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近来吃糖吃得太狠,有时我想像吃的是你的耳朵你的鼻头,这样使糖加了一重微咸的味道,因为你不会是甜的。有一种糖的包纸上印着四个Darling的字,这种糖大概患神经病和我一样。
今天下雨,放工后肚皮饿得要命,懒得哭,因此不哭了,其实要哭是很容易的,只要闭了眼睛,想:世间没人爱我,大家欺负我,我无东西吃,于是心里一苦,便哭起来了,而另一个我却在一旁嬉笑。
《文学季刊》还是三月中出版的,其中四篇论文,关于皮蓝得娄(4)的,关于福楼拜的,关于乔治桑、巴尔扎克与左拉的,都没甚大意思,安诺德的《论诗》,原文我曾读过。小说中有托斯退夫斯基的《白痴》,可惜未完,皮蓝得娄的戏剧《亨利第四》,我不喜欢,我永远反对一切“哲理”的东西,虽然我承认大艺术家都是大思想家。创作中只有张天翼靳以两个名字是熟的,张天翼的东西,总很浮浅,少修养,靳以的《洪流》,描写得颇可以,其余是“天三”的《夜渡》最好些。散文中有一二篇很好。没有诗,很满意,我太不愿意读诗了。
我真想把自己用大斧一劈两片。
张飞
你看我苦闷得要疯,我又读了一部法国革命史。
读书有什么意思呢?你如现在停学了跟读到毕业有什么分别?
第[116]封 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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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夜有很好的睡眠,工作时间之外,则忙着看书,一切都似乎辽远起来,辽远起来,又宁静又柔和。昨夜做了很多的梦,似乎生活因梦而丰富起来、今天有如此之感。我看我自己做梦,自己是主演者,又是旁观者,在梦中我总知道自己在做梦,然而并不因此而削弱了梦的真实性。今晨大雨,我知道下午一定有好太阳,这几天太阳老跟雨赛跑。
我在俄国人那里买了三本旧书,每本大洋一角。一本是巴尔扎克的短篇小说,一本是马克吐温的幽默杂文,一本是S. Maughem(5)的《南海故事集》,都已看完了。Maughem是现存的英国通俗性作家,我们的文学家们似乎不大愿意提起他,不过实在中国人对他算不得生分,因为他的小说演成影片的很多。这本南海故事是以南洋群岛为背景的几篇小说,颇有梦魅的情调,像吸鸦片一样地。
刚才又洒过一阵暴雨。要是在春暮时节,看满山暴雨打落花,一定很热闹。劳伦思的小说里女主人公裸着体在大雨中淋着奔跑,很是一个理想,昨夜我在梦里也曾在雨中奔,但不曾脱去衣服。
第[117]封 恭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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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荃中毒太深,已无法救治,让她去吧。
我的意见是恋爱借条件而成立,剥夺了条件,便无所谓恋爱,这是皮之不存,毛将附焉的道理,因此恋爱是没有“本身”的。所谓达到情感的最高度,有何意义呢?聪明人是永不会达到情感的最高度的。究竟你仍然是一个恋爱至上论者,把它看得那么珍重。
不懂得说懂得,是现代处世唯一的吹牛要诀,未读过经济学ABC的侈谈马克思《资本论》,不是顶出风头的人吗?五千年前孔先生的说话居然还会引用,可见你头脑陈腐。
因为你不喜欢恭维,我得恭维恭维你。你是娇小玲珑(这属于别人的批评)的富家小姐,性情既温良,人又聪明又有才干,因此不必失望,更不用痛哭流涕了。心跳两字非我妄造,因曾听你说起过,为着鲰生某次的一封信。
情书我本来不懂,后来知道凡是男人写给女人或女人写给男人的信(除了父母子女间外),统称情书,这条是《辞源》上应当补入的,免得堂堂大学生连这两字也不懂。
阮玲玉之死,足下倘毫不动心,何必辱蒙提起?她死后弟曾为她痛哭七昼夜。
假如我说,我因为知道你不喜欢恭维,而故意和你反对,借为反面讨好的手段,你将作如何感想呢?
郑天然只送过我一张画片,如果我是女人,当然非吃醋不可。
咳嗽了几天,昨天真的病了,幸而没有死,今天仍照常办公,虽然不很写意。
愿你好。
朱朱
明明是我写给你的信,却要自解为X写给Y,未免有点“Ah Q-ish”(6),假如不作那样想,你会怎样生气呢,请教!
