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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葛宁 (完结).5

作者:茅里斯伯格 当前章节:15465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00:12

“果然来了。”

心头一紧。是妈妈?还是……

我连忙往窗口望去。果然是昭仔,他躲在榕树的阴影下,正仰着头,失魂落魄地向上张望,正好和我的视线撞在一块。

头发乱七八糟,脸上红一道青一道的,满是伤痕,从那双无神而绝望的眼睛里已经看不出原来那个没心没肺的少年的神采。

注意到了我的眼神,昭仔无力地举起右手,大概想冲我露出微笑,但马上就变成一幅哭丧脸。他挥动衣服,嘴边急速张合,似乎在对我说着什么,可我完全没有心思去仔细猜测。

“不用担心,我到前边看一下。我来救你。”妹妹用冷静得几乎无情的语气在我耳边翻译着昭仔的唇语。

我愣了一下,忍不住伸手去碰焊死的窗框。妹妹用油笔反写在钢化玻璃上的几个大字在我指尖颤动着:

“楼下有杀人犯,救救我!!请报警!”

我惊呆了。“大笨蛋不要去!”这几个字已经滑到喉咙了,却突然想起来,被隔音材料包裹的二楼房间根本不可能将我的警告传出去。

昭仔凛然一笑,低着头往周围张望了一下,匆匆给我留下一个安心的手势,猫下腰,消失在庭院的杂草丛里。

这个从来不管别人心情、不按常理行事的王八蛋!!大笨蛋!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在那一瞬间,一直在脑海里游荡的中二人格突然完全消失了——

我才不要你们牺牲性命来拯救我啊!我只是希望能和爱过我的人一起好好生活,这一点点小小的愿望难道错了吗?!!

我不要昭仔被杀!

狼嚎一样的低吼从我的嗓子眼里冲出来。什么都不想管了,我转过身,我要打开楼门,在那个笨蛋送死之前……

“啊……”

一瞬间,妹妹的脸从眼角飘过。如果按照她的计划,应该再等一会儿,从窃听孔里听见客厅传来动静的时候,我们才一起打开门冲出去……

可是,她没有阻挡我。不知道为什么,危险的黑长直少女的脸上反而浮现出安心的表情。

“我要死了啊。”耳边飘来一句浅浅的哀叹。

姐姐……

             二

几乎在同时,我的动作机械地执行了下去。右手伸出,已经握住了楼门的把手。身后传来密室门被关闭的轻响。妹妹的影子在房间里消失了。

右手下意识地拧了下去。楼门发出一声微响。

妹妹、昭仔、妹妹、昭仔、妈妈、妹妹、爸爸……

眩晕的脑壳里转动着这些熟悉的形象。

门开了。

一张看似木然,实则狰狞的脸出现在门后——

电锯闪着眩光,劈头砍下——

楼下传来某人的怒吼——

我两腿一软,整个人往后倒去,电锯闪了个空,整个斫在被金属包裹的楼门上,电火四溅,锯刃卷曲起来——

电光火石之间,对面那人手上亮出一把闪着寒光的长砍刀——

楼梯间轰然一声巨响——昭仔痛苦的叫声——长刀往我腹部刺去——我踉跄着往后退去——体重带来的惯性让我一路跌进房间,避开了致命的一刀——刀尖在我的腹部划开一道长长的豁口,血流如注——我喘着粗气,跌倒在房间的床上。

凶手举着长刀,一语不发,侧过脑袋,轻蔑地盯着楼下。昭仔的痛苦惨叫一声声传过来,大概是在闯进来的时候踏中了什么陷阱。

昭仔没死。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里一阵轻松。

但我可能要死了——

凶手拖着脚步,走到门前,用力一撞。

楼门关上了,将昭仔关在门外。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凶手两个人。

            三

一片沉寂。

我喘着粗气,充满恐惧地盯着那把颤动的长刀。

来人果然是学校的那个门卫。黧黑的脸上毫无表情,一只朝天的狮子鼻让他的脸庞显得特别臃肿。他嘴里不知道嘀咕着什么,直愣愣地盯着我,突然间将长刀举到面前,爆出一声凄惨的冷笑。

这个人……目的是冲着叶萌来的吧?在那场惨案之后,为了将她灭口而追踪了我们家整整三年。这可怕的人渣,就是他毁了我和妹妹整个美好的青春!

房间里没有妹妹的踪迹,看来要么是趁着刚才那场混乱冲出了楼门,要么就是躲进了密室里。凶手在闯进来的那一刻没有看见叶萌的身影,这样哪怕我会被杀掉,至少妹妹能够暂时躲过杀身之祸了。

想到这里的我,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丝笑容。

突然间,那只野兽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长长的嚎叫,眼珠子变得血红。他凶狠地挥舞着刀子。

我第一次听见了追踪我们整整三年的噩梦的声音。

“就是这样的假笑。你们这一家畜生!完全一样的假笑!”

