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鞋舒展筋骨以后四下环顾,他知道自己没有太多时间可以准备,魂魄的气味已经四溢在房间中,所以他也无处可逃。
但他还是很实际地先拿了晕倒守卫的枪,也取回了自己的短剑、匕首,并且将那歹徒铐在自己原先的位置上。接下来红鞋将板凳扶正,坐在上头开始吟诵咒语。
东方红色猎豹,
眼睛借我一用,
力量借我一用,
我身处晦土之坟,
请前来相助。
东方红色游隼,
利爪借我一用,
灵巧借我一用,
幽界恶灵降灾于我,
请前来相助。
东方红色雷霆,
铜锤借我一用,
蛇环借我一用,
亡日之境内,黑蜘蛛垂涎于我,
请前来相助。
灵视随朗诵开启。他现在身心虚弱,很容易整个心神都被拉进去,忘却肉眼的视觉;阿比卡村的长老豹梦者就是这样,他没办法回想起怎样看见活人的世界,只能一直喃喃说着那不可视的世界发生什么事,却无法察觉口水已经滴到下巴。伊希.阿哈洛都是这样死的,他们无法在战场上英勇死去,只能带着失去精魄的空白灵魂迎向生命终点。
要勇敢。红鞋这么告诉自己,接着又继续吟咏战歌,这是一首复苏之歌,可以让人记得回去的路。灵界的水开始往上涨,他将水吸入肺里,溺了进去。
※※※
距离小班眼前一吋处,有个子弹溶解炸成一滩红,但其余子弹都被防护罩弹开,在墙壁上擦出火花。他忍不住笑了,哈辛同时正努力划船,扁舟灵巧地滑行,敌人慌慌张张地停在转角处,又是装弹药又是替伙伴急救。远方巨大的轰隆声没有间断,可见俄军再度进攻威尼斯。
「我们得回去找红鞋!」兰卡又这么说。
「不行。」小班回答:「对不起,我也一样感激他,是他帮我找到妳的。我发誓,有机会我一定会回去帮他,但是听好!沙皇发射加农炮了,等他攻进来,要是我们还在这儿,下场会非常惨。我现在哪儿也不能去,太多人命都系在我手上,那个印第安人也是自己做的选择。」
「你有想过也许他根本不会游泳?」
「我想过。」小班对于自己的罪过懊恼极了,他根本就知道那印第安人不会游泳。「可是我们回头的话,会被那些人杀掉,这一切努力都付诸流水,我不想害妳陪葬。」
旁边建筑物有扇比较高的窗子传来灯光,短暂映照出兰卡的脸庞,她故作坚强却已挂着两道泪痕,表情显得很诧异。「听我说,」小班又开口:「红鞋也是人质,那些坏蛋不会对他怎么样。」
「你刚刚射中他们一些人了,」兰卡回答:「说不定他们不会这么讲理。」
「我又能怎么办?」小班耐不住性子:「把妳留在那边,等着炸弹掉在头上?还是把妳送回去交给那些混蛋?兰卡,妳不是最伶牙俐齿的吗?那妳可以说说看我现在到底应该怎么办!」他缓了一口气,「而且我还以为──」说到一半小班却闭上了嘴,庆幸天还没亮,深呼吸一次、两次,然后很高兴刚刚没有继续失言。
「你以为什么?」她追问。
「没事。安静点,也许他们还在追踪。」
兰卡之后就没说话,但小班却也因此又懊恼起来。他觉得好累、好无力,但兰卡应该受了更多苦,毕竟她被困在黑暗中那么多天。
「你们听。」哈辛低声说,小班则是已经听见了。原本就持续不断的隆隆声里头,又新添上一阵阵模糊的枪声,兰卡惊呼一声,但也没说什么,之后三人静静地继续前进。
※※※
在下沉之中,红鞋看着凝滞的沼水,颜色如同日落那几分钟阳光照着铁片。岸边柏树韧性坚强,树丛间亮起飞舞的萤火,空气中响彻着青蛙的歌唱与夜魔那如诅咒般的怪叫声。他知道自己在哪里,他已经接近万事万物的起源。身后朦胧的山丘就是纳尼.威雅,巧克陶族就是在这里的山洞中诞生。这个地方在地上只有一层皮,皮下面浸满了沦撒──亦即晦暗。