第[118]封 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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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如(规规矩矩):
王守伟兄很有意思,叫他编年刊,他就在年刊的弁言上斥年刊的无谓,说要是把出年刊的钱化在别种有意思的事情上,一定好得多。你为什么诗刊作序,也可以这样说,说做诗是顶难为情的事情,诗人等于一只狗,要是把写诗的精神去提倡新生活,一定有意思得多。要是有钱办诗刊,宁可吃几碗豆腐浆。我请求你千万不要再说什么诗是人类灵感的最高流露一类孩子说的话了。
我咳嗽了一声,在桌上的你的信纸吓了三跳。
笑话,真是笑话,恋爱没有条件,如何能成立。条件有种种不同,以金钱美貌为条件,我以为未必便比以学问道德为条件卑鄙,after all,
this is 20th century(7),恋爱已不是浪漫的诗意的了。为什么你要说是恋爱的外婆?你的思想总是半生不熟,既然上了台,就该大言不惭,何客气之有。after
all, this is 20th
century。姑娘们不屑谈恋爱,是表示神气,但如暴露自己无人与之谈恋爱,未免使人听了伤心。万一男同学们听了你的自谦,信以为真,同情你起来,预备给你经验,你岂不又要心跳?唯物论者讲实际,艺术家们讲taste(8),唯物论的艺术家们讲灵肉一致,总之需要条件,不见得恋爱至上主义者们会恋爱一条癞皮狗。你如袒护反面,我一定得给你一顿教训。
Shall I thus wait suffocatingly for death(9)?于是我读到你诗意的叙述,哎,流落四方,梦花幻灭在不同的土原上,夕阳的光辉下望着蓝空微笑死去,能作这样的想头,不也是幸福吗?我希望我在一间狭小的斗室里,人声的喧嚣中,乌烟瘴气的周围,红着眼睛,白着嘴唇,脸上一抽一搐地喘着气死去。
这两夜,每夜做乱梦,我实在是不爱安静地睡去的,夜静后毫无声息,我会觉得很寂寞,巴不得汽车、无线电、哭、喊、救火车的哭声尤其有趣,打牌、闹,一齐响了起来。因此我也是不喜欢无梦之睡眠,早晨无梦而醒,觉得把一夜工夫白白耗费了似的。这两夜每夜做乱梦,因此使我对睡觉有了热情,顶有趣的一个梦是在经理室里撒尿,尿桶刚放在经理的背后,完事之后大家对我看看,我有点惶愧又有点快乐。
当然你尽管说“我不想望你到杭州来”好了,因为即使你想望,我也是不会来的。
福我已经太多了,以后你得祝我长寿,我希望活一百五十岁,看你曾孙的女儿怎样和人家恋爱。
我的信都写得太无赖,你如不喜欢这些,我以后也可以用八行书端楷恭书吾姐安好的,虽然纸墨笔砚都得买起来。
总之,我知道你所用的信纸是专为写情书用的,可惜不曾再撒一些香粉在上头,至少我闻不出。信封尤其有趣,那个黑小弟弟活像你。总之这是一个人的taste问题。
完了,再向你说一声口是心非的“我爱你”。
朱朱
第[119]封 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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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我不能承认半生不熟即是中庸之道,中庸之道完全是经验,是成熟,懂得中庸之道的,都是处世已达到炉火纯青,熟透了的程度,而半生不熟则是涉世未深者的本色,所谓半生者,仅别于全然的乳臭而言。
其次,中国文化得以保存至今,完全是侥幸,从前未和西洋文化接触,因为一切天然的优势,邻近各民族都成为文化上的附庸,但西方势力一进来之后,不是就显出了岌岌可危的形势了吗?