用低沉又恶毒的嗓音嘟哝着,他突然踏上一步,用刀锋紧紧贴着我的脖子。这个男人的粗气喷到我脸上,顿时我觉得身上冷汗浸然。

“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用这样害怕的眼神看着我啊!畜生!三年前我就用这把刀子捅了那个畜生!我捅了他一百刀,但看着你这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这不够!这不够!我要让那个畜生即使在死了以后,也要在地狱里看到,同样的报复也要轮到他的身上。”

凶手的另一只手开始粗暴地扯住我的腰带,这头畜生力气极大,只一扯就将那根带子扯断了。我惊叫一声,下意识地用手去捂,却被这可恶的男人用刀子勒了一把。血从脖子下渗透出来。他一个翻身,骑在我的身上,喘着粗气将我的手压住。

“那个畜生强奸我女儿,再将她害死。这几年来我没有一分钟不在想着这件事。三年前一不小心,让他死得太容易了。不!这不够!我在我女儿身上受到的伤害和屈辱,要让你这肮脏的一家来付出同样的代价!我要你们清清楚楚地明白这报应从哪里来,才留下预告……”

巨大的压力几乎让我无法喘息,只能痛苦地挣扎。脑海里闪过一个悲哀的念头:

难道这种惨烈的恨意是冲着我而来的?难道不是为了妹妹一家而来?

手一抖,裙子落了下去。在几乎要失去知觉的时候,鬼一样的叫声在耳边响起:

“别怨我。姓梁的,要怪就怪你生为这家的女儿吧!”

☆、拾柒判

              一

眼前一片模糊,半晕半醒之中,不由自主地冲着虚空伸出右手。温暖又冰冷的红色水滴沿着手心滴落下来。

我清醒过来了。这不是我的血……

刚才发生的一幕慢慢地在脑海里成型,我艰难地从床上爬起身子,周围是血海,血,从床上溅落到地上,再从地上沿着长长的路线向楼下延伸……楼门不知被谁用蛮力撞破了,而更多的血溅落在旁边密室的周围……

伪装成墙壁的密室之门四分五裂,从原本所在的地方撞击到对面的墙壁。刚才千钧一发之际,关在里面的那头狮子凭借肉体击破了结实的门锁,带着冬夜饿狼一样的嗜血冲动,如同狐狸一样敏捷地落在巨熊的身上。

短刀翻动,瞬间在凶手身上几进几出。

恶熊痛得拔身挥刀,从我身上离开,呵呵怒吼着,挥舞着长刀劈砍危险的黑长直少女。

叶萌轻松地躲开了。她一言不发,蹲身向前,在躲开劈砍的同时,挑刀斜刺。凶手一个踉跄,却有意凭借巨大身躯的优势,就势向妹妹撞去。

短刀少女没有躲闪,依然保持屈身向前的姿势,挥刀迎向凶犯的长刀。

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后,凶手的巨大身躯像被大锤击中一样,轰然像另一个方向倒下。他的脸上瞬间闪过不可思议的表情。

妹妹稳稳站住,呵呵地喘息着。瘫倒在床上的我只能看见她柔弱的后背——还有不断颤抖着的身躯……

激烈的对战暂时停了下来。凶犯握紧长刀,在墙角蹲稳,粗重的呼吸声逐渐变得有规律起来。黧黑的脸庞上血红的眼睛眯了起来。

妹妹这边的呼吸声却一直难以平静,她还是保持着屈身的姿势,看上去谨慎警觉,但同时也充满着难以抑制的扭曲感。

               二

就在房间里暂时沉寂下来的当口,一声、两声、三声……从妹妹身边传来小物件落地的声音

三根注射器从她的两边臂膀落下来。

如果没有看错的话,那是一直珍藏在妈妈房间里,每当妹妹的“病”发作时就会派上用场的注射器。

“叶萌……”嘶哑的哀告声从我的喉咙里发出来,连我都吓了一跳。

可妹妹只是咕咕咕地嘟囔着什么,脚下悄悄地挪动了一下方位,却依然用后背对着我。

凶犯冷笑起来,他的鼻孔里冒出一个个血泡泡,刚才妹妹的偷袭看来已经刺伤了他的肺部。

接着,他爆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吼,作势要扑将上来。

妹妹右脚尖外扭,身躯向前倾斜得更加厉害,看上去就像是百米跑中的起跑式。短刀光芒闪动,抢先递了出去。

但凶手却蓦然停下动作,一个扭身,将手里的长刀向妹妹飞去。

妹妹已经冲了出去,轻描淡写地一挥左手,长刀被一股巨力击向楼门,牢牢地插在上面,刀身不住颤动着。

凶手也没有停下,他借着扭身的力量,突然侧身下击,动作沉稳,从这副身手来看这人有可能曾在军队里待过。妹妹闷哼一声,被凶手缠住冲势,一时也转不过手来使用短刀。

兔起鹘落的瞬间,恶熊一样的凶犯再次屈肘下压,毫不留情举起右膝撞向妹妹的腹部要害。

妹妹没有多余的反应,在瞬间将身子蜷缩得更紧,借着对手屈肘下压的动作,右腿一蹬,在原地如同跳高一样蹦起,藏起腹部,同样曲膝撞向凶手的膝盖。

只听见咔嚓一声,凶手大声惨叫,将整个人挂在自己手上的妹妹用力甩开。妹妹背心狠狠撞上了墙壁,喷出一大口鲜血。凶手自己则慢慢倒向地板,又是咔嚓一声——看来在刚才的那一撞中,他的膝盖受到了极大的挫伤。

从妹妹倒地的方向传来呵呵的冷笑。妹妹握着短刀,背心贴着墙壁站了起来。长长的黑发在面前垂落下来,我没法看清她的脸。

……这不是妹妹,这是怪物!