晦暗的另一边有什么东西过来了,那东西带着笑,发着磷光的笑。那东西又长又瘦、跟蛇一样,也同样的恶毒,可是窄窄的四肢也浮上来,姿态像是祈涛的螳螂,或者说是根拐杖。它的手指非常细,跟豪猪的刺差不多。它的皮肤并非纯粹的黑,而是像青蛙一样,有些斑点、甚至可以形容成孔雀尾巴,只是颜色比较深、晕开的虹彩却更重。它终于站在红鞋面前,手掌、手指、手腕、手肘、以至于整个身体都布满眼睛,眼珠子跟萤火虫一样绿,瞳孔与铜头蛇一样直。
「我等你很久了,又长又黑的怪物。」红鞋开口说。
「是吗?」那东西的声音已是又尖又细,彷佛是从地底、水底透过一条长长的管子冒出来。「我还以为你会想躲着我。」
「我在等你,我们见面的时间是由我决定。」
「那可真遗憾,看起来你并没有挑对时机。」
「你要怎么想都无所谓。」红鞋说:「在我杀死你之前,还有什么话要说吗,又长又黑的怪物?」
灵体咯咯笑了起来,它的笑声很孩子气,却也令人不寒而栗。「我只想告诉你,你早就得到警告了,是你自己要背叛我们的。」
「我可没有背叛你们。你们想要占有我,却反过来被我占有了。」
「我们选中了你,你没有资格拒绝、更没有资格扭曲我们的意图。你应该从小遵从我们的指导,不应该逼得我必须出面。现在我们不能留余地给你,必须将你挖干、重新填满,然后靠你去猎捕与你同类的其他叛徒。」
红鞋苦笑:「我可不觉得事情会变成那样,怪物。你有办法看见上界,看见真实世界吗?」
「这就是真实世界,你们那个世界只是黏土做的玩具。」
「好、好,那你看不看得见『我那个世界』?我想是看不见吧,最多也只能看得很模糊,你们没有人类的眼睛。」
「说重点。」
红鞋感觉得到对方的力量强得超乎想象,反之自己却十分衰弱。要是这怪物伸出爪子,那红鞋确实如其所言会被挖干,然后怪物可以穿着他的皮囊,回去巧克陶的土地上杀光他的同胞。当然,他绝对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匡纳卡夏,」他将矮灵从牢狱中释放,「把这怪物给杀了。」
匡纳卡夏彷佛是从红鞋与又长又黑的怪物中间那片土地长出来一样,外观还是个小人,但表情害怕又生气。「我不能杀上位者,你不能命令我做这种事情。」
「我可以,而且我正在命令你。」红鞋说:「是你把它找来的吧?你向它抱怨自己遭到的对待是吗?匡纳卡夏,要死我也不会自己死,能拉个敌人陪葬可是大快人心哪。」
「别浪费我的时间,」又长又黑的怪物好似哼着歌:「这只会让我更愤怒。」
「是啊,」匡纳卡夏哀求说:「不要浪费它的时间了。」
「我教会你一些招术了吧,」红鞋说:「你该用用看,说不定我们都有机会活下来。」
匡纳卡夏看来终于面对现实,眼睛紧闭一会儿后又张开,但瞳孔已经化为火焰,转头面对那怪物。
「主人,这并非我所能选择。」矮灵叫到。
「那就别这么笨。」又长又黑的怪物说。
「他还有体力,等您杀死我以后,他就没有残存的力气了。」
「那你就死吧。」怪物说完便像是一串刀炼疾射过去。
匡纳卡夏向前冲的速度跟毛瑟枪子弹差不多,看在红鞋眼里,这两个灵体的对决非常混乱,因为他心灵所感知到的并非它们的原本面貌,而灵体的战斗也不是血肉的直接冲突。在一旁观战,就像是听着略懂皮毛的语言以过快的速度一直讲话,抓得住什么却也什么都抓不住。两个灵体像是龙卷风、像是发光的巨轮,交缠、分开、纠结、离散,彼此撕裂。最后他看见匡纳卡夏被吞了,沿着怪物喉咙滑下去,好像鸡蛋送入蛇身体里一样。
