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妈什么时候从我身边消失的,我不记得了。连她长什么模样也不记得了。所以,有一天我放学回到家,觉得家里很奇怪,有一个陌生的女人站在大厅里。
“那个女人愣愣地看着我,突然就哭了起来。她一把拽住我的衣角,对我说:‘你是这家的女儿吧?还认得我吗?’
“我当然不认得。她开始胡言乱语:‘你不要紧张,别让周围的人发现。我是从那个地方出来的,我来找你,因为只有你才知道,我真的是你的妈妈。’
“那个地方,是省城对某个劳教营的称呼。我紧张得发起抖来,因为我根本不记得这种事。‘怎么可能,我的妈妈,不是你啊!’那女人颤抖着回答:‘你难道真的没注意到?你妈妈什么时候失踪的,有人告诉过你妈妈去哪儿了吗?’
“‘没有!没有!’我大叫起来,‘你不要冒充我妈妈了,我一点也不记得妈妈长什么样。你把我的书还给我!’因为那个女人当时为了抱我,抢走了我手里捧着的书本。
“‘你和那个没良心的一模一样,为了几本破书,居然连妈妈都不认了吗?’那女人歇斯底里发作起来,她往我脸上狠狠打了一巴掌。我哭了起来,那时我才十四岁,正是想哭就哭的年纪。
“说起来,已经有好几年没有掉过眼泪了呢,都快忘了是什么样的滋味了。”
蓝陷入了深思中,灯光从她身后打过来,将她清秀的脸庞包围进淡淡的黑暗中。
“我太紧张了,她也太紧张了。”停了一会,蓝继续说了下去,“大概是害怕邻居听见声音会闯进来,她用手来捂住我的嘴,而我则发了疯一样乱踢乱咬,顺手从桌上抓了一把水果刀往她身上扎去,但她的力气很大,手劲也非常的巧,一把抓住小刀,从我手里抢了过来。
“‘你这不孝的家伙,天打雷劈都会收拾你!’她也发起疯来,突然往我脸上划了一道。我只觉得左边一阵冰凉,有液体从左眼里流了出来,马上就痛得昏了过去。
“等我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远离县城的路上了。一辆农用汽车载着我,我用力挣扎了一下,发现自己没有遭到捆绑,但左眼上厚厚地扎着一层纱布。
开车的是一个留着络腮胡子的中年男人,他一路上沉默不语。那个自称我妈妈的人一直跟他道谢,就差没跟他下跪了。最后,他才开了口,说:‘就到我祖居那里住下吧。那是我的一个叔伯爷爷自己设计建起来的房子,虽然在深山里,但是座很安全坚固的房子,我前年在那里装了柴油发电机,生活很方便,可以不用跟法律界的人打交道。你要知道,要打官司的话,根本赢不了他。再说,你还有案子在身,可能到处都在通缉你呢。需要什么,尽管跟我说,我会不时给你带过来的。也不用考虑钱的问题了。’
“我当时往车窗外面望去,发现周围已经不是熟悉的湖边风光了。大片的山林从车窗前掠过,我一下子大哭起来,往那个男人的方向盘上扑去。
“我又挨了那女人一顿打,晕了过去。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身在这个屋子里了。
“后面的事没什么好说的。我跟那个女人生活在一起了,不用去上学,想要什么东西我会用铅笔写好放在她的房间门口。而她呢,很辛苦地干一些粗重的活,供养我的生活和奢侈的读书爱好,惟一安静下来的时候,就是坐在我的面前,想让我喊她妈妈。可是我啊,我这个残忍的家伙,根本跟她一句话都不说,每当这个时候,就是她的精神快要崩溃的时候,她会痛哭着扑过来,狠狠地抽打我。
“不过,其实,我知道的,她害怕我离开她跑掉,怕得要命。像是这辈子根本没有捉住过任何救命稻草,她把我关起来,折磨我,只想从我这里听到一个‘妈’字。每次她痛打完我之后,都会昏迷过去一段时间。”
蓝突然笑了起来,她的独眼冷静地看着我,几乎就要放射出一道歹毒的光芒。
“其实仔细想想,在她昏迷过去的时候,我有上百次机会把她杀死。黄,你知道为什么我没有那样做吗?”