如果你一定要让,那么我让你去让吧。
来不来要探询别人的意见,岂不无谓!高兴便来,不高兴便不来,何必管别人愿不愿。要是你来了,不是因为你乐意来看我,不过因为我希望你来的缘故,借着感情的关系硬拉人家作一次非本心的探望,有甚么快活呢。
你当然是很好的,否则我怎会爱你?至少你是如此中我的意,使我不再希望有一个比你更好的人。你以为我这话是不是诚实的?我告诉你是的,我眷恋着唯一的你。
我不愿意你来,因为我看见女人很难为情。
第[120]封 生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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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如:
昨夜又受了一夜难,今天头颈的两侧肿了起来,仍然没有死。
因为放假,在房间里躲了一天,看皇家电影画报,即使是电影杂志,英国人出的也要比美国人出的文章漂亮得多。比如说《卡尔门要不要剃掉他的小胡子》这一个卑琐的题目,也会写得颇生动。
似乎我很好辩,昨夜醒着时,专在想辩驳你的话,我想你说的“没有恋爱经验的人决不会心跳”这句话确实是异样重大的错误,很简单地反问你一句,那么富有恋爱经验的人反而会心跳吗?从未上过战场的人不会心跳,久历战场的人反会心跳吗?恋爱经验和心跳的程度是成反比例的。我告诉你,越未曾恋爱过的心越跳得厉害,它会从胸脯中一直跳出口里,因此有许多人一来便要说我爱你。固然就是我爱你也得加以审判,有的人不过是别有企图,或者不负责任地随便说说,但这些人的我爱你是空气经过嘴唇的颤动而发出的声音,并不是直接由心里跳出来的。
再论客气问题,我以为客气固然是文明社会所少不来的工具,然而客气也者,不过是礼貌上的虚伪,和实际的谦逊并不是一件东西,凡面子上越客气,骨子里越不客气,这是文明人的典型,倘使是坦率地显露自己的无能,那在古人是美德,在现代人看来是乡曲了。即孔子也说过“当仁不让”的话,因为时代的进展,目今是“当不仁亦不让”,不看见列强的竞扩军备吗?要是日本自忖蕞尔小国,不足临大敌,那么帝国的光荣何在?皇军的光荣何在?你如果还要服膺先圣之遗言,那么无疑要失去东四省的。这引申得太远了。
朋友以切磋琢磨为贵,敢以区区之意,与仁弟一商酌之。
关于半生不熟的问题,也曾作过严密的论辩,因为构思太复杂,此刻有些记不起来,暂时原谅我,因为生病的缘故。
我咬你的臂膊(这是钟协良的野蛮习惯之一,表示永远要好的意思,当然也是很classic(10),很poetic(11)的)。
关于半生不熟的思想问题,我的论辩如下:
我知道你不单恋爱缺少经验,就是吃东西也缺少经验,否则不会说出半生不熟的东西人家最爱吃的话来,至少一般人和你并无同嗜。固然煮鸡要煮得嫩,但煮得嫩不就是半生不熟,最好是恰到火候,熟而不过于熟,过于熟便会老,会枯,会焦。所谓过犹不及,过即是太老,不及即是半生不熟。同样所谓思想上的调和、折衷、妥协等等,固然革命的青年们是绝对应该唾弃的,但在处世上仍然有很大的用处。调和、折衷、妥协的人都可以说是你所谓的聪明人,然而你要明白,调和、折衷、妥协并不就是半生不熟,前者完全是政策关系,或阳左此而阴就彼,或阴左此而阳就彼,运用得十分圆滑,便能两面讨好。
然而半生不熟是思想的本身问题,在个人方面会使自己彷徨无出路,在应付环境一方面恰恰是两面皆不讨好。后者可以胡适之为例子,前者可以阮玲玉为例子。胡适之在以前是新思想的领袖人物,为旧人所痛恨,为新人所拥戴,总算讨好了一面;而今呢,老头子憎恶他仍旧,青年们骂他落伍,便是因为思想上不能与时俱进,成为半生不熟的缘故。阮玲玉的死,是死在社会的半生不熟和自己个人的半生不熟两重迫害之下。
何以谓这社会是半生不熟的?可以从活的时候逼她死,死了之后再奉她为圣母一样的事实见之。要是在完全守旧的社会里,这样一个优伶下贱,又不能从一而终,没有个人敢会公然说她好话的;在更新的时代里,那么,第一,她不会自杀;第二,即使自杀了,社会对她的死也只有冷静的批判,而不是发疯的狂热。这种畸形的现象,当然是半生不熟的社会里才会有,然而要适应这种半生不熟的社会,却应当用调和,折衷、妥协的手段,要是再以自己的半生不熟碰上去,鲜有不危哉殆矣的。
何以谓阮玲玉自己是半生不熟的?我们知道她是个未受充分教育,骨子里尚承袭着旧社会中一切女子的弱点,因此是怯懦、胆小、做事不决裂、要面子,其实和第一个男子离开了以后很可以独立了,而仍然要依附于另一个铜臭之夫的怀中;同时她却比普通女子多一些人生的经验,多有在社会上活动的机会,对于妇女的本身问题不无自觉,然而她不够做一个新女性(当然怎样算是新女性是谁都模糊的,这名词不过喊喊罢了,如其说单单进工厂去做女工便成为新女性了,更是简单得有些笑话),因为她没有勇气,没有勇气的原因是自己心理上半生不熟的矛盾。因为一死表明心迹很近乎古烈士的行为,便激起了多情人们的悼惜,其实是多么孩子气得可笑啊。
这样的说法已和我本来批评你的半生不熟的原意有些出入了,但也可以当作引申,你不为你自己辩护而为半生不熟辩护,这也是失着,我不知道你究竟是不是半生不熟?
