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部战役之际,第一皇女伊蓓丽雅曾使用一把名为「护国」的双刃剑。
神造兵器「护国」是旧时代以锻造师为业的飞戒者铸造的名刀,拥有将持有者的意志转换为剑力的力量。
在谢尔塔·玛莎妲,伊蓓丽雅充分发挥出了「护国」的能力,击败了大量的敌人。然而「护国」的力量也并非无穷无尽,伊蓓丽雅渐渐趋于劣势。
被敌人的子弹击倒而生命垂危的伊蓓丽雅,向「护国」注入的最后的意志是「守护玛莎妲的孩子们吧」。
最后孩子们得以生还,究竟是「护国」的能力发挥了作用,还是单纯得到了幸运的眷顾,如今无法考证。并且,「护国」自身也在战争的混乱中下落不明。
我们被带往的房间是一个巨大的谈话室。中间有张很低的桌子,三张沙发围桌而设。我们分别以各自舒服的姿势躺在沙发上休息。
「战况怎么样呢?」
西瓦耶斯嘟嚷着。这个房间没有探视窗,所以看不到海中的情况。从开炮的震动偶尔会传到地板这一点来看,应该还没有结束吧。
我翻身向梅丽尔看去。她正发出细微的喊声。
「梅丽尔静下来还是挺可爱的呢」
我伸出手戳了戳她的脸颊,很柔软。
「她姑且是社长,难道不是在逞强么?」
「经过这次这件事,资金变得宽裕之后,要是能让心情也放松下来就好了呢」
「如果把歇斯底里的部分去掉,梅丽尔就是萌萌的了呢,这样也不错」
「西瓦,你的驾驶技术相当厉害啊」
「仅限驾驶拦截者呢。那个在感觉上和我很搭」
西瓦耶斯,虽然很变态,但是个可靠的男人。只要还有他,就算我不在了也没问题。就算事务所搬了新家,也能够立刻开展工作。
好了。我站起来,向门走去。
「上哪儿去?」
「啊,稍微转一转」
「……呐、乌鲁」
「什么?」
「老爸的遗言……还记得么?」
我和西瓦耶斯之间提到的「老爸」就是指上代社长,梅丽尔的父亲。老爸将无家可归的我们养育成人,是我们的恩人。恩人的遗言自当铭记于心……可不知为何,我想不起来。
在毛毛的感情之中浮现出新的疑问……
「西瓦耶斯,为什么问这件事?」
「不、没事。只是有些在意」
我向西瓦耶斯看去,只见他趴在沙发上,一动也不动。他似乎没心思再提这件事,虽然想问他问题的答案,我还是离开了房间,走上了通道。
机库还是那么热闹。中弹的战攻艇和伤员运也运不完,巨大的叫喊声在头上飞来飞去。其中我听到「乌鲁·南姆!」的叫喊。我向那边看去,只见蕾缇西娅正跨在水下摩托上。
「蕾缇西娅,你为什么在这里?」
「用这个名字喊我么……算了,我在等你哦」
「你怎么知道我回来这里」
「你应该也想到了吧。奇特拉舰队能够击退北方旅团。可是无法打倒气仙·艾拉。那家伙一定会来到你身边,也就是说,她会入侵旗舰卡拉特拉瓦。若是那样,你的同伴们就会遭遇危险。心地善良的乌鲁·南姆为了避免这种事发生,独自离开旗舰。我说得没错吧」
说对了。甚至没有让我做任何补充的余地,天衣无缝。
「可是乌鲁,光逃避不是办法,战斗吧」
说完,她把榴弹发射器扔给了我。
「野性狩猎既然能够掌控命运,那么逃跑也毫无意义。既然如此,不如去战斗吧。气仙的力量并非无穷无尽,她也一定会迎来消耗殆尽的那一刻」
与野性狩猎战斗,就等用与命运战斗。
「与命运战斗么?」
「蠢货,本来命运就是靠自身的意志去创造的吧。如果别人擅自将命运推给你,你就必须与其抗争,将其破坏。这才是生存吧?」
感觉刚才,她好像对我说了很帅气的台词。
「……也对呢,生存就是战斗」
「没错,挺上道的嘛。另外,我也会帮你一把的」
「太客气了啊,这场战斗是我的战斗,没理由让你遭到危险」
「不用客气,这是我自身的意志。我就是为了品味热血沸腾的兴奋而存在的。而且……是吧」
她轻轻敲了敲背上的「信仰的救赎」。
「这家伙能让飞戒之力无效化。怎么样?我这帮手够强力吧?」
「啊,是呀。对气仙的战斗,可以说最好不过了呢」
