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这个大男生支支吾吾,时不时还抬起手来挠头。我冷着脸听他说完,转过身准备离开。
——反正我这样的中二邪王,本来就不指望凡人能和我交朋友。球场上让你知道我厉害就好了。
“李尧哲,我真的恨你。”那男生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几个字来,我的心下不由一抖。
“是你毁了我人生最后一次的机会!”
五
我等着妹妹就此发表评论。她一语不发。
“才刚到新学校不到一个星期,就结交了一个仇人。很厉害吧?”
“一点也不。”妹妹说。
她终于放下手中的笔,两眼开始习惯性地盯住前方的某个目标,开始艰难的记忆过程。
“小哲,你很不开心,对吧?本来应该是班上的第一个朋友,结果莫名其妙地招来仇恨。”
“还真是很莫名其妙的仇恨啊。你说怎么会有这样的男生!”
“不,仇恨这东西,根源都可以找出来的。难以想象的是它的强烈程度。会恨一个人恨到什么程度,这种东西才是常人想象不出来的呢。”
妹妹顿了一下,突然浅浅一笑:“就跟鬼头莫宏的漫画一样,明明剧情就是往好方向发展的,突然间崩坏就出现了。谁也不知道前一秒发生的事情,在那个人心里产生了什么样的映射。决定一个人恨另一个人的程度的,应该就是那么一点偶然的东西吧。”
——长篇大论说些什么呢。你果然是中二血族。
“说到足球比赛,我突然有个想法,也许能帮你解决这个问题呢。”
我突然来了兴致。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妹妹有主动提出帮人做事,今天太阳会从西边出来吗?
“什么想法?”
“首先,那人的名字?”
“我想想啊。好像是叫骆昭文。”
“骆?挺少见的姓。嗯,按一般的推理,你们发生矛盾,为的是参加足球会的事情。那么,足球会正式比赛的时间是哪一天?具体几点?”
我告诉了她。妹妹又接着说道:“知道了时间,那么按照推理,足球会应该也是在那个体育场进行的吧?我记得你妈妈当初说过,你们学校可以经常使用那边的球场。”
“那是当然的。听说这家中学和体育场那边的体校关系很密切。大概是争取升学特长生的名额吧,体校很多人都到这家初中上文化课。”
“体校?你又提供了一条线索。那么,轮到我了。我要开始推理了哦。”
妹妹难得地流露出了开心的表情。我呆呆地看着她浮现在左脸颊的那朵小酒窝,太可爱了——
——打住,不能被她摄去灵魂。可怕,好危险的黑长直妹子啊。
“这是当地的日报,这一个月的我都保存了下来。看看,嗯,社会版上有专门的一栏‘市属公共场所’的开放预告,当然也包括了体育场,未来一个礼拜的活动安排都有。这一天的活动是——啊,正好是这个时间点前后。”
她指向了某一段新闻。我注意到这张报纸上凡是提到“体育场”字样的文章,都被妹妹用红笔圈了出来。
——居然那么在意体育场吗?对了,那天搬家路上也是这样,还盯着那地方看了好久。
“正好是前后各有一场,是省队的女子足球队员选拔比赛。也就是说,你们的比赛,正好夹在两场女足训练观摩赛的间隙进行。”
“是啊,真巧。不过,这和我们吵架的事有关系吗?”
“我是这样想的。足球会应该是一个关键的因素,骆昭文想在这个比赛中获得些什么。他是说‘最后一次的机会’?我不清楚那会是什么机会。不过想来只有两点值得考虑:第一,他想通过在比赛中出色的表现赢得关注,甚至有机会因此改变自己的命运。不过,根据你的描述,这人似乎技术并不出色,他是出于什么样的自信才会得出这样的判断?”
“不知道。”
“另外一点,即使没有作为守门员,现在的他也仍然是场上的正式成员。按道理说,只要在左后卫的位置表现出色,也同样会达成这一目标才对啊。他完全没有必要非要跟你争夺守门员这个位置。”
“本来就是无理取闹嘛!”
“好了好了,说第二点吧。我假设,他和你争吵,仅仅是因为人的缘故。”
“人?什么意思?”
“他只想吸引某个人的注意,而要吸引这个人的注意,非得要守门员这个位置不可。”
“是这样的吗?”
“你说过足球会会有校友来参观是吗?”
“对,不过无论是校友,还是围观的女生——这场比赛又不是正式的卖票演出,所有人都可以绕着场地转啊。守门员这个位置,不是跟所有队员的位置是一样的吗?有什么特别的,非要跟我抢?”
