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更看不起今年的耶诞节,较之历年的耶诞节,现在还要说什么Glory to heaven,peace and good will on
earth(15),岂不无聊,什么青年会之类,又要分送糖果给苦小孩子了,所有的基督徒们都要变得很慈善。
虽然中国总归没有希望,但如此时突然宣布停止反共,和苏维埃联邦共和国缔结攻守同盟,政府明白表示反日,那时当然不但日本要红脸孔,欧美也要暴跳起来,自然中国要受到更大的联合阵线的威胁,但无论如何将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这样伸伸缩缩地苟安着才叫人闷死。
第[183]封 演技(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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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如:
今天我一天没有吃饭,早晨吃了一碗粥,中午吃了一碗面,晚上吃了一包饼干。早上就游魂似的飘到外面去了,在大光明做了一顿礼拜,出来后知味观里吃了汤面。马路上吊儿郎当一下子,下午了,看了一张中国片子,应云卫的《时势英雄》,有意义的问题剧。技术上也很满意,尤其一个意外的惊人发现是尚冠武的演技,这个无藉藉名的演员,在这片子中显示出是现在中国电影界中第一个Character
player(17),他的演技大体上已臻于炉火纯青的境界,不似一向那么好人总是这么一个型,坏人总是那么一个型的。他和《桃花扇》中的胡萍该是今年国产电影中最可称道的收获。
跨出了金城戏院的门,对过的丽都在映Becky Sharp,这一张New Technicolour(18)的彩色长片是已经看过了的,而且看得似乎并非十分满意,但因为不愿意回家,便又糊里糊涂地去买了票。第二回看的时候比第一回看的好像好得多,第一回看的时候因注意其故事的发展,有许多“技术的”地方都不曾看到,对话也有许多地方不曾听清爽,为着外景的缺乏,色彩的过饱,曾很感到有些沉闷,但今天看时就有趣得多了。
故事是根据Thackerey(19)的名著Vanity Fair(20)的,虽然未必怎样尽忠于原著,但原来的讽刺冷酷的精神是很被保存的。确实这是一本入木三分的辛辣的Sophisticated(21)的悲喜剧,过于纯洁天真的人或者不喜欢,但对于世故懂得多的人,是不能不颔首的。女主角Miriam
Hopkins的优越的演技在第一回看的时候已不禁赞美,这回使印象上更益深刻一些。至于这种新的清丽的色彩,无论如何是不能不对之表示满意的,虽然要是它将来果真取黑白片而代之,如现在有声驱除了无声一样,也将是一种损失。因为黑白片自有它应当存在的价值。
回来到了窠里,很悲哀。人生顶无味就是有一个家,当然这里的亭子间算不得我的家,但为什么我天天要回到这里来呢?顶没有趣味的是跟他们一块儿吃饭,唉,我真愿意一个人独自儿吃饭,什么时候吃,吃些什么都随自己便,吃到末一碗饭(我一个人吃起饭来可以吃三碗,跟人家一起吃只能吃两碗)便把饭倒在菜里拌着吃,连饭连菜连汤一起吃光,多么有意思。
你不知道跟这些老爷太太公子小姐们吃饭是多么荣幸得不舒服,照例新鲜烧起来的较好的菜都摆在少爷小姐面前,即使不这样摆,他们会自己搬掉过去的。这且由他,更坏的每吃一顿饭,兄妹俩总得吵架儿,有时用脚踢,有时打起来,至少有三次之多,如果母亲骂了一句,便大哭起来离席而去,照例是跑到厨房间里告诉姨娘说姆妈骂我。于是就得拿了饭挟了菜在厨房里赌着气,一个人吃饭了。他们把孩子太惯纵了,当然管束得太严,把小孩弄得服服贴贴毫无活气也是不对,但也不应当把他们养得非常骄傲。那个五岁的女孩儿是太懂事了,他父亲常说大起来给她做电影明星。
再说,愿你好。
朱生豪
第[184]封 科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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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如:
昨天我看了一本一个美国新闻记者论苏联的书,其中多说苏联的坏话,虽然“也许”是一种反宣传,但我相信他所说的并非全是诳话。因为我们自己也能想像得到,在那里个人的言论和行动的自由,即使不是完全被剥夺,多少是被轻视了的,在革命时期中,相当残酷的事也不免要发生,况且社会主义的“道德”原来和人道主义的妇人之仁并不一致。在那里的人民生活,当然是很刻苦的,尤其比较起物质文明的美国来。因此在一个过惯安适生活,极端尊重个人自由的美国人眼中,不免要出怨言,这无宁是当然的事。事实上理想的乌托邦总不能实现于世上,无论任何一种新制度都决不能使人人满意,即使全世界都实行了社会主义以后,也决不会世界从此美满了,仍然会有一种新的主义要来代替它的,或者是一种改进,或者是一种破坏。个人平时对于赞美苏联的人,除了趋趋时髦的人之外,其真心的崇拜它者,都觉得他们是心地十分纯洁,而不免有些幼稚和夸大狂。但对于非难苏联,诋毁它的人,却感到他们的无耻。
不是有意要跟你冲突,但你论科学的话实不能使我心服,所谓迷信和科学,截然是不能走拢的两件事,如果人迷信了科学,那么他所迷信的科学便不成其为科学。科学只是真理的探求者,并不是真理的自身。至于科学方法,并非一定是绝对合理的方法,但确是比较合理的方法。请中医看病比之求仙方吃香炉灰是要合理一些,请西医看也要比请中医看合理一些。至于定律,是就不同的事物中找出共通的现象来,比如说,甲叶不等于乙叶,但其为叶则一,其根本构造并无不同。你不等于我,但我们有很多相等的地方,我们都是中国人,因此如说到中国人,我们都兼指在内。我们都是人类,因此如说到人类,我们以及斯大林大仲马茶花女和十七世纪的一个罗马僧侣都兼指在内。我们都是动物,因此如说到动物时,我们和小花猫苍蝇变形虫都兼指在内,以及等等。这全然是合理的区分,至少比之把墨水和宋清如归为一类,沙漠巧格力糖和朱朱归为一类要合理得多,因为前者是科学的。一加一等于二是一种常识,也许它并不便是真理,但如果我们把一这符号代替·,把二代替··,把三代替···,那么说·+·=··总比·+·=···合理一些,因为你总找不出这第三点的来源。你可以说,宋清如是一个人,朱生豪是一个人,宋清如加朱生豪等于四个人,这种玄学的说法,因为,a.宋,b.朱所认识的宋,c.朱,d.宋所认识的朱。但如果a非即等于b,c非即等于d,那么原来就不能并作一个人说,应当说a+b+c+d=四个人,不应当说a+c=四个人,因为a中并不兼含a和b,宋清如的人格中并不兼有朱生豪所认识的宋清如的人格,如果他所认识的是对的,那么那只是她原来人格中的一部分,根本不是另一个人,如果他所认识的是错误的,那么那只是一个虚妄的幻象,并无实际的存在。当然我们应用1+1=2的方程式时,也需要相当的注意,一瓶红墨水加一瓶蓝墨水并不等于二瓶红墨水或二瓶蓝墨水,但谁也不能反对说那不等于二瓶墨水。
二个以上个性的相处,有各种不同的现象,也有以相同的个性而融洽的,也有以不同的个性而融洽的;也有以相同的个性而冲突的,也有以不同的个性而冲突的;这要看各个性的强弱和适应性而定,不能一口断定。而且就是冲突,也有各方面,有的是在思想方面冲突而行动方面一致,有的是在感情方面冲突而思想方面一致,有的……冲突可以滋长敌意,但有时反而激进爱情,融合可以使生活美满,但过分的调和又能使人疲倦。一切都是说不尽的。
要是我们住在一起,会不会发生冲突我不知道,实在我是不善于和人冲突的人,但我可以断定的是,到第二天你一定要见我头痛,同时我也要感到这生活不很惬意。不过我们如果同居一天,大概不致于有什么问题。
最近消息,汪精卫死。
本来想这星期日游天平山去,因又想去看业余剧人演果戈里名剧《巡按》而暂时作罢,预备下星期去。此地虽然时时有话剧演,但不三不四的居多,而且中国人自编的剧本总不高明。上次业余剧人演的《娜拉》据说很成功,不过我因为那剧本太熟了,而且戏剧效果也不甚高,而且我也没有时间,因此不曾去。
昨天去看欧洲名优Bergner主演的影片Escape me Never(22),一个“流浪小母亲”的故事,这位看上去有点孩子气的great