“不,不知道。”
“因为啊,”蓝静静地说道,眼里的光芒消失了,又露出惘然若失的神情,“曾经有一次我摸进她昏迷在里面的房间,拿起枕头边的鸟铳,想给她一个了结。但是,我看见,我看见了——”
蓝艰难地吞了一口口水。
“她光着身子昏倒在地上,身上有比我更多更狠的伤疤,手里还拿着冒烟的钢条。我看见她的左臂上用很拙劣的刀具刻下的纹身——大概是她用自己的右手刻上去的,还冒着血泡——那是我的名字,下面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个鲜红的字——
“她用刀子在自己的身体上刻下我的名字和一个血淋淋的‘爱’字。
“于是,我放下鸟铳,悄悄地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我想,我是再也没有勇气杀一个人了,只要有这个字存在的话。”
十三
哪怕是屋子下面的火烧得再旺,后半夜仍然有点冷。
蓝讲完自己的故事,脑袋开始有点沉重了。我趁着她把头搁在自己床边上打盹的时候,下去加了回柴火。
去加柴的路是蓝指给我的,仍然要经过那条地道,从里面一个岔口出去,就是石基上的地窖位置。大量的柴火和煤堆在里面,可以看出是一个殷富之家才能攒下的物质。
光靠那个女人,是不能有这样的积累的吧。我又想起了蓝口中的“那个男人”。他是谁?和这家人有什么关系。能够平白无故地把这样结实的房子送人,怎么说也该是和那女人有密切联系的吧?
今晚他会不会出现?如果他出现的话,那么这一切恐怕就会闹得不可收拾了。
因为直到现在,蓝也拿不出任何证明那个女人是自然死亡的证据。万一真的是谋杀呢?他会善罢甘休吗?
我从地道里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出了一身汗,想找个什么东西扇扇风。不经意地往那个女人床上瞥了一眼,看见有貌似纸条的东西从她身下露出来。
应该是上一回我把她弄翻在地上后,从她身上掉下来的吧。我走了过去,顺手把纸条抽了出来。
一共三张。其中一张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在昏暗的台灯面前根本看不清楚,另一张是旧报纸,同样密密麻麻地看不明白。第三张则是类似证件一样的东西,眯着眼睛看了看,上面写着一个很女性化的名字,下方还标着一行数字,再下方贴着两个人的照片,一男一女,女的长得很像眼前躺在床上的女人。
我把这三张东西都拿到大房间里来。蓝还在打盹,虽然仰着头张着嘴的样子显得很白痴。但她紧闭的双眼外睫毛微微颤动着,配合着一动一动的小鼻孔,依然非常可爱。
鸟铳马上就要从她手里滑下来了。我等了一会,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
“啊,什么事啊?”
“我从那女人的身子下找到这三张东西,你看看都是什么。”
蓝抓起鸟铳,撑着身子站了起来,略瞥了一眼,把报纸扔了下来,聚精会神地看着那张写满字的纸。突然她的身子开始颤抖起来,另一只手夹着的证件掉了下来。
“怎么了?”
“啊?”蓝像被人从噩梦里叫醒一样哼了一声,双手慢慢地将那张纸揉成团子。“没什么,没什么,是关于那个女人和我爸爸的事。写得跟个怨妇似的。没事,没事。”
嘴里说着没事,人却一屁股坐在了床边,双手托着下巴,发起呆来。
那张纸条上,一定写着关于她父亲的不可告人的秘密吧。我想。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敢直接和她的眼睛对视,就低头去看那张旧报纸和证件。
“咦?”
报纸上有一条简讯被人用红色圆珠笔画了个圈,我拿起来看,发现是一则当地的警讯。大意是说在湖底发现了某中年男子的尸首,经警方刑侦,已发现死者身份,但在预计案发时间里,该男子惟一的女儿被人劫走,家中疑似有剧烈打斗痕迹,如有群众知道线索,拨打热线电话云云。
我心突然砰砰跳了起来,这应该是蓝家里发生的事情啊,如此看来,她的父亲应该是被被那个女人害死的吧。
还有什么别的东西让我感觉不对劲。我看了眼报纸的报名栏,一股突如其来的恐惧感抓住了我。
这是我家乡的报纸,出刊日期正是四年前我逃走的第二天。湖底,中年男人,尸首——难道说,被我遗弃的那具尸体,就是蓝的父亲?
