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下载尽在http://bbs.txtnovel.com--书香门第【可可君】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如果妹妹没有读过鬼头莫宏》作者:茅里斯伯格
来历不明的黑长直萝莉宣称:“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妹妹。”和这个一直身藏凶器,偶尔病娇发作的妹妹生活在一起,感觉像堕入了险恶的陷阱。短中篇集同名中篇。
鸟铳少女和雪夜的尸体
☆、1-4节
一
这个国家的雪爱上我,也不过是这两年的事。
说起来也是件怪别扭的事。冬季里也犹豫过好几回,要不要立即收拾好出门去。十次有八次,终于决定“必须离开了,否则大事不妙”的时候,打开门一看,又是漫天飘着绒绒的细雪。
对我这样有充足的理由亡命天涯的人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
雪是恋着你呢,这样黏黏糊糊地缠着。有时候就会这样想。路上偶尔遇上的是淡淡的、像撒小粉末一样温柔的雪,那感觉就像是天空中漂浮着小小的虫子,钻在你的头发里,有点痒痒的,恶作剧一样冰凉但很让人舒服。更多的时候,这种爱会变得狂暴起来,好像整个冬天压抑在心底的怨怒都会冲着你发作,降临到头上,就是厚厚的一层杀人雪,走在路上气都喘不过来。
就是这样的感觉。
相比起雪,路上的景象更让我在意。这次的雪紧一阵,歇一阵,路上没有很大的风,只不过六角形的雪花也比前两年遇见的要大。有时候一错过脚程,转过山路就能看见一两个沉默的山庄,连灯火也少见,除了偶尔有狗的吠声。在我疑心山庄里的人是不是都陷入灭门凶杀的时候,偏偏又会碰上几个从庄里出来正要进城的村民,他们彼此交换的闪烁眼神让我心里一阵发慌。
我还没有碰到警车。也许雪下得紧的时候,他们也不会进山搜捕吧。
曾经有好心人给我热水和睡觉的地方,感激之余,却又担心他们会不会在施展缓兵之计。房子背后的水缸里,可能就藏着一部通往县城的报警电话。进山的时候,注意到山路上歪歪扭扭的一列电线杆,其中说不定就有几条强悍的电话线。
但每次从好心人的暖和房间里逃出来,我又会痛骂自己。至于吗?一桩四年前的疑似凶杀案,值不值得在这样的大年夜让警察跨省追击?再说,我对自己的谨慎相当自信,这四年来我没有在沿途落下什么可疑的痕迹。
今年的雪没什么特别的,不过,一直断断续续地下个没完。我的棕色格子围巾上落满了隔年的积雪。
大年夜就在我艰难的雪地漫步中过去了。
二
所以,发现前面有一点微弱的灯火的时候,我加快了脚步。
这里从山外通进来的电线杆已经完全消失了,路也逐渐在消失。一半是被时紧时歇的小雪埋了起来,一半则是因为平时根本就没人养护的缘故。就算是这条半消亡的小路,也并没有通向灯火的所在。
难道是山鬼住的小屋?
饥饿和困乏驱使我往那边摸过去。雪又稍微下大了点,但在几乎已经练出夜光眼的我看来,前面的视野尚可,淡淡的雪虫似乎要消融在逐渐亮起来的夜色里。越往亮处靠近这种感觉越强烈,直到那幢房子突然出现在眼前,我一下子惊呆在原地。
已经消失的小路在房子面前又突然出现了,我现在正站在这条新的小路的起点。不到十米的距离,原本应该是一丛竹林的地方被清成了一个院子,路的终点就是亮灯的房子。
现在看来,房子其实根本就没有亮着灯呢。外表看来是一个纯粹的石建筑,房子主体修在一个高高的石基上。这个石基看来是中空的,几个透气孔从里面透出照亮这一带的红光,想必在烧着大量的柴火。在柴火的热量烘托下,整个房子好像悬空在轻烟之中。
房子当然不是凭空悬挂着,正对着我的这部分有一道笨重的青石台阶往上延伸,正好在一扇门的下方停住。这时候房门开着,房屋的主人正用奇怪的姿势堵着门口。
没有开灯,但房子里到处映着的红色火光透出来,正好留下一个剪影。
是个属于女性的剪影,身材匀称,轮廓挺好看的。这个身影正倚着门框,抬起一只脚轻轻抵着另一边的门框。头发很长,几乎到了腰际,有点随意地拢成几缕,虽然和城里惯见的时髦发型无缘,却另有一股青春的味道。头发的主人正抬着头,若有所思地望着上方,右手好像握着棍子一样的东西。
门口突然亮了起来,原来在门的上方还悬着一盏白炽灯。那个倚在门上的身影转过头来,一脸惊讶地看着走在小路上的我。
这是个面目清秀的少女,十七八岁左右,现在能看清楚她把头发扎成了五束亚麻色的长马尾,前边右侧的头发用米黄的发卡别着,露出明亮的右眼,几缕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垂下的发丝让她的左眼始终躲在阴影里。
雪下得不小,她居然还穿着单薄的棉麻长T恤和牛仔短裤,光脚丫随意地踩在对面的门框上。灯光从上方照下来,落到少女身边的茸茸细雪被黄色的柔光融化了,而我这一侧还陷在深深的黑暗里,细雪映着灯光簌簌地落在我的大衣、棕色格子围巾和乱蓬蓬的头发胡子上,我连忙低了低头,避开少女的目光,抖掉身上的雪屑。
可不能让她误会我是逃窜的凶手。
我小心翼翼地跨过黑暗和灯光的界限,抬起头来去,这才发现那名少女手里拿着的棍状物体,竟然是一支土制鸟铳。
这支鸟铳已经抬了起来,枪口指着雪地里发呆的我。
三
“你是谁?”