actress(23)已经在《凯赛琳女皇》里领教过,她的演技不用说是非常好的,故事也不坏,但全片不能给人一个统一的好印象,比之《凯赛琳女皇》略有逊色。今天《晨报》苏凤的批评说“她在荡气回肠中催老了上海的秋色”,“秋天是更老了呢,满院子听见深深的叹息”,很诗意的笔调。昨天还是第一天演,我去看的是第二场,我坐在第六七排的地方,我的一排里连我只两个人,好片子大概不大有人看的,这几乎是个真理。
未完
十一月一日 朱
第[185]封 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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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写半封信,总是写不下去,心里只有不安定,玩又没处玩,坐又坐不下,天,又是一下子便夜了。照例地街上溜达了一趟回来,吃了两包巧克力,等开夜饭,于是拼命读Shakespeare(24),读到一点钟,睡下去,一宿无话,夜里即使做梦,只像闭了眼睛看影戏,理都不理会。明天早晨照例爬不起来,八点十分起床,穿衣洗面费十五分钟,吃粥五分钟,有时看半分钟报,于是到office去。早晨是太匆促了,可是吃过中饭,时间又太多,十二点半到一点半,这一个钟点除了看看报纸之外,别的简直无事可做,闲得慌。等到四点半出来,庆幸离星期又近了一天,然而摆在眼前的是无聊,尤其是天那么暗得快,使人感到日暮途穷。跑在外面是冷清清,住在家里又那个。
此间十一月份薪水自大职员以至于茶房每人各发大洋十元。不过这对我并无十分影响,因此不向你愁穷。昨天把二块钱买了一双套鞋,这使我有些肉痛,因为用钱买必需品,我总是不十分愿意。不过现在还有十一块钱在袋袋里,因此仍然很阔,比起别人来。
待好。
第[186]封 诗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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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你不曾望我吧?大概我的信总不致于不收到。
昨晚我到苏州,今天玩灵岩天平山,从早晨六点半出发,傍晚五点多回来,两山的顶上都去了。灵岩已去过,即不曾去过也无甚味道,天平比较好玩些,因为路难走,穿着皮鞋鼓勇上去,不敢相信还会走得下来,然而仍然走上去。在上海居二年余,平常一点点路都要贪便坐电车,很担心脚力不济,然而一试验之后,大为安慰,回来后一点不吃力。在苏州搭八点钟车回上海,此刻十一点半,完全不疲倦,觉得非给你写信不可。前天起微微有些牙痛,今天一跑已经跑好了。暂时有些回复了,像在之江时的那种心境,在慢车中读李金发的诗集《为幸福而歌》,觉得不是全无味道,回来的车子比去时的特别快车似乎快得多。
评《为幸福而歌》:李金发的诗,最大的毛病在乎不精练,缺少unity(25),只是一堆印象的随便的无组织的集合,再加以不可解,其实是不通的成分,使人不耐卒读,但真如细心读下去,也能发现一些确乎可爱的诗句,他有好的句子,有时有好的stanza(26),但绝难写出一首完整的好诗。
每当静寂的时候,我便欲抱头恸哭或低吟,但我忘却了美丽的歌儿,恸哭又觉羞怯,
领羊的好人儿,切勿无礼于我,引我到山头去,露珠全湿我群裾。……
——讴歌
这是模仿Song of Songs的。
……
——“你还记得否,说仅爱我一点?”——“时候不同了”,——“我们是人间不幸者”,——“也可以说啊”。声音更小了,喁喁地……惟夜色能懂之。
——墙角里
像Verlaine(27)的某首诗。
眼帘渐觉朦胧,怕不是炊烟散漫?吁,送点萧瑟之声来,游子失了归路!
——柏林Tiergarten(28)
生命之河流上,缺点顾盼的时光,况拉手疾走,足音在远处筑然。
——Paroles(29)
如今重来,我们几不相识了,你虽老了一点,但闲懒的动作与疾徐的唱,我们是惯听的,再见!我将在远远处望望你,携手是不必了。
——海潮
呵孩子!何以有此痛哭,你觉得在怀抱里孤寂吗?