红鞋这时做了他知道无法逃避的抉择。他举起手枪对准自己眉心。
※※※
「又来了,」克蕾西拿着望远镜,「而且是目前最大的。」
爱翠安也朝克蕾西说的地方望过去。俄军舰队现在非常谨慎,且听了她的建议,改采传统工具进行侦察。天亮以后,她们最讶异的事情,就是威尼斯居然有船。虽然可以肯定气球多半放在小船上,却也可以判断出,对方的战船根本是一批形形色色的远洋船只,更令人不得其解的,是这几艘船上挂的不是威尼斯也不是土耳其的旗帜,居然是英国与法国的国旗。克蕾西现在就指着这么一艘船,爱翠安瞇起眼睛,视线穿过下面的人造雾,看见那艘船上有两个非常大的气球已经开始充气,还绑着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那是什么?」沙皇问。
「陛下,我也不确定,但肯定是两个相当大的气球。至于它们绑在什么东西上──」
「妳能像之前一样让气球动不了?」
「是,舰长。」
「那就着手开始吧。」他顿了一下,下巴紧紧靠在手上。「上那艘船,」他对身旁军官低吼着:「传令下去,叫士兵攻上那艘船,我有种感觉……」沙皇似乎出了神,聆听某个远方传来的音乐;爱翠安惊觉有个默勒库一直隐藏,这时候才飘至──不对,似乎是从沙皇身上窜出来。
「是查理!」沙皇低声叫道。
一艘飞船越降越低,可是底下载着气球的大船却忽然消失了。
※※※
查理十二世站在卡罗莱纳先知号的栏杆边,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小班正带着哈辛与兰卡姗姗来迟。
「我应该一枪毙了你!」国王对着下面大吼。
「那谁帮你开狂人号飞上去,弗瑞克上尉?」小班一边回嘴,边抓住抛下来的绳梯。
「所以我还没开枪!」查理又嚷嚷:「就算你回来了,我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时间!」他朝天上一指,两艘体积庞大的飞船还在逼近当中。
「有,」小班说:「可是气球──」一排气球朝着飞船底部抛过去,在距离船底五十呎左右的高度,忽然下降。有些小船运气不好接到气球,船上的人连忙跳进水里,之后就是一阵阵火焰闪得人视线都模糊了。
「耶稣基督!」他低呼起来:「敌人不知用什么办法,可以冷却空气!」他已经上了甲板,「陛下,狂人号准备好了吗?」小班看见膨胀的气球,想必莫斯科人一定也看得到。
「好了。」查理回答得很不耐烦。
「那就启动神甲机,顺便告诉提屈船长快点出发!」
「我们就是在等你!」查理马上回头下令。
两条飞船靠得很近,一条高些、一条低些。查理指挥时,俄罗斯人也开炮了,四周的海面水花四溅。船上主帆升了一半准备航行,却忽然烧了起来,五十码外船头处爆开一团火球,好几个人炸飞出去。
「老天!」小班又叫了一次:「兰卡,跟我走!哈辛也过来!」伸手下去将兰卡抱上甲板。
「她们不能上狂人号,」查理打断:「没空间了。」
「生空间出来,不然你自己飞。」小班牵着兰卡走过摇晃的甲板:「先知号根本不安全!」
朝着狂人号移动的半路上,一行人撞见黑胡子。
查理对海盗一鞠躬。「再次表达我的感激,先生,谢谢你借船给我们,这对我们有莫大的帮助。」查理讲的是德语,所以小班得赶快翻译。黑胡子听了冷冷点头,指着上面来犯的俄罗斯飞船,飞船看来越来越大。「空战这种新玩意儿我不懂,但我他妈的才不相信那些混蛋不想上我们的船。班杰明.富兰克林,把瑞典国王带走,我要让那些莫斯科人看看地狱在哪里!」
