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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朱生豪宋清如/整理:朱尚刚 当前章节:15396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03:17

让我亲亲你,让我爱爱你,无数的肉麻。

朱儿 三〇

第[134]封 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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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要在茅亭里看雨、假山边看蚂蚁,看蝴蝶恋爱,看蜘蛛结网,看水,看船,看云,看瀑布,看宋清如甜甜地睡觉。

我觉得我已跟残废的人差不多了,五官(想来想去只有四官,眼耳口鼻之外,还有那一官不知是简任官还是特任官)都已毁损,眼睛的近视在深起来,鼻子的左孔常出鼻血,左耳里面近来就睡时总要像风车一样哄隆哄隆搧了一阵,嘴里牙齿又有毛病,真是。

一切兴味索然,活下去全无指望,横竖顶多也不过再有十年好活,我真不想好好儿做人,恨起来简直想把自己狠狠地糟蹋一阵。

第[135]封 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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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

本来我知道你一定不会答应到我家里来,但我确痴心地盼你打上海过,还望你带好东西来我吃呢。又是这么像是特意要避过我似的,连安慰也不留一句地走了,怎不叫人耿耿呢?你或许以为车站上几分钟的相对没有什么意思,徒然引起一些惆怅,但在我,就是惆怅也好,日复一日的枯燥的生活,多么想望一些小小的兴奋,即使不一定是快乐,也总比空虚的想望好些。而且我是那么不自由,要来看你一次,总得顾虑着钱,顾虑着时间。一共在世上我们也没有多少年岁好活,见面的机会是那么稀少得令人伤心,更能禁得起多少次的失望呢?

我常常不大愿意提起关于结婚的一个问题,尤其是在一个要好的女朋友之前,但今天却想以纯粹朋友的立场,提供你一些意见。唯一我替你担心的,便是你对于一切都抱着得过且过的态度,害怕想到将来,甚至于想借着短命来逃避(也许我也有些如此),其实将来也许并非一定那样可怕也说不定。在此刻,我们的处境很有些相仿,我们的家庭方面都在盼望我们赶快结婚,而我们自己则都在托辞敷衍着。关于我自己,我抱着不结婚的理想,少说些也已有五六年了;起初还只是一个理想主义者的诗意的想头,伴着对于现社会婚姻制度的不满,而近年来生活的困苦的暗影更加强了我的决心。姑母她们以为我现在不愿结婚是有所期待,或者因为嫌现在所入菲薄,要等经济方面有恃无恐后再说,因此倒是相当地嘉许我,但我如说出永远不结婚的话来,她们便要说我是傻子,而且也不肯相信(按照我们的道德的逻辑,你不娶妻生子,父母生下你来做甚么?在这种训条之下,一个男人所受的责备要比女子厉害得多),然而我自己相信我是聪明的,虽然未免偷懒规避了“人生的义务”。同时我对自己也很有把握,即使我母亲从坟墓里复活转来硬要逼我尽我所不愿尽的职,我也不惜做一个忤逆的儿子,为着保持自己最少限度的自由。

关于你,那么似乎你的理由只是因为怕和平常女人陷于同样命运之故,然而这并不是怎么充足的理由,因为命运的平凡不平凡和婚姻并无绝对的关系,真是一个能够自己有所树立的女子,那么虽结了婚也不妨害她为一个不平凡者。不然的话,你能说一般的独身妇人比结婚者的命运更可傲些更幸福些吗?多分是反而更悲惨些。你是爱你的母亲的,如果搪饰到无可搪饰,敷衍到无可敷衍的时候,为了不忍伤她的心,会不会乖乖地听起话来呢?如果终不免有那一天,那么宁愿早些留心为是。一个理想的男人和一个理想的朋友不一样,只要人格高尚,有思想,诚实负责,经济宽余的人就合式了,如果有这种人,还是不要放弃机会的好(一见面感情泛滥的人是靠不住的)。