——多少疾苦的呻吟
你低唱里有断续的句:呵你是秘鲁的美人,生长在Titiyamtata am
Titikakasec(注:这几个外国字读起来甚有味)……那边一大树,树上一苹果,我非常愿意要……我们一齐去吧,那面牛乳与茶是美味,拥被同睡在指环里(注:“指环”不解)…………不肖的媛媛儿阖眼睡吧,我既长大了你何以年轻,妈妈将留心你的饥渴…………犬儿在月下吠了,呵倦怠的游行者,何不于日落之前赶到我家里……
——呵你是秘鲁的美人
记取我们简单的故事:你臂儿偶露着,我说这是雕塑的珍品,你羞赧着遮住了,给我一个斜视,我答你一个抱歉的微笑。空间静寂了好久,若不是我们两个,故事必不如此简单。
——记取我们简单的故事
……秋是我们的忠巨,他尽力保存我们之印象,与生命中应消失之最美满的一刻,他不嫌你衰老,同款步在落日里,他可给你一千句回答,如你怀想远地亲热之分离;……
——秋老
大神喊道:你如此年轻而疲乏之游行者,到何处去飘泊?没有一个山川的美丽,如兄妹般等候着你,没有一个生人,回复你亲密的点头,即流泉亦失望地向你逃遁。
——明星出现之歌
愿我们一天重见(千万莫叙离衷)。仍旧交付我浅绿的平浦,忠实的溪流,低唱重逢之曲。杨柳与槐无裙裾地随风喜跃,月儿将怪我性好漂流,复逃归故土了。可是我有话对他说;你只要交付我浅绿的平浦,忠实的溪流,低唱重逢之曲。
——偶然的Home-sick
爱情不过是一滴水,亦是回声的反响,水是易干的,回声随处消散;当夕阳西下天际,带着哀伤之色,牧童的羊群,颠沛着足在远处徐来,长林仅现微黑,夜儿带恐吓之气息来了,我求你同叹息此日不长在。
——我想到你
我宽宥你过于皇上的大赦,当你娇嗔过分等等时,我宽宥你像重复追问之人的不明白。
——我对你的态度
我待你好如同我的待你好一样。我希望不久来看你,我愿意被你杀死。
朱朱 十日夜
第[187]封 荒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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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某种令人感到无限厌恶的事,忍不住讥笑与侮辱,我负气出亡,逃到一个荒漠的地方。那似乎是亚洲之外的别一洲,地土非常荒瘠,连土人野兽也都已绝迹,只有一批不容于国内的叛徒在此啸聚着,度着艰苦的生涯,据传闻他们都是非常剽悍凶恶,陌生人一到他们的手里都有丧生的危险。我一到那里,首先便遇到了两个风尘憔悴的白种人,初时以为他们便是传说中的凶徒,但后来知道也是两个不幸的旅行者,于是便共同计议着躲避我们可怕的敌人的方法。这群啸聚者时时派人到地面巡逻,我们一听见细微的脚步声,便赶紧缩在山洞隐蔽的所在。
后来他们把一袋食物故意放置在我们的地方,忍不住饥饿的引诱,才一探出首来,便被他们抓去监禁了。之后我探知他们并不是如传闻那样穷凶极恶的人,原都是有血性的侠少年,因不满国内的政治,或公开地叛变,失败逋亡于此,所以严防外来的人,也无非害怕是政府遣来的侦探,要将他们缉捕的缘故。
然而我却憎恶起我那两个同伴来,他们正在用卑劣的方法设法通知他们国内的政府,详细告知此地的一切形势,将有不利于他们的俘获者的企图。一知道了这,我便不顾卖友的嫌疑,把一切去告诉了党徒的首领。这两人知道事发之后,一个已吓得半死,一个在被呼唤着拿去捆绑的时候,却紧紧地抱住我的腿,像要生噬我的样子,那首领拔出枪来,把他击死了。后来我也成为他们中的一个,过了好些年头,一方面努力于植物学上的探求。这样地到了垂暮之年,这一群人也逐渐地零落起来了,而生活的困苦则年甚一年。
我又思念起故乡来,久已忘诸脑后的你的可爱的影子,也突然在我心中复活起来,使我感到无限的牵萦。最后决定一个人芒鞋负担,飘然潜归,只遗留给那些朋友们一件贵重的物事,是我新近搜探的发现。那是几根小小的草秆,其中各有几个如臭虫一样的小虫,这些虫的腹中各有一粒谷子,把它们埋在地中,它们死了之后,谷子便会在沙地上生长起来,和稻麦无异。
自己飘然回到故国之后,认识的人是一个都没了,而且深信你也已经死去,但终于在一个角落里访到了你,你是那么老得使人完全认不出来,倘使不是因为你的姿态在我心中留下太深刻的印象的话。耳朵完全是聋了,只眼睛却像少年人一样明亮,人家说你这些年来完全不曾说过一句话,也许简直连说话都已忘记了。
我知道你一定怪我当初的杳无音信的出亡,我永远想不出,别人也不能告诉我,你这些年来的生活的情形,你自己则除了你的形态之外不能使人相信还是个活人,除了眼灼灼地注视之外,你全然不动情感地看着我归来,我也不知道你还认不认识我。但我既然已回到你的身边,我已满足了,我发现你的美好并不曾随着外形的消枯而失去,我找得出一切过去梦似的记忆,我重又感到了青春的血在流,当我像小孩一样在你沉默的怀中打滚的时候,我想像你是在抚我爱我,所以不如此者,只因为你已完全忘记了这些动作之故。总之我又沉醉在爱天恋地之中,虽在旁人的眼中那是如何可笑。最后有一天我们死在一块儿。
除了我,我的朋友,谁还能做这种滑稽的梦?