“那是什么?”蓝的声音突然在我耳边出现了。
“没、没什么。是一份旧报纸。”
蓝从我手里一把将报纸抢了过去,看了看报名和画着红圈的报道,突然冷冷地笑了一笑。
“是张很旧的报纸呢。已经过去的事情,没有必要再保留起来了吧。又没有什么好的文章值得收藏,又不是什么值得纪念的幸福日子。”
她把报纸和刚才那张字条都团成了一团,突然往前迈了一步,从墙角的一个小洞里扔进烧得正旺的地窖里。
接着,蓝转过头,很严肃地望着我,突然扑哧一笑。
“你以为我会被这些东西打击到吗?错了,黄——现在站在你面前的这个人,可是无比的轻松。反正从明天开始,就是崭新的一天。我属于那个可耻的父亲的肉体,从明天开始,不,从今晚开始就完全是我自己的了。再也不用理会过去,连那个肮脏的姓都可以不用了。喂,你说,我姓黄没有问题吧?”
她的父亲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纸条上写了什么?可惜,我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这就让蓝自己担当吧,至少,她是有勇气的。
她突然凑了过来,轻轻在我脏兮兮的脸上亲了一口。
有一瞬间,我们两人都惊呆了。
☆、14-15节
十四
从开始逃亡到现在,我从来没有奢望过会得到女孩子的青睐。不,只要她们不对我感兴趣,暴露我的行踪就谢天谢地了。
但现在,我的心开始像传说中的小鹿一样乱撞了。
从莫名其妙的那一吻开始,蓝又变得活跃起来了。她抬起手,用力打了个哈欠,手里的鸟铳差点掉在地上。
“当心!别走火了!能不能让枪口离你自己远点。”
“啰嗦。关心你自己的事情吧。喂,再去房间里看看那个女人死了没有。”
我又走进里屋去,回头一看,发现蓝又靠在床边上发起呆来,右腿屈了起来,顶着下巴,左腿在地板上伸得直直的。看那姿势,分明还是个不谙人事的女孩子嘛。
这么好的女孩子,为什么心里要担负那么多的痛苦?
我叹了口气,俯身查看躺在床上那女人的呼吸。已经完全冰凉了,这一次可以确认她已经去世了。我看着这具尸体的脸部,那个貌似已经解决一切的笑容还凝固在上面。我突然发现,她的脸部轮廓真的很像蓝。
那张证件上的女人?
连忙从兜里掏出证件——被蓝扔掉的时候,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又被我捡了起来——仔细对照上面的姓名。
如假包换的蓝姓女生名字,果然是一张出生证,上面的日期算起来,正好是十八年前。而那个女人的照片,也确实跟眼前死去的女人一模一样。
“蓝!”不由出声叫了起来。
蓝应声出现在门口:“怎么了?她过去了吗?”
“蓝,她、她真的是你的亲生母亲啊!”
蓝轻轻地吸了口气:“那又怎样?一点也不意外。”
我回过头,盯着蓝仅剩的独眼,那里面确实有种异样的东西,大概是正在打转转的某种液体吧。并不意外,也许已经从刚才的纸条上读到了真相。
“那又怎样?”蓝继续用平静的声调说话,“我反正已经决定了,和他们都没有关系了。来吧,黄,我们把她扛到安葬的地方去。”
我应了一声,开始搬动那个女人的四肢。还没有僵硬,软绵绵地拖在地上。蓝抬着她的头,上面就纷纷扬扬地掉下了点碎发。
我看了眼那女人头上怪异的发型。大概注意到了我的眼光,蓝嗯了一声。
“你没猜错,那个头发是我在她开始咽气前给她剪的。”
“啊?平时也这样做吗?”
“不,从来没有。平时我恨她恨得要死,她也不放心让我拿着剪刀站在身后。”蓝依然用冷淡得让人发指的声调说着话,“是她开始大喘气之后,我想好好看清楚她的脸才剪的。不过,尽管抱着既然已经剪开了,不如就让她清清爽爽地死掉的觉悟,其实是剪了个很糟糕的发型呢。”
“啊?那一开始她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大喘气吗?”
蓝的眼睛避开我的视线,望向黑黢黢的地道口。
“不是告诉过你吗?每次虐待完我,她自己都会昏迷,我估计这是败血症的后果。今天,大概她把那个男人给她的所有治败血的药都吃了下去。”
已经不堪忍受了吗?我又想起她那诡异的充满轻松的笑容。
“我也是看到那个笑容,才想到要做个轻松的人呢。”蓝轻快的声音又在我耳边响了起来。
为什么又猜中了我的心思?
