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妈妈会回来……”我低声说道,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心头滋生。
妹妹抬起头,黑葡萄一样的眼眸直愣愣地盯着我。
“呐,小哲,失去亲人的感觉……对你来说会是怎样?”
“不要说些那么恐怖的话!”我冲口而出。
“小哲是不懂呢。毕竟那个传说中的父亲失踪对你来说只是一个莫名其妙的谜团。小哲也从来没有看见过亲人在自己眼前被长长的、长长的刀子刺进去、刺进去又拔出来的场景吧?我见过。”
恶毒的黑长直少女一点不留情地述说了下去,我只能拼命摇头。
“那就请你做好妈妈会被杀害的觉悟,这是我对小哲的唯一请求。剩下的请交给叶萌吧。”
“为什么……为什么……”
“所以,无论发生什么情况,就算从密室里听见楼下妈妈被刺杀的声音,也请你保持冷静,不要打开楼门。我们要做的,首先是让你活下去,然后,让你能活着报警,揭开事情的全部真相。”
我盯着妹妹。
“那、那你呢?”
妹妹侧过头,似乎想起了什么,脸上掠过一道黯淡的悲伤。她举起左手,撩开挡在眼前的长发,手上的红绳上,那把锁着凶器的小钥匙闪闪发光。
“我已经死了。从三年前就已经死了,所以,不用再替我担心太多了,小哲,”危险的妹妹突然露出淡淡的微笑,“在小哲心里,我已经活得够耀眼了,我很高兴啊。”
“请不要再说这么绝情的话!”泪水不争气地一滴滴从我的眼眶中掉出来,“我们要一起活下去,和妈妈一起活下去,好不好,好不好?”
——真可惜呢,爸爸失踪后,一直装得勇气十足的样子,结果还是经不起惊吓,被打回原形了。
脑子里的声音还在不留情面地讽刺着。
二
我们在房间里翻箱倒柜。我将找到的零星零食拢在一堆,凭借这些高热量的巧克力,我们应该能够支撑到明天。
妹妹从密室里拖出一包东西,里面满满的都是面包片。
——搞什么!明明是早有准备的样子!
妄想人格在脑海里大叫。
“这些都是小哲的。”妹妹像大姐姐一样分配起东西来,“叶萌需要巧克力,我们换吧。”
话音刚落,妹妹就抢过我手里的巧克力,剥开糖纸,狠狠地咬了一口,赌气一样鼓着腮帮子努力嚼着。
“不用认真到这种地步吧,叶萌?”
“我需要体力,吃相不佳,还真是对不起啊。”
“说对不起的是我。谢谢你,叶萌。”
妹妹眯起眼睛,小心翼翼地掉过头去,不看我。
“呐,小哲,如果巧克力天上有灵的话,它会怎么想?”
这么中二的话题是怎么开始的?
“巧克力会恨我吗?”妹妹的无厘头问答继续进行中。
“我想……不会吧。”
“其实小哲是觉得这个问题没法回答吧?我是认为,只要人类依旧是会借由与他人比较而替自己来定位的动物,就不可能阻止欺负弱小的事情发生。这是人类的天性,巧克力那么弱小,如果它认识到对人类来说,自己是死了也没有意义的存在,大概也不会有报仇的念头吧。”
——什么歪道理!
“顺带一提,这句话是鬼头莫宏说的,但是我一百个赞同,所以说,你也不必跟我说对不起。我就是必须被吃下去的那块巧克力,从三年前开始,就反复地想过‘自己总有一天会死’,没什么抱怨的了。”
“呃。”
“……而且,从早上开始,我就决定好了,现在是心甘情愿的状态哦。”
“不想听这些了。叶萌,现在怎么办呢?”我抱起双膝,以一副年长者根本做不出来的丢脸姿态,哀求妹妹给出答案。
妹妹停止咀嚼巧克力,静静地看着我。
“楼下有个守株待兔的杀人犯。如果有人闯进来,是一定会被杀的吧?”她说。
我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所以,我们藏在门背后,在密室里听着动静。如果有人闯进来,在凶手杀那个人的时候,我打开门,帮你挡住他。小哲要全力往外面逃走。”
“可、可是,我真的不希望有人被杀。”
妹妹摇摇头,像是不理解我的忧虑。
“这是我们得救的唯一可能啊。让我们猜猜会是谁第一个来送死吧。邻居大概不可能,他们早就放弃了跟我们来往的希望了。嗯,最有可能的,是小哲学校的同学吧。如果他们以为小哲生病了,就会在放学后来给你送讲义。那时候……”
不可思议的狠心少女举起右手,做了个划脖子的手势。
三
“够了!被卷进这种祸事是我一个人的后果,死掉我一个就够了!他们是无辜的。不应该死在杀人犯的刀下!”