有了安定的小家庭生活(少年时的彷徨烦闷其实都是生活不能安定之故),只要不忙着养儿子,自己计划着一种有意义的生活方式或找些不烦重的工作,或研习学问,何尝不能获得甚大的乐趣(如果有了计划做不到,那是自己本身的劣根性,这种人无论结不结婚皆无办法)。我不知道你对于自身的将来能不能下一番透彻的考虑,因为无主义的因循是不幸的。我的意思并不是要劝你结婚,或不结婚,但无论结婚不结婚,都得立定斩截的主意,不要含糊过去。我以为你的身体不是个耐得起辛苦磨练的人生战士的身体,事实上你需要一个较温柔的环境。我这种话也许会使你很生气,但这些全是我对于你的诚挚的友情中所发出的一些无我的意见。我相信你如真结了婚一定会使我感到甚大的悲哀,因为也许我们本来不痛快的交往将更受到一重无可如何的拘束,但我对你太关切了,我殊不愿见你永远是一头彷徨歧路的迷羊。我自己又是那么无能为力,除了爱你之外,对你一点用处都没有的。

你当然也不要太用功(我知道你不会用功的),但在之江这种地方如果说稍为读读书就会对健康有碍的话,我总不能相信。我自己的体格,谁都说我很不好,但在如今这种不健康的环境里过着不健康的生活,两年了,身体也不见坏到什么地方去。太娇养了也是不对的。

我是个理想家,想到现实会使我黯然,但我也不想躲避现实,一切凭着上帝或魔鬼的旨意吧!

一切的祝福,你知道我将爱你到永远,像爱一个最喜欢的兄弟姐妹一样。

朱 五日晚

先还你五块钱,因需要付房租等没得多,其余的五块过两星期后准还你,虽然我知道你并不要紧。

第[136]封 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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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贝:

要是我的母亲“宝贝、心肝、肉肉、阿肉、阿宝、囡囡、弟弟、阿囡、好囡、乖囡、乖宝、小囡”地叫我,我一定要喊她“不要肉麻”。用一种喊法已够,一连串地叫起来,不亦过甚乎?

我伤心得很。

最好我们逃到一个荒岛上去,我希望死在夕阳中,凝望着你的出神的脸。

世上竟有没出息的男子如小生者乎?我最怕人家对我说两句话,一句话是“不要浪费你的时间,好好努力”,一句话是“年纪不小了,快快结婚”。结婚的成为问题不只单单在于成为一个女人的丈夫,还得兼为她的父母的女婿,她的伯叔的侄婿,她的兄弟姐妹的姐夫妹夫,她的姐夫妹夫的连襟,以及说不清的种种关系,以及她的儿子女儿的父亲,岂不难于上青天乎?

Chief(11)诚意地要介绍“女朋友”给我,我说不要,因为这种事情太Awkward(12)。

我一点学问也没有,学问是可以求得的,我的毛病是我看不起学问。你看怎么办?要我做起文章来,著起书来,一来都不来。我想不出我有什么用处。

唯一的自慰是你并不比我高明。

我待你好,不许骂我。

十六

有的好花是短寿的,但好花不一定都短寿。蔷薇你又写成了“薇薇”。

你顶待我好而且待我顶好是不是?

这封信被刀挖得多么可怜,你疼不疼它?

第[137]封 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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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自杀了,依利安那,发表声明说,“我因被臭虫咬得难过而自杀”,大家将会失笑吧,其实这理由并不比经济压迫不充分,因为被臭虫咬,除了身体上的痛苦之外,还要因此失眠,失眠则精神不佳,精神不佳则工作无力,工作无力则生活无趣味,生活无趣味则厌世,厌世则自杀。

我寂寞得很,然而跟别人在一起,实在还是孤独的好。昨天,钱又没了,一个人来看我,和大多数人一样,这也是一个不能使我欢喜的人,满口洋话,却又有几分“寿”(13)。先是拉我跑出去吃冰,于是说到park去,我说没有pass(14),他说不要紧,撞进去好了,结果是被拦了回来。天微微下着雨,在路上流浪着,他的话题不脱love

and marriage(15),因为听说而且知道我有一个sweetheart(16),故很以我为幸福。我因为讲不来外国话,所以回答也回答不出来,心里想说,即使我有一百个sweetheart,我也看得像白开水一样平淡无味。最后决定到Ritz(17)看影戏,约莫有经二龙头到虎跑(18)那样一段路完全在微雨中步行了去,走得他吃力煞,老落在我后面,到了戏院,天便下起大雨来。片子是No

Greater Glory(19),全是由孩子做的,趣味很少,但表演颇深刻,意义有些ambiguous(20),因为要说它是提倡战争或反对战争,都说得过去。或则因为其中没有少女(女角只孩子的母亲一人,一个中年妇人)的缘故,那位朋友很摇其头,说是funny(21)。出来天仍雨,他给了我四角钱坐黄包车而回,真倒霉。