十五
搬运尸体并不是很困难的事情。虽然地道比较窄小,我还是一个人把尸体搬到了地面。也幸亏尸体还没有完全僵硬,说起来,作为我的第二桩藏尸案子,还是比较满意这样的成就的。
雪仍然在下着,蓝在前面举着暗黄色的蜡烛,她的红大衣在烛光和雪影中显得格外的孤独。蜡烛一会儿就灭了,一缕青烟混入雪的晶粒中。蓝的肩膀和头发上渐渐都积满了雪屑,看上去像闪闪发亮的小人偶。周围的竹子发出簌簌的落雪声。
“屋子里有她自己的棺材。你只要把她装进去就行了。”蓝指着被雪覆盖的小屋子说。
突然我们俩都停止了说话,竹林里传来了明显跟簌簌的落雪声音不一样的动静。
这是一个人踩着积雪和竹叶走近的声音,脚步声既沉重又犹豫。还有另一种声音,跟蓝刚才拖着鸟铳扫过积雪的声音一模一样。
我们面面相觑,屏住了呼吸。对方手里有枪,在这种情况下,拖着一具尸体的我会被当作杀人犯当场击毙。
我祈祷那人不要闯进这个竹林深处的小屋来。
蓝突然端起了鸟铳,悄悄地靠近了我的身边。她伸出左手,捏住我的手心,示意我蹲下。
蓝的呼吸就在我的耳边,弄得我耳朵痒痒的。大概因为恐惧,她把整个上身都伏在了我的后背上,握在我手心里的手在发抖。
这让我很不自在,尤其是背上热乎乎软绵绵的那种感觉。我的脸大概都红了一半。我移动了半个身位,把蓝整个挡住,这样就算被人发现了,蓝也能在我的掩护下跑进地道。
或者对那人进行还击。
离竹林小屋还有五米距离,还有三米,还有……
脚步声停住了,有人在竹林里长叹了一声,接着火光一闪,吸上了烟。
是个男人的声音。
蓝的手突然握紧了,我吃惊地往后看了一眼。她的脸上呈现出一幅“就是那个男人”的表情。
那个男人又叹了一口气,停了好一会儿,喃喃地开始说起话来。
“还是那样啊。虽然是大年夜,还是那样放纵自己呢。简直一点也没变。不过,既然门没有关,我就没有必要再过去了。毕竟需要帮忙的暗号没有打出来的话,我这样出现并不妥当呢。”
看来果然有着非同一般的联系啊。我想。蓝的身体在我身边颤抖着。
又是一声叹息,那个男人开始反复叫起一个女人的名字来。
“你啊,还是太倔强,总是这么让人放心不下。不过,这真的是最后一回了,我的家要搬到别的地方去了。今晚勉强出现在这里,也是最后一次机会了。虽然你说过再也不需要我的帮助,还是忍不住要一遍遍地过来,看看你们两人过得怎么样。以后,这样的机会再也不会常有了。”
林子的一点亮红暗了下去,可能是那个男人把最后的烟头掐掉了。
“太晚了,要在家人睡醒之前回去的话,今晚就这样吧。唉,这个让人担心的女人,我过完元宵后再来看看吧。”
脚步声又往这边逼近了一点,那个男人大概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往前走多一步。
那女人的尸体还放在雪地里,已经慢慢地被一层积雪盖上了。
蓝的身躯软了下来,几乎要滑到地上,我使劲用手臂顶住她的肩膀,还得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来。
那个男人沉重的脚步停住了,又是一声长叹,慢慢地就往外面走去,很快在落雪声中消失了。
过了整整半小时,我和蓝才敢站起来活动身子。
“真险啊。他知道这个地道口。”蓝心有余悸地看着竹林的方向,突然叹了口气,“人呐,怎么都有这么可怕的执着啊。”
我看着蓝,她的脸上出现了意外的温柔表情。“想起什么了,蓝?”
“我想,那个人真的喜欢我妈妈呢。”蓝说道。
“我妈妈”这三个字,真是随随便便就说了出来呢。
☆、16-18节(完结)
十六
棺材很新,一共两口,我们把那女人放进已经打开棺盖的那具里面。
“盖上吧,一切就了结了。”我说。
“不,再等等。”
蓝的右眼一眨也不眨地盯着那个女人的脸,仿佛要用力将她的容貌全部吃进眼睛里。最后,她猛地一闭眼睛,果断地说:“盖上吧。”
我把棺盖盖上了。那种声音非常让人难受,就像听见一个世界的门在向我们关上一样。
“蓝?”
