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N最终还是没有办法跟我做回朋友,她哭得淅沥哗啦,却赶我走,自己一个人坐在咖啡馆的角落让我赶紧滚蛋。
以前都是她哭着一次次从我面前跑开,这一回却是她留下让我先走。她依然在哭,依然是个没长大的小女孩。她说她只是想让我知道她不恨我了,她都明白了。但她不让我再找她。
我低落地走出咖啡馆,站在玻璃门前望着外面的天。
我不是什么有情调的人,也从没有那种对景抒情的习惯。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会烦躁,不想看人,人都是很烦的生物,不想看地,因为低头会让心情更低落,所以我通常都会抬起头望着天空。灰色的天,蓝色的天,黑色的天,红色的天。
在吉姆还在我身边的时候,我还会偶尔望着他。我一看到他的脸,他湖蓝纯真的眼,和淡红温柔的唇,就什么烦恼忧愁都淡了。
我回二楼拿刚才忘在那里的书,刚才太专注ANN的事,现在一闲下来,就听到一路都在议论同一件事。等我走过第四个人,我已经无法不拉住那人:“麻烦你把刚才说的再说一遍可以么?”
“刚才说的?你是指詹姆士学长休学?”
“他休学了?你听谁说的?”
“听谁说……反正大家都这样说,对不起,我还有事,您也是学长吧?不用穿新生校服哦。”
那个学生从我手上礼貌地挣开,和另一个人走掉了。可是我今天明明还见到詹姆士在教室里睡觉,我拿起桌上的书就往外冲。我给同班小胖打电话,他比我还吃惊:“你居然不知道?詹姆士一个礼拜前就休学了,校长还亲自挽留呢。”
“为什么?可我今天还见他————”
“不知道,他那种人哪是我们可以理解的。你说他今天来学校了?怪了,听说他已经完全不跟以前的情人联系了,他还来学校干吗?难道又看上新的人………………”
“…………”
“他那种人休学就休学,你那么关心干吗?”
我随便说了两句就挂上电话,小胖约我周末去喝酒,我也答应了。
一转身:“……”
詹姆士站在二楼楼道的另一头,眉毛微微皱起,黑亮亮的眼睛似乎很不高兴。我没有坐电梯,而是走楼梯,他跟着我走下去,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刚才的电话,我打了个哈欠,也觉得累了,他突然从后面超过我,经过我的时候丢下一句:“我的事不用你管。”
101st
因为住在学校公寓,我去上课的频率自然就上升了。这几天都是我跟先生一同出门,他被车接走,我走路去主楼。下了课如果不去图书馆,我就会去附近的超市买点吃的,然后跟以前一样散步回公寓补觉。
骚包每天都会很准时地被送回来,把门铃按得跟乌鸦吊嗓子似的。如果时间是下午,他就会爬上床跟我一起躺到晚上再起来做东西吃,如果是晚上,他基本一进门就喊饿,不管我在吃什么都会被他抢过去送进自己的胃。
我们没有牵手,也很少拥抱接吻,他也完全变回刚认识的样子,表情有点冷有点拽,从不说多余的话,不会主动过来亲近你。
这种变化是让人一下子就感受到的,连个过程都没有。但我一找他,找他说话玩游戏,他也很高兴,甚至非常高兴。
我觉得他在克制自己,试图跟他沟通过一次,以失败告终。他那天在忙着给一堆文件签字,我把牛奶放到桌边,他停下笔对我笑笑:“谢谢。”
“在忙?”
“恩。”然后就没再看我,压根就没再抬过头。
我带上耳塞捧着电脑坐在另一边,时不时转头看看他。那杯牛奶从我放上去到几个小时之后还只被喝过一口,我放下电脑走到他旁边小心拿走牛奶杯,出去热了一次,再拿回去搁他手边。他也完全没发觉,一点反应都没表示。
又过一两个钟头,我都已经在床上了,无聊地读着一本叫做鱼的思考的法国小说,金色脑袋终于从一堆文件中抬起来,动动脖子肩膀胳膊,他回过头,有点惊讶:“还没睡?”