「相信船长最清楚这件事情。」小班奸笑着说。
「别怀疑,有一天我们会在那儿见面的,富兰克林。上吧,让他们自食恶果!」
小班一点头,大家跑到后甲板。
狂人号设计很奇怪,像个大杂烩,轻巧的木船框像是长舢舨,不过却以韧性极佳的帆布紧紧包裹起来,船帆部位也改成两个大气球,之前攻击用的小气球都是直接生火加热,但这两个大气球靠的则是科学制造的炉子。经过炉面的空气都会膨胀,可惜速度比小班预期地要慢,于是要在气球内灌满热空气成了个大麻烦。
这些问题小班刚刚可看不到,因为命令传得早,神甲机早就启动了。现在他暗自祈祷神甲这个出乎意料的力场,挡得住对方用来冷却气球的技术,否则威尼斯就夫去最后一线希望。一行三人跑到狂人号前面一码,神甲忽然一闪消失,劳勃跟四个瑞典士兵、四个禁卫军共八个壮汉的身影浮现。船身还用绳子绑着,感觉忽然往下沉了一点。
「快!」小班把兰卡推上去,哈辛却留住后头不动:「过来啊,哈辛,复仇号等一下会变成战场。」
「我知道,」他回答:「哈辛要留下来帮忙。」
「不行,快上去!」小班催促着,但哈辛却只是摇摇头。无计可施,也没时间等了,小班与哈辛简短地握了手,然后自己跳上船。
「来得可真早!」劳勃骂道。
「我很忙!」小班朝兰卡一比,「先切断绳索。」
阳光忽然散成一片棱彩,系船绳断了以后,船身轻轻摇晃,但随着莫斯科人炮火袭来,也就成了剧烈摇晃。先知号上的大炮以改造过的架子往上瞄准,开始还击,海面上顿时乌烟瘴气。
可是狂人号还没有升空。
「他们不知用什么方法把空气冷却了!」小班惨叫。
「登船部队来了!」查理跟着叫道:「他们放绳梯了!」
但是查理的叫声淹没在炮声隆隆中,小口径加农炮加上夺命枪炮半空交火,随后是一片金铁交鸣。小班强迫自己不要去管这些噪音,注意力转到船首处一台小型火龙炮。
「快过来帮忙!」小班大叫时劳勃已经赶到,一个瑞典士兵听见也立刻跑过去,他们合力将这兵器转个方向。人影在眼角闪动,其中一个想必是黑胡子吧,那叫声很好认。火龙炮就像是两呎长的加农炮,给这么一转以后不偏不倚对准了一个丝布气球。
「会烧掉的!」劳勃惊呼。
「也许会,也许不会。」小班回答:「实验是科学之本哪!」他扣下扳机,一条蓝色火焰朝着气球内部冲出,小班自己都惨叫一声,因为空气很烫,差点灼伤自己嘴唇与睫毛。狂人号像是发着抖,船头渐渐往上抬,左摇右摆不是很稳定,结果不知道什么东西打中了船身,狂人号差点翻过去,周围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火龙炮当然也射歪了,火柱绕上了丝布。
「糟糕!」小班大骂,赶快放开扳机。幸好丝布黑了也冒起烟,却没有着火,而且虽然速度很慢,但狂人号确实升空了。
「干得好!」查理大声喝采,可是枪林弹雨之中也听不太清楚。
「谢啦!」小班回头说:「我们现在得看看能不能顺着风登上莫斯科人的船,靠我们十一个人把船抢下来以后,用他们的飞船把整个舰队打烂。」
「没错。」查理王正经地说。
小班看着这国王,忽然怀疑查理到底是勇敢,还是疯狂。
「圣灵保佑!」劳勃往下一看大惊失色,原来刚刚升空途中,他们差点撞上往下降的莫斯科飞船,那艘飞船已经罩住复仇号,即便透过神甲的扭曲力场,他们还是可以看见俄军士兵往下跳。而看着头顶跟身边,也会发现许多飞船像是绳圈一样已经套住威尼斯。甲板摇个不停,但查理还是挺起身子。