少女开口问道,她的声音很轻,却说不出地好听。
我摊开手,表示自己是赤手空拳,一边用苦笑的声音回答:“你觉得在深山里半夜冒雪赶路的,还能是什么人?”
“嗯,只有逃犯这个选项了吗?”少女仍然轻轻地说道。她居然把枪托放了下来,不过依然谨慎地保持着枪口朝天的姿势。“那么,进来吧。”
真是出人意料的邀请。
我依然静静地站在台阶前的雪地上。她是在扮猪吃老虎吧?还有人真的会把罪犯邀请进屋的啊!屋里难道有什么机关?会不会有一整队的公安刑警躲在屋里?
“别担心。屋里除了我,只有一个自称我妈妈的人。”少女身影一闪,随着咚咚的脚步声消失在门里面。过了一会,屋里的灯亮了,少女又咚咚地跑了过来,左手把一双棉拖鞋放在门口。
“换了鞋再进来吧。”
在这个穷乡僻壤,脱鞋进门的规矩还真显得奢侈。我注意到,少女手里仍然提着那把鸟铳。
我疑惑地看着那双拖鞋,很干净,不是这一带村民常用的东西。我顺着台阶走了几步,抬头想看看少女的反应。门口已经没有人了,只剩下我一个。
我盯着那双拖鞋,费力地脱下已经湿得冰冷的雪靴,连忙把冻僵的脚伸进去,然后在门口狠狠地跺了几脚,把沾满雪水的大衣脱下。
屋里热得要命,尤其是脚踏着的地板——这是用导热的石板铺成的地面,还能感觉到从石基上灼烧过来的大火的温度。我可以理解为什么那少女竟然可以穿得那么清凉了。
她现在正站在一个看似房门的入口,隔着门帘往里张望。手里的鸟铳一直没有放下。
“嗳,知道吗,你的运气很好。”她看也不看我一眼,依然直愣愣地盯着门帘发呆。
“什么?”
“我刚刚做了个决定,今天晚上我要整个人都放轻松,不那么紧张兮兮。所以呢,别担心,把这儿当自己家就好。不过,如果必要的话,我还是会扣动扳机的哦。对了,我姓蓝,你叫我蓝就好了。”
“我姓黄。”我欠身回答。蓝奇怪地看着我。
“还以为逃犯都是很粗鲁的呢,怎么看起来不太像啊。喂,你到底犯了什么罪?”
“我又没有说我就是逃犯。说起来,我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毫无防备之心的女孩呢。万一我是个穷凶极恶的家伙,你孤身一人恐怕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呢。”
蓝赌气似的用鸟铳的枪托敲打地面的石板:“那么,你见过这种枪吗?”
说起来,真的有种很熟悉的感觉呢。四年前我正好见过类似的东西,连枪管那种黑铁和黄铜的质感都那么相似。
“是用钢条加上击发做的土枪吧,装上钢珠、铁屑和散硝就能打,杀伤范围很大呢。我说,这可是管制枪械,被捉住要被判刑的哦。”
“所以啊,要是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话,你的脑浆就要把我家的地板弄得一塌糊涂咯。”
如果这是个陷阱的话,应该也能看出端倪了吧。我往两边看去,这是一间很大的屋子,一眼能看到床、桌子、椅子和上面随便乱放的生活用品,靠墙的两面有两个很大的书架。
还是有点诡异,大概是格局不对。
没错,我终于弄清楚诡异的感觉从哪里来了。只要一走进屋子,谁在里面干什么都能一眼看清楚,完全没有隐私的空间。
“这房子,是你一个人住吗?”
“不是,我说过了,还有一个自称我妈妈的人住在这儿。”蓝指了指刚才她站着的那个门口。
里面应该是整座房子里惟一的房间。我站了起来,打算掀开门帘往里看看。
“站住,虽然我说过今天只想轻松地度过,可没说过能够放任不速之客在家里到处乱窜哦。看你也是个读书人,做客的礼数多少也该懂点吧。”
我回过头去。蓝又把鸟铳提了起来,手指扣在充当扳机的弹簧片上。她并没有望着我,小鼻子皱了起来,出神地望着我进来的门口,外面雪好像又下大了。
因为出神,她的侧脸显得更为恬静,只是鼻侧出现了一条浅浅的纵纹,这种代表苦难的纹路,我还从来没在这种年纪的少女脸上见到过。
蓝突然转过脸,对我露出一个浅笑。
“突然很好奇,黄是怎样一个人呢。”
“我吗?对你来说,大概只要知道我是一个紧张兮兮的过路人就可以了吧。”我犹豫地往门帘后面又看了一眼,里面会不会真的藏着危险的人物?