「而且,你和我之间的约定好没有实现吧?不履行约定就死掉的话,我会困扰的呢」
「……那约定还要继续啊……」
我和她并肩战斗,是不是能够打倒气仙呢?我有这种感觉。而且本人也很积极的参加战斗,这里就借助一下蕾缇西娅·沃德兰德大人的力量吧。
「总而言之,这里是不能呆下去了。有没有什么适合战斗的地方?」
「关于这一点,我看过地图,找到了最合适的地方哦」
蕾缇西娅所指的方向,是东北方向吧。
「那里有座被弃置的谢尔塔,虽然基本淹水了,但还残留着有氧空间」
「在这样的海漠之中还有谢尔塔啊。那里叫什么名字?」
「曾经似乎叫做谢尔塔·玛莎妲」
谢尔塔·玛莎妲……是十年前的东部战役中,战斗最激烈的地方,是第一皇女伊蓓丽雅牺牲的地方,也是我和西瓦耶斯的故乡……可这在地理上很奇怪。
「谢尔塔·玛莎妲应该在更北边哦,这里不是海漠么。那里虽然与海漠接壤,但资源很丰富的」
「海漠正在慢慢扩大。你所说的是什么时候事情?」
海漠正在扩大,这件事我也曾听过。但是,我觉得海漠的扩大与我自身没有关系。可是,当我听到与我颇有渊源的谢尔塔被海漠吞没的时候,我产生了切身的感受。世界正在缓慢的迎来死亡……这句话带着的现实感在我脑中浮现。
「好了,出发吧。我来驾驶,你坐后面吧」
「……好」我呆呆地应了声,骑上了水下摩托。
谢尔塔·玛莎妲是挖空海底山脉的断崖而建造的。入口只有很长的一条回廊。水下摩托笔直地穿过了回廊。当时战争的残骸,毁坏的战攻艇与重火器等,以原本的形态沉在回廊底部。
前进了一段时间看到了关口区域,将摩托停在港口之后,摘下头盔,环视周围。剩余的氧气似乎还很充足。
「竟然变得如此残破……」
墙壁的一部分崩塌了,腐朽的配管从天顶垂下来。与曾几何时的样貌相去甚远。
我们一边避开散乱在地板上的残骸,一边前进。
「在那前面有个很大的仓库,那里视野应该会很开阔」
「你可真清楚啊。你来过这里么?」
「曾经住过,西瓦耶斯也是」
「喔,真可靠呢」
仓库是椭圆形的三层空间,是有通风井的构造。各层紧贴墙壁的是运输业者开办事务所的房间,房间是连通的。
「天花板……没有哦」
「这里以前是商业区域,为了采光而用的是玻璃天花板。因为秘球只有一个,所以光线不太好呢」
秘球之光从采光井的天顶投射进来,在光柱照耀下,一粒粒大颗的水珠大在地板上,奏响多重走的旋律,宛如镇魂歌在内心呢喃。
「商业区域如同将这个关口区域包围一般展开。这边太过宽阔,不利于迎击气仙哦」
「那么,在这个仓库埋伏吧。没有阻碍攻击的柱子,正好。乌鲁去上层,我在这里」
我点点头,登上设置在墙壁上的楼梯。登上上层之后,我从侧旁的通风井向下望,在走廊上前进,随便找了间屋子进去后弯下身体。我拆开手中的榴弹发射器,从挂在腰上的袋子里取出榴弹,装配好。我轻轻地呼出一口气,环顾房间之后,感觉这里比仓库更加明亮。门正对侧的墙上有窗户,从那里透入的光线直接照亮屋子。我站起来,走近窗户眺望外面的世界。
曾经人山人海的广阔商业区域在微弱的光芒中,昔日的鲜明轮廓已不复见。从下面栉比鳞次地耸立的商业塔,大多或从中部瓦解,或大幅倾斜。
眼睛下方是堆积的种种残骸,以及将周围掩埋的泛着哑光的海水。这里已经没有活着的东西了,是只有无机物构成的黑白世界。
在更下层是居住区,我的双亲如今依旧睡在那里。从远方响起的声音……就好像动物的叫声一般。对呀,这大概……是狗在远吠。
我迅速穿过房间走上通道,小心不发出声音向下望去。我看到蕾缇西娅将「信仰的救赎」架在腰际的身影。她的姿势将临战状态的紧张传达给了我……气仙来了。
……吼噢噢噢噢噢!……
这次从近处传来声音。从首层附近发出的吼声震撼了通风井的整个楼层。不久,从通道现身的气仙·艾拉手持「形影一如」以模特的猫步来到仓库中央附近。
「沃德兰德,为什么你又来妨碍我?这不是你的战斗」
「倒是你为什么还活着啊。托卡塔已经死了,这里不是你想要的世界」