心里无声地呼喊着,我的身子却仍然无法动弹。眼睁睁地看着妹妹扭曲地站直身体……在刚才的一撞中,她的右腿分明已经折断,但现在却依然歪歪斜斜地向前挪动,似乎完全不介意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

“你……是什么怪物啊?!”凶手闷声低吼。

妹妹没有回答,她依然垂着头,左手却平平地伸直了,沾满血迹的短刀狰狞地闪着寒光。

“不要——叶萌!不要再这样下去了,你已经……”我哀叫着。

“……不是人了,”叶萌的声音依然淡淡的,并没有沾染想象中的疯狂,“因为我已经死了,姐姐……”

第二次从她口里听见这个表示亲近的称谓,泪水一下子夺眶而出。我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就在我的哭声中,叶萌向瘫在墙角的凶手扑去。

短刀发出一声兴高采烈的嘶响,在巨熊的身上开出一道裂谷。从右肩开始,到右侧肋骨结束,凶手怒吼着,甩手往妹妹身上打去。妹妹一个闪身,轻松地躲过了攻击。

凶手的一条右臂就这样掉在地板上。

             三

暴风骤雨的攻击停止了。

在血海中间,我突然完全清醒了过来。我试图跨过这片血海,来到海的源头:从角落里溅落的血、从两个一动不动的人形身上漂流过来的血……

妹妹保持着背对着我的姿势,倒在地上;那个巨熊一样的凶手,从脸部开始,右边的半个身体几乎已经变成了白骨。

妹妹一刀一刀地从凶手发狂的攻击中找到缝隙,削掉了他的血肉。最后一刀大概是想直刺心脏,却不知道为何停了下来,无力地瘫倒在地。从她身上,血一摊摊地在背心上蔓延开来。

我叫着叶萌的名字,试图将她抱起来。

妹妹呻吟一声,清醒了过来。我想先把她的头抬起来,我想看看她的眼睛。

几乎是下意识地,叶萌突然伸出左手将我一推。这一推力气极大,我被撞到床边,几乎要再次痛昏过去。

“不要……看……”妹妹喃喃地说。

“叶萌……没事了。我们得救了,啊……”

血海里的黑长直妹妹摇摇头。

“如果死掉就是得救的话,那还真没错呢。”

妹妹伸出手,依然低着头,不让我看见她的脸孔。

“你看,这些肌肉,这些神经……撕裂了啊,肉就会像这样一片一片地掉下来。药效就是这样的。这就是你妈妈的计划啊,小哲。我的任务完成了,你也……没有什么妹妹了。”

“为什么!”我高叫着,忍住痛又往妹妹的方向挪动了一步。

“站住!不许过来!不要看我!”妹妹大叫着,她费劲地跪坐了下来,无力地将短刀丢在一边,用刚才握过刀的手捂住脸庞。

“……”我欲言又止。

“住手!”一声截然不同的大吼从更远的地方传来。

循声望去,居然是拖着一条残腿的昭仔,他正努力从楼门那边爬进来,身后是长长的一道血痕。

鬼一样的怪物如同霹雳一样在地上升起来。凶手嗬嗬高叫,将自己已经变成白骨的右臂使劲往妹妹后脑勺插去。

妹妹一声不吭,倒在地上。

☆、拾捌判

             一

半边身子已经成为尸骸的凶手桀桀怪笑。

“痛死我了!你们这一家人都是怪物吗?”

已经不成人形的脸庞抖动着,转向我:

“呵呵,呵呵!”

终于将人性都彻底抛弃的巨熊蹒跚着向我挪过来,在他身后,昭仔仍然非常努力地往这边挪动。

妹妹一动也不动。

我开始动作起来了,用脚踢,用牙咬,但依然丝毫无法撼动这个已经死掉一般的男人一分半毫。大概因为脸上肌肉被叶萌刺伤,凶手诡异地撕扯着嘴角,痛苦地大口喘气,血泡从脸上的洞口里陆续冒出来。即使是这样,巨熊还是凭借鬼一样的力气,单手将我提了起来,接着狠狠地掐住我的脖子,往墙上撞去。

一下,两下……

眼前一阵模糊,耳边只听见有人在大声喊叫着。

不能晕过去,不能晕过去!