“我想,从这里又可以有两个突破口。第一,他是不是和某人有约定,以守门员的角色出场;第二,有没有特殊的角度,只能看到守门员这个位置?”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妹妹就急急地补充道:“第一点我是不清楚啦,这种事情除了当事人,别人也没法推理下来。不过第二点,我从一看到这个体育场就很在意。有个设计让我觉得,第二点的可能性是存在的。”
咦?还真没想到,原来那天夜里妹妹盯着体育场看,确实是有原因的。
六
“转播塔。”
“那是什么东西。”
“一个设计错误的转播塔。”妹妹说,突然狡猾地眯了下眼睛,“一般的球场,转播塔都是垂直地高于观众席的,这里也不例外。不过,大概是因为这是鹿城——市属体育场的缘故吧,设计师把整个场馆设计成一只撒起前蹄准备奔跑的鹿的样子。这样转播塔正好位于向后仰起的鹿角的位置,恰恰伸进了球场中央。”
“设计错了吗?”
“当然。这样的话,从转播塔的正前方就只能看见正对着的半场的球门。不过,我注意到,转播塔似乎有两层,其中一层应该是正式的转播室,并没有位于转播塔的正前方,而是往后缩进去的一个小房间,恰好能避开视线的局限。但正前方的另一个房间就不行了,探入球场的距离太深,而且从窗口望过去,直线距离真的只够看见对面球门。所以我猜测,这个房间,应该不是留给关心比赛的相关人员使用的,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贵宾休息室。”
“这样啊。那么说,有可能骆昭文是希望自己当守门员,至少能有半场的机会被贵宾室里的人看见吗?”
“我猜这个可能性比较大。”
“会是谁呢?”
“还不确定。记得刚才我说过吧,在足球会比赛的前后会有两场女子足球球员的选拔赛。利用赛事间隙在贵宾室休息的,多半会是女足选拔赛的相关人员吧。我想,省队选拔这种级别的赛事对没有多少新闻的本地体育版来说,应该是比较大的事情了。来看看别的报纸。”
妹妹在旧报纸中翻看。
“啊,这里的体育版有了。我看看,还真巧,是教练啊……”
我接过那张报纸,注意到和上一份报纸一样,“跑道”和“体育场”之类的字眼都被妹妹用红笔画了个圈。妹妹指着一条已经被画了数道红杠杠的新闻让我读。
“真的啊。省女足队的骆姓明星教练……这是最后一次为家乡选拔人才,之后就要远赴重洋发展……”
原来如此啊。
“喂,答应我……”妹妹在耳边响了起来。
“什么?”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来,妹妹已经一本正经地跪坐在面前,眼神里似乎流露出一点担忧。
“……知道了真相后,要做什么事情是你的自由。不过,你答应我,要做好一切最坏最坏的打算。”
“这怎么说?”
“一点点的改变都可能影响未来,这是来自世界的恶意还是善意,我没办法区分。所以,以后无论那个男生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因此太过责备自己,好吗?”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呃,你到底几岁了……”
“14岁,怎么了?”妹妹的眼睛继续停留在我的脸上,好像又在开始记忆我脸蛋的形状。这一次扫描结束后,她会露出幸福的眼神吗?
“我总觉得,你比我要老成好多。你真的只有14岁吗?只比我小两个月吗?”
“不……给你这样的感觉,是我不应该。这是超自然现象吧,别在意。”
妹妹突然扭过头,不让我看到自己的眼神。
——超自然现象个头啦!搞半天你果然还是个中二吸血鬼啊!
七
“叶萌,足球会已经结束了。我没有参加。”
“是吗?”妹妹依然窝在她的铺位上,这一回是在借我的几何练习集来做题目。
“我去找班主任问过了。她告诉我说,骆昭文的父母离异已经好几年了。之前他父亲——就是那个省女足队的教练一直待在省城,这次回来也找过他,但却被他母亲打了出去。我猜,他一定早就想到了这个机会,想最后一次将自己的身影留在父亲的记忆里吧。真是可怜。”
“一点也不可怜。”妹妹斩钉截铁地回答。
“为什么?”
“你不需要理解的。你只要好好活着就好了。”
——中二病,说这种话一定是中二病发作了。
“然后呢?”
“然后,昭仔表现棒极了,拦下不少险球,比我还棒。”
“昭仔?”妹妹的语调也变了,似乎有点诧异。
“对啊。在上场前我去拍了他的肩膀,说:‘为那楼上的人好好干吧。’他很吃惊,比赛完了之后就跑过来,对我伸出了手掌,说,以后你叫我昭仔好了。所以我就那么叫了。”
“你真是个烂好人。”
“我觉得自己很帅气,昭仔也很帅。”
妹妹别过头,不再看我。
“不,从这一点开始,你就算是改变了他的人生。也许以后,这一次改变终究会害了他的。”妹妹低声说道。
“不要说那么可怕又没有道理的话!说实话,我倒觉得,经过这一次比赛,昭仔开始享受在阳光下跑动的时候,样子很开心呢。我也是,在太阳下迎风跑步实在太爽了,对吧?”