三日
不要相信任何巫卜的话,我愿意把那算命的打一个大嘴巴。
第[188]封 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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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灵吞公爵勋鉴:
鄙人今日曾写信一封寄奉阁下,写后未发,搁在抽屉里,出来后忘记带出。此刻虽欲写信,奈无话说,因无话说,遂不说。务祁恕罪为荷。谅阁下宅心宽厚,必不我责也,此则鄙人之所深为盼祷者矣。近来天时既冷,气候又寒,务望保重,且希珍摄,免致为寒气所凌,则幸甚矣。夫人生于世,不可不卫生,岂不然哉?岂不然哉?敬请大安。
鄙人约翰斯密司顿首
主耶稣纪元一千九百三十五年十二月十一日
第[189]封 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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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
你写得出信写不出信我都不管,如果我在想要读你的信时而读不到你的信,我便会怪你。不过你也可以不必管我的怪不怪你。我怪你有我怪你的自由,你写不出信有你写不出信的自由。写信的目的是在自己不在别人,因此我并不要你向我尽写信的“义务”,虽则你如不给信我,我仍然要抱怨你的。而这抱怨,你可一笑置之。
曲子填得很像样,不过第二阕似有一二处不合律,如一天飞絮句,冻禽无声句。
似乎我曾告诉你过我的诞辰,否则你不会说“忘了”,不过我也忘了我告诉过你的是那一个日子,因为我的诞辰是随便的。闻诸古老传说,我生于亥年丑月戌日午时,以生肖论是猪牛狗马,一个很光荣的集团!据说那个日子是文昌日,因此家里一直就预备让我读书而不学生意。是为宣统三年十二月十五日,因为我不愿意把自己的生日放在废朝的岁暮,做一个亡清的遗婴,因此就把它改作民国元年二月二日,实际上这二个日子在一九一二年的日历上是同一个日子。不过我并不一定把这一天作为固定的生日,去年我在九月三十过生日,因为我觉得秋天比较好一些,那天天晴,又是星期日,我请吴大姐吃饭,她请我上大光明。之后她生了我气(是我的不好),后来大家虽仍客客气气,并不绝交,不过没有见过面。
你的生日大概在暮春或初夏之间是不是?我想你应该是属牛的,因为如果你属老虎,那将比我弟弟还要年轻几个月,有些说不过去,照理你应该比我还大些,不过这个我想还是怪我生得太早罢。作诗一首拟鲁迅翁:
我所思兮在之江,
欲往从之身无洋,
低头写信泪汪汪。
爱人赠我一包糖,
何以报之兮瓜子大王,
从此翻脸不理我,
不知何故兮吊儿郎当!
今天《申报》上标题《今日之教育家》的社评做得很好,他说今日学校之行政者不应因循怕事,徒为传达上司命令的机关,应当与学生步调一致,以争国家主权的完整,谈安心读书,此非其时,第一该先有可以安心读书的环境。我说这回的学生运动如果仍然被硬压软骗的方法消灭了去,未免可惜,虽则事实上即使一时消灭了将来仍会起来的,但至少总要获得一些除欺骗以外更实在的结果。
我顶讨厌满口英文的洋行小鬼,如果果然能说得漂亮优美,像英国的上流人一样那倒也可以原谅,无奈不过是比洋泾浜稍为高明一点的几句普通话,有时连音都读不准确。我一连听见了几个tree,原来他说的是three。我也不懂为什么取外国名字要取Peter,John一类的字,真要取外国名字,也该取得高雅些,古典式的或异教风的,至少也要拣略为生僻一些,为着好奇的缘故,这才是奴洋而不奴于洋。
女人最大的光荣在穿好的衣服,这是指一般而言。
我昨夜做梦,做的是你和Sancho
Panza(吉诃德先生的著名的从者)投义勇军的故事,你打扮得很漂亮,脂粉涂得很美,穿着一件绿袍子。你有些不大愿意入伍,想写好信请邮务局长盖印证明有病暂时请假,后来我说不要,我也从了军大家一起上前线吧。那个Sancho
Panza这蠢小子,原是我的仆人,他在一个有芦席棚的院子内和许多人一起喝茶谈天,忽然有人来说你们这些人中应当推出二十个年富力强的人作为代表而加入义勇军,可怜的Sancho也在二十人之列,他本是个乐天和平的家伙,吓得屁滚尿流。
今天早上天已亮人已醒的时候,在枕上昏昏然做起梦来,梦见在一节火车里,有一个少年因受家庭压迫而逃出来,忽然跳上好几个持手枪的人来,勒令停车,逼这少年跟他们同回家去。正在这时候,娘姨端进面水来,我并不曾睡着,随随便便看了看表,已经八点半了,连忙起来,梦便不复做下去,可是很关心那少年不知是否终于屈服。这确实是个梦,并不是幻想,而且火车里的群众,少年的面貌,持枪者的衣服,起身的时候都还记得。
贵同乡徐融藻很客气向我贺年,你如高兴见了他为我谢谢。