我呻吟着张开眼睛,却发现脖子上的重压居然消失了。匆忙地瞥过眼睛,正好看见已经濒死的那头野兽俯下身子,摇摇晃晃地举起一张椅子,准备往下击去。

椅子下方,是正在挣扎的昭仔。昭仔刚好挡在我跟凶手之间,他抬起头,下意识地举起手臂,挡住已经绝望发青、满是血污的脸。凶手踉跄了一下,没能站稳脚跟,他嗬嗬狂叫着,摇摆着挥动椅子,向不能动弹的昭仔慢慢地走来。

一个影子挡住了我的视线。

这三年里来的头一次,妹妹站在了夕阳里面。沾满鲜血的黑发掩住了她的脸,血污之下只露出白皙的下巴。

她直挺挺地转过身,面对着最后的夕阳。我听见我的妹妹发出长长的呼吸声,像是在赞叹什么,又像是在哀婉地微笑着。

“叶萌……救救他……”

不争气的求救声发自我的喉咙。

妹妹踉跄了几步,从阳光里退了出来。有那么一秒钟,我似乎看见了叶萌依然美丽的嘴角绽出一个安静的笑容。她疲惫地弯下腰,再次做出那个起跑一样的姿势。

“到最后,还是要帮那个男生吗?你真是……滥好人。”

如同叹息一样说完这句话,妹妹突然扑向凶手。

凶手发出最后一声狂叫,将椅子狠狠地砸在妹妹的背上。

叶萌没有发出声音,她只是用力抱住那个身形庞大的怪物,使出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巨大力量,两个人一起撞向被焊死的窗户。

随着一声巨响,两个人都消失在无穷无尽地涌进房间的橙色阳光里。

“叶萌!”

瘫软的双脚终于恢复了感觉,我哭叫着往窗前扑去。

昭仔也挣扎起来,抱住我的腰叫道:

“冷静点小哲,冷静点,我们从楼梯下去。”

                 二

我们俩互相搀扶着,避开木制楼梯上的陷阱——昭仔冲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凶手舞着电锯走上二楼。情急之下,昭仔也跟着冲上楼梯,却正好一脚踩进凶手事先用电锯锯断的几级台阶上,弄折了右腿。

邵老师的尸体不见了,长长的血痕从楼梯下通向洗手间。我迫不及待地摸到大开着的玄关门,蹒跚着冲出去,绕到我们房间的楼下。

凶手头朝下地掉到了地上,看来已经气绝了。

妹妹就躺在旁边,最后一刻她松开了手,现在安安静静地躺卧在草丛中,阳光洒落在血污的少女身上。

我呼叫着叶萌的名字。妹妹的身躯微微地动了一下,我激动地绷住呼吸。

但她只是慢慢地抬起手,碰到了我的脸,就轻轻地拍了拍:

“对不起,姐姐……晚上我不能回家吃饭了。”

她还在努力将自己的脸庞转过一边,不想让我看见。但就连这微弱的动作也马上停止了。

一切都停止了。

我将不成人形的妹妹抱在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有人艰难地挪到了我的身边,昭仔跪了下来,沉默地陪着我。大概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机械地重复着这一句:

“真像啊,你们俩。”

我们三个就这样待着,直到阳光完全消失。又不知道过了多久,等我再次惊醒的时候,警笛声已经隐隐接近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妈妈也站在了我们面前。她悲哀地看着我,身后是那辆已经被撞得遍体鳞伤的别克车。

“对不起,筱哲。”

我和妈妈两眼相对。

“这一切都是你策划的吧!这里的整个房子,还有我被浪费的三年青春,都是你为那个凶手设下的陷阱吧?把我当诱饵,将凶手诱到这里来,然后让叶萌伏杀他,这就是你的计划吧!”

“对不起,妈妈真的有苦衷。”

“我不管你有什么苦衷!现在妹妹已经死了……”

我再也无法说下去了。妈妈却一直沉默着,说不出话来。

夜幕低垂,从四面八方赶来的警察闯了进来。

妈妈和昭仔都被带走了。

当我顺从地离开叶萌的尸体,坐进呼啸着的警车时,我知道,一切都结束了,从今以后,我就是孤身一人了。

没有朋友,也没有妹妹。

☆、判后壹解

                 一

三个月后,我去看守所探望昭仔。他已经承认了误杀母亲的事实,等到宣判结果出来就会移交到少管所。

昭仔萎靡得不行,看得出来在里面没少受欺凌。但他看见我过来,还是笑了一笑:

“这样好,小哲,还是穿裙装的样子比较适合你。挺好看,那一回我第一次到你家来,看到你妹妹的背影,还以为是特意为我换上裙子的小哲呢。那一回我真的很开心。”

意识到自己说到了妹妹,昭仔连忙闭上了嘴,低着头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想起刚刚认识他的那段日子。那个时候,因为我脑子里的中二人格发作,有很长一段时间只愿意穿着运动服或冬季校服,刻意将自己伪装成男孩子。

也许那时候我就已经意识到了吧。妈妈的担心,正是从我身为女性这一事实出发的。有很多个夜晚,当我穿起裙装的时候,都会觉察到来自母亲的厌恶、憎恨和恐惧。妈妈的眼光经常令我不寒而栗。

所以才会不愿意承认自己是女孩子,甚至为此专门伪装出一个中二人格的吧?假装自己喜欢足球、假装自己喜欢军事,剪短头发,假装自己喜欢一个人呆着。

我不知道,也不愿意再去想。

“昭仔……我会等你,好好活下去哦。”

只是简单地说着这些无用的安慰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和昭仔,这两条本来不太可能相交的命运线,大概已经在某个关头交汇、又错开了呢。

这是偶然的吗?