「他们看不见我们吧?」查理问。
「应该说是:几乎看不见。」小班回答。
查理又伸出一只手指,随后摇摇头,转身看着下面一片烟硝弥漫。「他们逆风、我们顺风,」他低声说:「所以等会儿就要交手了,非常好。大伙儿,船叉预备!」
小班固定好火龙炮以后,也从船上的一堆武器找些东西来用,心里则是怀疑着有什么状况对查理来说不是「非常好」?大概是那种不用冒险、不会死得凄惨的场合吧。
※※※
红鞋扣下扳机时,又长又黑的怪物也出招了,他差点以为自己会来不及。而其实可能真的来不及,但是一根银针似的东西飞出,贯穿怪物的爪子,减缓了它的速度,于是红鞋扣下了扳机。枪声响起,他也吸了最后一口气,然后一股冲击传来,很痛。子弹击发,有一瞬间他好像听见什么音乐从他头部前方一直朝墙壁飘过去。他以为自己身体正在发抖,他以前射中野鹿以后,牠们也是这么颤抖着。可是,他发现是有人摇晃自己身体。灵视退去,红鞋看见阿扯的脸离自己面前一呎,他的头旁边有什么东西冒着火,可是梦境又将红鞋拉回纳尼.威雅的沼泽中。
又长又黑的怪物又准备出手了,然而目标不是红鞋,是一个穿着黑白色衣服的老人。那老人站得直挺挺,但也看得出在颤抖,脸上已经挂了一道血痕。他手里握着一个发光的东西,好像发出光束的星星。是柯腾.马瑟。红鞋听见他在祷告,而且肉体跟魂魄的耳朵都听见了。
「骗子!」牧师高声叫着,怪物大笑一声进逼,两人展开灵体特有的混乱战斗。马瑟是个白人,他怎么学会将灵体投射到幽界来?红鞋还记得这传教士曾经针对巫师与科学高谈阔论,也时常发表他对「无形世界」本质的看法。难不成是马瑟的上帝,或者他的科学协助他来到幽界?又或者,马瑟与自己根本是同一类人?无论他怎么进入幽界,红鞋确定两件事:其一,马瑟伤到了又长又黑的怪物,但其二则是他处在下风。
红鞋将仅存的力量榨出来集中在一点,以愤怒的力量引爆,体内已越来越空虚,肉身渐渐成为单纯的躯壳。他所有的阴灵,包括囚禁那么长时间的匡纳卡夏,现在已经全部消失,所以他只剩下一道明亮的生命能源,燃烧如此炽烈,也就代表再过不久,红鞋的魂与魄都会离开。这是他所体验过最糟糕,也是最美好的经验,痛苦与愉悦交缠难解,而在此刻他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又长又黑的怪物又朝着马瑟攻击,红鞋冲上去将它吞下,一如这怪物将匡纳卡夏给吞下。怪物灌满了他,他将身体缩紧、再缩紧,怪物后来才明白发生什么事。
发现状况不对后,怪物在红鞋体内不停蠕动挣扎想要逃脱,可是红鞋一直将它箍紧,精魄里头涌现这窃占得来的力量。他集中心神挤压那些怪物的黑暗思想盘据之处,将那些恶念给一点一点地逼出去,像是余烬一样四散消失。最后怪物的灵魂死亡,精魄完全由红鞋吸收。彷佛过了好几年那么久,但阿扯还是抱着他。红鞋靠在那大汉胸口,阿扯都哭出来了。「阿扯……」他挤出声音:「这样我不能呼吸。」
阿扯连忙一松手,瞪大眼睛叫道:「你还活着!」
「抱歉让你失望了。」
「你对自己的头开枪干嘛,蠢蛋!要不是老子赶快赏你一巴掌,弹丸儿就在你这小印第安人脑袋上开个窟窿啦,才不会像现在只是头皮上一条疤咧。」他指着红鞋头上子弹擦过的灼伤这么说。
他们还在先前红鞋与兰卡遭到囚禁的房间里,斐南多站在一旁,神情紧张,手里握着刀,另外两个人分别是奈恩与一个禁卫军,他们则是看着倒地的马瑟。