「我刚才死过了,被帝国的鱼雷命中,心脏停止了呢」
「什么!你在说什么胡话,那你是怎么动起来的啊」
「我也是第一次体验到这种事,但我隐隐约约能够明白理由。野性狩猎是双重契约,如果我比施加诅咒的人早死的话,我就无法得到对等的报酬。这样的事情不会发生。所以我还活着。也就是说,在乌鲁·南姆死之前,我是不会死的」
「那么,你真的……」
「可恶!」说不出话来的蕾缇西娅怒吼之后挥起刀。
蕾缇西娅率先下手。她是担心让气仙继续说下去会对我造成影响吧。她的判断是正确的,但已经太迟了。气仙的话已经让我背脊僵直。我不死,气仙就不会死……只要我还活着,气仙就会追赶我一辈子……蕾缇西娅说过,只要战斗到气仙气力耗尽就有希望,可是气仙就算死掉依旧会动起来。
……已经毫无办法了……
蕾缇西娅和气仙开始了互不退让战斗。两人每次刀刃相抵,就会发出震荡整个仓库的撞击声和耀眼的光。气仙的动作就像优雅的芭蕾舞演员,以行云流水的动作不断放出攻击,蕾缇西娅很强,毫无多余动作地挥洒攻击。
啊,对呀,我必须助阵……我架好榴弹发射器,身体探出栏杆。我想要瞄准,但两人正以异常的速度在战斗,无法瞄准,更何况还能稀松平常地一口气跳出十米的距离。
但是,好机会终于来到了。跳向后方的气仙与蕾缇西娅拉开了距离。我立刻锁定,扣下扳机。砰,伴着脱线的声音,榴弹飞了出去,划出平缓的抛物线,在气仙脚下爆炸了。
气仙的身体被爆炸的冲击波拍在地上。
「好样的!乌鲁,助攻棒极了!」
蕾缇西娅奔跑着高高举起「信仰的救赎」。刀刃在接触到气仙身体的前一刻,气仙站了起来。不,正确的说不是站起来,而是莫名其妙的浮上了半空。就好像凉在阳台上的衬衫一样,双肩被提上空中。接着,她踩着轻盈的脚步落地之后,与蕾缇西娅对峙。
气仙对着目睹了物理上匪夷所思的运动而茫然的蕾缇西娅,刺出枪尖。但,蕾缇西娅早那么一刻用刀进行了防御。她的身体维持着防御姿势,向后滑行,到达仓库中央终于静止下来。
「好险好险」蕾缇西娅露出微笑。
气仙刚才的动作是怎么回事?而且蕾缇西娅也是,是怎么防御那个攻击的?我对两人的战斗毫无头绪。
「气仙姐姐~!」
我听到了弄错场合的声音。只闻「嗨、嗙!」的奇妙声音,卡尔塔随之出现在了仓库中。不是从通道,而是从仓库的秘球照不到的影子附近突然出现的。
「我循着姐姐的香味终于找到了!」
卡尔塔瞥了眼蕾缇西娅,马上兴趣索然的向气仙接近。
「快点回舍瓦龙吧,北方旅团开始撤退了哦」
卡尔塔笑嘻嘻的向气仙搭话,然而在看到她的脸之后,笑容消失了。
「咦……姐姐……血,流了好多血……」
「卡尔塔,你来得正好。姐姐要去杀掉乌鲁·南姆。这段时间里,那个男人婆能交给你么?」
「姐姐……难道说……已经……」
「这是姐姐最后的心愿」
「……嗯,我明白了」
卡尔塔表情黯然地拔出短刀,看向蕾缇西娅。
「卡尔塔怎么赢得了我!」
「赢不了哦,也没必要赢」
卡尔塔与蕾缇西娅的战斗立刻打响。
气仙扬起下巴,向上层的我看来。她在秘球的微弱光亮映照出来的脸,如蜡一般惨白,黏在额头上的血被天顶落下的水滴冲到脸颊和鼻子,流下来,将她的脸缓缓染成红色。
「我在哭!我的灵魂在哭!」
气仙大叫,向楼梯走了出去。蕾缇西娅想要追赶,却被卡尔塔拦住去路。
「让开,卡尔塔!」
「就不让!」
卡尔塔用闪避和防御回应蕾缇西娅的攻击,即便如此也还不退让,就是不让蕾缇西娅前进。
「乌鲁快逃!」
就算让我逃……可窗户那边是商业区域,而这个仓库是从那片广阔空间的墙壁伸出的。商业区域的地面在遥远的下方,甚至连细节都看不清楚,附近的建筑物则更加遥远。干脆翻出栏杆到一楼去……即便如此,也太高了。着地的时候如果腿脚骨折,在回复之前便会被杀掉。
「我看到你了啊乌鲁·南姆!」
我向尖锐的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气仙已经来到了三楼。她右手持枪,左手插在腰上,像模特一样站着。我瞬间架起榴弹发射器,扣下扳机。气仙用长枪向飞来的榴弹一刺,爆炸的风暴瞬间将她吞没。