“跑步?”
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之间的空气变得有点凝滞。
“对不起,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跑道、太阳、风……这种事情,现在已经和我没有关系了。”妹妹轻描淡写地说道,顺手将所有标注过“体育场”的报纸收在了一起,咚咚地紧跑了两步,将它们全都扔进了垃圾桶。
“昭仔这件事,我总觉得以后会发生问题。看起来,他属于那种很敏感的男生,所以才会不招人待见吧?”
“也对,这种事情其实明明直接告诉我就好了。让我让一次机会有什么关系!非得闹出这档子事。”
“不,他之所以不告诉你。大概是有其他的原因。”妹妹突然换了种口气,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
“啊,难道还有隐情?”
“因为他爸爸是来选拔人才的足球教练,而你如果代替他站在那个位置……我觉得,他的恨意并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妹妹皱起了眉头:“人对人的恨意出自哪里,其实是很玄妙的事情啊。你还真是没有自觉。”
——才不需要你这种中二来教训我呢!
☆、伍判
一
妹妹的病又发作了。
蜷缩在地板上的躯体开始发抖,牙齿发出颤抖的咯咯声。听到声音的我连忙跳下床去,伸手去摸她的额头,果然烫得厉害。
妹妹突然伸手抓住我的手腕,她的手冷冰冰的,力气却大得吓人。
“住手,要断了啊!你怎么了?很难受吗?”
回答我的是一阵呻吟,接着是咬牙切齿的咕哝声。
“很难受,很难受啊。真冷……让我杀了你吧,杀了你我会感觉好点的。”
妹妹的声音停了下来,接着又以更微弱的声音说了下去。
“不,杀了你也没有用。哈 ,让我早点死掉吧……求求你,用这把刀……”
我跪了下去,用力搂着她的肩膀。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过好几回了,唯一还能让人安心的是,至少她对我的搂抱还不会抗拒。
“不用怕了啊。爸爸只是累了,发完脾气就会好的。别担心哦,姐姐会保护你的……”
从妹妹嘴里发出的,是微弱得只能靠想象听清的声音。
“我谁也保护不了。害怕……害怕也没有用。我不会让你死,我不要你死……还是杀了你吧,反正都要死的……我要死了……杀了……不要啊……杀了小哲……”
这些胡言乱语似乎总有几句是针对我的。不过,我已经习惯了。
住在楼下的妈妈也听到了动静,咚咚的脚步声随即在楼梯上响了起来。
“又开始了吗?”
穿着睡衣的妈妈走了进来,迅速摸了下妹妹的额头,然后将她掐住我手脖子的手指一一掰开,蹲下身子,抱住了妹妹。
“去拿药。”
我依言跑到隔壁的书房里,从书桌的抽屉里取出一支暗红色的针管。
二
妹妹来到我们家,已经整整三年了。在最近的两年里,妹妹发病的频率越来越高。
第一次发病是在我15岁生日的第二天,妹妹原本吃过蛋糕后就睡下了,我还翘着腿在书桌前玩我的PSP。突然间,妹妹从睡着的地方坐直了身体,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前方。
我吓了一跳。
“怎么了?”
“那还是杀了你吧。”
回答我的是一个阴沉至极的嗓音。接着,妹妹左手一挥,一道闪光猛地扎在我的床上。
这一刀非常狠辣。如果我躺在床上的话,估计会连坐直身子或者惊叫的时间都没有,马上血溅当场吧。
接着,手无力地松开了。妹妹扳直了身子,突然往后倒去,看来已经失去了知觉。
我的惊呼惊动了客厅里的妈妈。等她冲上来的时候,我还瘫在书桌前不敢动弹。
“怎么了?”
“她、她说……”
妈妈低下头,轻轻拉住妹妹的手。那只手就那样软绵绵地被拉了起来,仿佛它的主人已经丧失了生命。
“果然……还是到了这一步。靠不住的家伙。”
妈妈垂下头,喃喃地说着。
“怎么了,叶萌她怎么了?”
“她怎么了?我怎么知道!”