第[121]封 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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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老早倦得想睡了,可是到底发了那么半天呆。
我说,我不高兴写信了,因为写不出话来。可惜我不是未来派画家,否则把一块红的一块绿的颜色在白纸上涂涂,也好象征象征心境。
总之是一种无以名之的寂寞,一种无事可做,即有事而不想做,一切都懒,然而又不能懒到忘怀一切,心里什么都不想,而总在想着些不知道什么的什么,那样的寂寞。不是嫠妇守空房的那种寂寞,因为她们的夫君是会在梦中归来的;也不是游子他乡的寂寞,因为他们的心是在故乡生了根的;也不是无家飘零的寂寞,因为他们的生命如浮萍,而我的生命如止水;也不是死了爱人的寂寞,因为他们的心已伴着逝者而长眠了,而我的则患着失眠症;更不是英雄失志,世无知己的寂寞,因为我知道我是无用的。是所谓彷徨吧?无聊是它的名字。
吴梦窗的词,如果稍为挑几首读读的确精妙卓绝,但连读了十来首之后不由你不打呵欠,太吃力。
没有好杂志看好电影看也真是苦事,我一点不想看西席地米尔的《十字军英雄记》,左右不过又是一部大而无当的历史影片。我在盼望着堇纳倾全力摄制的莎士比亚《仲夏夜之梦》,卓别林的新作,嘉宝的Anna
Karenina(12),和自然色试验作的Becky Sharp(13)。上海不大容易看到欧洲大陆的影片,就是英国的作品也不多,从德国意国来的极少几部,都是宣传的东西,我很希望看一些法国的名制。
有点要伤风的样子,老打喷嚏。
傻瓜,我爱你。
想你想得我口渴,因此我喝开水;想得我肚皮饿了,alas(14),无东西吃。我愿意做梦和你打架儿,把你吃扁得喊爹爹,我顶希望看你哭。
心里不满足。祝你好。
小三麻子
第[122]封 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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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拍得很有健康美的样子,虽然总不及本人好看。
今天星期,一无消遣之方,人比死还消沉,幸亏你来了信。
我说,一个个人主义者可以克服自我而成为社会主义者,但社会主义者动摇其信仰而转成个人主义者,其以前之信仰多分是幼稚而不成熟的,热情而非理智的,所谓社会主义者一名称,也不过是自己骗骗自己罢了。个人主义是一种病,但它未始不能给人一种因自信而起的刚强。我所怀疑的是我们是否有称自己为个人主义者的资格。我对于自己只觉得是一个并不存在的人。
这种话也许很外行,因为我什么主义都不懂。
下次我们见面的时候,请你准备好一付眼泪,因为我要看你哭。
这信已写了两个半钟头,写不出了,我爱你。
第[123]封 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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姊姊:
我叫你姊姊你难不难为情?
为着想你得很,我没有心思工作,先写了这封信再说。《鲁滨孙漂流记》真比莎士比亚还难翻,又没趣味又单调,又要一个个字对照着译。
这几天来我也心思很不安定,人倦得睡不醒来,也许是你传染给我的毛病。
昨夜我梦见天上有许多月亮,大的小的圆的缺的,很好看,我叫你看,你却不要看,并且硬要争辩蛾眉月的“蛾”是一种蝎子,我气得想要擂你一顿。
想来想去还是亚当夏娃最快乐,虽然逐出了伊甸园,整个世界都是属于他们的,等到第二代,该隐就要杀亚伯了,因此合理的世界,只能有两个人,不多也不少。
我希望你不要苦,要是你受了委屈,就向我出出气好了。
昨天在外面荡了一天,一点不快活,我真想吃点真好吃的东西。星期日你是怎样过过的?
要是有那么一个好地方,我们在一起静坐半天多好。每天每天看不见你,真使我心痛。
我待你好。
淡如 十四
(我姓洪,名水,字淡如好不好?)