“安啦安啦,叶萌知道小哲没有朋友的,而且也没有人知道你住在这里。不过,还是有一个可能……”
妹妹若有所思地捏着下巴,似乎想起了什么。
意外的怒火从心底燃起,我感觉自己终于又充满了行动的勇气。我转过头,对着叶萌说道:
“其实……你跑得不慢,对吧?我和昭仔闹别扭的那桩事件里,你那么留意跑道的新闻,我就猜到了……一般来说,初中也是有体育特长的训练的,在认识我之前,你……喜欢田径队的活动是吗?”
妹妹皱起眉头。
“虽然是喜欢。如果论跑步的话,应该和小哲差不多吧,总之这几年已经没有尝试过了。所以说没有必要……”
“不!换个角色,趁白天外面还有人在活动,我来找个机会打开门,掩护你,你去求救!”
妹妹叹了口气,闭上眼睛,突然猛地睁开,直盯着我。
“为什么要这样固执?需要为一块注定被吃掉的巧克力做到这样的地步吗?”
“因为……因为……”
“叶萌被你妈妈救到这里,已经多活了三年。反正是必死的我,有必要让本来就没有关系的恩人家断绝血脉吗?”妹妹咄咄逼人地反驳我的建议。
“根本不是这种理由啊!因为我喜欢你啊!我不想让你死啊!这不够吗!”
满腔的愤怒从口中喷薄而出,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的心情你到底能不能理解啊!
“你一定要活下去,因为你……是我珍贵的妹妹……”
最初的怒气爆发出来后,整个人又再次软瘫了下来,我嘀咕着弯下身子,满怀羞愧地抱着头。
妹妹长叹了一口气,扭过头去,体贴地不再看我。
“啊,那个人啊,我终于知道他是谁了。”大概为了岔开话题,妹妹说道。
☆、拾贰判
一
“谁?”
“楼下的凶手啊。”妹妹点着头,悄悄地站起来,又再钻进密室里去。等她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个薄薄的日记本。
“那是……”
“小哲的那个体育老师,在临死前将这个本子塞进楼门的门缝里。我在小哲晕过去之前抢到这个本子,再用小哲的洗脸毛巾堵死了缝隙。”妹妹面无表情地说道,“看来我们一开始确实是误会他了。凶手另有其人,我大概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我的身子坐直了。
“是谁?”
妹妹没有立即接话,而是摊开了日记本,聚精会神阅读着里面的文字。
“这是那个老师写的日记,内容是关于三年前我家灭门案的事情。不过很可惜,他还没来得及捉到真正的凶手。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凶手其实一直就在小哲的眼皮底下。”
砰砰砰。谁的心脏跳动得那么厉害?
“你是说,凶手是和我关系非常密切的人?”
“嗯。也不尽然。从昨晚小哲的遭遇来说,应该只有一个可能。”
妹妹的眼睛又闭上了,再睁开时,露出了清澈无双的神情。
“因为慌乱中小哲将自己的真名写了出来,再联系到老师的话,就很清楚了。”
“邵老师的话?”
“嗯。你的手机、邵老师的手机、你妈妈的手机,还有泄露天机的签字本,最后不都是在同一个地方被发现的吗?”
一道亮光在脑海里闪过。
“你是说……学校里的门卫室?”
妹妹点点头。
“我不知道那人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他在那个地方藏了多久。不过,最大的可能是,直到亲眼目睹了你写下真名的那一刻,凶手才最终确认,你就是他一直追踪的那个对象——窝藏了上一个凶案目击者的家庭的孩子。”
那个身型庞大犹如巨熊的学校门卫!
——救命啊,面对这种远古巨魔般的宿敌,我怎么可能逃得过去!
脑中的中二人格再次发出哀嚎。
“考虑到那人的体格,还有那种一守就是三年的坚韧精神,加上顺藤摸瓜突破你妈妈布置的疑阵那种智力水平……如果没有意外事件让这种凶手分神,小哲能确保我们成功突破吗?”
妹妹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着不得了的事实。
二
“那怎么办!就算一直躲在屋里,如果那种凶人放起火来,岂不是瓮中捉鳖正中下怀?”我焦急地搓着手。
“你妈妈应该是考虑过密室的防火功能的。不过,如果火势太大,房子崩塌的话一样会死无葬身之地,就不要说火灾引发的毒烟了。”
妹妹依然轻描淡写地猜测着我们的死法。
“可以不要再说这种凄惨的未来了吗?”
