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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葛宁 (完结).3

作者:茅里斯伯格 当前章节:15404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00:12

先是舅舅的声音。这个一直给我玩世不恭印象的大男孩,现在的语气听起来却莫名地认真。

“……已经很难这样保持下去了……如果老姐你继续这样下去,最后还是会两败俱伤的吧?”

“孩子没事就行了。我的工作已经到尾声了,没关系。这方面你不用管。”妈妈的声音则是一如既往地强势。

“那我呢?!老姐你别忘了,我可脱不了干系!我可是公务员!再说吧,事到如今收手还来得及,把事情推到凶手那边就好了。求你了,老姐!”

“你瞎说些什么!怎么可能就此住手!只差一点了,你再忍忍好吗?放心吧,我会把所有事情自己担起来的。”

舅舅的声音嘶哑起来:“别说得那么轻易啊!你能保证什么?我可是受够了!把事实真相告诉孩子吧,让那女孩自首,让警方来处理这件事情吧。”

妈妈沉默了一会,接着缓缓吐出一句莫名的话。

“既然这样……你觉得我会告诉警察吗?你觉得……我忍了那么多年,仅仅是为了这个的吗?”

“不,放下那东西,老姐,这没有用……”

妹妹在我的前方,现在身子往前倾得更厉害了,长长的黑发几乎全部覆盖到通话孔上,这让里面传过来的声音变得更加含糊了,在这一瞬间我隐约听到什么重物掉落的声音。

“啊。”妹妹突然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难道是……

我一把抓住妹妹的手。

“嗯?”

“我们快出去。他们好像要争起来了!”

“不要管。”

“不,万一妈妈将舅舅……”

“我说了,不要管。”

刀锋冷冰冰地贴在我的咽喉上。我屏住了呼吸。

“砰!”

楼下的客厅里又传来一声含糊的巨响。

过了好一会儿,妹妹的左手垂了下来。

“我就在你怀里……如果你反抗的话,我是什么也做不了的……为什么你没有反抗?”

妹妹喃喃地说道。

“我……”

“这究竟是没有行动能力呢,还是说你的心太好?别忘了,如果妈妈就这样将舅舅……不,也不会那么简单的。”

突然,妹妹迅速推开密室的门,冲了出去。

“等等——喂!”

我愣了一下,连忙跟着妹妹冲了出去。

二楼上一片漆黑。妹妹落寞地站在楼梯口,从一楼透上来的灯光给她剪出了一个忧伤的剪影。

我跌跌撞撞地跑到妹妹身边,往下看去。

客厅里的落地灯已经撞在地上,另一端被妈妈紧紧地攥在手里。沙发被打翻在地,舅舅脸色发白地站在一边,脸上露出明显的惊恐表情。

“怎么了?!”

没想到,一时间僵在原地的四个人中,竟然是舅舅先打破了沉默。他扬起头,询问似地望着站在楼梯上的我和妹妹。

“没、没什么。我听见了客厅的声音,怕发生什么事情,就跑下来看看。”我连忙接过话茬。

妈妈的肩头猛地一抖。

“听见了楼下的声音?不是说让你们先去睡吗?”妈妈转过头来,直愣愣地盯着我的脸,“再说了,隔音的二楼怎么可能听得见楼下的声音?”

妹妹站在我身边,她的呼吸开始变得不稳定起来。刀子无力地从手里滑落到地板上。

——千万别在这时候发病啊。

“是我……”我颤抖着接过话头。

“没关系。这没关系的,总之,我会跟你们解释。”妈妈冷冷地“哼”了一声,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接着突然转过头去,对着舅舅说:

“明天,我去找你。我不会改变想法。所以,你也不要逃。”

舅舅嘟囔了一句,伸手挠了挠脑袋。

“我知道了。从小我就知道了,逃不掉啊,老姐。”

一瞬间,我注意到有血从舅舅的手指缝间流了出来。

“不用回房间了。”

舅舅的摩托车引擎声迅速消失在凌晨的黑暗里。我们三个人仍然伫立在冷冰冰的客厅里。

“所以说,你们都进去那个密室了吗?”

妈妈的每个字听起来就像在冰箱里冷藏过一百年。

我不敢说谎,只好点了点头。

“是我让小哲进去的。”妹妹轻轻地说。

“我知道。没关系。”出乎意料,妈妈的声音反而变得温和起来了,“本来是不该让小哲发现的。不过,反正你也没有多少时间了不是,我知道的。”

妹妹抬起头,野葡萄一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

“让小哲藏在这里面,结果不是一样的吗?”