我真想在海滨筑一间小屋,永远住在这里面,请一个管家妇,一切庶务银钱等事全给她管理,再领一个贫家无父母的孤儿女作我的孩子,每天和他一起看海。你要是高兴,一年中可以来望我一次,我不预备招待任何朋友。

第[138]封 飞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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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烦躁起来,想要咆哮,这种生活死人才过得惯,我猜想活在世上的都是死人,因为活人决活不下去。一切的无意义是无意义到透顶,感伤是滑稽,深情是ridiculous(22),眼泪是愚人的法宝,同情哀怜都是弱者的道德。我只想首触不周山,把愤慨的火烧尽整个宇宙。死在洪水里,死在大火里,死在刑场上,都比死在母亲或爱人怀里痛快得多,我想像着古代人被九牛分尸的惨痛的快活,整个儿的身体在一声鞭响下支解开来,把血肉模糊的印象遗给别人灵魂上的悚栗。活着总得飞总得鸣,不飞不鸣,与死无异,然而翅膀生锈了,喉咙也生锈了,脑袋在腐烂,心在发着霉,如今冀望一个清新的死也再不可得了。

第[139]封 虚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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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梦见红红面孔,有趣得来,你猜是谁?

子曰,如之何,如之何,alack-a-da!(23)

Vanity of vanities, all is vanity. What profit hath a man of all his

labour which he taketh under the sun? One generation passeth away, and

another generation cometh, but the earth abideth forever. The sun also

ariseth, and the sun goeth down, and hasteth to his place where he

arose. All the rivers run into the sea, yet the sea is not full, into

the place from whence the rivers come, thither they return again. All

things are full of labour, man cannot utter it, the eye is not

satisfied with seeing, nor the ear filled with hearing. The thing that

hath been it is that which shall be, and that which is done is that

which shall be done, and there is no new thing under the sun. There is

no remembrance of former things, neither shall there be any

remembrance of things that are to come with those that shall come

after. I have seen all the works that are done under the sun, and

behold, all is vanity and vexation of spirit. And I gave my heart to

know wisdom, and to know madness and folly. I perceived that this also

is vexation of spirit. For in much wisdom is much grief, and he that

increaseth knowledge increaseth sorrow.(24)

第[140]封 凤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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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友:

真不开心,老是那么的那么的,乖乖的好起来了吧,以后就是要生病,也分点给我生生吧,不要太小气。没气力多休息休息,功课马虎点没有关系。

你妒忌不妒忌都好,总之我用不到你也已经和她相熟了,而且要好得一塌糊涂,她是个挺好的(比我还好),你不能冤枉她,要是我告诉你我怎样爱她法,你如不妒忌便会气破肚子,如妒忌一定会变成大皮球满地滚。

你生肖属凤凰,我知道。否则属风,属星星,属月亮,你还没有资格属太阳,虽则我常唱'O Sole Mio(25)!想着你,因为你一点不健康。

还有话,留着。愿你不要病,上帝也不允许的。

路易十六 十日

第[141]封 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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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id,

Don't worry alright just a bit of being angry about everything ever

adore you want to kiss your big nose.

ARIEL

大意(26):

孩子,

别担心,一切都好,只是对一切都有点生气。永远喜欢你,想要吻你的大鼻子。

爱丽儿

第[142]封 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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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

今天四点半一人到常去吃东西的广东馆子里喝茶吃点心看小说,并没有什么趣味,我不知怎样找快乐,life always the same(27)。

人家送了我一本Lawrence的小说,一本禁得很厉害的东西,全是描写性交的文字。告诉我你是不是好宝贝,不曾读过本“秽亵”的书?

我又要忙起来了,工作已逼上身,damn it(28)!