“恩。你————”
“我去洗澡。”
“…………”
我张张嘴,只好放下小说,钻进被子,睁着眼对着雪白的天花板。我准备等他上床好好问问他,可居然不争气地在等他洗澡的时候睡着了,想问的话一句都没来及说,只迷糊记得后来有个一个很干净带着香味的身体钻进被子,屋里的灯就灭了。
骚包的形象似乎一下子变得立体起来,不再是那个前一阵跟我在一起老是斗嘴,和用着只有他才有的变态温柔表现他的爱的猪头骚包了。我发现不少以前压根没注意过的事情,原来他喜欢边洗澡边听音乐,他喜欢给靴子喷蜡,他喜欢亲手擦自己的古董烟斗一擦就是几个小时,更奇妙的是他居然在我的阳台种了几盆花,我在他枕头旁边发现几本抽象画册。
有两天他接连很晚回来,穿得很正式,湖蓝的眼睛里神采飞扬,一问才知道去听交响乐了。我认识不少喜欢听高雅乐的人,但大部分都在附庸风雅,但我居然从心底觉得骚包跟交响乐很搭配,他去听是完全理所当然的事。
鬼使神差地我开始注意起图书馆里关于艺术的书籍,不管是古典音乐史还是雕塑油画插花养花,我都借来看。可一看就想睡觉,而且别扭地不愿意把书带回公寓看。
又几天,我一回家突然发现家里多了几台健身器械,骚包正拿着书躺在一个练臂力的不知道什么玩意的鬼机器上,朝我点了下头。我瞪着两眼走过去:“你……健身?”
他的上身流了不少汗,小背心紧紧贴在身上,很应景地展示他精瘦的腰腹和均匀结实的手臂。蓝宝石的眼睛看看我,示意我安静。我耸了下肩回卧室打游戏,耳朵支起来随时接收外面的动静。
我听到浴室方向有声音,就猜测那家伙锻炼完去冲澡,然后又听到浴室门开关开关的声响,我有点猜不出他在做什么。又过一会儿,听到阳台上传来很低沉的音乐声,我就猜他去照顾花了。接下来又听到客厅有脚步声,我放下电脑走出去,骚包抬头对我笑了一下,又投入到刚才的动作里。
他的手中握着一个形状很奇特的烟斗,我咳了下:“又擦烟斗?”
金色脑袋点点。
我没什么语气:“你一个烟斗的钱都可以买几克拉的钻石了,你随便拿出去都能哄倒几个素质很高的美人,有这个时间和金钱不如去风流快活了。”
湖蓝眼睛抬起来,看看我,只是笑笑。
我走去阳台,看到一个浇花的小壶,我拎起来又放回去,再踱回客厅,他还在擦烟斗。又过了一会儿,才见他很珍惜地把烟斗放回一个盒子里,盖好盖。
“吃饭么?”
我点头:“还以为你不饿。我都快饿扁了,吃什么?叫披萨?”
“我想吃你做的中国菜。”
我翻眼睛:“要做你做,弄一身油烟味,你又不来帮忙,就知道吃。”
他看看我,突然穿上外套,我一愣:“这么晚要出去?”
“恩。”
“……去哪里?”
他对我笑笑:“不用等我,我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我自己煮面对付掉晚饭,又跑出去图书馆看了会儿西洋美术,差不多快11点才回去。我以为他一定会在家,结果一开门,客厅黑的,我一路走到卧室,打开灯,床上没人,那猪头居然还没回来。
洗完澡等了一会儿,实在太困就留了纸条倒头呼哈了。
102nd
第二天在课上被小胖取笑说我心不在焉是不是在想女人。妈的,老子不是在想女人,老子想的是头猪。
早上一起来就立刻发现某人根本没回来,我起床刷牙的时候,门铃响了。我冲出去开门,伊尔德那家伙站门口:“饭桶早啊。”
“是你?”
“是啊,我来帮先生拿衣服。有没吃的?我好饿。”
那大黑胖子跟我一起分了早餐就擦擦嘴带着骚包的衣服走了。我一直看他走出门,忍不住问:“先生他昨天晚上————”
“昨天太晚了先生就直接让我送他回家了。”
下课后我回家,打开公寓的门发现骚包正坐在沙发上看新闻。他瞅瞅我,嘴角勾着:“丑死了。谁惹你了?”
我丢下书包,金色刘海下蓝眼睛眨眨,我还没来及说话,他就捂着肚子:“饿了,我想吃你做的菜。”
我们一起吃了饭,我看他很体贴地主动去把盘子放进洗碗机,又跟他天南海北侃了一通,就把昨晚的不高兴给忘了。晚上他又坐在桌前忙他的事情,我坐另一边写报告。我很快就完成了我的任务,他还在不停地写,看,写,再看。
我以前都不知道他居然有这么多事情要忙,看来有钱人也不是好当的。我去给自己倒牛奶,给他烫咖啡,他连眼睛都没抬:“别加糖。”我把咖啡送他手边,他拿起就要喝,被我拦下:“很烫。”
这一次他头抬了,盯着我瞧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东西。我有点不自在,就跑到床上去翻了翻他的抽象画册,扔掉:“我先睡了,你……也别太晚。”
他又回头看看我。
要在前一阵,这种时候他一定不放过机会说一些“你真贤惠”什么的,要不就趁机凑过来做一些比较亲昵的举动象个无赖。我看着他很快就转过头安静地批示文件,然后去把卧室的灯关掉,只留下桌上的台灯。
我翻了个身,又翻过来,又翻过去,最后坐起来。我跳下床拉椅子坐他旁边:“你停一下。”
他头也不抬:“怎么了?”