妈妈像是变了个人一样,冲着我怒吼。我下意识地退到了墙角,怔怔地看着她。妈妈小心翼翼地将妹妹横抱起来,看上去原本打算将她放到床上去,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突然紧紧地将妹妹抱在怀里。
“小哲,妈妈书房书桌下的抽屉里有一排针管,里面是药,给我取一支过来。”
刚刚才怒吼过的妈妈头也不回,就对我发号施令。
我连忙到书房里取来了药。妈妈拿了过来。这个过程中,她没有看过我一眼,视线始终牢牢地钉在妹妹的脸上。
有一瞬间,我感觉到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光芒。
妈妈依然没有回头,用空下来的手冲着门口一指。
“小哲,接下来的事你最好不要看。把门关上,先去客厅的沙发上休息下。天亮之后,一切就会好了。”
——老妖婆!你对自己的亲生骨肉都隐瞒了什么!我差点被杀了啊!
我不敢忤逆母亲大人的意志,乖乖地抱起被窝,跑到客厅里睡。这一晚上,我都能听见楼上传来不祥的叹息和压抑的尖叫声。天快亮时,我才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
“啊!”
有人在拍我的肩膀,我浑身一抖,惊醒了过来。
眼前是一张苍白的脸,妹妹低下头来,仔细打量我的脸。她的眼睛仍然如同野葡萄一样,黑色中流动着淡淡的光芒。嘴角轻轻地抿着,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完全看不出昨天晚上骚动的痕迹。
“你睡着的样子,真是一点防备都没有啊。”
还是平常家居谈话般的语气。
“你、你、你……”
“妈妈很累,先去休息了。我没关系的。那个,昨晚……真是对不起了。”
危险的黑长直妹子依然保持着俯视我的姿势,过了好一会儿,才把脸别了过去。
“害怕我了?”
“呃……”
“这样啊。也好,我对你们家来说,原本就是一个危险的赌注。不过,放心好了。我的死期很快就会到来,在那个时间来到之前,我们大家都要好好活着。我发誓。不能伤害你。”妹妹转过身,悄无声息地移动着脚步,往厨房走去。
她在厨房里慢慢地哭出声音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三
妹妹这样的病情,以后的几年里,每隔四五个月就会发作一次。发病时,可怜的黑长直妹子总是口吐恶言,全身高烧,似乎被恶魔缠身。但是,她再也没有向我拔刀相向过。
最近两年,病的发作频率越来越高,但似乎只能持续两个小时。注射过药物后,妹妹会昏睡过去,再醒过来的时候就会若无其事地跟我搭讪,做各种的事情。
日常生活中,妹妹依然是神秘、固执又喜欢说教的小萝莉——在我们两个人中间,唯一能让别人看出来的变化,是身高。三年前的小萝莉,在还没有任何人察觉的黑暗中,无声无息地赶上了我的生长势头。
“你长大了啊。”终于有一天,妈妈发现了这个奥秘,对妹妹说道。
“谢谢你,妈妈。”妹妹依然没有看着妈妈的眼睛,只是低着头,轻轻地说了这么一句。
妈妈没有回应,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妹妹,似乎在盘算什么。过了一会,她转过头来,对我说:“小哲,听说现在学校那边有人散布我们家的谣言呢。你为什么不请你的同学过来我们家玩?”
“啊?”
——妹妹呢?那妹妹怎么办?!见不得光的妹妹怎么办?
“我也猜得到谣言是怎么起来的。这几年不是一直没有参加班级和学校的集体活动吗?说实话升学时要提供的有些档案我也很头痛。学校的家访我也拒绝了好几次,连学校的辅导员开始怀疑我了。如果总是不让朋友来家里,会更让别人生疑的吧?你在这边的生活不是挺习惯的吗,如果被怀疑的话,我们又得继续遁走,那样的生活你也不想继续下去吧?”
“我的同学来家里,那妹妹呢?”
“叶萌嘛,也只好先让她藏在房间里咯。总之,我是觉得,需要有个机会,让小哲来表演一段‘我的家庭没问题’这样的戏码了。”
“才不呢!”
“为什么?”
——那样的话,让妹妹躲在黑屋子里装死,而我则在客厅里公然与朋友嬉戏……不,这样的事情一般人做得出来吗?!
“没有办法。我一个朋友也没有。”我说。
“为了你妹妹,赶紧找一个朋友来。”妈妈毫不留情地下达任务,“在下周之前。”
我扭过头去,故意不看妈妈。妹妹在对面看着我。
“没关系啊,试试看呗。”她说。
四
来人是个完全不照常理出牌的人。他将自行车扔在一边,绕着房子走了半圈,打算从厨房的窗子里爬进去。
我一脚将他踹下地来。
“都告诉过你了,老老实实地给我从正门进去!”
“你家好大啊!”