虽然写不出什么来了,总还想写些什么似的,算了。我待你好。
叽里咕噜 十二月卅日
第[190]封 胡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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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姐:
为了拘泥文字的缘故,他们会把“for the simple reason
that……”翻作“为了单纯的理由就是……地”,for=为了……地(因为这是adverbial phrase(30)故用“地”字表明),simple=单纯的(凡adjective(31)必须加“的”字),reason=理由,that则用“就是”表明,the却没有译出,其实应当再加上“这个”两字。简直叫人读了气死。“只是为了……的理由”岂不又明白又正确。最可笑的就是“地”字的胡用,譬如queenly作副词时,便会译作(应当说“被”译作)“女王地”,女王怎么“地”法呢?microscopically便是“显微镜地”。for
some mysterious reason便是“为了某种不可思议的理由地”。总之。
时间已很晏,不唠叨了,你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我不高兴再到梦里来找你了。总之你撇得我冷清清的好苦。
祝福你。
WATATA(32) 卅夜
夜里很冷,你冷不冷?
天真冷,我想你衣服一定穿得很少,有没有冻坏呢?
卅一
回 应
《伤逝》五章之一·祭(33)
宋清如
我遵从你的预嘱,
亲自为你写上墓铭:
“这里安眠着一个
孤独而又古怪的孩子”——
深深地刻在我的心上。
三十七年的雨雨风风,
人间又经历几度沧桑。
也许你神魂相依,休戚与共,
无须我喋喋叙述诉申。
在那难堪的日月无光的日子,
我曾衷心地为你祝福,
因为生不如死,
莎士比亚也“罪该万死”。
可是今天,大地春回,
我不能不怨你过早地长眠,
辜负了伟大光辉的时代,
辜负了多少不相识的知音!
————————————————————
(1)
该句英文意思是“我非常非常快乐”,其中“非常”(veree)和“快乐”(happee)两词都故意用了不规范的拼法,第二个音节要特别念长音。
(2) 之江大学当时评分办法以1为最好成绩,分数数字越大越不好。
(3) Scenes Galantes of the Romantic
Period:18世纪末到19世纪初,浪漫主义时期的表现男士向女士求爱的情景的绘画。
(4) Sleeping Beauty:睡美人。
(5) 《道连格雷的画像》:英国作家奥斯卡·王尔德的小说。
(6) POP:英语象声词,表示“扑”的一声。
(7) hurrah,英语感叹词,表示欢呼。
(8) sweetkiss milk nut chocolate:甜吻牌牛奶果仁巧克力。
(9) Shanghai Sunday Times:《上海星期日时报》。
(10) Maupassant:莫泊桑,法国小说家。
(11) social:社交很广的。
(12) charming:有魅力。
(13) sentimental:感伤。
(14) missing:失落。
(15) Glory to heaven,peace and good will on earth:光荣归于上天,和平和善行降于尘世。
(16) 此信原件上宋清如注:一九三五年十月。
(17) Character player:个性演员。
(18) New Technicolour:新彩色电影。
(19) Thackerey:萨克雷,英国19世纪小说家。
(20) Vanity Fair:《名利场》,萨克雷的代表作之一。
(21) Sophisticated:深奥的。
(22) Escape me Never:《决不要离开我》,影片名。
(23) great actress:大明星。
(24) Shakespeare:莎士比亚。
(25) unity:一致性。
(26) stanza:诗节。
(27) Verlaine:魏尔伦,19世纪法国象征派诗人。
(28) Tiergarten:德文,动物园。
(29) Paroles:诺言。
(30) adverbial phrase:副词词组。
(31) adjective形容词。
(32) WATATA:无实际意义,系“哇他他”的拟音。
(33) 这是1985年11月宋清如为悼念朱生豪去世37周年写的诗《伤逝》五章之一。
【第拾卷】命定爱你
=========
近着你会使我惝恍,因此我愿常远远地忆你。如果我们能获得长寿,等我们年老的时候,我愿和你卜邻而居,共度衰倦之暮年,此生之愿足矣!