突然,昭仔捂着低垂的脑袋,哭出了声音。

“我……真没用,什么也没帮上忙。小哲,我、我、我对你……”

“知道。所以,没必要说了哦。都说了会等你啦。”我抚慰着这个已经前途渺茫的孩子,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办好。

我当然明白,你想说的是什么意思。可是……

“不,不,小哲。真对不起,当初在足球会上,我还以为……你一定会被我爸爸选走。那时候我就很害怕……你第一次在班里出现我就觉得……一下子有喜欢的人出现在身边,一下子又离我而去,我真的很害怕这样。所以,当初我做出了不太对劲的事情。别等我啊,笨蛋小哲,我只是个又笨又没用,性格又不好的蠢小子。”

原来如此,结果还是猜错了啊。

叶萌大概原本以为,昭仔对我起初抱有恨意,是因为我有可能夺走他的足球前途。猜错了吧,我的傻瓜妹妹。是因为爱呢。

突然间我大声哭了起来,心里特别难受。

昭仔一下子又手足无措了,这个大笨蛋!

             二

离开看守所前,我在楼梯口的正衣镜前停了一会儿。

已经算是发育的体型,修长的双腿继承了妈妈的基因。腰身也开始瘦起来。开始留起来的头发已经长到衣领边上,再过一段时间,就会垂到肩下,变成妹妹那样的黑长直。

我冲着镜子里的我笑了笑,举起左手打了个招呼。一根细细的红绳系在左手上,上面的小钥匙闪闪发光。

“你好,叶萌。”

我又不争气地哭了。

                三

妈妈也在看守所里。但她拒绝见我。来见我的,是通过妈妈的要求,由我出面委托的律师。

律师先生忧心忡忡,给我看了一大堆材料,最后向我建议做轻罪辩护,而不是做无罪辩护,希望我去说服妈妈。

预谋杀人大概无法成立,但妈妈涉嫌绑架、抛尸、非法做人体实验的罪名很难洗脱。

我没法接触妈妈的口供,是从律师的复述中得知事情的真相的。

整起事件的缘起,是爸爸。

属于外貌协会的父亲,在认识妈妈之前,原本就是风流留情的少爷。这并不能说是他的人品太坏,反而说起来,算是一种属于优质男人的天真浪漫。

可惜的是,在不恰当的时候,父亲跟凶手的女儿有了一段露水情缘。之后的某一天,当凶手的女儿发现自己无意中怀上了父亲的骨肉,就找上门来,想跟父亲商议。

软弱无知的父亲自然没法担当,他将此事婉转地告知了自己的妻子,也就是我的妈妈。结局可想而知,妈妈亲手经办了整件事情。那个女人最后哭着离开这座城市,投靠自己的父亲。

她的结局一定是死了。因为袭击我家的凶手已经伏法,而他将此事处理得密不透风,所以警方也无法侦知她死亡的真相。

唯一可知的后果是:极度溺爱女儿的凶手从此将我父亲视为仇敌,开始了漫长的策划,一步一步向我们的生活逼近。他要用同样的方式给予害死自己女儿的罪魁祸首以“天罚”:玩弄他的女儿,然后在他面前亲手杀死他的女儿,再将他千刀万剐。所以他在玩家附近的小区买下了房子,等待我长大,好实施他的邪恶计划。

我不寒而栗。

叶家在这个故事中的登场,却是因为我妈妈。

妈妈在秘密研究一种增强体能的药物。新药的研发需要漫长的周期,而且由于有相当的副作用,要循序渐进到临床阶段,估计会耗费数十年的时间。而妈妈从来没有这样的耐心。

叶家的父亲是母亲利用高薪聘请的秘密实验者。母亲在自己家里建立了小实验室,秘密进行新药的强化研究,生产出新的针剂。接受了母亲对药效的洗脑后,叶父开始注射药剂。然而,新药的副作用果然难以抑制。很快,在叶父身上就出现了极强的变化——容易高烧、神志不清。同时因为肌肉功能得到极大的强化,叶父变成力大无穷的怪物,但药效一过,就会因为激素分泌过度而导致神经衰竭、肌腱断裂。

叶父发现了这个问题,非常害怕,几次来找母亲要挟。两人都是极为好强、一根筋拧到底的人,暴发了不少摩擦。终于有一天,叶父找到母亲摊牌,说自己家里马上要遭到拆迁,而且私生女儿的问题随时可能暴露,自己身体更是随时会崩溃,为了给家庭留下活路,希望母亲给自己一大笔善后费用。