“其实呢,一个谨慎的人,是不会在白天人来人往的时间里放火的,如果引来救火的人,有可能竹篮打水一场空。再说,以那个人的秉性,一定会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动手吧,上次就是这样干的。”
我分明看见妹妹脸上掠过一道痛恨的阴影。
“所以说,一定得在夜晚到来以前想办法逃出去。我已经用油笔在窗户玻璃上写上了求救的标语了。但一来那里有棵大榕树挡着,二来又不在街道和邻居能看见的方向,要有人走到楼下才看得见,所以也不能寄以太多期望。”
我惊讶地看着妹妹,这种不慌不忙的态度实在让我钦佩。
不,明明在心灵的更深处,我能觉察出叶萌那种嗜血的兴奋。有什么陌生的东西在她身上觉醒了。
杀人者对杀人者。
“我们有两个希望。一是你妈妈准时赶回家,被杀或者凶暴地还击,制服凶犯。这里面还是被杀的可能性居多。不管发生哪一种情形,我们都有机会利用这一形势逃跑。”
妹妹说到我妈妈的时候,我感觉到那种更深处的恶意慢慢地浮现上来。
——妈妈和妹妹,究竟这两个人中间发生过什么事情?
中二妄想人格向我询问。我也只能默默地摇摇头。
就算是我这样的人,也觉得女人太难理解了。所以我不乐意做女人。
“但是,考虑到妈妈的手机毫无理由地出现在门卫室,还被邵老师拿走了。也说不定,妈妈早就已经被门卫杀掉了。我觉得早上她给学校打电话的时候就有点不对劲,那时候就中了陷阱?我们的第二个希望,就是昭仔。”
听到这个人名,我猛地坐直了身体。
“他、他怎么了?”
三
妹妹用充满责备的眼光看着我。
“其实我啊,一直有些嫉妒小哲呢。可以享用充满阳光的运动场,可以有闹别扭的朋友,苛刻点讲,说不定还有一个自己觉得可爱的妹妹。可我什么也没有。”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如果妈妈……”
“并不是在抱怨什么。相反呢,小哲还是挺可怜的嘛。将人生最好的青春时光浪费在和我这样的怪物关在一起,牺牲了很多很多。所以,我才没有资格责备你。
“但是啊。正如我曾经说过的那样,我们这样不祥的存在,注定了不会给别人带来好的结果。昭仔的事,就是这样。”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妹妹。
“啊,为什么你叫昭仔叫得那么顺,以前不是一直叫那个男生、那个男生的吗?”
妹妹脸上飞快地掠过一道红霞,但随即平静了下来。
“这不是重点。你仔细回顾下昭仔的事迹,实际上,有没有发现你已经介入得太深了?”
“哪有!我和他不过是萍水相逢,各行其是。”
难道我脸红了?并没有吧!
“这就是偶然的结果。你以为做了正义的事情,但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这也是鬼头莫宏教会我的事情。”
“什么意思?”
妹妹直愣愣地盯着我,眼睛里射出歹毒的光芒。
“是小哲将足球会的机会让给了昭仔哦。不这样做的话,那个直播塔贵宾室里的父亲就不会注意到昭仔对足球的热诚,也就不会再次对他的母亲产生刺激。如果不是这样随随便便给昭仔打开一扇未来的门,他大概就会满足于与母亲的相依为命,普普通通地过完这辈子。
“但现在,母子的矛盾发展成了家庭惨案。即使是这样,昭仔在逃亡之前还惦记着家里蹲的小哲,可见你对他的生活介入有多深。正是因为昭仔要来与小哲会面这个请托,引来了邵老师,而邵老师对你的追踪则引来了真正的凶手。
“所以说,在三年前,小哲做出的一个不重要的选择,直接造成了我们今天死无全尸的局面。”
四
妹妹的话让我心里堵上了一块石头,几乎要喘不过气了。
“不、不是这样的。”
“大概是这样的。不过,也无关紧要了。我是想,从邵老师身边逃走的昭仔,对小哲你的执念到底有多强大。毕竟,小哲是在他的人生中一个最关键的关头推了他一把的人,不管后果是好是坏,在此刻,家破人亡、众叛亲离的昭仔,能依靠的应该只有小哲你了。”
妹妹的语气让我的背心感觉到一股寒气。
“所以你猜测,昭仔依然会到这里来找我吗?”
“是的。他没有地方可去,对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来说,自首还是不自首,他迫切需要一个知心朋友来给他建议。”
“那么,你是说,最好趁着凶手杀我唯一的朋友的时候,拔腿就跑吗?”
我的声音大概充满了愤怒。妹妹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道:
“小哲,你一定不了解吧。对于死亡,有些人也许会觉得是种解脱。”
“我不信!”