「哈!就是这个气魄!」将枪回旋起来驱散黑烟的气仙,完全不见受伤的样子。我急忙冲进事务所,锁上门。将一旁的书架弄倒,将门压住,弄倒桌子放在书架上。我知道这么做也无济于事。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再次向窗户探出脸,仔细的观察周围。而后,面朝仓库的一台起重机进入视野。起重机设置在建设到一半的商业塔已经倾斜的顶端,而起重器的吊臂就在逼近仓库屋顶的位置。
如果跳上那个……而且首先必须去往仓库的屋顶才行。我扫视整间屋子,寻找登上天花板的立足点,但不论哪一个都超过了我的身高。
「说话啊,乌鲁·南姆」
墙壁的另一头传来气仙的声音。
「你是怎样从托卡塔身上夺走左眼和能力的?」
没有能够转移的门么?我仔细观察墙壁,但只有脱落的壁纸以及锈迹斑斑呈现米黄色纹路的混凝土。
「那是他的左眼,只属于他的能力哦……」
事已至此,只能从外壁登上屋顶了。我踩上窗框,身体探向外面。窗子下面伸出一条外缘,其他部分贴着带有深沟的花砖。我将脚伸向外缘,手指抓住花砖的深沟,一点点的向外壁移动。
「他不可以死。因为像他那样温柔而聪明的人,正是战后所需要的人」
从商业区域的天花板漏下来的水让外壁非常滑。想尽快逃走的焦躁,以及不一点点的移动就会滑下去的理性高速混合,我的神经变得无法支撑。
「不可饶恕……不可饶恕!混账!」
随着爆裂声,仓库摇晃起来,与此同时,门和书架的碎片从窗户喷射出来。震动让我双手滑脱,身体翻仰。我连忙伸出双手,却没能够到墙壁。
不行了,要掉下去了……我的身体翻仰倒下,此时屋顶的屋檐映入眼中。我一边后倒,一边用力跃起。
这是无意识间执行的动作。连手指都伸展到极限的双手抓住了屋檐上以锚的形状制造的造型物。我吊在造型物下面,向手臂施加力量,让手肘放在了锚的钩爪部分。
气仙将脸伸出窗外,发现我后哈哈大笑起来。
我腹肌用力,抬起脚,挂上了爪子,抱住了锚。死亡的恐惧侵蚀我的内心,感觉稍一大意就会晕过去。我无法抑制住向上翻涌的胃液,吐了出来,落下的呕吐物消失在了下方的黑暗中。
如果掉下去,我也会消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这种事,绝对不要!
……为什么,我会这么想?
因为,我害怕。我怕死。
……为什么我会怕死?……
因为有人会为我的死而伤心。我害怕自己的死会让那个人伤心。
……对呀,人都是为了某人而生的……
我向上看去,那里是屋檐的部分。我站起来,抓住边缘。突然,我向窗户看去,气仙已经不在那里了。我使出力量,以悬垂的要领让身体浮起,平坦的屋顶进入到视野中。余留的腐朽栅栏像枯草一般扎在前方的地板上,我伸出手将它抓住,让上半身向屋面移动。
好不容易到达屋顶后,我仰面倒下调整呼吸。但是,现在不是放松的时候。我鞭笞不听使唤的身体站了起来。
只闻背后嗙嘡!一声,转过头去,屋顶小屋的门打开了。门内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
气仙突然从这片黑暗中跳了出来,朝我迅猛的冲刺。我急忙架起的榴弹发射器在长枪一挥之下脱手而出,长枪反手一挥,我的身体被向后轰飞。我像陀螺一样旋转着摔在地上。疼痛在全身扩散,我根本分不清自己究竟怎么样了。一阵咳嗽之后,剧痛在胸口飞驰,肋骨似乎掉了几根。我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气仙静静的向我走过来。
「被恐惧所支配的体验很厉害吧?」
她在我跟前停了下来,对我露出鄙视的浅笑。
「这就是所谓的奴隶哦」
我背对着她站起来,摇摇晃晃的离开她。