第[124]封 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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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人:
我深信我是世上第一个龌龊臭男子(这话有点像贾宝玉,是不是?我不管),愿你不要欢喜我。
不负责任也是我的一个大毛病,但有时却是因为太……责任的缘故,而不敢负起责任来,一个人要负责任总是太吃力,你说是不是?
聪明的女子应该早早结婚,聪明的男人应该不结婚,你想得出想不出这两句话的理由?
天一晴,我又希望它立刻下雨。凡春夏天气微雨最佳,秋冬则宜晴朗。即使是要游山玩水吧,在这种欲睡的困人天气也不能有十分清新的兴致。这意见你不至于反对吧?
我待你好,明天也待你好。让我亲亲你的笨手。
第[125]封 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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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
你不来信,很可恨。
三首贺新凉词,做是做得很吃力,越看越不像样,简直是狗屁不通,你劝我以后不要妄想做诗人了好不好?
彭重熙(15)称赞你很安分守己,我倒希望你惹事招非。
你实在太好,你简直不是女人。
否则此刻我在杭州了,虽则也许你还不曾知道。总之是你不好,明天等待着我的仍然是一整天的空虚。
矮小的中国女子,穿着西式晚礼服,很不好看。
圣灵赐给你满心的喜悦,愿你仍旧待我好。
朱
浅薄的人,人家的仆役,和狗,是世界上最神气的三种动物。
星期六之夜
初到上海来的时候,很有心学做一个gentleman,可是终于很快地回复到vagabond(16)的路上。根性如此落拓,即使有一百个妻子拘管着我,我也不会变成gentleman的。
星期日晨自叹
第[126]封 鬼脸(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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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
样样事情都不如意,这蹩脚钢笔尖又那么不好写,一个月不知要用多少笔尖。一跑进门,孩子又把我的胶水瓶弄过了,桌子上满是胶水,狠狠地把那已被弄空了的胶水瓶掼碎了。我从来不曾喜欢过孩子,这两个孩子尤其讨厌。总之我像一头受伤的狗,今天的薪水失了望,把剩余的三十几个铜板寄出了这封信,连买糖也买不成了。因此你想你这人好不好,昨天还要寄一封欠资信来,剥削去我财产的一半!如果其中说的是我爱你一类的肉麻话,那么或者明天我还可以整天躺在床上做些粉红色的梦,好像真有了一个爱人的样子;毕竟现实是惨酷的,你寄给我的只是一些鬼脸!这象征了人间无爱情,只有一些鬼脸,因此我终将看着鬼脸过此一生了。
把这信寄出之后,预备就做工,明天要做整天的工,晚上想早点睡,使精力充足一些,后天钱到手,便到外头去吃夜饭看影戏,自己请客,到十点钟回家。想想看多惨,一星期做了六十点钟工,把整个的人都做昏了!
可是顶惨的是连半个安慰安慰心灵的爱人都没有,因此要写信也不得不仍旧写给你,虽你是那么不好。
你会不会为我的不幸而落泪呢?愿撒旦保佑你!一个吻。
堂·吉诃德 星期六
第[127]封 漫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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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
我想得你好苦,你为什么不想我?
第[128]封 鳗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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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夜,我梦见你做新娘,你猜我送你什么礼物?我送给你一条大鳗鲡(写了这两个字才觉得这东西确实有一个很好的名字,你瞧,除去了鱼旁不便是一个漂亮的洋化的女人名字)。本来我很高兴地赶来吃喜酒,以为你会接待我,然而你哪里有工夫,一句话都不曾对我讲。我很懊恼此行,身上的一件长衫背后又破了一个洞,怕被人见笑,于是一个人上三层楼看火烧去。醒来尚有些悲哀。
吉诃德先生已看了八分之六(六百页),第二部较第一部写得好。昨天看了两本小书,《日本近代小品文选》和《夏目漱石集》。所谓《夏目漱石集》实际只有一篇《哥儿》(已看过了的),一篇《伦敦塔》,和一篇序跋文。可看的也就是那篇《哥儿》而已,因此把它重看了一遍。
下星期日是一定要家里去走走了,这星期日不预备出去。我已定下紧缩政策二十条,今后每月零用只准用十五块钱(连书籍及日用必须的在内)。
我非常绝望而苦恼。
愿你好。
雨
第[129]封 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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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at shall I say, Mademoiselle(18)?