朱生豪对宋清如的感情之纯粹,就像是那耳喀索斯爱上了自己的影子。不过,这个爱情的走向,并不是朱生豪变成了水仙花,而是宋清如和他深深相爱。她懂朱生豪,懂他的爱情观,懂他对精神世界极致之美的追求,他们心有灵犀。这种爱情不可复制,但是穿越时空。
第[191]封 发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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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
你的字写得真不好看,用横行写比较看上去齐整些。
这里连雪的梦都不曾做过,落在半空中便化为雨了,我们也不盼雪,根本没甚意思,还是有太阳可以走动走动活泼一些。一九三六年是在这阴惨的日子里开始了的,昨天的过去,不曾给我牵情的系恋。本来抵庄一个人在外边流浪一天的,看了一场早场电影《三剑客》,很扫兴,糖也不买,回来咕嘟着嘴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看《醒世姻缘》泼妇骂街了。
天初冷时很怕冷,冷惯了些时却根本不觉得什么,每天傍晚或夜间,不论风雨,总得光着头在外边吹了一遍冷风回来。
有闲钱,自己印几本诗集送送人,也是无可无不可的顽顽儿,只要不像狗屁一样臭,总还不是一件作孽的事。只是不要印得多,也不要拉什么臭名人做臭序捧场,印刷纸张装订要精雅玲珑,分送分送亲近的朋友,也尚不失为风雅。可是不出诗集最好,因为这种东西实在只是自己写给自己看的。
我只想变做个鬼来看你,我看得见你,你看不见我。总有一天我会想你想得发痴了的。
我不要有新的希望,也不要有新的快乐,我只有一个希望,这希望就是你,我只有一个快乐,这快乐就是你。祝愿魔鬼不要使我们的梦太过匆忙地结束,凭着Lucifer的名字,Amen(1)!
Julius Caesar(2)
第[192]封 请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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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
如果这星期内领不到钱,我索性到你考好的时候到之江来,你如高兴便多耽搁一天,我们一起玩一天,然后我陪你一起上火车回去,也许我到嘉兴转一转,索性请几天假,你看好不好?
今晚我给你写许多话。
第[193]封 命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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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妹妹:
你那里下雪,我这里可是大晴天。如果你肯来上海,那么我就不来杭州了,我最怕到杭州来的理由是要拜访老师。而且到十五六里,我的钱又要用得差不多了。
我不准你比我大,至少要让我大你一岁或三个月。要是你真比我大,那么我从今后每年长两岁,总会追及你。明天起我就自认廿五岁,到秋天我再变成廿六岁。其实我愿意我的年纪从遇见你以后才正式算起,一九三三年的秋天是我一岁的开始,生日待考,自从我们离别以后,我把每个月算作一年(如果照古老话一日三秋,那是太过分些),如是到现在约已有三十个月,因此我现在已满三十一岁。凡未认识你以前的事,我都愿意把它们编入古代史里去。
你在古时候一定是很笨很不可爱的,这我很能相信,因为否则我将伤心不能和你早些认识。我在古时候有时聪明有时笨,在第十世纪以前我很聪明,十世纪以后笨了起来,十七八世纪以后又比较聪明些,到了现代又变笨了。
我从来不曾爱过一个人像爱你那样的,这是命定的缘法,我相信我并不是不曾见过女孩子。你真爱不爱我呢?你不爱我,我要伤心的,我每天凄凄惶惶的想你。我讨厌和别人在一起,因为如果我不能和你在一起,我宁愿和自己在一起。
暂时搁笔,你笑我傻也随你。愿魔鬼保佑我们,因为他比上帝可爱一些。
伊凡叔父。六日午
第[194]封 雌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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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贝:
“朱先生”是不是一种表示亲密的称呼?