昭仔完全没有在意我的态度,只是一味好奇地挠着脑袋。已经过去了三年,现在的昭仔依然是一头乱糟糟的天然卷,身高却已经超过了我。过去在初中生里都显得平庸的圆脸,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渐渐变成了还蛮帅气的鹅蛋脸。
不过,性格里那点不谙世事的焦躁和毫不坦率的作风依然让人着急。
“要你管!喂,我可不是随便把人带到家里的人。跟你说,我妈妈想知道我的朋友都是什么人,你要表现得好一些。”
“知道啦。”
我狠狠地瞪了这个大男生一眼。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昭仔比起平常来显得相当萎靡,好像有什么心事。
——不管了。先把戏演完再说。
“我回来了!”走进玄关,我故意大声喊道。听到我的声音,妹妹应该能够心照不宣地躲进房间里去。
没有回音。
家里没人?我有点诧异,明明妈妈说过会在家里等着我们的。
昭仔蹑手蹑脚地走进屋里,大咧咧地往我肩膀上拍了一下。
“厕所在哪里?”
“楼上。”
——搞什么嘛,一边说着要我把朋友叫到家里来,一边自己又躲开了。一边说不要让别人生疑,你自己又经常跑到学校去探头探脑。你自己才是谣言的最大来源吧!
一边想着,一边将脱下来的校服外套顺手往沙发上扔去。沙发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我好奇地伸过手去,准备拿起来查看……
“喂,等一下啊,小哲!”
吓了我一跳,连忙四处张望,声音是昭仔的声音,却没看见人影。
——难道是妹妹……
担心着妹妹会被昭仔发现,我连忙跳上楼梯,正好碰见一边嘟囔着一边往下走的昭仔。
“怎么了?你喊什么?”
“还说呢,刚才我看见你站在楼梯边上,就想问下你住哪个房间。谁知道你这家伙跟兔子一样‘嗖’地跑下去了……哟,衣服都换好了?好快呢。”
“哪里换了,就是把校服外套脱了而已!你眼睛长错地方了吧?!”
“好啦,好啦,可能是刚才看错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将脸别了过去,好像不太对劲。
“不过,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喂,这原来就是我的台词好不好?
“我、我、我有哪里不对劲了?”
“不,不是,我突然觉得……啊哈哈,不知道怎么开口好。啊,你的头发好像有点长啊,不对……也不是太长。喂,你们学校对发型没有统一要求吗?”
“啰嗦。总之就是不要染发,不要肥猪流就行了。”
实际上,在初三毕业后,我们就不在同一所高中了。以前一直被人欺负的昭仔,现在反倒是就读于重点高中,而我则随随便便地去了家附近的一所普通高中。
“我很郁闷啊。在高中还是没有朋友,你这家伙估计也一样吧。”昭仔打了个哈欠,双手插在运动裤的裤兜里,眼睛望着天花板。
“谁知道呢。也许有几个家伙算是朋友吧。不过谁会喜欢跟一个只能在课间十分钟聊天的人做朋友啊。”
随口回答着,我的眼睛开始四处搜索妹妹的身影。
——刚才我可没有站在二楼楼梯边上,也没有嗖地蹿下楼去。所以说,是妹妹?昭仔看错了?
这可是神乎其技的隐藏特技啊。家里静悄悄的,一点也听不见有走动的声音,连两个人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她躲在哪里啊?
“你妈妈呢?还没回来?”
虽然是很平常的问话,昭仔的呼吸声却突然变得粗重起来。我瞪了他一眼。
“那个,其实,我说,小哲……”
突然间,昭仔裤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的脸色一变,慌忙抓起手机来,看了一眼就连忙挂掉,然后脸色苍白地望向我。
“不巧得很。家里找我。我得走了,真对不起,最近两天家里的事比较烦……”
“没什么,其实本来也是我心血来潮而已。快走吧,快走吧。”
“不,说真的,我很开心啊。听说我是第一个造访你家的同学?你真够朋友。啊,该死,不说这个啦。我是说,我真的有事想跟你说,今天没办法了……要不,明天放学后我去你学校找你?”
“这倒没什么。不过我不能放学后留得太久,你尽快点吧。不然我不等你。”
“那好,明天见。”
突然间变得心事重重的大男生挥起手来,做了个“bye”的手势,匆忙从玄关出去了。
“啊,这个手势还真熟悉。”背后传来妹妹不急不缓的声音。我连忙转过身去。
她还是穿着一身白色罩头睡袍,两只眼睛斜斜地掠过我,望向我的后方。
大门被反锁的声音响了起来。接着,妈妈的手臂就从后面环住了我,以一贯不以为然的声音凑着我的耳朵说道:“辛苦你了。看来今天的戏很成功呢。”
——什么戏啊!你这阴谋家!