“是么?那么可能是我多虑了,本来还想让你帮我一个危险的忙呢。”
“还是适可而止吧。”我说。“如果这里确实不方便的话,我可以到别的地方找个借宿的地方。”
蓝呵呵地笑了起来,她瞥了我一眼,忽然就在房子中间盘腿坐了下来,鸟铳仍然不离手,枪口有意无意地对着我的方向。
“这样的雪天出去,如果没有我这间屋子的话,黄先生明天就会变成僵尸了吧。”
“谁知道呢。”
“那么,黄先生。”蓝的声调变得缓慢起来,好像在努力说明一件难以理解的事情,“你知道一个人要死到什么样的程度,才能算真正死掉呢?是手脚开始不动了,还是要等到整个身体都硬起来?”
我正想把解下的围巾重新戴上脖子,这时手猛地一抖,围巾滑到了地上。
蓝明亮的褐色右眼正充满期待地看着我。
四
“你要我帮什么忙?”我的声音有点颤抖。
“也不是要帮什么忙,只是对这种事情稍微有点在意而已。”蓝仍然用轻快的语调回答。
不对,瞒不了我。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屋里,有这样的死人吗?”
蓝保持着席地而坐的姿势,毫不在乎地用光脚板拍着地板。“可能很快就有了,我不知道。”
我慢慢地面向少女蹲了下来,右手偷偷地往旁边的椅子下面摸去——刚才就注意到下面有一个类似砖块的东西,必要的时候可以用来防身。
“真是个紧张兮兮的男人。”蓝注意到了我的举动,嘴唇不屑地抖动了一下,“椅子下面是本书,很薄,起不了什么作用的。”
我尴尬地应了一声,马上站了起来。
“那么,我想我还是另找地方投宿的好。”
“虽然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不过你啊,不想死的话就留下吧。”蓝也跟着我站了起来。这话倒不是威胁,屋外,隐约能听见雪压断树枝的声音——就在我进屋的这一段时间,雪居然下得越来越大。
我僵立了一会儿。总觉得这位少女的神情和动作,有着说不出的别扭。
明明是有巨大的心事,偏偏装作什么都无所谓的轻松样子,手里还拿着一把危险的鸟铳。
这种枪随时可能走火啊。四年前的那个傍晚……
我下了决心。这也许是个错误,不过,要免除内心的不安就只有这样去做了。
“到底有没有尸体要处理?直接说出来吧,我能帮忙。”
“啊?”蓝的吃惊表情似乎还真的不是装出来的。她迅速朝我看了一眼,马上把视线转到其他地方去了。
“猜到了?”
“嗯,我进来有一段时间了。那个自称你妈妈的女人,也该出来招呼一下吧。”
蓝的脸色有点暗淡,我注意到她一直藏在暗处的左眼抖动了一下。
“她快死了。要不然,就是已经死了有一会吧。我不知道呢。我其实只想让你帮我确认一下,然后我好处理后事,把尸体扔到外面什么的。”依然是用满不在乎的声音说着残酷的事情啊。
“这么个又冷又黑的天气,也没喝上几口热茶什么的。只好帮着做点粗活挣咯。”我是不是也在用无所谓的声音说着冷酷的事?算了,我大概已经可以习惯了。
蓝突然叹了口气,怔怔地看着我。过了好一会,才用力把头一甩,恢复了平静的面容。
“也只好这样了。反正我是什么也无所谓啦。跟我来。”
☆、5-7节
五
这是个狭小的房间。我甚至能感觉到站在前面的蓝发出的细微呼吸声。
进房间后,蓝一直没有打开灯。她蹑手蹑脚地走到床前,用左手捏了一下床上人的手脚。
“还软着呢。”她说。
借着门帘空隙透进来的一点微光,我迅速看了一下周围的环境。那张床就占了房间的一大半,估计这个房间也就七八平米大。惟一可疑的地方就是角落里摆着的老式大木箱,不过,看上去也不像能藏下人的样子。
蓝不再说话了。床上的那个影子一动也不动。
“能开下灯吗?”我说。
蓝叹了口气,在靠墙的桌子上摸索了一会,啪地一声拉亮了一盏台灯:“这个房间没有大灯。”
台灯的光正好打在床上人的脸上,她的表情让我吃了一惊。
那是张看上去并没有多大年纪的脸,脸上的肌肉僵硬,却没有中年人常见的色斑和皱纹。也勉强算是个好看的女人,眼睛半开半闭,前面的短发好像被修剪过,变成了与她的年龄不符合的齐刘海,被枕在后面的头发参差不齐,好像被谁用来练过剪子和推子。
即使在暗黄色的灯光下,脸色仍然给人苍白得可怕的印象,更诡异的是,她的脸上留着扭曲的笑容,似乎刚刚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
“从两个小时前就这样了。眼睛也合不上,我探过呼吸,好像有,又好像没有,真费脑筋。”蓝用的语气,仿佛不是在谈论一个可能已经变成尸体的人,而是在对自己宠物的某种行为表示苦恼。
我轻轻拨动了下她的睫毛,里面好像还有光芒在闪动。连忙住了手,想了想,就扒开嘴唇,仔细查看牙齿和舌头。
“干什么?”