我吼叫着,用力捶打着地面。
妹妹不再说话了,那个破旧的日记本从她手里滑落下来。
“我也曾经不信。”叶萌平静地回答,“你是对的,小哲。”
我颤抖着,忍不住去看那个日记本。日记本掉下来的时候打开了,扉页上一行短短的字吸引了我的眼球:
“溪江小区叶家杀人考察”。
☆、拾叁判
一
我盯着那几行字出神,忍不住又翻开了几页。日记本上密密麻麻,写着各种不同的事情,虽然扉页上异常唬人地写着“杀人考察”几个大字,实际上多数内容都是邵老师关于学生工作的想法、见闻和牢骚,都是些暴露出体育老师语文内涵的句子,偶尔还夹杂着对某位女老师的崇拜观感,乱七八糟地填满日记的边边角角。
光看内容的话,邵老师是个热血又理想的好老师,也难怪昭仔会对他如此信任。不过,从笔记内容的杂乱和文不对题来看,果然也和昭仔一样,是个脑袋缺根筋、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
记载着叶家灭门案的内容只占到全部内容的十分之一。一开始还是完整的记录,接下来就慢慢变得松散,最后干脆变成了一天一句话的摘要,零星地散落在日记本的不同地方。
我坐了下来,从记录最完整的地方开始看起:
二
“叶家的父亲是个很和蔼的人。”
记录以这种方式开题。在“和蔼”两字的旁边,有人用小小的红笔画了个叉,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我接着往下读去。
“是在溪江老城区的青少年心理辅导中心实习的那段时间认识的。叶家的女儿叫叶萌,也是在辅导中心认识的。这家机构是个NGO,客源有时候是学生通过广告自己找上门的,但大多数是家长请托。叶萌是个例外。
我偷偷看了叶萌一眼,她正好整以暇地从自己的被窝里拖出那个盛放凶器的盒子,脸上若有所思,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叶萌是我在每天例行奋斗的长跑中捡到的。为了保持健硕的身体,以备未来在教室生涯中成为学生的楷模,我每天要沿着溪江的南岸奔跑一个来回。结果那一天就在河堤下发现了这个穿着中学生常见的运动短裤、头抵着河堤、呈半跪姿势倒下的女孩子。看来是在长跑过程中因体力透支而倒下了。
“我担心她昏迷,连忙将她背到了辅导中心。这姑娘苏醒后连声道谢,但因为身体太虚弱,只好让她家人来辅导中心接她回去。这样,当天我就认识了叶家的父亲。父亲是个很和蔼的人。”
“和蔼”依然被打了个纤细的红叉叉,这笔触看上去并不是体育老师的风格。
在这段文字下写了一大堆关于学生锻炼体质和运动方式的感想,我没有兴致细读,幸好翻过两页,邵老师终于想起了正经的事情,继续写关于叶家的传闻。
“总之……因为在这方面有共同话题,叶父跟我关系好了起来。然后,我们的关系到了可以在下班后一起去泡小酒馆的程度,讨论的都是关于锻炼和教育的话题。所以,我们成了无话不说的忘年好友。”
真是够了,肌肉型老师!
在后面又是一段与叶父讨论体质锻炼的辩论。看上去,因为叶父非常斩钉截铁地主张,人的体质可以根据某种科技方式得到全面的改变,所以跟邵老师——“锻炼至高”派有所争论。我将这部分内容略过。
接下来又是无关的内容,只是突然在许多废话中间出现一条摘要:
“以跑步的水平来说,叶萌的速度有时连我跟上都会吃力。明明具有这种潜能,为什么会时不时会在学校组织的慢跑训练中倒地,我不能理解。”
我又偷瞄了妹妹一眼,发现她已经把短刀取了出来,开始拭擦,连忙又将眼光聚集到日记上:
“前一天夜里出了事,到辅导中心报到的时候,同事告诉我,叶家被人灭门了,父亲、母亲和女儿都死于非命。
“太震惊了。
“后来新闻出来了,警方的调查结果是:叶父因为琐事将叶母杀死在厨房,之后取出菜刀,将卧室里的女儿杀死,然后将尸体拉到客厅,浇上汽油,自己自焚而死。即使是在火灾过后,现场也留下了叶父暴力的痕迹,非常可怕,很多东西都被破坏。
“据说,溪江小区面临拆迁,只有叶家一户人住在那里,周边非常荒凉,离那里最近的一间独栋别墅也远在两里地之外,所以凶案发生的那一刻,没有人目击凶嫌或听到吵闹的声音。那天夜里晚些时候,巡逻的警车发现这边起了火,赶到现场时赫然发现叶父举着血淋淋的菜刀,站在火场上高声狂笑,显然整个人精神已经崩溃。被警察包围起来后,他立即跳进火里。火被扑灭后,在火场里发现了三具尸体,经确认是叶家三口,其中母亲和女儿身上的致命伤口都与叶父所持菜刀的形状一致。
“这事非常奇怪。一向和蔼的叶父身上为什么会发生如此惨剧?”