妈妈用手掩住前额,突然发出一阵听上去可以归入恶毒之列的笑声。

“小哲和你,怎么可能一样?叶萌,你是我们的最后赌注哦。宝贝才最应该藏在最隐蔽的地方啊。”

“我当然知道。我知道,谁是宝贝……这不是很明显吗。”妹妹尽量用平静的声音说完这一句话。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掠开刚才的慌乱中贴到前额的长发,和妈妈一样将手贴在前额。

“所以,小哲,这一次我可以不计较。以后,绝对不允许你藏在那个地方。记住,这是我的命令,绝对、不允许。”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凭什么!我已经受够了,你们,能不能至少让我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会发生什么事情!我不想!我不想莫名其妙地死掉!告诉我好吗!”

妈妈和妹妹一起转过头来,看着我。

“小哲,那就告诉你吧。”妈妈迟疑了一下,慢慢地将贴着额头的手放下来,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们全家,是那场灭门案的最后目标。”

妹妹也抬起头来,她的眼睛里那种最终会充满幸福的光芒已经失去了,里面变得更为荒芜和冰冷。

“那个人的目标,是我。”她轻轻地吐出那个词。“他要玷污我,然后,杀死我。”

☆、柒判

我还记得三年前那起灭门案,因为它就发生在离我们家不远的地方。

被称为溪江的河流穿过我原来住的那座城市,河的两岸一度建满了民房,多数是两层到三层的小楼,在沿江的方向开着后门,离得较近的十来家就自成小区。大概是四五年前,市政府打算清理河道,修建沿江大道,这一爿居民楼就被划入拆迁范围。

多数居民都接受了政府的补偿,迁走了。最后,只剩下孤零零的一户人家还矗立在河边。我们居住的小区紧邻溪江,却幸运地没有划入拆迁范围。从我的房间望过去,溪江就在下方安静地流淌,顺着江水下游的方向望去,能清楚地看到那户人家。

有时候,我很好奇,那间房子里到底住着什么人。

三年前的一个深夜,我从睡梦里惊醒,听到人们四处奔走的呼号,连忙跑到窗边看个究竟——那户人家燃着大火,救火车赶到时已经烧得差不多了。

那一晚,爸爸妈妈都没在屋里。一直到第二天下午,妈妈才赶了回来,一脸的苍白。而爸爸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出现。

“妈妈告诉你,家里出事了,以后我们要隐藏自己的真实身份。从今天开始,不该知道的事情你不能问,一切听从妈妈的安排,不然的话,我们每个人都会有生命危险。你明白吗,小哲?”

这句话,就是那天下午,妈妈搂着我时说的。她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冷淡,却充满了强迫的味道。

火灾事件后,过了几天,我们就开着车离开那座城市,到溪江上游的邻市安顿了下来。这时我已经从电视上得知,那户人家一家三口的尸体在火场被发现。警方很快确认了,三人都是被利刃刺杀,然后被浇上燃油焚尸。

接着,妹妹来到了我们家。

“那时我很害怕。”

妹妹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双手按着自己的膝盖,低着头。妈妈碰了碰她的肩膀,大概是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我……是那桩灭门案中的幸存者,我的妹妹在现场被杀了。”妹妹突然猛地吸了口气,自暴自弃地开始了述说,“我看见了凶手,不光如此,在凶案发生前,是我先收到了死亡预告。但我太害怕了,将那张东西丢掉了,也没有声张。所以,我没能救出我自己的爸爸妈妈,还有妹妹。”

我望向妈妈。她的脸上有种表情让我很害怕。

——喂,妹妹可是当事人啊!让她自己来揭自己的伤疤不合适吧?!

但我真的不敢对着妈妈吼出这句话。

她像捕捉到了猎物的恶狗,眼睛死死地盯着妹妹,嘴角抽搐着。脸上露出既紧张又满足的表情。

“之后听说警方在不远处的一个井里发现了疑凶的尸体。但我知道这不是真的。”妹妹根本不理会我和妈妈的目光,自顾着说了下去。突然她抬起头,不经意地朝我瞥了一眼。

“因为在那天——我刺伤小哲手心的那天,我听到了那个人的脚步声,就在我们公寓的玄关门口。那人的脚好像有问题,走路有很浊的拖音。”

原来如此,是这样她才不让我打开门或者呼喊的啊。

“不仅如此,后来我在门口的地毯下找到了这个。”这回妈妈终于开腔了,她从身后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红笔画着奇怪的图案——咧着嘴怪笑的熊。

——没错,我想起来了,这个不是我带昭仔回家的那天放在沙发上的那样东西吗?看上去是一叠厚厚的传单……怎么……

上面留着杀气腾腾的几个漆黑大字,看上去是用大号毛笔写的,虽然语句并不通顺,却充满了力度,让人看了不由心头一凛:

我家女儿的屈辱 你家女儿也一样 去死

“没错。这就是我自己家出事的前一天我在门口发现的纸条。内容一模一样。不过,因为拆迁的事,我们家总受到一些奇怪的威胁。所以,我以为这跟以前一样是纯粹的吓唬人,所以……”

妹妹突然用力咬住了下嘴唇,再也不说话了。

我的心脏一阵绞痛。

“你发现了吧?”妈妈接过了妹妹的话头,“这是张复印件。实际上那天我在公寓地毯下发现的那张就是复印件。而且……”

妈妈顿了一下,脸上突然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舅舅今天过来,本来就是想告诉我,他也收到了这样类似的复印件。是寄送到他办公室的。信封上没有邮戳。”

“所以说……”我艰难地吞下了口口水。

“所以说,凶手不仅没有死,反而还通过什么途径,找到了我们家。他马上就要来了。”妈妈狰狞地微笑起来,盯着我的眼睛,“我们家因为叶萌而担着危险的干系。能够灭门一次的人,第二次只会更熟练。哦,你是想问我,为什么要为叶萌做到那么多吗?为什么不报警是吗?”

“没错……”

“因为我啊,不相信警察。叶萌一家,是我和你爸爸工作的好伙伴,我有职责保护好这家唯一的独苗。我发誓,我不会把她交到警察手里送死的,那天在现场救出叶萌时我就发过誓。你也一样,我不能让你离开我半步,其他所有的人我都信不过。你爸爸在临走前也交代过我。”

“那爸爸到底干什么去了!”

终于忍受不住了,我大声吼了起来。

——糟糕,打破约法三章了。

这一回,妈妈没有再对我怒吼。她缓缓地将身体往后靠去,抬起手,又一次捂住了额头。

“小哲,你也应该清楚了吧。你的爸爸,已经死在同一个人手里了。对不起,叶萌,对不起,我们没能保护住你的……”

我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在恍惚间,只听见妹妹毫无感情色彩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出下面这句话:

“小哲,我不会怪罪父亲的。他什么都不知道。人不能为自己不知道而犯下的错永远负疚,哪怕他已经……”

“凭、凭什么说什么怪罪不怪罪的……明明……人都……死了……”

“不。他是个好人,和我自己的爸爸一样,都是个好人。我只能这么说了。”

不知道为什么,妹妹的声音越来越响亮,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她的体内复活了,要从嗓子里呼喊出来——

“我啊,我告诉过你们。我原谅这一切,并不是因为我很温柔,而是因为——我需要将仇恨压抑到最低的状态而已,不然的话,我早就会在仇恨里死掉了!”

一缕阳光从昨晚的慌乱中没来得及关严的窗帘里爬起来,新的一天又开始了。阳光暖暖地照在我的脖子上。

而我只感觉到心里一阵阵冰冷。

妹妹盯着妈妈的眼神里,没有多少感激,反而——

那是种隐忍的仇恨吗?

☆、捌判

阳光跟平常一样,从一楼没有关牢的门窗缝隙里漏了进来。这一次,妹妹没有刻意地躲开。粉红色的光线罩在妹妹的发丝上,她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脸别了过去。

“我们为什么要说这种事情?”

我们三个人沉默了好长的时间,妈妈终于开口说话了。

“不管怎么说吧,小哲,今天你也不能再去学校了。在这里等一天,等明天妈妈回来后,我们赶紧搬家。”

她心事重重地往客厅里的挂钟方向望了一眼。

“有些事情我必须今天就了结掉。所以,叶萌,你们两个就在家里藏着,跟过去一样,谁来也不能开门。待在二楼,明白吗?”

仿佛隔了很长很长的时间,妹妹轻声地回答道:

“我知道了。会乖的。”

她转过头,野葡萄一样的眼睛微微垂了下来。

“过来吧,小哲。”

那把用红色棉绳拴着的钥匙从她的手腕上垂了下来。

妈妈出去后,将房门从外面锁上了。她还给学校打了个电话,大概是为我请假。

如果从窗子往外看,这时候的园子里应该已经是一派晚春的景象。杨絮已经飞得差不多了,裹着一团团灰尘,黏在房子的各个角落。我无聊地用脚踢起这些白团团玩,让它们飞到自己的鼻尖附近,再哈一口气,“呼”地一声将它们吹跑。

——轻飘飘,轻飘飘的啊,跟你一样身不由己。凭什么我们都要被那个该死的凶手耍得团团转啊,没有自由,不知道明天会跑到哪里去。逊毙了。

很久没有冒头的妄想人格终于出现了。

——是叶萌的错吗?

胡说,妹妹是无辜的!