“如果有毒药残留的话,最好在外人发现前尽快移到外面烧掉。对了,你这房子的地窖里火好像烧得很旺,烧起来会很方便的。”
“无聊!你以为我会用这么明显的方式杀人吗?”蓝好像生气了,把右手的枪托重重扣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
“这种年龄的人,没有重要的外因应该不会无缘无故猝死吧?”我嘟哝着。蓝的脸色如何,我已经顾不上观察了。我的心里被一个念头驱使着,莫名其妙地感到一阵兴奋。
把尸体处理掉,藏起来,怎么都好。要制造个怎样的现场呢?
一股冰冷的感觉从我后颈传来。突然我醒悟过来了,吓得全身冒出冷汗。
“你真会自作主张,”蓝冰冷的声音响了起来,“我只需要知道她是死是活就ok了。把手放下。”
顶在我后颈的枪口推了一把,我依言放下了那女人的手。
“要我说实话吗?我也不能判断她现在是死是活,不过,反正早晚都要过去的,早点做准备不行吗?”
“不行。”蓝顿了顿,依然用满不在乎的语调说起话来,“我小时候养过一只猫,有一天我发现它快不行了,就匆忙把它埋了起来。结果第二天经过那个地方时,发现那只猫已经挣扎出了地面,身体全硬了。”
“嗯?当时它没有叫吗?”
蓝从我身后转了过来,出神地盯着床上女人的脸,声音越来越轻:“它的声带从小就有问题。这么缓慢的死亡过程,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就会过去。那时候我摸着它,觉得它已经没有动起来的可能了。可是身体明明还那么软,那么暖。也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心爱的东西毁掉的,根本就不是像我这样的女孩能够承受的吧。不如就让它过去算了,不如就自己动手让它安眠,可能我当时是这么想的。”
“那现在也是这么想吗?”我平静地回答,突然觉得自己的内心竟然如此残酷。
“不。”蓝说,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个女人,里面没有闪动的泪花,“我对她没有对那只猫那么深的感情。不过,也不能把人活活烧了。喂,你,以前总是做这么残忍的事情吗?”
我叹了口气。
“说实话,对正在慢慢地死掉的人,我也没有办法判断。我们等她完全僵硬了再抬出去吧。”
“唉,”蓝又轻轻地应了一声,“原来还是什么办法都没有。原来还是得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人在面前死掉啊。”
“对了。”我突然想起了什么,伸手拍了拍蓝的肩膀。
鸟铳的枪管呼地一下往肋骨捅了过来,我踉跄着往后一退,几乎要摔倒。连忙张开两臂保持平衡,枪托突然又往我膝盖上猛敲了一记,这下子我整个人都扑在了床上,发出一声巨响。
床上的那个女人顺着我扑倒的方向翻了个身,软绵绵地倒在地上。
一声仿佛出自野兽口中的长长嘶叫从地上传了出来。一时间我和蓝都被吓呆了,屋子里很快又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我能听见外面雪压断树枝的声音,还有蓝的呼吸声。
突然蓝猛地一甩头,冲到外面的房间去了。
六
我掀开门帘,看见蓝正抱着膝坐在靠近门口的地板上,鸟铳抱在怀里,我能看见她的左边的侧脸,一根长马尾被她卷到了面前,挡住了眼睛,也看不清表情。
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一些雪被卷了进来,落在蓝的头发上,马上变成水滴消失了。
“我把她放回床上了。”我说,“表情没什么变化,好像有点发凉了,不过也可能是长时间不运动导致的体温下降。哦,还有,你能不能把门关上,这样被风吹到会病倒的。”
蓝嗯了一声,但全身的姿势都没有改变:“门关不牢,只能从外面上锁。现在关上风会再吹开的。”