三
“为了安抚亡友的灵魂,我去凶案现场勘探了几回。火虽然烧得很猛,但由于先从客厅烧起,凶案现场的厨房和卧室的毁坏反而不严重,留下很多痕迹。我认为,就凭叶家父亲的体力,完全无法造成现场那种崩坏的场面。那简直是怪兽所为。最可疑的是,火叶家卧室的门似乎是被人用拳头整个击塌,身材矮小的叶父应该不可能做到这一步。
“可怜当时躲在卧室里的女儿,经历的一定是噩梦般的瞬间。
“不过,凭借心理辅导老师独有的细心,我在卧室发现两条新线索:
“一、 叶家住在三楼,卧室的窗外就临着溪江,为了防止意外坠落安装有防盗栏杆。当时警方没有解释为什么窗边的栏杆会不翼而飞。我从现场判断,是有人将防盗栏杆破坏掉,然后从窗户跳进河里逃跑。这一定是个孔武有力的大汉所为。
二、叶家卧室里的橱柜抽屉上留着一个手印,看上去是在沾上血迹后被人抹掉的感觉。我判断,有人在凶案发生后对现场翻箱倒柜,是在找什么重要的东西。
“我去找过侦案的警察,他们对这两条发现都嗤之以鼻,说案子已经结案,通过指纹检查,也没有发现当时有第四人在场的证据;至于防盗栏杆,警方强调已经在溪江下游进行搜索,但没有发现有人跳到江里的痕迹。加上其他指证叶父的证据已经齐全,案件为叶父所为基本没有疑问,无须节外生枝。
“但是,身为一位以最强体育老师为终身目标的热血男儿,我仍然认为叶父绝对没有破坏现场的能力,现场一些门窗被毁坏的程度实在难以形容。人的体能取决于人的各种身体要素,肌肉的紧致度、骨骼的标准、运动神经的反应,无论哪一方面,都无法想象五短身材、肌肉松弛、反应迟钝的叶家父亲能够做到。
“离罪案现场最近的一户人家,正好在溪江下游。我打听了一下,当警察搜查河道的时候,这家人跟警察做了证供,说没有发现任何人或可疑物件顺河流下,在大火燃起之前,也没有注意到叶家发出的声响。
“这户姓梁的人家貌似是在大学研究所工作。因为警方的调查组撤销了,我本打算开始做一些独立调查,这时却发现这家人已经从溪江下游的家里消失了。
“我觉得叶家血案的疑点越来越大,后来终于找到一个机会,与一个办案的民警交上了朋友。我假扮为对警方火速破案的能力感兴趣的自由作家,以撰写报告文学的借口,接触到了一部分警方档案。
“最后,我发现一个巨大的破绽:
“叶家确实存在第四个人。这个人并不在叶家被发现的三具尸体中间。”
☆、拾肆判
一
“啊。”我抬起头,惊惶地望向妹妹的角落。怪异的黑长直少女已经在那里站起身来,手边垂着那把短刀。
“第、第四个人……”
“看到那里了啊。没错,其实我呢,在叶家也扮演了影子一样的存在。”叶萌垂下头,往手边的刀子看去,“凶案发生时,我就是那个家里不为人知的第四个人哦。”
危险的短刀举了起来,但妹妹没有将它指向我,而是缓缓移向了被焊死的窗户。
“那个时候,我就是在半梦半醒之间,从窗子里被抛了下去。”
“被、被谁?”我张口结舌。
“我爸爸。那个发了疯,杀死了我母亲和妹妹的‘和蔼’的家伙,那场血案中真正的凶手。”危险的妹妹突然冷笑了一下,猛地甩过头,挑衅般地迎上我的视线,我只好垂下眼睛。
“难、难道说,不是另有真凶吗?”