“你怎么了?”
他看看我,又低下头:“我很好。”
我郁闷:“你最近……怎么了?不太对劲。”
“你指哪一件?”
“…………”
他的脸离台灯很近,象打了高光一样,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我郁闷地说不出话,我不知该说什么,你怎么不无赖了?你很喜欢艺术?你怎么能只擦烟斗就擦那么久?你干吗在我阳台种花?你干吗在我客厅健身?你晚上不回来都不知道通知一下不让别人担心么?你怎么那么忙?
其实我最想问你这头猪是不是被人洗脑了还是在洗心革面重新做猪?
他的眼神真是……我耸下肩膀:“算了,你继续。” 很快就又是一个周末。骚包跟我在校园晃荡,后来我提议干脆去大街上晃荡时间会过地比较快。从学校出来的一路上,过于明显的回头率和刷刷刷从各个角落射来的视线,让我顿时醒悟身边走着的是个24小时超级发电机。
跟发电机走在一起的后果不是被电死就是被恨死。
我低头快走,也顾不了都有哪些男的女的看他,如果是前一阵我还会担心他会随时对我做出一些暧昧举动那就更尴尬了,不过现在完全没必要,他已经瞬间进化成为一种高级的君子型的发电机。我冲进一家卖生日卡片的商店,他也跟着进来。我不爽:“下次出门别穿得跟孔雀似的。”
他看看自己:“今天很朴素。”
我无语地望向一排无颜六色的贺卡,随手挑了几张去柜台付了钱,再转身,发电机就没了。我回头找,把卖卡片的店找了,又回大街上四处看。
我走来走去,找了好久,终于看到远处一个电话亭边上有个背影很象他。我快走过去,先听到一个熟悉的女声,等我过去:“ANN?”
ANN看看我:“你……真跟他一起了。”
我有点呆,骚包已经一脸不耐烦,他回头对我:“她以为我是吉姆。你跟她讲。”
我头有点大:“ANN,他不是吉姆,他只是跟吉姆长得很象。”
ANN不相信:“不是?”
我摇头:“真的不是。”
ANN就笑笑:“是不是都一样。”
我只好再重复:“他真的不是吉姆————”“说不是就不是。走吧。”先生突然拉了我一下,就一个人先走到前面去了。我看看ANN,ANN却在看先生。
我刚要走,她忽然又开口:“你现在跟他一起?”
我没说话。
“你当初是因为吉姆不要我,对不对?”
我继续沉默。前面刚走出去的人却突然折回来,骚包皱着眉,盯着ANN:“你是谁?”我抢在ANN前头:“她是ANN,走吧。”我跟ANN说了声再见就拉着骚包往另一个方向走,边走边给他道歉:“ANN她不是有意认错人的,她年龄小不懂事,你别跟她计较。”
哪知后面人居然跟上来,抓住骚包的胳膊:“吉姆你等一下,我有问题问你。”
我旁边人眉毛几乎拧成团,我拦住ANN:“他真的不是吉姆,你别再问————”ANN立即扬手给我一巴掌,我一时愣住,看她又扬手想打骚包,我只好飞快抓住她的手:“别闹!”
“我没闹!你放开我!”ANN使劲地挥掉我的手,指着骚包和我,气到不行,“你知道分手之后我想了多久么?我怎么那么傻,你们早就在一起了是不是?”
“你听我说————”
“你跟这个人早就上床了,你们每天睡在一起,你们!……你在我们分手之前就背叛我了,你这个混蛋!”ANN拿包使劲砸我的胳膊,我回头推了骚包一把:“你先走。”
103rd
ANN霍地拦住骚包,小小的身体挡在骚包前面,扭头愤怒地瞪我一眼:“你就那么保护他?他是男的!”
她倔强地仰起头,直直地看着骚包。金色脑袋微微低着,就看到两排扇子似的睫毛偶尔动动,不知在想什么。我试图把ANN拉开,骚包突然弯腰盯着ANN的眼睛问地很认真:“吉姆……真得长成我这副样子?”
ANN被问得有点懵,骚包接着问:“真的一模一样?”
ANN略微疑惑立即又很生气:“不用装了,就算你化成灰我都认得你是吉姆。”就看到骚包耸了下肩,低着头看不清眼睛,声音也低低地:“你有什么问题要问?”
“有什么问题?我想问你究竟有没有廉耻,作为一个男人勾引别人的男朋友,我想问你做了这么恶心的事,半夜会不会做噩梦?”