我好奇地四周张望,现在已经可以确定这间房子里确实没有陷阱。我只是在和一个稍微显得纤弱敏感的奇怪少女打交道而已。这让我放松了不少。我甚至有种想坐在她身边,好好聊聊天的强烈愿望。
蓝并没有对不自然地在自己身边盘腿坐下的我表示反感,只是冷冷地瞥了我一眼。
“能说说那个自称你妈妈的人是怎么回事吗?”我对她说。
“本来没有必要跟你说的。”蓝依然用平淡的语调回答我,“刚才有点紧张了,所以打了你。对不起。”
“没什么。我一点也不介意,我自己本来就容易紧张,一紧张起来就干出些神经质的事情。四年前就是这样,害得我……”
不对,怎么能这样轻易说出口。我立即闭上了嘴巴。
“呵呵。”蓝突然轻轻笑了起来,转过头来,明亮的眼睛盯在我脸上。我不好意思地别了过脸。
刚才在房间里照了下镜子,才发现自己蓬头垢面,胡子长得又硬又密,前面乱糟糟的头发已经长到了鼻尖上,大多数时间里都将眼睛遮住,戳得脸上又痒又疼。
这副尊容怎么能让可爱的女孩子直视。
“哎,给你看样东西。”蓝出其不意地对我说。
“什么东西?”我回过头,猛地发现蓝的脸已经贴了过来,不由在地板上后退了一点。
“看着我的眼睛。”蓝说。她用手捋了把前面垂下来的长发,从牛仔短裤的兜里掏出另一个淡黄色发卡把头发别了起来,这下整个左眼都露了出来。
“啊!”我轻叹了一声。
那是只浑浊的眼睛,已经变成玻璃一样的瞳孔动也不动,从里面根本看不见灯光和我的影子。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喃喃地问道。
“四年前。”蓝说,满不在乎地抬起手,赌气似的戳了下左眼球,“你看,根本就不痛。我已经习惯了,一只眼睛里看到的世界,其实和两只眼睛没什么区别。”
四年前?
“谁干的?”
蓝淡淡地笑了起来:“就是里面房间的那个女人啊。她想让我叫她妈妈,想了四年。以前一直抱着怨毒,心想要找个什么机会把她毒死也好,打死也好。不过,现在她真的要死了,还真是出人意料。”
“为什么对我讲这些事情?”聆听了少女的秘密,接下来的一定是大麻烦。我看了看门外的天色,心里开始盘算什么时候甩掉蓝动身赶路。
“因为,现在这里没有别的人啊。别看我这样,四年来我基本上没说过一句话,也没有喊过一声痛。”蓝慢慢地说道,仅剩的右眼里开始有泪花在闪动,“就这样抱着怨毒的心态生活着,虽然什么也不缺,要看的书也有人专门带过来。但我一直紧绷绷地等待着这样一个机会,要么就是我杀了她,要么就是我杀了自己。”
为什么没有她杀了你的选项?我回头往房间望了望。
那个女人,手上满是劳作的伤痕,如今已经泛出惨白的脸上,也和眼前的少女一样,布满了苦难的纵纹。
“但今天一下子就放松了,就好像,好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突然就砰地一声爆炸了。然后那些怨毒的东西都炸成了碎片,不,应该说,大概从一开始就都是碎片而已吧。我其实一点也不讨厌那样的生活,因为本来我啊,就是一个随遇而安的人。可能慢慢地,心里也把她当成是我的亲妈妈了呢。”
蓝继续说着,鼻子又皱了起来,露出痛苦的纵纹。她把下巴靠在竖起来的膝盖上,轻轻嘘了一口气。
“黄,你呢?你有一下子觉得过去的世界完全崩溃的时候吗?可能以后期待的,就是一个全新的世界了。一下子觉得自己有无穷的选择,这时候不用再去在意自己的言行,就那样率性地想笑就笑,想打人就打人,想表现得自己强势就扛起鸟铳。有这样的时候吗?”
“没有。”我照实回答。
“我有。就是现在这个时候。黄,你大概想不到吧,过去的蓝是怎样的女孩子。不,在你面前的这个蓝,根本就不是真正的蓝。这只是个被解放了的、被幻想出来的、不存在的蓝。我现在,就在扮演这样的蓝呢。真好玩不是。”
蓝越说越激动,她从膝盖上抬起头来,灯光从侧面照过来,乍看过去,好像她的右眼里闪着一股气势强烈的光芒似的。
她突然从地上跳了起来,取下墙上挂着的一个袋子,从里面倒出一些黑色粉末,塞进枪筒里,我能看见黑色粉末里混杂着许多钢色小珠子。
我也从地上跳了起来。
“这、这、这是什么!难道说刚才你的枪里根本没填火药?”