I am a tedious bore, a born liar, a useless fool, an unwelcome guest,
and one that does not worth the least of anyone' s care, particularly
of you. It is better for me to seal my mouth, kick away my pen, and
bury myself in some forgotten place and eat my heart up. Why must I
write you? Why? Why? Why? But oh! These rainy days! I'm feeling like a
dying dog.
(in some sort of desperation)
大意(19):
我该说什么好呢,小姐?
我是一个乏味的讨厌鬼、一个生来的撒谎者、一个无用的傻瓜、一个不受欢迎的客人,而且是一个不配任何人,特别是你的哪怕一点点关心的人。对我来说最好把我的嘴巴封住,把我的笔踢开,把我自己埋到一个被人遗忘的地方去,并且把我的心吃掉。为什么我一定要写信给你呢?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哦,该死的下雨天!我感到就像是一条快要死的狗。
(于某种绝望的心境中)
第[130]封 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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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则为什么不抛开书本,畅快地玩一下去?
“欣赏”不可写作“兴赏”。
诗最好是不读。
如果欣赏诗需要天才,那么看电影岂不也要天才?对于艺术的理解力的深浅,完全资于个人的素养,依浸润的程度的深浅而定,与天才无关。正如吃冰淇淋一样,发明制冰淇淋者自然是一个天才,但晓得冰淇淋好吃的人却根本无需乎天才。第一次吃冰淇淋的时候,牙齿冷得发痛,吃了一口便不敢再吃下去,后来我却成为冰淇淋的饕餮者,这便是因为对于吃冰淇淋的素养丰富起来,而理解力也有了进步了。吸鸦片烟也是这样,我们一闻到鸦片烟气味便欲作呕,正如读理科的人看见了诗要摇头一样。但嗜于此者,则醰醰焉有登仙之感。这不是他们有吸鸦片的天才而我们没有,只是因为我们缺少吸鸦片的素养的缘故。
至于批评任何事物的主要条件,只要不怕难为情,随便怎样瞎话一泡,总能言之成理。如果胆子一小,害怕自己说得不对,便没有希望了。
如果没有课,不要老躲在宿舍里,实梗(20)用功啥事体?
《江苏教育》大概是江苏省教育厅出版的吧,今天不曾到四马路去,明后天也许去。
我说你不要太客气,无论如何,从你那首“奈何天,雨丝风片”的宝塔诗(21)起直到现在能填词的长调,而且居然很不坏,这进步不能说是不快,即使不好意思说你是绝世的诗才,至少也不能不承认你有些小小的天才。不过以后或许你不会再有什么进步,我觉得。
女孩子当中像你这样有意味的人的确很难得。她们有些只好作作摆供,有些是天生成的玩物,有些连作摆供玩物都不配;好一点的,或者能够在家庭内作一个贤妻良母,或者也能够服务社会。但前者又往往是心胸眼光见解一切都狭隘得很,后者又往往老气横秋,令人敬而远之,都是一些失去“女性”的女性。因此所谓找寻一个异性的“朋友”,实在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再说下去,又是痴话了。你使我快活,我多么高兴(“高兴”这两个字意味太薄,无论如何我还是想用“爱”字。)你!
十六夜间
第[131]封 离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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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
《江苏教育》是江苏省政府教育厅出版的。
今天发薪水,买了一块钱邮票,一本信笺,一札信封。跑书店的结果,只买了两角钱一本薄薄的《六艺》,这是现代派作家们继《文艺风景》、《文艺画报》、《文饭小品》诸夭折刊物之后的又一个花样儿,编制和文艺画报相同。据我所知道他们本来是预备把《现代》复活的,后来仍改出这个杂拌儿的“综合性刊物”,包括文学绘画戏剧电影等东西。施蛰存现在是不声不响着标点国学珍本丛书,起劲干着的,还是叶灵凤穆时英刘呐鸥诸公子,《晨报》(被封禁后现改名《诚报》发行,尚未见过)的《晨曦》便是他们的地盘,常和生活书店一批人寻相骂(22)。
《六艺》等我加批后寄给你看。
在读Lawrence(23)的Sons and Lovers(24),如题目所表示,其中所写的是母爱与情人爱的冲突。Lawrence是写实主义的尖端的作家,完全着重子心理分析(再进一步就要钻进牛角尖里去了),而不注意故事,这本书较之去年所读的他的Lady
Chatterley's Lover(25)(据说是外国《金瓶梅》)要好些,因为后者除了几乎给人压抑感的过量的性行为描写外,很干燥而无味,但这本Sons
and Lovers的各个人物的性格剖析,都极精细而生动。
我想不出老读小说有什么意思,但是读什么好呢?