「你去哪儿?明明已经无路可逃了」
速度慢慢提了上去。太好了,还能跑。只要腿还在就能跑,动员全身跑起来。我利用集中力,忘却了全身各处的疼痛,一门心思的奔跑。我全速奔跑,到达屋顶一头的瞬间,奋力一跃。眼前所见的,是吊车吊臂的前端部分。
我的身体漂浮在空中,向前倾,双手伸向前方。吊车仅在眼前,还差一点点,明明跳到了还差一点点就能够到的距离,双手却抓了个空,身体开始下落。
结束了,在下面,只有遥远的地面……
突然,脸部传来一阵仿佛被鞭子抽打的剧痛。我条件反射地抓住了前方的什么东西。身体的下落停止了,悬在了半空中。我向抓住的东西看去,那是从吊臂前端垂下的钢绳。由于是黑色的,所以此前没能注意到。
我避免了高坠……有希望了……我顺着绳子向上爬。
我双手抓住吊臂的前端,想将身体向上提……但我没能成功。
「唔!……咕」我拼命用力,再次尝试悬垂,但手臂完全动不了。我的体力已经见底了,挂在吊臂的前端保持着悬空的状态。我无计可施。气仙从头上以优美的姿势跳了过来。她华丽地在吊臂上着地,然后转身俯视命悬一线的我。
「真是一场与人生的终结相称的,快乐的狩猎呢」
这样下去的话,我双手的力量将达到极限,坠落下去。就算运气好能够爬上吊臂,还有气仙守在前面。等待我的是无法抗拒的死亡。我将死去,确实的死去。
「让一切都结束吧。杀了你之后,我也会死」
气仙将枪头指向我。
「乌鲁·南姆」
发出叫喊的,是在仓库屋顶上的蕾缇西娅,她将卡尔塔用锁链牢牢捆住,抱在腋下。将传说中的怪盗抓住了呢,好厉害啊,蕾缇西娅……
「乌鲁!」
接着又有人大喊起来,是梅丽尔。只见西瓦耶斯也在。他们和蕾缇西娅一样,从屋顶看着这边。
「在那里抓紧了!」
西瓦耶斯单膝跪地,将手中的大型重火器扛在肩上。那是反坦克炮。
伴着夸张的尾烟,炮弹发射出来,向气仙笔直飞去。气仙用「形影一如」摆在下段,在火箭炮命中的前一刻向上挥动。枪头捕捉到弹头的瞬间,气仙的眼睛发出红光,双臂缠上了黑雾。
「喔喔喔!」气仙用野兽般的大喊,将长枪向上挥。炮弹的轨道被改变,飞向了天顶。
不久之后,遥远的上空产生了静静的震动。然后掉下了小小的碎片。
「来救你的朋友们也派不上用场呢」
气仙发出高亢的笑声。落下的碎片慢慢变大。商业区域的天顶被破坏,上层管理区域的地板也开始下落。大石块砸中起重机,起重机夸张的摇摆起来。我的身体也受到影响,像振子一样左右摇晃。
此时,我看到掉落的瓦砾中有一个发光的物体。在秘球之光的逆光之中,无法分辨闪耀的它是从天顶掉下来的,还是自行下落的。
「没有人能够逃离我的诅咒,任凭何人阻拦都是白费力气」
气仙一步一步向我走近。顷刻间,她来到了吊臂的前端,降下的光刺中了她的背。随即,她轰然跪地。
「……咦……什么?」
气仙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一把双刃剑从她的腹部刺了出来。
「为什么?……力量在消失……」
黑雾从气仙的身体中喷出,消融在周围的空气中。
「这……难道……」
十年前,伊蓓丽雅公主在东部战线使用过的神造兵器「护国」在战斗后去向不明。贯穿气仙身体的,难道就是「护国」么?
神造兵器能够无视飞戒之力……也就是说,能够杀死不死之身的气仙。
还是说,这是偶然?炮弹破坏了地面,留在管理区域的神造兵器掉了下来。然后偶然贯穿了身在下层的飞戒者的身体……
对于这个疑问的回答,随着过去的记忆一并涌现出来。对呀,小时候我曾听说过。神造兵器「护国」是将持有者的意志转换为力量的剑,也就是说,是贯彻持有者心愿的剑……
然后,伊蓓丽雅公主在最后向「护国」许下的心愿是……
守护玛莎妲的孩子们吧
这并非偶然。我是玛莎妲的孩子。伊蓓丽雅公主虽然身死,她的意志依旧留在了剑中。然后,历经十载,再次守护了我。
「……还没结束,只是杀掉你而已,还是能做到的」