“现在填上了。”蓝微笑起来,歪着头看着我,露出阴谋得逞的调皮神情,“黄先生,你的观察力真是差劲啊。”
枪口再次指向了我:“那么,让我们再去看看那个女人的尸体吧。”
她把“我们”这个词说得特别重。
七
“真不好判断呢。”
“就是啊,到底死了没有。真让人心里不安。”
我们交换了两句残忍的对话,床上的女人仍然保持着那种诡异的笑容。我摸了她的心跳,有微弱的动静,不过也可能是因为自己的手在发抖的缘故。手脚还没僵硬,不过这个女人,从刚才吐出那口嘶哑的气以来就再没有任何动静了。
“我刚才拍你肩膀,就是想跟你说,我们可以用一张纸放在她的鼻子上,看有没有气流先动纸片。如果没有呼吸,那么维持不了半小时,那时就可以认为她死了。”
“我早试过了。不过好像手老在抖,怎么也辨别不出是不是她鼻子里的气让纸颤动的。”蓝懊恼地说。
我们又退回了大房间,门仍然开着。
蓝又来到大门边,跟我一开始见到她的时候那样,用光脚丫抵着门框发呆。
也许天亮之前,我们就能知道那个女人到底死绝了没有吧。把她处理掉,我应该就能自由地逃向别的地方。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感到有点惆怅呢。
“黄。”
“什么?”
“你真的不是杀过人逃跑的吗?”蓝的脸没有转过来,还在看着外面的雪花。
“你信不信都好,反正我没有杀过人。”
“不过你检查那女人身体的时候,脸上有种非常沉迷的表情。”蓝的脸转了过来,认真地看着我。“一定以前经历过这样的事吧。你的故事,能说说吗?”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因为我啊,突然觉得很在意。”
这是什么意思?我当然可以不告诉你,谁管你在不在意。
“我的故事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离奇事件,跟你说也没什么。”
我为什么这么言不由衷?可爱的眼神真的那么难以抗拒吗?而且,只剩一只可爱眼睛的奇怪少女……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种“全都说了吧,一个人憋着太别扭了”的感觉。
☆、8-11节
八
“怎么说呢。我确实见过死人,在我面前突然死掉的人。和里屋那个女人相比,惟一的好处就是我起码能知道那个人是当场死亡的。爽爽快快地死掉,不用让活人受那么多煎熬。”
蓝嗯了一声,点点头表示赞成,然后眼神又顺着雪花飘了出去。
我继续说下去:“那是四年前的某一天吧。我还是个暑假回乡的大学生,那一天突然就想去湖边散步。我家的那个大湖,是有名的鸟类保护区,不过当年老有一些人在那里打鸟,惹得媒体报了好几回。
“那一天我顺着湖边的小路边散步边想着事情,因为上学期有几科挂了科,家里都担心我不能按时毕业,弄得我在家里很尴尬。因为我念的这所学校和专业都是高考时父母选定的,在念书的时候根本没有想到过自己完全不能理解这个专业的知识。我从小就有强迫症,一旦陷入困境就会偏执地重复做一件事,试图揭开困局。但艰苦的学习不得要领,也就没有效果,我就开始埋怨父母,渐渐地觉得周围的人都在设局害我。
“我还记得那天因为突然下过暴风雨,来观鸟的人不多。所以我心烦意乱地在乱草里走动的时候,没想到过会遇上人。
“一声枪响把我吓了一跳。我以为是碰到了坏人,连忙低头往大路上跑,跑不了两步就被什么东西绊倒了。
“那是个中年男人的尸体,完全看不清他的脸。他的左手拿着一把鸟铳,就是跟你手里那把很像的土枪,右手摊在沙滩上,火药填充杆被扔得远远的。从他的动作当时我就猜想,他是在装枪准备打鸟的时候走火了,打碎了自己的脑袋。
“不清楚正处在什么状况的我,顺手拿起了鸟铳。由于担心鸟铳里还有剩余的火药,我把枪口朝天扣动了扳机。确实没有子弹了。松了口气,我垂下枪口,心里盘算是装作毫不知情地离开,还是立即到派出所报警。
“就是那两分钟的犹豫害了我。突然身后爆出一声惊叫,连忙回过身去,看见两个身装摄影装的女人狼狈地往草丛里钻去。当时我的心咯哒一下沉了下去,她们一定把我当成持枪杀人的凶手了。
“我苦笑了一下,下意识地把鸟铳扛在了肩上。突然意识到,鸟铳上只有我和死者的指纹,特别是扳机上,一定留有我的指纹。如果被人告发的话,这可不是一两天能解释清楚的事情。我连忙四处张望,发现死者手里拿着块擦枪的布,就拿过来一阵乱擦,想把指纹都擦干净。
“多奇怪,当时我心里想的是,作为大学生,可千万不能在老家丢了爸妈的脸。他们对我的期望那么高,只是挂科就让他们难受了一个月。如果再跟涉嫌杀人联系上,我们一家在当地都活不下去了。等我把枪都擦完,才忽然意识到,枪支上没有指纹的话,恐怕会让这件案子变得更像故意杀人,既然有目击者,我一定是脱不了干系的。
“我连忙抓起死者的手,想把他的指纹重新按在枪上,但慌乱之下,我的劲头用大了一点,他的血全部溅到了我的白衬衣上。完了,这下完全不能脱离嫌疑了。
“我扔下枪,抱着头想了很久,发现外面的光已经越来越暗。很快报警的人就会带着民警回到这里,我会被逮捕,等到能证实我清白的时候,恐怕我的同学们都已经毕业了。