“哼!”
“哎呀,小哲,看来这男生就是你唯一的朋友啊。啧啧啧,身材条件不错,看来应该是足球队的成员吧?”
“老妈——你怎么知道的?”
“看脚弓和走路的姿势。唉,幸好你还没养成这种习惯……”
——只能说明我没有昭仔勤奋而已。得意个什么劲啊!
“叶萌,你也辛苦了。感觉如何?做得到吗?”
“还可以。”妹妹说。
接着,她走了过来,轻轻拉着我的衬衣下摆:“喂。”
“啊,怎么了?你们两个到底又瞒着我搞什么鬼嘛!”
妹妹摇了摇头,根本不理会我的问题。
“那个男生,有问题哦。”
五
我得想想自己的处境。
明明不是体育课的时间,体育老师却直接来到了课堂上,旁若无人地走到我的位子前。
我抬起头,那人露出一口白牙,嘿嘿地笑了起来。
“李尧哲,你放学后能不能稍微留一下?老师找你有事商量。”
我心里直犯嘀咕。眼前这位体育老师姓邵,是高二这个学期刚刚调过来的。这种事实,原本应该就和普通老师与学生的关系一样,对我没有影响才对。而实际上并非如此。
“我有事必须早点回家。”就这样对邵老师说。
“这样啊。没办法。那我就在这里直接说了吧。是关于组建校足球队的事,以前也提过的,你的条件比较好,还是希望你考虑一下。”
“如果加入足球队的话,就得放学后参加训练吧?对不起,老师,我家的条件不允许我这样做。”
“哦?到底你家里是什么情况呢?老师想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不需要!别再来烦我了好不好!”
突然爆发出怒吼,我露出狰狞的表情。
“啊,对不起。那以后再聊。”
尽管这人还挂着一脸的笑容,但应该也意识到了四周投射过来的惊讶视线,连忙点着头准备离开。
“不过,我还真想知道,为什么准时放学对你这么重要呢。”
这个身高一米八、一脸讪笑的笨蛋到底还是给我留下了这么一句话。
六
“小哲。这几天会比较危险。千万不要乱走。”
妈妈在电话里吩咐我。
“知道啦。从来没有乱走过好不好。”
“还有,放学了赶紧回家陪着妹妹。现在最担心的是她。”
“怎么了?”
“再过几天,你就明白了。妈妈爱你们,别出事了啊。”
挂断电话,我重重地“哼”了一声。这种万事独断专横,事到临头却改打温情牌的老家伙真让人头痛。
手机又响了。
“喂!刚才还没说够啊,都说了我一定会……”
“不对,是我啊,昭仔。”
原来是这个家伙。我突然想起来了,昨天似乎和他有过什么约定来着。
“唉,对。今晚放学后我过来找你。我啊,今天没去上学。烦着呢。”
“什么事情啊!”
这事越来越糟糕了,刚刚才答应妈妈放学后要早点回去。听她的口气,似乎确实会发生什么不吉利的事情一样。
“没事。只是,我想跟你好好聊聊,我最近心情不太好……”
“就这点事情吗?!我时间有限啊。”
“我杀了她……”
“你想……喂,喂,什么意思啊?!”
“不,没那回事。啊哈,逗你呢。总之,放学后等我一会会好吗?我马上就过来。”
“必须快!
“等我吧。”
——不要,我这个大笨蛋,居然这么轻易就打破妈妈的禁令。回去一定会死的吧!
就这么一次吧。
七
傍晚,下过一场暴雨。人早早走散,各自回家,放学后的学校一片寂静。
我把书包斜挎在肩上,坐在靠街的窗台上。昭仔还没有出现,按理说,从他家或者学校过来,都要经过这个方向。按他的脾性,肯定老远看到我就会大声地冲我吹口哨。
7点了。
因为学校前面的马路在大修,加上初中部曾经出现走夜路摔成重伤的例子,全学级的晚自习都被暂停了。街灯亮起来的时候,我感觉到整个学校都只剩下我一个人,不禁有点害怕起来。
“喀喀喀”
身后我的教室里突然传来奇怪的声音。
“啊!”