“我并没有说。实际上,我当时处在恍惚状态,不能确定。但是,现在我可以说出来了,凶手并不只一个。”
妹妹寂寞地放下手里的刀子,冲我点点头。
“继续读下去,我再一起跟你解释。”
二
邵老师的笔迹继续往下延伸,歪扭而急切,充满了自以为是的骄傲和信心。
“从警方透露的一部分宗卷来看,在提取现场的证据时,发现有四组指纹到处都是,其中三组属于死亡的三口人,而第四组指纹则频繁出现在女儿的卧室中。
“警方很快给出了结论,在走访之后发现,曾经有一个叶家的远房亲戚,在那一年早些时候让自己的女儿过来度假,但在事发前不久就回家了。警方找到了那家人,但那女孩已经因为急病在不久前去世了。
“警方在查询了医院记录后,注销了这条线索。但是,英明的我并没有被迷惑。
“不可能那么巧合。我就是抱着这种觉悟在浩瀚如烟海的涉案资料中寻求真相的。我走访了叶萌生前的同学和老师。虽然她接触过的朋友非常少,但我依然发现了蛛丝马迹。
“身为最强实习体育老师,我有一个强烈的预感,通过不断的追访,这个预感逐渐变得更像现实了。朋友们反映,叶萌的性格古怪,“有时候简直像两个人一样”。
“所以说,应该就是有两个叶萌,一个运动神经很强,一个则身体欠佳。在叶家,其实隐藏着一个黑户子女,因为这两个人非常相像,所以时不时会刻意打扮成同一个人,借此瞒天过海。
“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我猜测,我的朋友的工作与政府机关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是非常注重员工个人名誉的单位。而叶家的经济情况非常紧张,迫切需要谋求升迁。这两个女孩子,并不是双胞胎,其中的一个的出身大概有污点,所以才需要做这样。
“也就是说,我的朋友对外人隐瞒了家里有一个私生女的情况。这样,在血案中应该有一个女儿成功逃生——如果不是逃生的话,也应该与凶案的发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我要去找到那个女生。
“如果她就是从卧室窗口打破的栏杆处逃走的话,最有可能的情况就是,会被河水冲到下游的某处。
“我考察过地形。河水正好在梁姓那一家别墅门前有个小小的拐弯,以当时的情形来看,那女生逃生后一定会到最近的人家求救。就算她在跌入河水的时候晕迷过去,也有很大的可能会在那个拐弯处被河水送上梁姓人家的庭院。
“既然没有那个女生的消息,加上结案后迫不及待的失踪……梁姓的人家有很大的嫌疑。可惜的是,警方认为叶父杀人的证据已经非常确凿,草草结案了。
“既然这样,就暂时停止在青少年辅导中心的打工,尽快寻找梁姓人家的下落好了。”
关于叶家灭门案的整段叙述,在这句话后基本就结束。
三
“怀疑我家吗?”我不禁脱口而出。
危险的妹妹“嗯”了一声:
“的确啊,如果有掌握像邵老师那样的线索,谁都忍不住会那么想。何况,他的猜测并没有错。我不就是被你妈妈劫持过来的吗?”
我畏惧地望向妹妹的方向。
她并没有流露出更多的仇恨,只是安静地侧过脑袋,倾听密室那边传来的声响。过来好一会儿,叶萌忽然浅浅一笑。
“我早就知道了啊。真亏了邵老师还写了那么多。不过,我骗人的功夫也很强呢。我跟你妈妈说过,我是在熟睡中被爸爸(大概)抛到河里去的,不知道详细的情形。她好像也相信了,给我灌输了更多的谎话——比如不让我接触关于叶家灭门案的更多资讯,还直接告诉我说,警方在废井里发现了疑凶的尸体,应该是警方与凶手串通一气布置的疑阵。”
“对不起。”我只能深深地替妈妈道歉。虽然我不知道妈妈这样做的用心是什么——而且在妈妈的压制下,探究妈妈行为的合理性根本是超现实的思维。
“不怪你哦。也许妈妈只是担心我知道凶手是我生父,会给我带来太多的心理负担。”
“叶萌……”我欲言又止,“虽然妈妈看上去是那样,其实她也是有很温柔的内心的哦。”
“是哦——才怪,不希望我这个优质工具成为累赘,这种想法才适合妈妈吧?”
虽然说着本质上是怨怼的话语,影子般的黑长直妹妹脸上却依然一派轻松。
“邵老师还写了什么吗?”
“我看看啊。”
四
实际上,混乱不堪的名侦探邵老师在接下去的日记里又陷入了对职业生涯的自恋中去,再也没有完整的叶家事件记载。我从妹妹的角落拿来白纸,将散落在长篇大论的絮叨字句中的有用信息挑选了出来:
·对梁家信息的穷追不舍有了回报。很难找到家长的姓名,单位的阻挠太大。不过却很容易从孩子身上获取信息。叫梁筱哲。
·梁筱哲办了退学手续。据说是随家长搬到邻市。邻市的话,不是鹿城就是xx。他家有研究项目,应该不会离得太远。
·为了工作,也为了办案方便,我(邵老师)搬到了鹿城。
·学生工作果然是侦探的优秀掩饰方案。
·鹿城的青少年辅导中心分部充满了问题学生。如鱼得水的我,发现有个叫骆昭文的学生蛮有趣。不谈足球之外的任何话题。尤其不愿意谈家庭,但谈到父亲会两眼放光。
·骆昭文又来找我。他说他有了个说话的伴儿。
·昭仔真有意思,足球也是需要锻炼的,我这么说了,他果然很服我。
·终于透露了家庭情况。
·因为要正式到高中任教,将昭仔的事宜转给了同事。不过我跟他说会一直找他聊天。
·喝多了点,我记得我到鹿城来是为了啥事来着?算了,先锻炼男性的豪迈酒量再说。
·没有那个女孩的信息已经过了很久了。
·回看当年关于溪江小区的拆迁问题电视报道中……
·为什么那个“叶萌”隐藏得那么好?这孩子,要是当起间谍来真是个好材料。她究竟在哪儿?