“下过雨的空气非常清凉,但我的脑子像发烧一样不清醒。我站在尸体前,两手颤抖,最后忍不住插在裤兜里,这让死者的血迹在我身上扩散得更快了。一两只飞鸟从芦苇丛里钻出来,它们真幸运,躲过了打鸟人的死亡陷阱,而我自己,却被拖进了这样强大的命运迷局。
“我的强迫症大概发作了。下一秒钟,我突然发现自己正在拖动尸体,我把尸体拉到芦苇丛里,幸运地——或者说不幸地发现里面正好藏着一艘小船。把尸体搁上船,我找来一块大石头,算好方位,砸出一个不大不小的洞。
“然后我把枪扔上船,把自己的衣服也脱掉,扔上船,回到岸上用芦苇和泥巴把血迹和足迹都擦掉。然后迅速跳回船去,用力把船往湖里划去。在湖中心我跳下船,任凭它带着尸体和我的衣服慢慢沉下去——我计算好了洞的大小,它应该能在半小时内沉下去。而最近的派出所在50公里以外,半小时内绝对赶不到这里。
“这样,我从一个现场目击者变成了一个毁尸灭迹者。我回到家,对衣服的事撒了谎,但从父母的眼里我知道,他们根本就不相信我所说的。
“我变得非常紧张,远远地看见穿制服的人就浑身哆嗦。无形中我已经把自己认同为真正的凶手了。我在家里呆了五六天。第七天,在附近的山头散步时,我发现一辆警车正向我家开去。
“于是我撒腿就跑,从此开始自己的流浪生活。
“不过,从那以后我就多了一个很坏的习惯:一碰到任何死掉的动物,或者人的尸体,就忍不住要下手把它们从原地搬走,放到别人不容易发现的地方。或者干脆把它们毁掉。这就是你面前这个紧张兮兮的男人的全部故事。”
九
蓝突然用手掩住嘴唇呼呼地笑了起来。
“怎么了?我说了很奇怪的事情吗?”
“嗯,是个很失败的榜样呢。所以我啊,决心从今天开始一点也不能紧张兮兮地活着。”蓝的声音开始活泼起来。
“我们还是尽快把那女人的尸体处理掉吧。”被奇怪少女嘲笑,这可不是我想得到的结果,我的声音里大概有了点不悦。
“不着急,再等等。反正她一定活不了不是?你的心里大概是这样想的吧?”
“不要乱猜别人的心思。根本不是这样的,我只想尽快解决完这件事情然后走人。”
蓝停止了嬉笑,她的脸上渐渐出现了非常寂寞的表情。鼻子一皱,那道纵纹又出现了。
“幸福的时光,本来就很短暂啊。这我应该知道的。”她喃喃地说道,不过马上又笑了起来,“反正我已经决定了,从今天开始,做一个幸福的人,轻轻松松地生活。谢谢你。”
为什么要谢我?我做什么了?
蓝不再说话了,她轻轻地用枪叩着地面,眼睛望向门外无边的黑暗。
“那个男人,今天应该不会过来了。毕竟是大年夜啊。不过,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他总归会过来的吧。所以呢,黄,我也得离开这里。你需要一个帮你处理尸体的累赘吗?”
我的心猛地一抽搐:“你说什么?我连自己都几乎养不活呢。”
蓝认真地看着我的脸,清秀的脸庞上现出了一丝失望。
“不,没什么。自言自语呢,自言自语啊。对了,黄,你过来,趁到天亮还有时间,我带你去看看处理尸体的地方。”
十
蓝回到那个女人的房间里,用力搬开那个老式大木箱。
居然真的有地道!
我的心又开始警惕起来了,下去会是什么地方?这个奇怪少女把我的案底都钓了出来,接下去不会是给我准备一出俯首就擒的好戏吧?
蓝从地道里探出头来,使了个眼色。
“有强迫症的这位,我在前面走好了。你如果放心不下,就可以随时逃走,要不就往我后脑勺来一拳。”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
“下面没有灯吗?”
“我有蜡烛。啊,对了,这里通到外面去,我们最好把大衣都穿上。”
蓝说完就撇下我,径直跑到大房间里去。我跟在后面,打算把我扔在地上的大衣和围巾都穿上。
“啊!你在干什么!”我看到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蓝回过头来。她刚背着我把自己身上的棉麻长T恤脱掉,上身什么都没穿,现在这一侧身,前胸的一点淡红都露了出来。我的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躲。
“怎么了?我的T恤都汗湿了,要出去当然得换件干净的啦,不然一冷一热就会感冒的。”蓝一脸不解地看着我。
“不是这个问题!你怎么能当着陌生男人的面换衣服!”
是想色诱我,让我安心钻进陷阱吗?
“这里本来就是什么都一览无余的房间格局,当面换衣服也是没办法的事嘛。难道你还是处男啊?反正我决定了,从今天开始就做一个问心无愧的女人。这身肉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再说,我不觉得对你有什么需要回避的。”
蓝的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轻,不过她马上加强了语气重复了一遍:“没什么需要回避的。喂,倒是你啊,你最好给我放明白点,我留你在这里帮忙,不是给你提供一夜情机会的,不要老往那些方面想!”