我毛骨悚然。
从窗台上跳下来,慢慢地摸近教室门,探头往里面望去——一个人也没有。大概因为学生和老师都已经回家,走廊上的灯也没有打开,无论是教室里,还是走廊上,俨然都变成一条黑黢黢的甬道。
——吓死人了,这里面难道还藏着变态杀人犯不成。还是回家吧。
顺手拉了下教室的灯绳,日光灯的启辉器闪动了两下,却没能正常点亮灯管。就在这一瞬间,我突然发现,我的桌子上乱七八糟地堆着一些东西。
有人撬开了我的抽屉……谁?只有我的抽屉被撬开了,桌面上还插着一把十字改锥,看来是被人用极大的力气捅在那里的。
——不,赶紧回家吧。
这样打算的我连忙掩上门,也顾不上锁门了,紧紧抓着书包的肩带,快步往通往中庭的走廊走去,一边掏出手机,打算给妈妈打电话。
就在这个时候,“喀喀喀”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我停下脚步。
那声音也停了下来。感觉上,就像是什么猛兽,在预备扑向猎物时试探的脚步。
“讨厌!”
我加快脚步,往校门口冲去。一瞬间,我的眼角余光瞥见一道闪动的光芒,心下一惊,手里的手机掉在了地下。
——刀?
那个奇怪的声音果然跟了过来,现在,已经不用再掩饰它的真面目了。确实是脚步声,是跑鞋踩在撒满了沙子的操场上的声音。
来不及捡起手机了,逃吧!
“李尧哲——”
跟在后面的人开始喊我的名字。是邵老师。
——不要停下来。
“喂,你再不停下来,我可要追上来了啊。”
——那是刀子吗?不,这人从一开始就很可疑。明明是刚刚调过来的老师,却总是以各种借口接近我。什么足球队嘛,新晋老师凭什么对我们学校的事情那么上心!
“停下来,不然你会受伤的。”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通往校门的小路上堆满了叠在一起的课桌椅,大概是毕业班淘汰下来准备处理的。我不顾一切地撞开这些碍事的东西,手脚和腰腹感到一阵剧痛。
——不能停!
心脏的跳动急得要命。
“不要!够了,你就是那个人,我们全家躲了整整三年就是为了你!”
双手掩起耳朵,我用尽力气嘶吼着,试图驱赶从心里涌出来的恐惧。前面透出灯光,应该就是校门了,我大喘了口气,猛地向灯光扑去。
校门锁着!
我绝望地踢了紧闭的校门一脚,还没等我转身,一只有力的手就猛地按住我的肩膀,毫不客气地将我转过身来。
邵老师的眼睛闪着奇怪的光芒。
“李尧哲?你刚才喊了声什么?什么三年前?快告诉我!”他的手越抓越紧,像是要陷进我的肉里。“三年前,你应该不是叫这个名字的吧?”
我呻吟了一声,已经没有逃路了。我的名字?对了——
突然,一道光束打到我们中间。
“什么人?”
跟着光束走过来的是一个驼着背的身影,不过即使是这样微微弓着身,还是让人觉得来人体型庞大,如同一只巨熊。从他身穿的衣服判断,应该是门卫。
邵老师放开了我的手,但另一只手仍然威胁地搁在我脖子旁,看来是要让我噤声。
——好痛,这是杀人的手啊!别做声,做声我就死了。
邵老师胡乱摆了两下手,打算将事情糊弄过去。
“啊,我是这里的老师,看到有学生还没有回去,就想问问这家伙有什么难处,没想到被误会了。对了,你是新来的吧?我以前没见过你。”
“我以前也没见过你。你真的是这里的老师吗?”门卫用低沉的哼声做了回答,啪地一声将校门打开一条小缝。“这里已经下班了。不管有什么事情,都得登记。你们到门卫室来,让这学生签下名字。你是哪里的老师?”
我惊魂未定,连忙抢过本子,将自己的名字和班级写在上面。邵老师从门卫手里接过本子,突然,他“咦”了一声,视线从本子上抬起来,掠过老门卫的右手,直愣愣地盯着我。
“你……李尧哲……”
“怎么了?”老门卫也同时抬起了眼睛,回头望了我一眼。他眯着一双小眼睛,鼻子和嘴巴如同被钉在一起的钢板。
趁着邵老师一分神,我的脖子往后一缩,脱开他的控制,接着一转身,迅速从校门的缝隙里钻了出来。
“哎,等等,李尧哲……我是要帮你的,你要往哪里去?!前面太黑了,让我送你一段吧!”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低着头不顾一切地跑着。
“妈妈告诉你,家里出事了,以后我们要隐藏自己的真实身份。从今天开始,不该知道的事情你不能问,一切听从妈妈的安排,不然的话,我们每个人都会有生命危险。你明白吗,小哲?”
是那个要取我们性命的人终于出现了吗?
一道灯光从身后扫过,接着听到车门打开的声音,突然我就被揪住衣领拉进了车里。
“救命!”
“闭嘴!”是妈妈的声音,“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为什么那么晚不回家!你想死,是吗?!”