·这个拆迁报道很有意思:一位近年来几乎从不出门的邻居……在业委会举行抗议的时候也是唯一缺席的邻居。
·摄影机跟着业委会去拜访不关心时事的邻居,他从半闭的门前伸出右手驱赶热情的邻居。真是神秘,连脸都从来没见到过。但是后来也答应了拆迁条件了。
· 又喝多了。总觉得前几天看的电视材料可以突破一下。那个神秘邻居……和“叶萌”一样神秘。
·为了以前的行李回溪江一趟,顺便踏访了溪江小区,我老友的前邻居们。都住进回迁房了啊。不,只有一家人没有办入住……
·那个右手上有奇怪伤疤的邻居,在叶家惨案后也同时失踪了!
·我喝高了。不,我坚信那个邻居有可可可能是凶凶手……梁家呢?两者有没有关系?这酒味道差。
·如果梁家也同时失踪了……不,拖着个孩子,呃,如果是两个孩子……这么想来梁家是窝藏犯的可能更高。不知道那个神秘邻居是什么来头。猜想一下,梁家和叶家似乎没有什么直接的纠葛。但同在一个拆迁小区里的邻居可能性更大吧?所以,会继续追杀梁家的吧?如果他们收留了“叶萌”的话。
·到了新的高中,真巧,昭仔的朋友也在我任教的地方就读。既然是昭仔请托,就多照顾下那孩子吧。
·看来不太待见我。
·叶萌长什么样?忘记了,该死的喝酒误事。
·最近脑袋不太清醒了……不过,我觉得我想的都是正确的。还有昭仔,最近好像陷入青春期太深了。老在说他的那个朋友。他的家庭关系依然没有解决。辅导中心的工作实在太糟糕了。要是我还在……还是不要贸然干涉别人的工作吧。由他去。
·昭仔出事了……我等会去找李尧哲。这酒还是有点烧。
至此,日记本剩下的全是空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陷入酗酒的邵老师,最终到死都没有为叶家惨案做出什么突破性的贡献。
妹妹突然蹲下身子,摇了摇我的手。
“怎么啦?”
“如果,今晚妈妈能够准时回家的话。请一定给我做一顿晚饭。”妹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
“这……当然可以。”
“吃小哲做的饭。真期待啊,我可一直很喜欢能做饭的小哲啊。”妹妹的眼睛里透出了顽皮的光芒。
我想起了,邵老师的尸体应该还躺在我家的楼下。在我阅读日记的时候,那个凶手,他究竟在干什么?
☆、拾伍判
一
阳光的角度又稍微斜了下去,很快就要到黄昏了。妹妹挨着墙壁,握着短刀,看来有点疲倦,眼睛半闭着。大概睡着了。
我蹑手蹑脚地来到楼梯口的那个密室前。楼门紧闭,叶萌还很细心地用我还湿着的毛巾,堵住了门底下被邵老师撬开的一点门缝,这样就算那个凶手想用熏烟将我们赶出来也无法实施。
不!一瞬间我的汗毛竖了起来。
门缝里的毛巾已经被捅开了一点,一把血红的刀刃如蛇一般伸缩了一下,消失了。
很快,一张纸从门缝里塞了进来。
正是那张怪笑熊的杀人预告!
我往后退了一步,一个柔软的身躯接住了我。
“不要退,躲到密室里去。”轻柔却凛冽的声音落在我耳边,“时间差不多了,凶手应该已经按捺不住了吧。”
惊魂未定的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连忙回过头去。
“叶萌,你说你家那案子的凶手不只一个是什么意思?你……见到凶手了吗?”