我偷偷地瞥了妹妹一眼。平时她在家里都在干些什么呢?因为要伪装成主人都已经外出的假象,显然白天家里的电视机是不能开的。家里也没有网络。只有一楼有一部电话子母机——不过妹妹肯定没有什么能够通话的朋友。

我的心底又是一紧。

“到房间里去吧。”妹妹轻轻地说道。从妈妈离开的那一刻开始,她就没有正面看过我一眼。

妹妹的手里一直握着那把危险的连鞘短刀。

“不。我想在阳光里坐坐。”

“那我回房间了。”

“不要走!”

大概是出于任性,我一把抓住妹妹没有拿刀的手。这只手瘦骨嶙峋的,手劲却一点也不小。妹妹毫不费力般地甩开了我的手,犹豫了一下,就用这只手捏住自己套头睡衣的下摆,攒成一个拳头。

“我们还是回房间吧。客厅这里还是很危险。”妹妹轻轻地说道,“万一被人发现了呢?”

“楼上很闷啊。没有别的事可以做啊。在这里待着好歹还能看看风景。”

“如果你答应回楼上的话,我可以跟你聊天哦。”

——为什么你那么执着地要回到那个看不见阳光的窝里去?!

“因为我是将死之人啊。”

妹妹突然回过头来,毫不畏怯地直盯我的眼睛。

“现在跟我说话的小哲,到底是哪一个呢?”

“你就是这家的另外一个小孩吗?”

仿佛来自遥远时空的问话,突然一下子在我脑海里苏醒了过来。

——另外一个小孩?

“你是一直关心我的那个小哲,还是另外一个我不熟悉的、在我睡着的时候溜出来,站在我的被窝上面查看我的那个人?”

妹妹依然直愣愣地盯着我的眼睛,她的表情与过去那种“我要记忆住事物形状”的表情截然不同。

“你、你在说什么呢?!”

“我是一直觉得,家里有不止一个小哲呢。你的眼睛……不一样。”

“胡说……”

虽然嘴里否认,我的心跳却跳得越来越剧烈。妹妹继续以咄咄逼人的姿势凑近前来,她的瞳孔深邃如湖水,从里面迸发的视线似乎要将我的表皮剥出来,露出里面那个丑陋的人形……

我往后退了一步……

突然间,对峙结束了。

妹妹嘴角边出现一丝冷淡的微笑,眼睛紧紧地闭上了。只不过一瞬间,她再次睁开了眼睛,流露出绝对可以称为幸福的神色来。

“其实还是一个嘛。”

忽冷忽热的少女轻巧地踮起脚尖,一转身,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她还是没有穿鞋,裸足踏在昨晚被妈妈和舅舅弄得乱七八糟的地毯上。

“对不起,跟小哲开了个玩笑呢。”

一边说着,一边从身边掏出一本漫画来——应该是她从不离身的鬼头莫宏漫画集。

——混、混蛋啊,刚才真是吓着我了!想干什么呢?!

“只能迁就你两个小时哦,等中午早市结束的时候,周围的主妇们可是要经过前面的街道的。那时候就危险了。”妹妹头也不回地对我说,太阳从堵了一半的落地窗前晒进来,我看着妹妹嫩白的脚尖在阳光里一起一下,一起一下,漫不经心地做着芭蕾的动作。

“这样啊,啊哈,你……也不害怕阳光吗?”

“我?害怕阳光?”

妹妹自言自语一样吐出这几个字,她依然没有抬起头,却发出一声貌似冷笑的声音。

“怎么会有人会讨厌阳光呢。我啊,可是爱死了在太阳下跑步的哦。”

话是这么说,她的话里却没有一丝温暖的感觉。

虽然我不想回到阴冷的二楼,但在客厅里呆着,也没什么意思。

——如果挑起灭门案的话题……肯定是不合适的,会被吸血鬼乱刀砍死的吧。聊平时说的学校话题的话,最近能说的事又是那个体育老师的事——不,说不定是凶手。也不合适吧。

“闷死了。我说,叶萌,你老是看那种漫画,不会腻吗?”

妹妹点了点头。

“如果一直看下去的话,当然会腻喽。”

“难道你不是……”

“我只是在想啊。看着这种漫画,只是一直在想。”

“想、想什么呢?”

“总之,我在想,漫画里画的这个人,和我有什么关系?明明是没有什么关系的人,死了活着都没什么关系,为什么有时候看到这些人物,却总是想要哭出来。想大声地哭出来呢。”

——是吗?

“不过,又不能大声地哭。因为真的哭出来的话,说不定我会发狂,然后死掉呢。”

“别看了。”我说,“那就别看了。我房间还有那么多别的漫画和小说呢。”

“不需要哦。因为没有那种东西。”

“什么东西?”