她拿着鸟铳,头也不回地往小屋外走去,外面的雪还在下着,不过看天色,大概马上就要黎明了。
“蓝?”我又叫了一声。
她猛地转过头来,指着另一具棺材说:“那是我的。”
“什么?”
“那是给我预备的棺材。我也已经决定了,如果哪一天我死了,就让人把我送回这里来。在棺盖的缝隙里插上一朵小小的白菊花。”
“只有秋天才有菊花啊。”
“我不管,反正只要我死了,这具棺材上就会有一朵白菊花。不过,可能我也会轻松过了头,有时候自己往棺材上插上白菊花,然后跑到外面去疯玩去了。”
“蓝?”
“什么?”
“天快亮了,你想对我说什么?”
蓝突然停了下来,把枪口对着天空,认真地看着我说:“怎么?你想离开我了吗?”
唉,我就知道,聆听了少女的秘密,可不是那么容易脱身的啊。
“我不想连累你。”
“别傻了,你根本就没有杀过人,凭什么这样东躲西藏的。其实,黄,我有一个想法,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听我说。”
“愿意啊,你随便说。”
蓝没有马上接话,她把头仰了起来,对着下雪的天空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你啊,你和以前的我,还有我爸爸、那个女人和刚才那个男人,都太紧张了啊。如果不是在意那么多事情,如果不是太想得到什么东西,太想逃避某种结果,我们又怎么会落到这种地步?”
蓝的声音开始有点急促,似乎在强忍着什么东西一样。
“其实,我真的不想那么累,想变得轻松一点。只要轻松一点就可以了,最关键的地方可以不让步,可以像握着这支鸟铳一样死都不让步,但不要把整个生命都用到那么用力的地方好吗?不要逼迫别人说爱自己,不要逼迫自己相信别人都在害自己,轻轻松松、平平常常地把心里话说出来,勇敢地向别人承认自己做的傻事,不好吗?比如我啊,我现在,就是这样。”
蓝望向我的眼神里有了一种不可思议的湿润色彩。
“黄,我真的好想放松下来,真的好想,好想哭啊。”
突然间,蓝的声音哽咽了起来,大滴的泪水从明亮的右眼里流了下来。蓝就这样握着鸟铳,站在雪地里大声哭了起来,仿佛要把四年来的所有泪水都释放出来。
雪光照着她的脸,红色大衣在夜风里飘动着,竹林里所有的积雪都安静了下来。
真是让人心痛。
我往前一步,把她抱在怀里。她没有拒绝,只是不停地用力搓着眼睛。
“啊,讨厌,有雪跑到眼睛里了。我的鼻涕都快流出来了。”
“蓝?我们到屋里去吧,呆在这里会着凉的。”
我想把她的鸟铳接过来,蓝轻轻地松开了扳机,却用力把枪管握住,似乎在表示“我不会放弃这个最后的底线”。
有一点我一直没告诉她,这种土制的鸟枪,必须枪口往上地保持火药的填充状态。所以,在刚才站在雪地里的那会儿,天空落下的雪已经把枪管里的火药濡湿了。
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呢,对蓝来说,这把鸟铳给她带来前所未有的安全感,这就足够了。
“所以我说啊,现在的我,是个心态很轻松的女孩子呢。”蓝还在不停地说着话,似乎生怕一停止说话,我就会蒸发不见一样,“我告诉你几个秘密吧。从那个女人咽气开始,我的心里其实一直很难过——因为她,说到底还是我的亲妈妈啊。哪怕刺瞎了我的眼睛,每天毒打我,她仍然是我能够依傍的最后一个亲人。”
蓝在我怀里抬起头,明亮的右眼露出浅浅的羞涩感。
“还有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也许就是黄让我把门关上别让自己着凉的时候吧。这是这么些年来,第一次有人那么关心我的身体呢。所以啊,我不讨厌你在我身边。啊,也只是不讨厌而已。”
我笑了起来,不过我也心知肚明,以我眼下这副尊容,不会有女孩真的爱上我的。
她只是寂寞得太久了而已。
“回屋去,好吗?蓝?”
“嗯。”
十七
“那么,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呢?”我说。
“不知道呢。也许,就跟你一样到处流浪呗。”蓝面无表情地坐在地板上,光脚丫又在无聊地敲打着床脚。
我叹了口气。
“流浪不是长远之策啊。总要有一技之长,以后总得生活下去的啊。要不到省城里随便嫁个人?”