ANN攥紧手,委屈的视线从骚包脸上转到我身上,她的话说地有点过重了,可是我没有办法责备她。我才是最没立场的那个人。我走过去跟骚包低声道歉:“对不起。”他突然转头看看我,嘴角不明涵义地勾着,挂着一副吊儿郎当的表情。他没有被我拉到一边,反而又走向ANN,还低头跟她说着什么。他还没说完,就看到ANN的表情由委屈转到愤怒,最后变成绝望,我心里一紧连忙插进去,ANN看看他看看我,我拽走骚包,就听到ANN崩溃了:“你不要脸!”
我回头看骚包,湖蓝眼睛微微困顿:“我先走了。”就真的转身走掉了。
我莫名其妙地留下继续跟ANN耗,不知道他刚才说了什么让ANN出现那种表情那种话。ANN小孩子脾气完全爆发,居然伸手扯我的头发,蛮横的程度丝毫不逊以前跟我在一起的样子,我干笑着帮她拎包,她瞪着眼吸鼻子:“我怎么那么倒霉,明明都已经放弃你,你不是该自动消失再也别出现在我眼前么?还有那个人,你们……都该消失!都怪你们,把我逛街的心情都搞没了!”
我陪笑:“是,是是是。”
“你走吧。”
她从我胳膊上夺走她的小包,我知道我不该问,可实在忍不住:“ANN,那家伙刚说什么了让你这么火大?”
ANN哼一声转过头,又不解气地用力抠我上衣的扣子,我无视我可怜的纽扣,把胳膊伸过去,她果然狠狠地一口咬上去,这是以前她最常用的在我身上宣泄愤怒的方式,我咬牙撑了一会儿,她终于没好气地推走我的手,抬头对我吸了下鼻子:“吉姆他恶心死了。居然胆敢跟我说如果给他机会,他绝对也会从我身边把你抢走,还说就算你现在跟我一起,他也一样抢。恶心死了,死不要脸!”
我愣了一会儿,尴尬地站在原地,看着ANN气哼哼地走远,连跟他解释骚包为什么不是吉姆都忘了。
回学校的路上,遇到了最不常见的人。基本上自从詹姆士那件事,我就没再见过詹妮。詹妮从一家店走出来,超级火辣的身材引爆多少男士的眼球,我正好在路的另一边,转身的工夫居然就跟对面的詹妮姐对到了。詹妮姐一边朝我招手,一边抢先走到我这里,搭上我的脖子:“小朋友,很久没来姐姐家玩了。”
“的确是,嘿嘿。”
我有些疑惑地看看她,她难道不知道詹姆士…………就被她照头拍了一下:“你们俩怎么了?别告诉我在搞小朋友的那套模式,是不是你拒绝他了?”
“他?”
“当然是我老弟。”
我不自在:“没有。”
詹妮盯着我:“没有?你没拒绝他他干吗那么消沉?前一阵夜夜笙歌,近来突然不理人了,谁都不理,连以前的小情儿们都被他打发了。”
我苦笑:“是么?可能他想安静一下。”
“他想安静?我弟他就是个闷骚,外表跟个人似的,内里都烂掉了。多亏了你,我才觉得这孩子终于对什么认真了,怎么现在又这样?你们怎么了?”詹妮仔细地瞅我的脸,“你怎么表情那么难看?来,有事情都告诉姐姐,姐姐帮你们解决。”
我的脸快完全僵掉,我不知该怎么跟她解释詹姆士对于我只是在玩我,觉得没意思了就把我扔了的那种关系。我开不了口,只好尴尬地推开她:“没什么,我还有事,先走一步。”背后喂了几声,我低头走地更快。等我进了学校后门,才稍微缓了步伐。对于詹姆士……我到现在都没法以正常的心情面对,不管是面对他还是面对他曾经对我做的一切,我曾经对他做的一切。我没有选择逃避,但曾经发生的所有真的不能用简单的加减法处理。他对我好过,我也对他好,我本来一直都愧疚我没法象他对我一样对他,后来他做了坏事,他以前的好立即象被我吞下去吐不出来的苍蝇尸体了。
可是为什么,他做的事说的话至今都生动无比,历历在目,我想忘都忘不了。好的,坏的,都是他,我的朋友。
我消沉地沿着学校的小山坡一路走上去,再一路走下来,接着走一段路,就到公寓了。
我按了门铃,没人给我开门,就自己掏出钥匙,背后突然被人拍了一下。我转过身,眼睛大一些:“你怎么没进屋?”
湖蓝眼睛对着我弯了一下,身体又靠到门旁边的位置,骚包没表情地低下头:“我一直站在这,是你没看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