有时我真忙得分不出身来,又想写信,又想作些活,又想看书,又想闭了眼睛沉思,又想在夜之街上徘徊。最是黄昏的时候,最想你得厉害,要是此刻能赶来和你默默相对半点钟而作别,我情愿放弃一切所要做的事。
无尽的离思呵!祝你好!
弟弟
我猜想你近来比较很沉默。
回 应
高阳台(步玉田原韵)(26)
宋清如
(改前)
云气初收 湖光半暝 再寻不见归船
远逝飞鸥 难凭后约来年 东风不向
花间住 任南国零落堪怜 倍凄然红
舞荒林 紫乱清烟
别来初识离愁苦 怅晨风飘露 梦断
斜川 浅笑低歌 何时重上筵边 伤心
不共芳莺语 怕娇声更恼愁眠 自障
帘 独自沉吟 独自听鹃
(改后)
云气初收 湖光半暝 重寻不见归船
远逝飞鸥 难凭后约来年 东风不向
花间住 任南国飘零谁怜 各凄然 红
舞长林 紫乱荒烟
别来初识离愁苦 怅晨风飘去 断梦
随川 浅笑低歌 何时相见芳筵 伤心
不共流莺语 怕声声更恼愁眠 自开
簾 独数残花 独听残鹃
————————————————————
(1) 霞飞路即现在的淮海路,当时属法租界,是比较时髦的一条街。
(2) 都是当时的一些知名电影演员。
(3)
阮玲玉:上世纪三十年代著名女影星,塑造了当时社会中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以及走向进步的各类妇女形象,演技自然细腻,很受朱生豪喜爱,1935年自杀并留下“人言可畏”的遗书,轰动一时。
(4) 皮蓝得娄:今译为“皮兰德娄”,意大利小说家,剧作家。
(5) S. Maughem:S. 毛姆,英国现代作家。
(6) Ah Q-ish:阿Q精神。
(7) after all, this is 20th century:不管怎样,现在已经是20世纪了。
(8) taste:品味、爱好。
(9) Shall I thus wait suffocatingly for death:我是否要这样窒息地等待死亡?
(10) classic:经典的。
(11) poetic:诗意的。
(12) Anna Karenina:根据俄国著名小说《安娜·卡列尼娜》改编成的同名影片。
(13) Becky Sharp:据英国作家萨克雷名作《名利场》改编的影片,Becky Sharp是小说的女主人公。
(14) alas:英文感叹词,相当于“唉”。
(15) 彭重熙:朱生豪在之江大学的同学与好友,擅长词。
(16) vagabond:浪子、流浪者。
(17) 此信原件上宋清如注:1934年。
(18) Mademoiselle:法文,“小姐”或“女士”。
(19) 这段译文是朱尚刚先生提供的。
(20) 实梗,嘉兴方言,意为“这样”。
(21)
宋清如刚进之江大学不久,参加了“之江诗社”的活动。第一次参加时,她写了一首“宝塔诗”,自以为在形式上还有一点新意。但是诗社只交流旧体诗词,“宝塔诗”拿出来之后,诗社的“老夫子”们大都不屑一顾,只有朱生豪觉得她颇有才气,看后低头一笑,给了宋清如很大的安慰,从此两人开始了交往。后来朱生豪在《鹧鸪天》词中用“低头一笑意已倾”来记述他们那段难忘的经历。
(22) 寻相骂:上海方言,吵架的意思。
(23) Lawrence:劳伦斯(1885~1930),20世纪前期英国颓废派作家。
(24) Sons and Lovers:《儿子与情人》,劳伦斯写的一部小说。
(25) Lady Chatterley's Lover:《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劳伦斯写的一部小说。
(26) 这是宋清如在之江大学初学写古体诗词时的一页词稿,稿纸的背面用毛笔字工整地写着“录呈余师请正
清如始学稿”。朱生豪认真地在原稿上作了十多处修改,确实使这首词增色不少。这页稿纸宋清如珍藏终身,也是在她的遗物中发现的。
【第柒卷】知心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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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生豪在信中对宋清如的称呼变化多样:﹃阿姊、傻丫头、青女、无比的好人、宝贝、小弟弟、小鬼头儿、昨夜的梦、宋神经、小妹妹、哥儿、清如我儿、女皇陛下﹄等,信末的落款署名更是百花齐放:﹃你脚下的蚂蚁、伤心的保罗、快乐的亨利、丑小鸭、吃笔者、阿弥陀佛、和尚、绝望者、蚯蚓、老鼠、堂·吉诃德、罗马教皇、魔鬼的叔父、哺乳类脊椎动物之一、臭灰鸭蛋、牛魔王﹄等。如果不是把对方当做知己,恐怕很难有这些幽默活泼的称呼。两人敞开心扉,坦诚地交流彼此对人生的感受和想法。