你一点没有诚意,你希望我来,你请我不要来,你不耐烦“应酬”我,我要打你手心。
我待你好。
多多 九
世界书局出版的滑头古书,真令人不敢领教。今天我把附在古诗源后一个妄人所选的古情诗翻看了一下,那种信口雌黄真教人代他难为情,尤其是前面那一篇洋洋数千言谈“性欲与爱情”的序文,不但肉麻,连骨头五脏六腑都会麻起来。这位先生据说是把尸位素餐的素餐解作“吃菜饭”的人,然而居然会大说起四书五经起来。当今之世,呒啥话头。
第[195]封 福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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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如:
一辆黄包车载了我回来,敲开了门,向陆师母招呼了一声,便飞奔上楼,放下伞,摔下套鞋,脱下贼腔的帽子,披上青布罩衫,觉得比较像一个人些,肚子里也开始觉得有些饿了,出去吃了六个馒头,回来出了一回神,倒头便睡,心酸而哭。睡到七点钟起来,马马虎虎吃了碗饭,想昏天黑地地睡下去,觉得心事未了的样子,便写信。
想着自己的一付贼腔,真又好气又好笑,你真没有理由要和我要好。你气色很好,我很快活,我总觉得你很美很美。你和我前夜梦中所见的很像,我看了看你的照片(照相馆里拍的那张),心里有点气,人工的修饰把气韵都丧失了,简直不像你。下回如赴照相馆拍照,我劝你拍一张侧面像试试,全侧面的。
此行使我充满了幸福感,你不要想像我又起了惆怅,即使是惆怅,也是人生稀有的福分,我将永远割舍不了你。近着你会使我惝恍,因此我愿常远远地忆你。如果我们能获得长寿,等我们年老的时候,我愿和你卜邻而居,共度衰倦之暮年,此生之愿足矣!
回家安好且快乐?不要多想起我!祝福。
朱 十六夜
第[196]封 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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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有人叫我不许和你写信,那我一定要急得自杀,然而一方面觉得非写不可,一方面又真是没有可写的话,如之何如之何!
好容易诌出了一个故事:
从前有一个少年,他爱了一个女子,一共爱了三年六个月,她还不知道她自己被爱着。那一天他闷不住了,红红脸孔对她说“我爱你”,刚说了个我字,莫名其妙地心中想起,“国家快要亡了!”吓了一跳,爱字上半个字只说了一半,便不再说下去,红红脸孔转身而去。后来她嫁了人,他仍旧一声不响地爱着她,国家仍是快要亡了的样子,他很悲伤,不知道如何是好。
因为华北已失去而不准人写风花雪月的诗,写惯新月体现代体的新诗的,一定要转过来学冯玉祥体,总不大妥当。马赛歌是一支好曲子,但说法国革命成功是它的功劳却太夸张了吧。你看这一段话和上面这故事有什么关系?
我廿二上午动身回家,廿六晚上回到上海,因此你在二十至廿四之间如有信写给我,请寄到我家里,我会盼着你的。
玻璃窗上有很美的冰花,今天我正式穿皮袍子,去年新做的,一直搁在箱子里不穿。
我待你好,爱你得塌糊涂。
白痴 十八午
第[197]封 偷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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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友:
今天又是星期日,因为他们要多过一天年假,因此把今天一天作工补偿,其实四天工作,对我已经是够“享乐”的了。
我最讨厌说傻话,最讨厌作蠢事,当我说傻话作蠢事的时候,我便讨厌我自己,然而我老是说傻话,老是作蠢事。因此你如讨厌我,我不会嫌怪你,你如不讨厌我,我则感激你。
我总觉得我缺少男子气概,但又并不像女人,因此只好说自己不像个人。我希望有一天你会把我痛骂一顿而跟我绝了交。告诉我,你追悔不追悔认识我的无聊?
KIPLING(3)死,他该是代表维多利亚朝精神的最后一个作家了。你有没有在英文的读本上读到过他的作品?
到家里去惟一的希望是多睏些觉,此外也想不出甚么消磨时间的方法,我不会有什么事情忙,也不会去拜甚么客,无聊是总归无聊的。还是那晚上一个人踽踽地从火车上下来,冒雪上山,连路都辨不清,好容易发现了一部黄包车,一跌一滑地在雪中拖着,足足拖了半天工夫才拖到。我向你形容不出我那时的奇怪的愉快,我也忘记了这次来是为看你,简直想在雪中作一次整夜的旅行,那才有聊!无论如何,我总觉得这次来看你较之以前各次使我快乐得多,最大的原因是因为这次是偷逃出来的缘故。回来之后,他们问我回家去有什么要紧事,我只回答一个神秘的微笑,心里有说不出的满足,仿佛一个孩子干了一件有趣的mischief(4)一样。你看,所以你如要怪我这次不该来,我会大大地懊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