“没有所谓‘无可取代的生命’这种东西啊。别的漫画里都有,只有鬼头莫宏告诉我,根本没有。我觉得这倒是真的。”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对着这种东西去祈求救赎什么的,根本没有用嘛。”妹妹总算回过头来了,浅浅地微笑着,如果有人远远地看到这种表情,大概会以为这孩子只是在说“为了剥栗子而专门买一把刀根本没必要嘛”这类的话吧——

——怎么可能是在说那么灰暗的内容啊?!

“叶萌,你、你看的这些漫画赶紧扔掉吧。教坏小孩啊!”

“没关系啊。反正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

妹妹突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左手提着刀子,右手啪地一声将漫画合了起来。她严肃地看着我的脸。

“小哲……你大概也不会理解吧。我是知道的,一直都知道。就算没有你,我也不可能有多困扰。而你们,就算我自己不在了,应该也不会困扰吧。就是这样的感觉。我喜欢这种感觉。因为这就是真的。”

“胡说八道!我可是会在意的!”

妹妹没有理会我的抗议,冷淡地转过身去,往楼梯走去。

“所以我才觉得啊,就是因为我们这些人——是即使消失了也无所谓的存在,所以我们才能不断努力下去吧。就是这么点不甘心……”

“够了!”

莫名其妙的怒火从我心里烧了起来,手脚却因为这火焰而变得冰冷。

——这熊孩子,太自以为是了!明明我一直是关心着她的……

“叶萌,你站住!”

妹妹真的站住了,大概有点意外,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慢地吐出一句话。

“请你小声一点,这里不隔音……”

“不,我真的受够了!每个人都这样,自以为是,以为一切都不告诉我,是为我好!以为自己体验过什么特别的痛苦,所以可以摆出一副原谅你们全部人类的臭脸!以为只要我们忍气吞声,就可以躲过灾难!不对,不对!这是在自杀吧!”

“我没有要跟你争吵的意思。”妹妹诺诺地说道,依然背对着我,“如果你觉得我是说出这种话故意要刺激你的话,很对不起……这不是我的意思。不过,这是我的真心话。”

“所以我才生气啊!明、明明是妹妹,却硬要摆出一副姐姐照顾小孩子的态度来。我才、才不是那种角色呢!”

“噗——”

——居、居然笑了……小哲,你居然让危险的黑长直少女笑了,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啊!

“不、不许笑!有什么好笑的!”

我猜我的脸一定红得厉害。

“我、我说,如果是我的话,即使知道自己已经死定了,也一定要保护妹妹你的。因为这世界上再没什么可以做的事情了。让你活下去,永远记得我,这是对你依赖我活下去的惩罚,无论这是出于我的善意还是恶意,你能活下去,真好。”

妹妹突然呻吟了一声。她转过身来,虽然脸上仍然没有太多的表情,那野葡萄一样的眼睛里却仿佛蕴含着复杂的东西。

“你……凭什么说出这么不负责任的话……如果你真的是这么想的……为什么连冲过来抱抱自己妹妹的勇气都没有?”

啊?!

——她是什么意思?

我颤抖着伸出手来——

“叶、叶萌,我是说真的……”

就在这个时刻,电话铃响了起来。

我们都僵住了。

妹妹往搁在楼梯下的电话桌看了一眼,扭过头,用嘴唇悄无声息地说道:

“不要接。”

——如果是妈妈的电话呢?万一她想起什么事情要通知我们呢?我的手机丢在学校了,妹妹从来都没有手机……

这样想着的我,还是几步走到了电话桌前,低下头查看来电显示——

“啊?!”

上面显示的,是我的手机号码。

“不要!”妹妹急促地喊了一声,想冲过来阻止我,不知道为什么,伸出来的右手在半途就垂了下来。我已经下意识地抓起了话筒。

“喂——”

听筒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喘息声,过了好一会儿,那个熟悉的声音才缓缓地传入我的耳朵:

“李尧哲?”

“你、你……”

“是我。我是体育课的邵老师,昨晚你的手机掉在了学校……”

“谢谢你。我知道了,我今天不舒服,明天我会到学校拿的。”

“不,不是这个问题。你先听我说,不要挂机。你知道昭仔的事情吗?”

我的手已经准备往下扣上话筒,突然间心头一颤。

昭仔?他说的是昭仔,而不是骆昭文?

——那是只有我、昭仔和妹妹才知道的昵称啊!

“昭仔?他怎么啦?”

不由自主地对着话筒叫了起来。妹妹也凑到了身边,拉着我的衣服下摆,大概正用谴责的眼光看着我吧。

但我不能丢下昭仔不管,他是我除了妹妹之外的唯一朋友了。

“他啊,他出事了……你先别挂电话,这事非常紧急,我可以到你家来好好谈谈吗?”

“不行!”我脱口而出。

“我马上来找你,你在家吧?”