第[132]封 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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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弟:
昨夜我简直想怨命,开始是因为今天明天有两天假放,日子无法过去,后来是怨恨你,我说我一定要变成恶鬼和你缠绕,世上没有比你更可恨的人。
顶不好的就是那种说着不确定的话的人,今天任小鬼说“或许”来看我,你想我能欢迎他吗?既不决定,对我说什么,自然啦我不能出去,因为一出去他来了,那是我的不好;然而不出去他不来,他却不负责任,还有比这种更不公平的事吗?你也哄过我不少次了。其实你决不会来看我的,何必说那种来看你不来看你的话呢。不给人希望也不给人失望,这是fair
play(1),给了人希望再叫人失望,这不是明明作弄人?总之是太少诚意,今后我先预答你一句:“我永不愿你来看我”,这样可以免得你找寻别的理由。
脸孔简直不像人,我也实实在在怕得看见人,让大家忘了我,我也忘了大家吧,讨厌的还要回到家里去。只有寂寞最自由。
你说过你希望将来,因此我希望你将来能到我坟墓上看我。
什么都欺负人,二三十家电影院连一张好片子都没有,日子怎么过去!啊啊。
永远爱你,尽管你那样不好。
朱 廿九
第[133]封 鬼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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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人:
昨天梦你到嘉兴来玩,我爱你,凡不爱你的人都是傻子。在我的心中眼中以及一切感官中,你都是美到无可言喻。
天这两天变凉了,我毫无意见,随它冷热,都与我无干。
前天买了一本有趣的旧西书,“House-boat on the Styx”(2),Styx是通阴阳两界的河名。其中当然尽是些鬼话,荷马莎士比亚孔夫子伊里沙伯女王哈孟来特拿坡仑华盛顿等等都在一起清谈口角,最被挖苦得厉害的是Dr.
Samuel Johnson(3)。书的作者是完全无名的,出版于一八九零年。莎士比亚和约翰生博士争论莎士比亚戏曲是否莎士比亚本人所作,不能解决,去问Francis
Bacon(4),Bacon说是他作的,莎士比亚是他的“打字员”,因为稿子由他打字,便冒认为己作,一个连自己姓名都弄不清楚(莎士比亚的亲笔签名式共有六七种不同的拼法,后来有一位先生著过一本书,发现这个名字一共可以有四千种拼法!)的人,怎么会著出Hamlet(5)来呢?老莎大发急,再去问Sir
Walter Raleigh(6),Raleigh笑笑说Hamlet既不是培根做的,也不是老莎做的,那作者正是我哩。莎士比亚说,怎么,莎士比亚的作品都不是莎士比亚作的,那么究竟有没有我这个人呢?又有一个笑话,一次莎士比亚回到阳间去,在伦敦登台演Hamlet,大受批评家的白眼,说他完全不懂莎士比亚。一晚他们举行讲故事会,预先派定约翰生博士做主席,因为他这个人惯会刻薄人,要是叫他等别人说过后插入一两句批评,那是非常够味的,但要他自己讲起来,便三日三夜讲不完,冗长得叫人异样头痛。第一个立起来讲的是Goldsmith(7)(他是个不会讲话的人),红红脸孔说了一些反反复复的话,便说要宣读《威克斐牧师传》前五个Chapter,大家急了起来,主席先溜走了,关照从者等他读完了来唤他。还是拿坡仑和威灵顿公爵商量出一个办法,假装因旧恨而吵闹起来,把会场闹得一塌糊涂,才避免去Goldsmith的读《威克斐牧师传》。拿坡仑问Frederick(8)大帝有没有读过Carlyle(9)所著Frederick传记(一部卷帙浩繁的著作),他说不曾,因为没有工夫,拿坡仑说你现在永生了,尽管读到eternity(10),难道还没有工夫?他说,你读了三四页便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