气仙双手抓住吊臂,匍匐着向我接近。我维持着悬挂在吊臂前端的状态,双手发麻,已经快到极限了。
「气仙,你弄错了!」
叫喊起来的,是屋顶上的梅丽尔。气仙瞥了眼梅丽尔。
「乌鲁没有杀托卡塔!」
「……谁会信」
「因为那时候,死掉的是乌鲁啊!」
梅丽尔在说什么?我好好的活下来了啊。
「那时候,我也在阿凯特·奇特拉。我在那里遇到了托卡塔。他腹部受了重伤,在乌鲁的搀扶下才得以艰难的行走。在和我会和之前,乌鲁他们前面发生了大爆炸。托卡塔勉强活了下来,可乌鲁他……已经死了……浑身变得破破烂烂。
我,抱着乌鲁的尸体哭了起来。这时,托卡塔来到我们身边说,
……他赌上生命保护了我。所以我要报答他……
他的手掌上发出苍蓝的光芒,那个光芒注入到乌鲁的体内。然后,乌鲁被烧黑的左眼复原了,取而代之,托卡塔的左眼变得焦黑。其他的伤也是一样,每当乌鲁的伤消失掉,托卡塔的身体就会出现相同的伤。我大吃一惊,哑口无言,他说,
……本来我可以接收他的伤将他治愈……
……但他的伤实在太严重了,而且我的体力并不完备……
……只能用交换患处的方法了……
此时,我察觉到了。他是异海的治愈师。然后,他的治愈方法,是接收对方的伤给自己承担的形式。治愈结束的时候,乌鲁大口的喘着气。所以,我想向托卡塔道谢,可是……那个时候,他……已经死了」
「……你说谎,你在说谎!通过让自己来接受对方的伤完成治愈,这种事他从来没有说过。我从小就接受他的治疗,从来没有听他说过」
「他对你说了又能怎样?」
气仙张大眼睛。要是知道了治愈的方法,气仙就不会再让托卡塔为自己疗伤了吧。因为,这会将自己的伤转嫁给他。托卡塔看透了这一点,选择沉默。
换句话说,他是「通过将别人所受的『伤』这一『事象』接收到自己身上→利用自身的回复能力治好这个伤」经过这两个步骤进行治疗的。
可是,我受的伤太严重了,无法转移到他的身体。所以他采取了交换患处的方法。
比起接收「伤」这一「事象」,应该是更接近交换「患处」这一「物质」的能力吧。最后,我身体的一部分转移给了托卡塔,而对应的,他身体的一部分转移到了我身上。我左眼上的奴隶编码还有惊人的回复能力和战斗能力,都是由于他身体的一部分转移到我身体而产生结果么。
「这不是真的……不是的不是的!你全都在说谎!」
「他当时,一边治愈乌鲁的伤,一边露出悲伤的表情说过这样一句话。
……我要是死了,气仙·艾拉也会像你这样哭泣吧……
所以我知道你的名字」
气仙的动作停了下来。她察觉到了真相,因为刚才从梅丽尔口中吐出的台词,正是无可奈何的托卡塔所说出的话。她无法否定,身在异海,与托卡塔没有交集的梅丽尔说出这种话,这毫无疑问是陈述真相的证据。
然后,我的手渐渐迎来极限。手的力气完全用尽,从吊臂上松脱。
我身要掉下去了……直面死亡的我,眼前浮现出在梦中见过的阿凯特·奇特拉的景色。在梦中,走在大路上的那段记忆,是托卡塔的。向伊万许愿后,看到搀扶我的人是自己,也是这个原因么。
畏惧死亡逃到这里的我,再揭开盖子一看,自己早在一个月前就已经死了……真相和现实必须一致。我接受这件事,克服了死亡的恐惧。
于是,我接受了自己的死。
可是,为什么呢……我的身体悬在了空中。我睁开无意识闭上的眼睛,只见气仙正抓着我的手腕。
她露出苦闷的表情,慢慢站起来。同时,我的身体缓缓上升。
「气仙姐姐,不可以!气仙姐姐主动违抗野性狩猎的话,诅咒会解开的!」
五花大绑的卡尔塔大声叫喊,但气仙不打算放手。她将我的身体提到吊臂上之后,她才总算放手。当场倒下的我立刻抬头看向气仙。
攻击性的感觉已经从她的表情中消失了,现在变得非常温柔,又莫名的空虚。
「……明明想要相互理解的」
气仙激烈的咳嗽起来,吐出大量的血,瘫坐在吊臂上。
「我竟然赌上自己的生命,想要杀掉他用生命守护的人……多么的讽刺啊」
说完,气仙嘴角露出微微的笑容,意识猛然中断,向我倒下。我不由自主地抓住了她,她的肩膀纤细得令人吃惊,完全找不到追杀我时的那种粗暴。