“不,妈妈,手机掉了。我、我看见了……”
妈妈的眼睛里满是血丝:“你看见那个人了?是吗?”
她猛地一踩油门,连转几把方向盘,往另一个出口开去。
“别担心,小哲。我没有把真实的地址告诉学校。多亏了你舅舅的手段。我们赶紧回家去。这两天和叶萌一起待在家里,哪里也别去。”
“哪里也别去?”
“对,这一次要待到事情全部解决。所以,你要记住了,叶萌千万不能死。她是唯一的证人了,也是我们最大的筹码。”
妈妈突然发出一声诡异的笑声。她疯狂地开着车,在大街小巷里兜来绕去,看来是想搅乱追兵的视线。在街上开了整整四个小时,午夜时分,我们终于回到别墅。屋里一如既往地黑着灯。
妹妹看来一直藏在黑暗中,等着我们的回来。
我的心毫无来由地一酸。这时,妈妈发出低低的吼声,仿佛见到了什么怪异至极的事。
“那、那是谁?”
我循声望去,果然,一片漆黑的玄关门口,有一点红光在缓缓地晃动着。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意识到,这应该是点燃的香烟发出的光。
在那里伫立着一个男人的影子。
☆、陆判
一
“你先进屋去。”妈妈气冲冲地对我说,她自己先下了车,径直朝那个人走去。
抽烟的男人把烟头掐灭,抬起头来。
“哎呀,我说老姐啊,能不能把灯先开开呢。”
原来是舅舅啊。
“你来干什么?”
“当然是有事才来的啊。老姐,不能让我进屋再说吗?”
舅舅在市政府当公务员,虽然老是听妈妈说舅舅能帮得上很多忙,但平时几乎从来不和我们家打交道。不过,即使是这样,舅舅偶尔也会过来在门口站上一会,和妈妈或者我聊上两句,马上又急匆匆地走掉了。这三年来,舅舅几乎要算是我们家唯一的客人。
“都进去吧。”妈妈应该是注意到了我还犹豫着站在车前,不耐烦地做了个手势,示意我也进屋去。
刚踏进玄关,妈妈马上转身将门锁死,然后打开客厅里的灯。
“小哲,你赶紧回楼上去和叶萌在一起。不许偷听!赶紧洗脸刷牙睡下去!”
我嘴上应了一句,偷偷地看了眼舅舅。他依然吊儿郎当地叼着烟头,听到妹妹的名字也只是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
——看来,舅舅已经知道妹妹的存在了啊。不,说不定一开始舅舅就是妈妈计划的一部分吧。
楼上依然静悄悄地,似乎一个人也没有。我忽然担心起来了,妹妹呢?她到底怎么了?
“喂……”
打开灯,这才发现妹妹一个人呆呆地坐在房间的地板上,听见我的声音,这才勉强地动了动。
“啊,回来了啊。”
一如既往的日常语气,哪怕我们回到家已经是凌晨,妹妹依然没有对此表示关心或是担忧的意思。
不过,她右手的红绳已经放下来了。我的心脏又是一阵收缩。
——刀呢?这危险的家伙把刀拿出来了?
“嘘——”
妹妹示意我不要出声,她探身向前,轻轻拉住我的手,再轻轻地用大拇指在我的手背上掐了一把,大概是在示意我跟着她去什么地方。
手心冰冰的,摸上去挺舒服的。我的心里却非常不是滋味。
“冷吗,叶萌?”
“嗯?”
妹妹侧过头来,先是不解地看着我的脸,不到一秒钟,又别了过去。
“冷。”她说,“不过没关系的,只是因为没有开灯,又长时间躺在地上造成的而已,活动开就好。现在,赶紧把灯关了,你跟我来,悄悄地。”
我依言关掉了灯。妹妹牵着我的手,突然弯下腰,用空余的左手在二楼楼梯侧面的墙上按了几下。
出现了一个洞室。
——天啊,妈妈到底把这个房子改造成什么东西了啊?!密室出现了!
“小哲快进来。”妹妹二话不说,拉着我的手就往里面钻。
啊!
二
这个密室空间很小,勉强说来,藏进一个人是绰绰有余,但我们两个一起挤进来的话就显得有点太挤了。妹妹只好拼命缩着腰身,而我则只能尽量伸长胳膊,把妹妹抱在怀里,这样才勉强容得下我们两人。
咚咚咚,咚咚咚。我的耳朵里只听得到自己不安的心跳。
二楼的房间都做过隔音的处理,所以楼下的动静是很难听得见的。不过,这个密室是例外。
妹妹打开一个通话孔,楼下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