“呸!谁会要我这种满身伤疤还瞎了一只眼的轻松少女。”
“不要对自己太灰心嘛。”
蓝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突然脸上露出了忧郁的表情。
“我想睡一会,太累了。黄,你不会偷偷地趁我睡着了跑掉吧?”
我不知道。
“可能不会吧。你睡好了,我先去打扫下你妈妈的房间。”
“嗯。别跑掉哦。”
“好。”
蓝闭上了眼睛,我正想站起来,她突然又睁眼说了一句:“别跑掉哦。”
然后,蓝抱着那支鸟铳睡了过去。
我在床边看着熟睡的少女。她像胎儿一样蜷缩在床上,五条马尾都松了开来,长发披散在自己身边,蛋壳一样包裹着这个小小的生命,那么软弱无力。
但我不能再继续留下来了。我宁愿去相信,这个软弱的躯壳里,藏着一个无比坚韧、无比强大的名为“轻松”的精神。
因为我,也不能背着这个疑似杀人的罪名去照顾她一辈子啊。
我站了起身,带上了门。这个门果然要在外面锁起,不过,地道的入口一直开着,这是为她的未来留下的外面世界的通道。
我走了,亲爱的蓝。
十八
等我再次回到这间房子时,已经是第二年的秋季了。
这期间,我辗转回到了老家。父母亲都还健在,不过已经老了很多。我在他们面前跪了整整一个晚上,为我当年不成熟的紧张行为。
那桩案子很快结案了——侮辱尸体罪,但因为是自首,且无法找到死者亲属追诉,所以判了缓刑执行。
其实已经是非常幸运的了,当时蓝的父亲被鸟枪走火打死的场景,以及后面我抛尸的经过,正好被附近一架隐蔽的研究鸟类用的摄像头拍摄了下来,所以案件并没有被列入杀人案件侦查。
这边的案件一结束,我就动身返回蓝在深山的小屋。等我到达这里的时候,菊花已经开满了山坡。门跟我走掉的那天一样,轻轻地用门闩在外面扣起。我打开门,走了进去。
所有的格局都没有改变,只是一边的书架和床上少了不少东西。屋里的一切都蒙着厚厚的灰尘。那支鸟铳也不见了。
她离开这里有多久了?
我顺着地道走到竹林那边的小屋里。那两具棺材还跟原来一样摆放着,不过,其中一具的棺盖上插着一朵小白菊。
这是一朵新鲜的小白菊,一定有人刚从林子里摘下来,放到这里。
那棺材里,会躺着我的蓝吗?或者,就像蓝自己说的那样,是一个自己对自己开的玩笑么?也许,只要掀开棺盖,就能知道真相。
我颤抖着用手抚摸棺盖,慢慢地后退着。我还是没有勇气面对万一的事实。
转过身去,走出小屋,外面是明媚的秋季阳光。
我在外面的竹叶地里坐了下来。那年冬天,蓝就是在这里的雪地上扑到我的怀里痛哭的。
我的眼睛里一定也流下了很多眼泪,我不知道。
但我的内心现在无比地轻松,就像那天在雪地里蓝说的那样,我已经决定了轻松地面对这个残酷的生活。
秋天的竹林没有簌簌的落雪,但竹壳一片片剥落的霍霍声逐渐响成了一片。也许是幻觉吧,在这里坐久了,能隐约听见竹林深处传来酷似蓝的笑声。
我只是一边哭着,一边努力露出微笑,我早已学会不再紧张。
☆、后记
这种东西大概还是需要一个后记吧。
说起来,这个短篇实际上是为轻国的一个小征文写的,最后活动流产了,于是这篇理所当然地成了弃儿。
其实说白了,也就是一个关于男男和女女相遇、交错的故事而已。
这个集子里大部分都是怀着这样的心情写的东西。(估计吧)大概会有那么四五篇,总之,并不会太偏离一男和一女的相遇这样的结构。要说有例外的话,大概就是挂上总集名字的这一篇《如果妹妹没有读过鬼头莫宏》吧。(嘛,出于对鬼头莫宏脑残的爱和满满的中二,我决定义不容辞地使用这个集子名)不过,即使是这一篇,也有个伪装的相遇场景开场。
预告的下一篇,大概是《我们七个》。是很早以前的一个练笔,风格差异很大,几乎要算进黑历史的,不过,姑且还算是一个纪念吧。呃……
我们七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