我的心慢慢的理解了。然后我明确了自己该做什么。我用胸口支撑气仙的身体,双手举向天空。
「气仙,我不会让你死的。我来救你」
既然我的体内寄宿着托卡塔的能力,除了单纯的快速自愈,应该还能做到别的事情。我已经使用过一次这个力量,那就是让伊万复活的理由吧。
「你觉得我愿意这样么?」
「就算你不意愿,我也要做」
这是理所当然的。我能够像现在这样活着,多亏了托卡塔。既然如此,向他的恋人报恩不需要犹豫吧。我接收气仙的伤之后,我大概会死吧,可是,这样就足够了。因为,我本来就是已死之人。
气仙的脑袋滑了下去,仰面倒在了我的腿上。她抬头看着我,脑袋慢慢的左右摇摆。
「我不想活在……没有他的世界里……」
……我就在这里哦……
气仙伸出双手。纤细的手很珍惜地包住了我的脸。
「托卡塔……是你么」
……让你寂寞了,对不起……
水滴啪嗒啪嗒地落在气仙的脸上。最初,我以为是天顶漏水了。可是不对,这些液珠,是从我眼睛里跑出来的。
我在哭……不对,是我心中的他在哭。
……好了,开始吧。将我们的意志融解于无,然后合而为一……
我在脑中看到什么。这是名为记忆的大量光芒,就像拼贴画一样繁杂而多样地出现,各种各样的场景发出强光,随后消失。其中,有以前在阿凯特·奇特拉见到的气仙年幼时的样子。她天真无邪的抬头看着我,然后她的脸发出强光,继而消失。这些记忆溶化在从眼睛里流出的泪水中,打在气仙的脸上。托卡塔的记忆渐渐消失……与此同时,这也是他的存在本身渐渐消失的过程。
夸张地喘着气的气仙露出略微平静的表情,这一刻,力气从她的身体散去。放在我脸上的双手同时落了下来。然后,她再也不动了。就好像被废弃的谢尔塔·玛莎妲一样,从时间的咒缚中得到解放,永远不动了。
「乌鲁!你在做什么!」
梅丽尔大叫。我发觉从我的手掌正在发出苍蓝色的光。
「我要将托卡塔的生命还给气仙」
「这么做的话,你会死的啊!」
我没有回答。苍蓝色的光在我掌心成长,亮度增加。
我感受到空气微微的变动。与此同时,「咦?」屋顶上的蕾缇西娅发出怪声。她茫然的看着无力垂下的锁链。本应被锁链束缚的卡尔塔消失了。然后,从吊车底部的黑暗中出现了人的脚。接着是脸和双手,最后身体剩下的所有部分从黑暗中冒出来。我见过,这是卡尔塔从黑暗中现身的样子……
独眼英卡塔
融入夜之暗
音头传来时
刃已没入怀
童谣中的唱词是真的。飞戒者卡尔塔的能力是空间转移,所以他可以用异常的速度在旗舰舍瓦龙舰内移动,突然在谢尔塔·玛莎妲出现么。
卡尔塔急急忙忙的走过来抱住气仙。
「气仙姐姐由我埋葬在亚米教圈」
「卡尔塔,再等等。我会让气仙活过来的」
「不需要哦,乌鲁哥哥」
「不需要……你最喜欢的气仙姐姐可以起死回生哦」
「气仙姐姐是自己选择了死亡。违逆野性狩猎的时候,我看到的她的意志。我喜欢气仙姐姐,所以要遵从她的意志」
这样下去,气仙会被他带走的。
「我知道啊,乌鲁哥哥很苦恼」
「是呀」我回答了卡尔塔的话。原因很明确。我内心有种毛毛的感情,这是幸存之人对死者所怀的愧疚。
「我是普普通通的人。普普通通的出生,普普通通的生存,然后大概也会普普通通的死去。这样的我,有让人不惜牺牲自己也要挽救的价值么?我不觉得,既然本人这么说了,那就一定没错。然而,为什么托卡塔要救我呢?而且气仙也是这样。她也救了我,然后死去。可我的生命,不值得用他们两人的死来交换。所以,至少让我用这条命,让气仙活过来」
即便不作任何挑战或努力也会得到原谅,这就是我的人生,我自己的人生。这是非常舒服的生存方式。就算不怀什么远大的志向,只要是能让自己接受的活法,也就足够了。我曾这样觉得。
可是情况变了。我的生命是建立在两位飞戒者的牺牲之上而保住的。这件事,向我的人生赋予了特殊的含义。今后,我会无数次的扪心自问吧……到头来,我这个人,值得他们用生命去挽救么?