“不要再骗我了!”

电话断了。妹妹的手正从话机上挪开去。

“我们赶紧到二楼上去。”她说道,语气里有了不同寻常的急切。

电话又响了。

“咦?”妹妹皱着眉头说道,“是你妈妈。”

来电显示上果然闪烁着妈妈手机的号码。我连忙拿起听筒。

“对不起,还是我。”

依然是那个声音,邵老师的声音里也带上了一点焦急。

妈妈的手机怎么会在他手里?!

寒光一闪,妹妹手里的短刀出鞘了。电话线断成两截,声音中断了。

“我知道你在家。我听见里面的电话响了。我就在门口。快让我进来吧。”

这一回,那个声音出现在玄关的门外。

☆、玖判

             一

下意识地惊呼一声,我转过身,面对着玄关。妹妹焦急地拽着我发抖的右手。

“为什么你会有妈妈的手机?!”

我大吼起来,有一瞬间,我感觉到冷汗已经沾湿了后背,正顺着脖子往里面钻。

“不是你想的那样。是我拣来的。能不能先让我进来,昭仔真的出事了!你还不相信我吗?你家的地址就是他告诉我的。赶紧让我进来!”

从玄关外面传来的叫声越来越激烈,慢慢地变成了愤怒的嘶吼。门外的那个男人开始猛烈地击打门框。

“求求你,赶紧开门!这不光是你一家的事情,昭仔也出了事!不,你听我说!我真不是坏人,我认识你爸爸。我知道你们家的事情!再不让我进来就来不及了!”

“别听他的。”耳边传来暖暖的、颤抖的声音。我转过头,正好看见妹妹的眼睛。

有如猫见到猎物一般,妹妹圆睁着那双紧张、敏捷、饱含诡计又无比坦诚的黑瞳。

突然间,妹妹一把握紧我的手。我也用力回握了过去,但马上松脱了她的手,身子不由自主地往玄关走去。妹妹低呼了一声,大概犹豫了一下要不要阻挡我。我觉得全身发冷,精神深处有什么地方被击中。

——他知道我爸爸?

门外捶门的声音停了下来。

但那个人并没有走开。我悄悄地走近玄关,把耳朵贴在门上。邵老师仍然在喘息,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开口说话:

“我知道你在门背后听,李尧哲。如果你还是不相信我,那就待在那里听我说完就好了。”

我没有回答。妹妹并没有跟上来,她在我身后也陷入了沉默。

“你的情况很危险。好了,我不想吓你。在你让我进门之前,我想先让你明白一件事,我不是外人。我认识昭仔,看在他的份上,希望你能相信我,就像他相信我一样。”

“昭仔为什么要相信你!你和他有什么关系?!”

我忍不住叫道,双手贴在玄关的大门上,气得浑身发抖。为什么……难道我不是昭仔唯一的朋友吗?

“我是在青少年心理救助中心实习的时候认识昭仔的。那时候我还不是正式的教师。不过,昭仔很信任我。他说,你是他唯一在意的朋友,但是他配不上你,希望在出了事情以后,我能第一时间来通知你。他希望你不要难过。”

——这是什么话!我为什么要难过?昭仔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二

大概没有听到我的回应,邵老师顿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只听见他又喘息了一阵,终于又再开腔了。

“还好。这里挺荒凉的,邻居离得也远,大概听不见我们说话的内容。那我就直接说了吧,昭仔他……一直在接受我们的心理辅导。我们怀疑他受到家庭暴力的威胁,但没有直接的证据。三年前,我离开那个心理救助中心的时候,昭仔来找过我,说了刚才我说的那番话。他知道我来到你的高中任教,所以昨天昭仔就来我的办公室找我。你知道他出了什么事情吗?为什么他昨天跟你约好了却没有来?”

我的心开始砰砰急跳。

“为什么?”嘶哑的声音听上去一点也不像我说出来的感觉。

“骆昭文跟他妈妈住在一起。”邵老师似乎恢复了精神,开始按照自己的节奏说了下去,“三年前,他们大闹过一场,昭仔逃到了我们中心来求救。按照他的说法,母亲不理解他的想法。他见到了自己的亲生父亲,父亲非常留意儿子的成长,知道昭仔喜欢踢足球,就向体校推荐了他。但母亲因此大怒,她想让他上普通大学,一直怀疑离异的丈夫在离间母子的感情。在我离开中心后,这种状况似乎没有改善。他妈妈的精神越来越有问题。”

邵老师的声音开始飘忽起来,大概正在左右张望,看是不是有路过的人注意到他的动静。

“昨天晚上,昭仔偷偷来找你,在打算翻过学校围墙的时候正好被我逮到。他很害怕,但最后还是跟我说了实话。李尧哲,本来昨天我就想把你带到他藏身的地方去的。但你跑得实在太快了。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邵老师苦笑了一声。

“我没能赶得上你,还把自己的手机掉在门卫室了,当时也来不及回去找,担心一直躲在我办公室的骆昭文会干出傻事,就直接回去找他。但是他已经逃走了……本来我就想带着他去自首的,只是一念之差,想让你也去劝劝他……”

“昭仔到底怎么了?”

