我大哥看不下去，偷偷给我了几千外加一张信用/.卡，请你喝个酒还是够得。”
“不用。谢谢你了。回去上课吧。我待会儿就回去。”陆允最终还是没忍住，轻声开口道。
“你没让我也滚啊？”
“……好歹是你告诉我实情的。”陆允的声音很低。
“真不逃课？你不逃课我单独作案了。”童映婉又劝道。
“嗯。不逃。你自己逃吧，遇见你们班委我就说你去医务室休息了，你那几个亲哥哥给我打电话我就说你上晚自习不方便接电话，分到新班以后可乖了。”陆允接话接的也很熟练。
“行吧，那我走了。想通了要喝酒什么的记得找我！我这边还有几个单身的姐妹你需要的话我介绍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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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霁在一旁完完整整的看完了这出闹剧。
虽然离得太远，很多细节没听清。
只能听见陆允爆发出来的一两次嘶吼，还有他的发小离开了……
接着就只能看见陆允一个人坐在地上，死死地抱着膝盖。
头也埋着。
林霁看着陆允孤苦伶仃的背影…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能看得出来陆允的情绪很不对。
要不要上前安慰几句？
但是陆允应该不喜欢这种时候被人打扰吧。
正纠结着，林霁只看见校内巡查的保安先一步走近。
“哪个班的学生？不穿校服上课也不回去？”保安见到陆允坐在路中间，毫不留情的吼道。
陆允没接话，还是埋着头，看不出表情。
“问你哪个班的？等等，你是不是我们学校学生？问你话呢！”
面对头顶的嘶吼，陆允还是一动不动。
保安不耐烦了，“要是校外的无关人员跟我们去派出所！”
陆允还是没说话。
下一秒，只见保安二话不说，直接冲着陆允腰侧狠狠的踢了一脚。
陆允根本就没准备反抗，直接侧着翻倒在地上。
林霁没想到保安会突然动手，一下子慌了，也不藏了，踉踉跄跄的朝着陆允跑去，“别打别打，我们班的我们班的！”
林霁见保安还是没停手的意思，下意识扑向前伸手，直接拽住了保安的裤腿，试图停止保安对陆允的暴力行动。
结果不抓还好。
这么一抓……
林霁才知道保安裤子上的皮带是摆设，其实裤腰是松紧的。
天气还没冷到要穿秋裤。
林霁这么一拽……
反应过来的时候，林霁自己也懵了。
完了。
完了完了完了，林霁想起来历史课上，好像有个臣子把皇上下裳在众臣面前拽掉了故事，后果是株连了几族来着……
当时林霁看完还觉得真不仁道。
现在面对这幅画面……
林霁觉得株连几族可能都是垂怜吧。
眼见着保安的脸色一点点阴沉，林霁胆怯的开口，“我，我帮您提……”
话还没说完，林霁突然感觉胳膊被拽了一下。
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迫拽着向错综复杂的教学楼跑去。
“站着！你们几班的！”
林霁听见后面保安暴怒的声音。
但陆允拽着他的手丝毫没有松懈，依旧拖着他也要往前跑。
好不容易跑到楼梯间的死角，林霁才感觉胳膊上的手被松开。
“我…我……”林霁跑的太过，上气不接下气的，一时间话都说不了。
还没说完。
只听见陆允苦涩的面容上稍微展露了一点笑意。
虽然比哭还难看，但的确是笑了。
“我只是想阻止他踢你…”陆允这么一笑，林霁既是尴尬，也是欣慰。
好歹让陆允开心一点了。
“……不怪我，我真不知道他的裤子是松紧的。”
“我知道不怪你。”想起刚才的事情，陆允一时间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不过，谢谢你……”
“这，这种事情，就别谢了吧。”林霁虽然担心被抓到会怎么样，但是看见陆允笑了，还是选择把刚才的事情抛在脑后。
虽然不知道陆允具体和朋友之间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陆允很失落。只要能逗陆允开心就行了，受处分林霁也乐意……
“真的谢谢你。”
“…他踢你你倒是躲啊。腰间被踢，很疼的吧。”林霁想转移话题，想到刚才的画面林霁就尴尬。
“不是很疼，没什么感觉。”陆允如实说道。
生理上的疼痛不及精神上打击的万一，说实话，被踢倒在地的时候，前十秒陆允甚至没有任何感觉，直到林霁跑过来，才反应过来，自己倒在地上了。
“……”林霁一时间不知道该接什么。
缓了一会儿，陆允才开口道，“话说，你观察我很久了吧。我的意思是，不止刚才在观察我，而是一直以来。”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完结！
…我知道下一章可能停顿有点突兀。只能说，答应补的我肯定都会补，不写完我也很别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