这个问题,会让我远离我本期望的「轻松而无价值的人生」,反而逼我向「有价值,但充满苦难的人生」这个方向转变。
这已经不是我的人生了。是由死人创造的虚假的人生。因此,我将受到痛苦的煎熬。与其经受痛苦煎熬地活着,不如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死掉要更加轻松。
我想逃避生存。
「乌鲁,看着我!」
听到声音,我反射性向梅丽尔看去。可能由于平日里总是被她叫喊,形成了条件反射。梅丽尔用手枪指着自己的脑袋。
「你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我惊呆了,说不出话来。
「就像气仙要随托卡塔去死一样,我也会随乌鲁去死!」
从一开始就是这样。所以在海漠气仙倒下的时候,我无法放下她。脸和身体的构造明明大不相同,但耿直、一根筋、怀着纯洁的向往……还有生气之后很可怕这些地方,一模一样。
气仙,简直和梅丽尔如出一辙。
「想死的人就让她去死好了。可是一个人的死会让人伤心的话,那个人就不能死。因为,他没有让别人伤心的权利」
「我死了,有谁会伤心?有谁会为我伤心?」
「还用说么,我当然会伤心啊!」
「乌鲁啊,你忘记老爸的遗言了?」
现在的状况,让我想了起来。老爸只说过一句话「别让我的女儿伤心」。然后,我也明白了西瓦耶斯提问的意图。那个胖子,在旗舰卡拉特拉瓦的时候就在担心我么……真不像他。
卡尔塔背对着我,然后慢慢离开。我已经不想叫住他了。我手心的苍蓝色光芒慢慢变小,然后消失。抱着气仙的卡尔塔消失在黑暗之中。
背后传来声响,我转过身去,只见蕾缇西娅以英雄的姿势在吊臂上着陆。
「好了,回去吧」说完,她将我扛在肩上。
「回去,是去哪儿?」
我抬起脸,看到在仓库屋顶上,梅丽尔和西瓦耶斯正看着我。
蕾缇西娅屈身,轻而易举的跳上了屋顶,将我的身体放在了地上。
「乌鲁!」梅丽尔大叫着抱住我的身体。我全身都是没有愈合的伤,痛得想要大声呼喊,但我咬紧牙关暂且忍住。梅丽尔的身体稍稍离开「……乌鲁」小声嘟嚷起来。我看到她湿润的眼睛里充满了爱。对呀,为了不让她伤心,我必须活下去。
「梅丽尔,让你担心……」话音未落,她的巴掌向我飞来。
「别让我担心啊!」
「刚、刚才我想道歉的」
梅丽尔的臭脸骤然一变,这次变成了好像钻牛角尖的表情。
「你,想过去死吧」
「……」
「乌鲁,听好了。下次还想着要牺牲自己的时候,你要想起我。我会为你的死而悲伤,我需要你。你要想起我,想起天下间还有这样的人」
「……我明白了」回答之后,疑问突然涌了上来。
「托卡塔的事,为什么瞒着我?」
「因为,如果告诉乌鲁的话,乌鲁会『为了我?为什么?』胡思乱想吧」
梅丽尔读出我的内心了?这个预想太对了,甚至让我产生了这样的怀疑。实际上,我很烦恼,今后也会一直烦恼下去吧。
「还有……」钻牛角尖的表情又向害羞转变。
「和娜迦战斗的时候,你和我约好事,还记得么?」
和梅丽尔约好的事?记得在出海之前,吻过梅丽尔的额头,除此之外的事想不起来了。可能在那前前后后发生了太多太多,让我无法在脑中完全整理干净。
我左思右想,却一直给不出答案。气急败坏的梅丽尔嘟嚷起来。
「……是什么事?」
「所以……把眼睛……」
「拜托声音大点啊」
「叫你把眼睛闭上!」
梅丽尔满脸通红地叫起来。虽然吃惊,我还是听她的话,牢牢的闭上眼睛。隔了一会,柔软的触感压在了我的嘴唇上。梅丽尔双手绕过我的身体将我抱住,脸贴在了我的脸上。
「欢迎回来,乌鲁·南姆」
耳边的细语混在呼吸中传入耳朵,我用坦率的,没有敷衍的话作出回应。
「……我回来了,梅丽尔」
就这样,我在真正的意义上,回到了沙提恩运输。
☆、尾声
返回旗舰卡拉特拉瓦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海中满是战攻艇的残骸与战死者。顺带一提,结果是奇特拉舰队大胜,伊斯马利克北方旅团失去了两艘宝贵的巡洋舰,似乎向南方落荒而逃了。
虽然当初战斗力的差距并没有那么夸张,但气仙对我紧追不舍,神造兵器也不在莎克缇身边。卡尔塔也追逐气仙而失踪,蕾缇西娅的部队脱离战线,考虑到指挥系统几乎丧失功能的这个状况,没有全灭应该算是万幸了。
没过多久,蕾缇西娅的旗舰罗亚尔奥克也与奇特拉舰队汇合,我们前往了爱莎尔帝国西部最大的谢尔塔阿凯特·奇特拉。
说这些可能有些画蛇添足,我和梅丽尔所做的事并没有让我们成为恋人关系。在我们接吻之后,蕾缇西娅强行把我拉到前面,「这次让你实现与我之间的约定」说着,仿佛要将我内脏吸出来一般给了我一个浓厚的吻。
目击这一幕的梅丽尔发狂了,她拿起手枪,毫不犹豫的对准蕾缇西娅开枪射击。被趁虚而入无力回避的蕾缇西娅中弹倒地。
「抖S姐系与抖S妹系相互争夺一个男人的腥风血雨!事实哪门子的GA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