“他杀了自己的妈妈。”邵老师的声音显得平静又沉重,“大概终于忍无可忍了,也可能是一时失手。他给你留了张字条。我给你念一念吧。”

门外传来翻看衣物的悉悉索索声音。邵老师开始念了起来:

“谢谢小哲,无论结果变得怎么样,我还是非常感谢小哲,这三年来是我最快乐的时光。我已经来不及将最后的心意传达给你这家伙了。永别了,我没有资格想你。”

蓄势已久的眼泪突然冲破了堤防。一阵浓密的酸味从心头泛起。恍惚中,僵硬的右手紧紧握住了门把手,我打开了门。

邵老师高大的身影横在门前,像一个疲惫的猎人。满是血丝的双眼露出了欣喜的光芒,就跟狐狸发现窝里藏着美食一样。

我还来不及惊叫,邵老师就伸出手来,卡在门与门框之间。他的手上并没有拿着字条。

他的脸几乎扭曲了,我失声尖叫,脑袋里一阵眩晕。

“这还不是最要紧的事情。别傻了,我已经知道你不是李尧哲了!”

邵老师一把抓住我,喘着粗气吐出这句话。

☆、拾判

               一

突然间,身后的空气变得灼热起来。一个瘦瘦的身影从阴影里扑了过来。

邵老师猝不及防,连忙放开了手,转过身去。

妹妹的短刀正好扎在他那只骨节粗大的右手上。邵老师大叫一声,条件反射地往后一跳,疼得蜷起身子来。

狐狸一样敏捷地刺出那一刀的妹妹紧紧握着短刀,迅速缩回原来藏身的家具的阴影里。黑葡萄一样的眼眸失去了光彩,两眼直愣愣地盯着刀尖上的血。

“叶、叶萌……”

我终于醒过神来。

“逃到楼上去!”妹妹低声喝道。她依然用全力以赴的眼神牢牢地盯着在地上挣扎的邵老师,仿佛要在脑海里记忆下眼前不可思议的一幕。

我跌跌撞撞地冲到楼梯口,往上爬去。身后传来邵老师愤怒的叫骂声。一个小小的身体跟在我后面,几乎是同时,妹妹用后背将我顶进二楼楼梯上的第二道门,再以常人不能形容的速度将楼门关上,锁紧。

仅仅慢了一秒钟,飞扑过来的邵老师将巨大的身体撞在楼门上,又是一声恶毒的咒骂。

妹妹慢慢地退到二楼走廊的墙边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身体疲惫地沿着墙壁滑了下来。她的脸色苍白异常,脸颊边上却泛出病态的潮红,冷汗不断地从额头滑落下来。

“叶萌,醒醒。”我连滚带爬地冲到她身边。妹妹摇摇头,微微抬起左手,做个了放心的手势,闭上眼睛,再也不肯说话了。

邵老师的咆哮从楼门那边传过来。幸好妈妈设计的第二道楼门极其牢固,用裹铁的门框深深嵌入墙体,不怕凶手用蛮力闯进来。我暂时放下心来,开始打量二楼这个避难所的环境。

过去我还没有留意过,二楼仅有一个房间,这间房里的窗子都已经焊死,镶嵌着硬度极大的钢化玻璃。从窗子望出去,正对着一棵庞大的榕树,将远处的街道和房子都挡得死死的。榕树上也做过特殊处理,所有能让人爬上来的枝杈都被砍断。看来妈妈已经将二楼设计成了一个绝对无法从外面攻陷的堡垒。

我松了口气,但旋即又感觉到一丝不安。

二楼是我和妹妹的睡房,没有电话,没有盥洗室,总之,没有任何必须依赖管道供应的设施。窗子也无法打开。我下意识地摸了一把身边。

没有手机。手机已经都落在邵老师那里。

也就是说,我们的情形,相当于被困在二楼。无法呼救,没有水源。当初为了掩人耳目,选择了离周围房子和街道最远的住址,也不和邻居来往。

看样子,只有等到妈妈回来才有可能脱困。可是……

就算是妈妈回来,等待她的将是凶手的屠刀。

            二

我绝望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往妹妹的角落望去。

妹妹和平常一样,躲在家具的阴影里,不动也不笑。那双黑葡萄一眼的眼睛,依然定定地望着前方,一如既往地出神。

“害怕吗?”妹妹恢复了平静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当然害怕!”我颤抖着回答,一边留意听着楼下的声响。二楼是个封闭空间,通常很难听得见楼下传来的动静。