妈妈并不缺钱,但这笔巨款需要从秘密实验的经费中拨出,这让妈妈非常烦恼。

最后,不知道是妈妈亲自动手,还是支使爸爸或舅舅下手——母亲非常擅长支配男性——总之,叶父在我家谈判时喝下的茶水中混入了一些致幻剂。

这明明是蓄意杀人了!妈妈一定非常清楚,在注射药物后叶父的神志有时会不清楚,需要妈妈的药物来抑制。果然,在当天夜里,叶父因为幻觉而发狂,刺杀了全家之后自焚身亡。

然而,不知道是最后叶父精神恢复,还是潜意识里因为对私生女儿的亏欠感,在动手杀害了自己亲生女儿——叶萌的妹妹之后,叶父用狂力打破了窗栏杆,将叶萌抛出窗外,让她得以脱逃。

等待消息的妈妈,事先已经给我的牛奶里下了安眠药。被妈妈支使的父亲一直躲在废小区的附近,熟知药效的父亲知道,注射新药的人在发狂后会陷入短暂的昏迷。等叶家的狂乱安静后,父亲偷偷潜入叶家,戴上手套,避开血迹,将叶父保存的那部分实验合同带走,趁着叶父苏醒前逃离现场。

然而,这一切,都被早已蓄意跟踪着父亲的凶手看在眼里。凶案的现场大概给了他很大的刺激,跟踪着父亲到赶回家的途中,凶手突然狂性大发,等不及计划实现,就突然冲出来,将父亲推到河里,用长刀刺杀。

而这个场面又恰恰给躲在河里的叶萌看见了。凶手给叶萌要害刺了一刀,叶萌抱着父亲的尸首顺河漂走。这时正好是叶家起火的时候,凶手迅速趁乱逃走,没来得及到下游来查看。叶萌和父亲的尸体漂到我家河边庭院搁浅。

这就是叶家凶案当天的真相,也是妹妹来到我家的前因后果。

☆、判后贰解

         一

比狐狸更狡猾的永远是猎人。

但是在这一场跨越数年的较量中,我不知道哪一方才是狐狸。是被阴鸷凶狠的凶手一步一步逼到绝境的我们,还是被妈妈诱入陷阱的凶手。

舅舅的尸体在学校花坛里被发现了。在这场惊动全市的连环凶案中幸存的我,现在能够依靠的亲人只有千里迢迢从印尼赶回来的三姨了。

虽然仍然勉强进行着高中的课程,但在妈妈的判决下达之后,我会跟随三姨前往印尼。这里不再是我的久留之地。

在这之前,我还是要回到发生最后凶案的房子去一趟。

         二

那栋小别墅已经解除了封存的禁令。血污已经打扫干净,警方取证留下的痕迹也被消除了。我来到门前的时候,最后一个留守的警察正要离开,他冲我露齿一笑。

二楼的房间里依然残留着妹妹留下的痕迹,被妹妹破坏的房门和家具还没有来得及修理。

邵老师在笔记里写到,叶父在现场造成的破坏,让人不敢相信是那个矮小懦弱的男人所为。如今看来,这正是妈妈的药的功效。

我站在已经重新装上的窗棂前,想起妹妹在临死前爆发的那一幕,心里百感交集。想不到在过去的三年里,妹妹每次难以理解的病情发作,原来竟然是被妈妈种下的药物的副作用。

根据律师私下跟我交谈的内容,我知道这种药物以蚕食人的生命为代价,让人在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攻击力。

她是怎么熬过来的?她一定知道,无论有没有遇上凶手,自己的最后结局都是死。可笑这几年来,中二病严重的我,还一直以为这只是抑郁的妹妹赌气说的狠话。

妈妈是在什么时候开始生出将叶萌当作复仇工具的这个念头呢?以我推测,不可能是在看到爸爸的尸体和叶萌被河水冲上岸的那一刻。即使聪明如我妈妈,当时也想不到除了叶父之外,还另有一个在暗中跟踪我们的凶手。

唯一可能想得到的,是父亲的死和自己进行非法实验有关。以妈妈的个性,尽快藏匿好父亲的尸体,隐瞒这个事实才是当时下意识的选择。

我推想,妈妈一定是立即动用了禁用的药物,来维持妹妹的生命,将她藏在原来的实验室里。然后迅速打电话给舅舅,让舅舅来处理掉父亲的尸体。

让妈妈产生绑架叶萌设下陷阱的念头,应该是收到真正的凶手寄来的杀人预告的时候。凶手一时冲动杀害了父亲,但心里的仇恨并没有得到纾解。他将仇恨转移到了正常地生活中的我身上。杀人预告递出应该是这之后没几天的事情,妈妈立刻意识到了,有人在试图对我下毒手。