她顺手把刚才脱衣服时靠在墙边的鸟铳提了起来。
不,现在重点不在裸体了。一瞬间我注意到了,蓝的身上有横七竖八的疤痕,长的,短的,三角形的,看上去有些像鞭子抽打,有些像是烫伤。到处都是,起码有上百道,有些伤痕上覆盖着另一条伤痕,不过都很小心地出现在身上有衣服遮蔽的地方。看来给她留下这些伤痕的人,是个考虑事情比较慎密的人。
蓝大概也注意到我的眼神了。她淡淡一笑,顺手把一件衬衣披在身上。“行了,没什么好看的啦。猜也猜得出来这是谁干的。不过,我现在一点也不在乎这个。”
我哦了一声,不好意思地把自己的大衣穿上。
现在蓝穿上了白衬衣,套上米黄色针织毛背心,俯身穿上浅褐色的长筒棉袜,套上平底马靴,最后将一件带风帽的红色棉衣穿在身上,也不拉上拉链,就这么敞开着。
“走吧。”她提起鸟铳对我说,语气里似乎容不得半点犹豫。
十一
蓝一手提着枪,一手拿着蜡烛,沉默地在前面开路。
地道不宽,也说不上狭窄,一个人低着头就能自在地走动。这样的地方居然能建起拥有如此工程的房子,绝不能说简单。
蜡烛的光在前面浮动着,给蓝的身影勾勒上了一道亮红的轮廓。我看着这个沉默的背影,心里仍然想着那些横七竖八的伤痕。
她经历过怎样的地狱啊?!
“到了。”突然涌进来的冷风把蜡烛吹灭了,蓝停下脚步,小心地把蜡烛和打火机放进大衣口袋里,回过头对我微微一笑。
雪光正好把她的笑容映照得异常妩媚。
“啊。”
冰冷的空气刺激着我的鼻子,竹子上掉落的积雪簌簌地响着。这里应该是路上看见的绵密竹林的中心,从外面无论如何都穿不过这些竹子。地道的口开在一个小屋子的里面,这种小屋子像极了南方农村常有的供放祖先骨灰的神龛间。
“地道有两个入口,这是其中一个。那个自称我妈妈的女人大概准备等我死了之后把我放在这里,里面有我们的棺材。另一个入口在小路的侧面,她每次都从那个入口出去,把我住的大房间门在外面锁好,才回到自己的小房间睡觉。这把鸟铳其实就放在她的枕头旁边。”蓝说,她的声调平平,既没有愤慨也没有悲伤的意思。
蓝转向了我,又一次对我露出甜美的微笑:“所以,一会儿我们把她放到这里来吧。这本来就是她准备好的,我和她的归宿地。”
突然蓝抓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冰冰的、软软的,我的心里又一阵抽搐。
“好啦,回去喽。路上的情景你都清楚了吧,考虑下等会怎么安排运尸就好了。”
☆、12-13节
十二
“你的故事,现在能跟我说说吗?”我说。这时,我和蓝正盘腿坐在大房间的地板上。她给我沏了很浓的普洱茶,简直想象不出这种乡下地方能有这么好的茶。
“我喜欢认真的人。”蓝突然说道,她的独眼安静地看着我,“黄先生说故事时那种认真的表情让我很喜欢。我呢,可不能那么认真地讲了。我想,就算了吧。”
也是呢,说不定是个很悲伤的故事,我这个不速之客就不要勾起她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思绪了吧。
“不过,我不打算要回避这个话题。其实我一直在想,究竟我这个人,什么时候开始才觉得这个世界变得有趣,才意识到世界上有那么多莫名其妙的人和事存在的呢?可能就是黄先生一脸傻相地跑来借宿的时候开始吧。所以,为了报答你,我给你讲讲我这个不值得一提的奇怪女孩的事吧。”
真是出乎意料。
蓝已经扔掉了身上的大衣,脱掉了长筒袜,现在又轻轻松松地把光脚丫在地板上伸展开去,有意无意地拍打着我盘着的双腿。当然,她怀里还抱着那把鸟铳。
“还有兴趣听吗?”
“有啊,肯定是个比我还离奇的故事嘛。”
“嗯,我呢,以前的这个蓝,非常喜欢读书。沉溺在书本里,所以身边发生的很多事情都没有觉察到。我爸爸曾经是个公务员,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从岗位上退了下来,跑到某个大湖边的县城里隐居了起来。他从省城带走了大量的书,因为他以前也是个书呆子。
“我啊,我根本不在意他和他周围的这个世界。有时候知道他会到大湖那边去,和那里的狐朋狗友玩乐,有时候深夜不回家。我懒得理会这个世界,只是紧绷绷地呆在自己的书本世界里面,制造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渐渐地迷失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