妹妹站了起来,她的右手依然紧紧攥着短刀,赤着脚,噔噔噔几步就走到了昨天我们偷听妈妈和舅舅争吵的那个密室门口。她打开门,钻了进去。

犹豫了一下,我也跟着钻了进去。和上次一样,妹妹温软的身体再次填满了我的怀抱。

邵老师的喃喃自语马上传了过来。他似乎还在徒劳地试图撵开楼门。我听见楼梯最上面的一级台阶发出一声崩坏的脆响,心脏不由“疙瘩”一声,猛地跳了起来。

妹妹的另一只手伸了过来,握住我的左手。

“别担心,叶萌不会让你受到伤害的。这是我的工作呢。”她说道。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很没用地哭了起来。

在黑暗中等了一会,楼下的破坏声也停了下来。接着传来一声哀嚎,看来楼门的坚固程度远超想象,凶手的破坏工作再也没法持续下去了。

突然,邵老师的声音传了过来。这回不再是愤怒,也不再是哀叫,而是非常平静的话语。

“李尧哲,还有那个不知道名字的姑娘,我知道你们在听着。我最后一次跟你们说,我真的不是凶手。你看,我知道你们在害怕什么,真的,我是想帮你们。可能我太着急了,用了粗暴的方式,让你们误会了。不管怎么说,我把这三年来追踪溪江小区灭门案的日记留给你们,你们看了就知道真相了。”

邵老师顿了一顿,发出费力地往什么地方塞东西的粗重声音。

“李尧哲——不,这不是你的真名吧?你妈妈的手机和你的手机,都是今天早上我在门卫室发现的。昨天晚上,你一直躲着我。可惜当时我醒悟得太晚,如果知道你就是那个我一直在找的孩子的话……昨晚那么一闹,我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今天早上才突然想起来了,为了摆脱我,你在门卫室的登记薄上随便签了个名字,让门卫给你开门。是太着急了吧?你写下的签名,是你在三年前一直习惯用的那个名字:梁筱哲。”

我低下头,正好看见妹妹仰起了脸,她的眼睛里露出了不同寻常的忧伤。

“要相信我!梁筱哲!我没有恶意,只是太着急了。本来我想让你们跟我一起去警察局自首。现在看来你们不愿意相信我,那我只好直接找警察来帮忙了。”

从密室的窃听孔里传来拨打手机的声音。我望向妹妹,妹妹闭上眼睛,缓缓摇了摇头,示意我不要激动。

邵老师又再咒骂了一句。

“在楼梯口没有信号。梁筱哲,想清楚就出来吧,越快越好,趁着那个手上有奇怪伤疤的凶手还没有找上门——”

突然间,邵老师的喃喃自语变成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我猛地跳了起来,脑袋重重地磕在密室的顶上。妹妹一把抓住我的衣领,凭借惊人的力气将我从狭小的空间里扯了出来。

在我昏过去之前,还来得及听见从窃听孔里传来一声接一声的惨叫。

还有刀子凶狠地落在邵老师身上的扑哧声,清晰可闻。

接下来,我看见妹妹赤着脚,弓着腰,猫一样往紧闭的楼门跑去。

我晕了过去。

☆、拾壹判

                  一

我在房间的床上醒过来。大概已经过了午后,透过窗子,阳光毒辣辣地照射进来,在房间中央的地板上留下一个圆圆的大亮斑。

小小的黑长直少女跟往常一样,蜷缩在房间的一角,安安静静地捧着她的宝贝漫画,脚边乱七八糟地扔着白纸和笔。妹妹终于注意到了我,猛地将手里的漫画一合,爬起来,小心翼翼地将漫画藏在她的小书包里,然后拉开脚步,猫一样无声地跑到我的书桌前,将书包收进抽屉。

做完这一切,妹妹才转过身来,抿着嘴角盯着我。

“感觉好点了吗?”她说。

有那么一瞬间,我简直要以为刚刚发生过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但妹妹的眼神很快就让我清醒过来。

那是一双过去从来没见过的眼睛,坚决、冷漠、恶毒、疯狂甚至带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快感。

那是杀人者的眼神。我在过去的噩梦里曾经反复遭遇过……

“凶、凶手……”我结结巴巴地说道。

“还在楼下。”妹妹飞快地抛出一句,她垂下头,长长的黑发又在脸上造出阴影来。“我想,一时半会他攻不上来。不过我们也没办法报警或者求救,如果到了晚上就好了,我们可以想办法用灯光给外面打信号,虽然被人看到还能解读出来的可能性也很低,至少还是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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