“没错,”妹妹疲惫地回答,“两个我都见到了。最熟悉的那个不说,在河里,真正刺了我一刀的那一个,我也见到了他的脸。”
妹妹掉过头,似乎不想和我的视线接触。
“现在,如果我不说出来的话,也许就没人知道了呢。你妈妈也不知道这一幕,我是个骗子呢。”
妹妹绕过我凝滞的身子,赤着脚,嫌恶地将那张死亡宣告踢到一旁。
“我遵照你妈妈的意思,骗你说我见过这张预告。可不是这样的哦,哪有什么预告。我家的悲剧,本来就是毫无征兆的,我谁也没办法怨恨。可是,在河里那个杀人的人——就是我们一直躲避的凶手——却是处心积虑想要置我们于死地。我家的悲剧、你家的这种逃亡的生活,大概都是拜托他所赐的吧。”
毒辣的黑长直妹妹转过头,再一次面对我,这一次却露出了和以往不同的坚韧神情。
“告诉你吧,在我被冲到你家来之前,那个人在河里用长刀刺了我一刀,这是我第一次真正与死亡擦肩。我那时就已经死了。我是抱着另一具尸体过来的。你妈妈救活了我,但是,她的心在那时候已经先死了。”
妹妹不给我反应的机会,一口气说了下去。
“那时候,我在河里半睡半醒,正当我浮起来抓住岸边的树枝准备换气的时候。我听见了岸上有急促的拖脚的脚步声。有个人跳到了河里,正好落在我面前。夜色下我看不见对方的面孔,但紧接着,另一个人也跟着跳了进来,是那个拖着脚在后面追赶的人。在我面前,他在水里一把按住先跳下来的那人,亮出长刀。”
她用了更低沉的声音来继续述说。
“他刺了不止数十下,直到另外那人完全断气。血在我面前拥成一团,流到下游去。那人用力凫水,转过身来,看到我愣了一下,接着就挥动长刀对我刺来。我的肋骨中间插进一把又冷又烫的东西。我一下子松了手,下意识地抱住被刺杀了数十刀的尸首,漂走了。”
晴天霹雳般的噩耗在我耳边低声响起。
“那具尸首,就是你的爸爸。”
二
我的膝盖一软,顿时跪在地上。
——难道说,一直以来没有回来的爸爸,真的已经如同猜想的那样被杀掉了吗?
妄想的中二人格在脑海里挣扎,几乎要破脑而出。
——爸爸、妈妈、舅舅还有妹妹,在这桩事件里究竟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啊!为什么不报警!为什么我们要东躲西藏的?妈妈究竟在策划些什么?
妹妹在我身边跪了下来,我感觉得到她凛冽的双瞳迸发出的冰冷光芒。
“所以说,并不是这样就结束了啊。小哲……现在的你,究竟是哪一个小哲呢?”
妹妹出其不意的问题又再抛出来了。
“我……本来就只有一个啊。”
“不,有两个哦。一个是顺从天性的,温柔的小哲,一个是满脑子中二想法,试图将自己包装成不同的人物的小哲哦。”
妹妹不知道为什么轻轻地笑了起来。
“我不该刺激你。不过,这时候已经很晚了,妈妈是不是该回来了。凶手已经等了很久呢。”
我猛地惊醒。
“等等,我想再确认下。”
我站起身,向密室爬去。
——看天色早就过了答应的时间了。妈妈不可能那么没有计划性。如果,在楼下杀死邵老师的并不是什么“真正的凶手”,而是提前回家的妈妈的话……
脑力的中二人格嘀咕着。
“不可能不可能!”我使劲晃动着脑袋。虽然按照妈妈的个性,这也是完全做得出来的事情。
我把耳朵贴在窃听孔前。
传来一个男人的粗重呼吸声,紧紧贴着我耳朵。我吓得往后一靠,背心重重地撞在了墙壁上。
窃听孔里传来一声冷笑。接着就是呼呼的机械声。
如果我没有听错的话,那是电锯的声音。
我目瞪口呆。虽然对金属楼门有绝对的信心,但这恶魔般的响声依然让我毛骨悚然。
他在锯什么?
身后传来沙沙的声音,妹妹也跟着钻了进来。听见那嘶哑的电锯声,妹妹的脸色一下子煞白起来。
“楼梯。”她说。
我恍然大悟。不错,木制的楼梯。凶手试图将楼梯锯断——那就意味着他根本不需要冲到二楼来。这是为了防止我们通过楼梯逃跑的措施。
凶手已经开始为我们制造坟墓了吧。
突然,妹妹哼起歌来。
她的声音异常动听。但那歌的内容我却从没听过。
我愣了半响,眼睁睁看着妹妹在怀里抬起眼睛,冲着我绽开一个前所未有的笑脸。
“呵。”
“怎、怎么啦?”
“这是我妈妈死前给我唱过的歌哦,想起来了,就哼一哼。一切总有结束的时候。我该走了,可以让我再看看那个将我挂在心上的那个孩子一眼吗?”
我摒住呼吸。难道她想趁着楼梯还没有被折断,冲出去拖住凶手吗?
“别干傻事!”
“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妄想中的意外闯入没有实现啊。”
话音刚落,我们同时身子一颤。
二楼卧室的窗子那边传来一声脆响。
☆、拾陆判
一
我和妹妹面面相觑。谨慎的短刀少女先一步钻了出去,小心翼翼地避开夕阳,绕道窗子的一侧,从死角里往外面望去。
我跟在后面,不知道是错觉还是怎么回事,感觉刚才一直从窃听孔里传过来的电锯声也停了下来。
妹妹轻轻吁了一口气,表情复杂地向我望来。她的嘴角微微颤动,用唇语吐出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