正好,为了瞒过警方的搜查,妈妈隐瞒了叶萌在我家养伤的事实。妈妈对叶萌家的情况非常熟悉,知道叶萌曾经有过“瞒天过海”的经历。她觉得可以利用这一个意外得来的工具。从那以后,妈妈开始刻意对重伤后仍未清醒的叶萌洗脑,利用她对凶手的仇恨和恐惧,唆使叶萌同意作为我的保护人一起生活,还使用家里的药物来将妹妹培养成隐藏的杀手——甚至还有可能同时在妹妹身上收集新的临床数据。

律师告诉我妹妹死去的那一天妈妈的行踪。被邵老师搅局之后,妈妈意识到这个藏身地点已经开始不安全了。妈妈第一时间想到的,仍然是她的非法实验。那天早上,她约好舅舅,到秘密存放实验数据的地方准备转移资料。

这个时间里,凶手正好前一天夜里在门卫室发现了邵老师落下的两部手机,也发现了我的真实签名。通过我的手机,他找到了妈妈的手机号码,并用邵老师的手机给她打了电话,谎称掌握了我的事情,让妈妈立即来学校面谈。

虽然妈妈不相信门卫的谎言——她对昨天夜里的意外本来就存有疑虑——但这个心思谨慎、冷酷无情的科学家也不敢轻易提前暴露我们的秘密。因此,妈妈让舅舅拿着她的手机,到学校去探听实情。

门卫已经埋伏在门卫室里,趁着舅舅不注意的时候将他绑起,套出我家的住址后将他杀害。而在门卫忙着将舅舅的尸体埋在花坛里的时候,邵老师想起昨晚的事情,来到门卫室找手机,发现了我和妈妈留下的手机,同时还发现了昨晚我的签名有问题。

之后,邵老师感觉到自己苦苦追索了三年的叶家灭门案有了重大的突破,他冲出门卫室,一边联系昭仔,按照昭仔提供的地址来到我家。

门卫发现手机被拿走,生怕情况有变,也立即往我家出发。在到达我家的时候,正好发现邵老师在楼梯下焦急地走动,劝说我去投案自首。他立即掏出了刀子……

之后一切就这样发生了。昭仔接到邵老师的电话后,一直犹豫不安,到黄昏时终于下定决心,从藏身之地出来,到我家探看究竟。再之后,到邻市处理资料的妈妈回到家里,发现庭院大门洞开,情急之下将别克车撞到了大榕树下。

后来,当妈妈看到抱着妹妹尸体嚎啕大哭的我,还有我眼里流露出的痛恨时,她明白,自己的计划已经完美地实现了。

但一切都晚了。对我来说,父亲、舅舅、妹妹,还有妈妈,从此都在我的生命里消失了。

           三

“如果当时叶萌留下口供或者笔录,证明这个局是她和你妈妈为了自卫而一起设下的就好了。”律师当时跟我说。

真的是这样吗?我又想起了妹妹面对妈妈时那种若即若离、既充满依赖又无比怨怼的复杂表情。

站在我的书桌前,下意识地打开了抽屉。

在最后一天,妹妹扔进我抽屉里的小书包赫然在目。警方在调查结束后,居然将现场物证摆回原位,还真是有功夫。

我拿起书包,打开来。里面是一直陪伴着妹妹的那几本鬼头莫宏的漫画。我叹了口气,随意拿起一本,翻了起来。翻完一本,顺手放在桌上,又拿起另一本。

妹妹真的是在享受这些压抑无比的精神食粮吗?

突然间,有什么东西牵动了我的心。我用眼角瞥过桌上的几本漫画。

一、二、三、四……

少了一本。

这几年来每天都看到妹妹捧着不同封面的漫画,我确信其中少了一本。难道……

我转过身,迅速来到妹妹经常蜷缩着的那个角落。

没有。

床下也没有。

从不出门的妹妹,应该没有可能将自己最宝贵的漫画带到室外去。尽管当时场面混乱,但妹妹对自己的漫画非常珍惜,肯定会找个地方事先放好。突然少了一本,只能归根于是刻意隐藏起来的。

这最后的一本漫画里会有什么秘密吗?

我站直身子,环顾着空空如也的卧室。只有一个地方没有检查了,那就是妹妹最后藏身的密室。

我往窗外看了看,庭院里,那个留守的警察不知为何还在周围踱来踱去。他的眼睛盯着门口,却没有往上看。

我回到室内,吸了口气,屈身摸进低矮的密室。密室里同样一片空空,但有一个秘密的地方,看来并没有被警察发现。

我探手往墙上拍击,打开了那个窃听孔,探手进去,果然指尖立刻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终解

        一

手从孔道里伸出来的时候,拿着妹妹的最后一本鬼头莫宏漫画。

妹妹对自己的漫画非常爱惜,用塑制书皮包得好好的,每本都显得跟新的没什么差别。唯独这一本显得破旧,书皮因为使用过多而磨得混浊起毛。这应该是妹妹读得最多的一本。

感叹着翻开书封,一张白纸整整齐齐地夹放在被我翻开的那一页。看那张纸的质感,正好是惨案发生那天我拿进房间的一摞写生纸。

那么说来,这应该是妹妹临死前留下的最后一封信。

指尖颤抖着,我小心翼翼地拿起这封信。夹着信纸的这一面漫画里,正好刻画着一个小女孩绝望无神的眼睛,在人物上方的对话框上,正好是那句非常伤人的台词:

“哥哥,我马上就要死了啊。”

我咧了下嘴,马上就要哭出来了,连忙扭过头扔下漫画,打开妹妹留下的信纸。

          二

“我,就是被豢养起来的啊。”

妹妹匆忙的笔迹显露了出来,尽管当时情况已经有点绝望,但妹妹留在信上的语气依然跟往常一样,不慌不忙,淡淡地,没有过多的忧喜。我摒住呼吸看下去。

“如果小哲你能看到这里,那么恭喜你,这说明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如果不能,那我也没话说。

“人是敌不过偶然性的。

“不过,我选择在这一页放这张信纸,的确不是偶然的哦。因为我在这里输了。输给了这个叫鬼头莫宏的坏蛋,还有你,我的姐姐。

“其实,最早的时候我看那个坏蛋的东西,只是因为他在最后可以刺激我的泪腺。可以哭一哭,像普通女孩子一样。我第一次看书看得哭,就是在这里,读到那个叫可奈酱的小妹妹,去操纵必死的机器人前对哥哥说的话。

“我也想这样向姐姐说一句啊。很中二不是?我真的可能会说哦。”

你确实说了……笨蛋中二妹妹。

从被我的泪水滴到的那一小段文字里,可以看出妹妹有些激动了:

“不过,我不会感谢这个坏蛋的。仅仅是让我哭,让我意识到自己还有哭的能力。多惨。不!其实,在以前的话,我可不是这样想的哦。

“如果,在杀死那个凶手之前,先将小哲杀掉。那不是更畅快吗?让我没有未来的那个人、害死我一家的那个人,她唯一的血脉就在我手里断绝,不是更有意思吗?

“我恨你哦,我的姐姐,像我现在那么爱你一样恨过你。

“凭什么能够在阳光下自由自在地奔跑?凭什么能够享受到别人的关心?凭什么能够支配我的生死,自己却像个傻瓜一样享受这一切,也不知道谁在背后替你承担这些痛苦——明知道自己必死还必须强忍着扮演乖巧妹妹的这种痛苦。

“傻瓜不会知道,每天在自己睡着后,是谁拿着刀站在床前,比划着,要在什么地方、什么时间刺下去。那样才会让这个囚禁在必死牢狱里的惨绿少女心里觉得好过些。

“我当然知道,你家的那个女人在一开始,每天夜里都盯着我的动静。不过,她终于也有对我放下戒备的时候。显然她并没有太多怀疑我向她撒的谎,也丝毫没有担心过她编造出来的谎言会被我识破——说什么我的病需要解药,只要等到凶手毙命就会给我全面的治疗,我一点也不相信。

“那些药在我身上的反应,跟我父亲身上的变化是一样。我知道自己很快就会死掉,我担心的只是会不会在失去人性之前提前将你杀掉,让那个女人得不到她应当得到的报应。

“所以说,我是自愿与你妈妈定下契约,来履行这个必死的任务的。目的是为了在杀死凶手的同时,也杀死你。如果未来有一天有人能看到这里的话,大概我这句话能为那个女人脱罪吧。我就这样写下了。

“姐姐,想不到吧。在你身边睡着的,是一个和那个凶手一样,处心积虑了三年,等待合适的机会将你杀害的怪物。你还真是个傻瓜一样,睡得那么香。

“不过,姐姐,现在,你还是这样继续傻瓜下去会比较好。”

         三

妹妹果然是要杀我的。我想。

“我的这一辈子是不可能好的了。大概因为我总是会输给傻瓜。

“鬼头莫宏那样的傻瓜,就会认为世界上充满了偶然性,不管你再怎么狡猾,能够在命运里享受到的只是面对结局时的短时间悲伤而已。人有各种悲伤,因为命运很无情,不管你是坏人,还是坏蛋,该死的时候总会死。

“如果我没有读过鬼头莫宏的话,我也会天真地相信你妈妈的话吧?被人当作工具,杀人,被杀,到最后死的时候才恍然大悟,生活原来不是这样的。鬼头莫宏这个傻瓜,教会我的是早早面对死亡,早早做好心理的准备,然后孤注一掷。

“而你这个傻瓜,则教会了我:世界上总有些傻瓜存在。他们会抱着天真的想法,死得不明不白,但最后还是会给别人一点温暖。你看,我就是会输给这样的傻瓜。

“装作两个不同的人的傻瓜,在脑子里一个和另一个对话,然后强迫自己以为自己是另一个小哲——没有那种让人胆战心惊的必死特征,是个完全的男孩子。但就算是这样的傻瓜,睡梦中还是会偷偷地哭,像女孩子一样哭,说女孩子一样的梦话,然后可爱地抹着眼泪,双手抱住自己,露出容易被伤害的、委屈的小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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