「你们怎么会来?」
「俺听到波士顿那小子跟头子说话,他说你在这儿啊。我们跟在富兰克林后头,可是后来河道上有人枪战,结果跟丢哩。之后再个转角撞上一帮混账,留了个活口问出这地方。」
「谢谢你们,阿扯。」
这彪形大汉倒不好意思起来:「咱们的命是你捡回来的啊,大伙儿都这样想哩。」
「马瑟怎么了?」
「活该他爱跟来,一直鬼叫说什么撒旦、天使的鬼东西。」
「我过去看看。」
马瑟眼睛还睁着,但他显然看不见东西。红鞋拎起他的手,知道那种感觉,于是用力捏紧。
「人都不纯净,人都不完美。」马瑟喘着气说:「耶稣基督知道我犯了罪,他知道我堕落受骗。我因为自己的欲念说过太多谎……」他瞳孔缩小如针头,视线一直没离开天花板,也许他看见了更遥远的地方有个天堂。
「无形世界一直都是我抵抗疑惑的方法。」他声音很微弱:「无形的事物给我信心,要是有恶魔存在,那么一定有上帝,要是有邪恶的天使,也就一定有善良的天使。但教会的教导并不是这样,可是我自己一直这样认为,我不愿意相信光明的天使已经完全抛弃人世,所以我斋戒祷告,然后,善良的天使真的来找我了。」
说到这里,他的呼吸夹杂起许多杂音。
「耶稣……」阿扯在一旁接口。
「对,是耶稣。」马瑟继续小声地说:「天使说,祂是受了耶稣的命令,前来为我回答问题、阻挡恶魔。那些恶魔杀死了我的孩子──我可以用科学证明这件事情!我知道恶魔想要除掉我,所以我斋戒、我祷告……」
「其实它一直跟着你,躲在你的身体里。」红鞋可以明白,因为那东西现在也躲在他的身体里了,只是形式不一样。强大的力量以人类的精魄型态储藏在红鞋之中。「它消失了。」
「它说……」马瑟像是失去活力的蜥蜴,慢慢地眨了几下眼睛,声音变得很飘渺。「看哪!亚述曾是黎巴嫩的香柏树,枝条秀美,林影茂密,树身高大,树顶在茂密的枝叶之上。」【注:此为《圣经》以西结书第三十一章 内容。】
红鞋留意到马瑟手中那机器,因为他烧黑的手指蜷曲着,所以看不出来到底是什么玩意儿。「这个是什么?你手上的东西?」他轻声问。
「是上帝指引了我。」马瑟虚弱地说:「祂以科学指引我。我对受感染的女孩子做了实验,发现利用科学可以探测出恶灵,甚至可以藉由贤者水银这种媒介去影响恶灵。」他又咳了一下,「我大概很快就会见到主了。」
可是过一会儿他却掉下泪:「不对,我受到欺骗,被恶魔利用。上帝啊,请原谅我的傲慢。」喉头发出咕咕声以后,马瑟几乎像是在歌唱。「众水使它长大,深渊使它长高;有江河从深渊流出环绕它栽种之地,又有支流延到田间的众树;因此,它树身高大,高过……」他背一拱、口中吐出白沫,「喔,神啊,我看见了──我看见了──」他的声音显得非常惊恐。
「要是我的力量再强一点……」红鞋喃喃低语,其实他感觉得到自己新获得的庞大力量,可是还不知道如何运用,所以眼睁睁看着马瑟眼神涣散、露出虚脱表情,却也无能为力。「看见天堂了吗?」他说完以后窸窸窣窣哭了起来。
「这家伙到底怎么了?」阿扯沉声问。
「他死了。」红鞋回答。
「他还在呼吸!」阿扯咕哝说。
红鞋耸耸肩:「我可以保证他已经死了,现在想要帮他,就是只能帮他脱离这副躯壳。」
阿扯听了有点慌张:「这个俺……」
「头转开,」红鞋悄悄说着,他发现自己哭了出来:「我来动手,会很利落的。」
于是他帮马瑟走完最后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