几时你写长一点的信给我,写三张信纸,我回答你六张。女人们常爱多话,可是信总写不长,不知什么缘故,也有会写得比较长一些的,但都是把同一的意思反复述说着,加上许多啊字呢字哩字。

你知道我刚才搁了笔想些什么?我想你诚然是很美的,不过那不是几何学上所能说明的那种匀称的美,也不是用任何标准可以丈量的美,你有一种敏感的纤细的笔触,我简直不敢碰你(我想你如果胖了,一定要不动人得多)。即使从你的恶劣的字体中,也仍然可以体味出你的美来。

你是世上顶可爱的宝贝,遥遥无期的见面,想起来怪不快活,但我不想再到杭州来。我有点恨,我太容易灰心。

四日

第[143]封 穿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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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儿:

胡铭仁(29)现在有没有事体?他的英文程度怎样?不是问他的写作能力,只问他了解能力是否还过得去?譬如译《莎氏乐府本事》、《天方夜潭》一类程度的书,是否能准确无误(须要字对字句对句的)。如果你以为他可以的话,请把他的通信处告知我。

我不知道人应不应该穿衣服,我想人那么丑都是因为穿了衣服的缘故,然而也许因为是那样丑,所以才要穿衣服。照现在的情形看,还是穿了衣服好。女人穿了聪明的衣服,可以有很美的肉感,脱了衣服,也许什么肉感都没有。维持风化最好的办法,是不论男女裸体往大街上跑,不到一个月,谁都要倒了胃口。单想想我们那些岸然绅士或讲道学的老先生们的肉体,就够令人毛发悚然,还有那些发育过分的胖太太们,谢谢上帝!保佑不要做怕梦。

明天礼拜hurrah(30)!!!!!!!

你说我今天要不要买栗子吃?我今年已用了七十八个钢笔尖,十三瓶墨水。我爱你。

鸭子 廿八

今天日历上的格言说:“忠国家,孝父母,尊师长,和夫妇,友兄弟,信朋友,笃亲族,睦乡党。”,除了没有父母,可以不用孝,没有夫妇(一个人永远不能同时有夫又有妇的),也无须和之外,其余我懒得理会。惟所谓信朋友大概是写信给朋友的意思,所以我要常常写信给你。

第[144]封 等你(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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沪杭甬线上行车京闸联运快车十二点廿五分上海到

京沪线上行车京闸联运快车三点正上海开

十足耽搁两小时

我预备十一点半出来,吃过一点物事就到车站等你(作兴(32)是你等我)

在高兴地盼着!

第[145]封 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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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

你真可怜,闹了两年的到北平去,到现在还决定不下来。我贡献你四条路:

一、不转学,留在之江,免得投考等麻烦。

二、转学近处,南京、上海、或索性苏州,好常常见母亲。但苏州你已住久,上海我不劝你,南京也没甚大意思。

三、转学远处,北平、青岛、武汉、广州、……一样走远路,当然如你原来的理想,北平去最好。

四、停学一年,作一次远程旅行,几次小旅行,余下时间,在家读书休息,养得胖胖后再上学。

如果转学,不要抱但求换换空气的思想,无论如何要拣比较好一点的学校,如果进和之江差不多或不如的地方,那很不上算,还是留着不走的好。

好人以为如何?

热天真使人懒,坐在office里,眼睛只是闭上来。想像着在一个绿荫深深的院内,四周窗子上幔着碧色的湘帘,在舒适的卧榻之上,听着细细的鸟声,睡了又醒醒了又睡的生活着。但无论如何,初夏的黄昏是可爱的。在之江,此刻也是顶美丽的时刻了。但这样的时间也只能在忆念里过去,心里很有点怨。祝福那些不懂得相思的人,至于我,则愿意永远想念着你。我,永是那么寂寞的。

还有的话,留着以后说。祝快乐。

第[146]封 讨价(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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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

下星期日(八月二十五日)我到常熟来,好不好快回答我。

今天玩得很经济而实惠。上午往北四川路跑旧书店,第一家找到了一本Dickens Oliver Twist(34)(有插图),一本Jane

Austin:Pride and Prejudice(35),要价二元三角,我还一块钱,他摇摇头把书插到架子上去了,我对这两本书并无怎样热情,因此也扬长而去。他们在收买的时候,这一类非教科用的书简直看得连废纸不如。讨价一块两块的书,买进来不过一角两角。其实在提篮桥俄国人那里,一角钱也照样能买到很好的书。上星期五我去买得的一本Hawthone:House

of the Seven Gables(36),印刷纸张都很好,插图也精美,如果在那个书商手里,至少也要六角钱才能让你拿到手。第二家无所得。第三家找到一本Oxford

Pocket Classic(37)本的英国小品文选,他要三角大洋,索价不算太高,我还价两角小洋,又加至三角小洋,因为他说一定没有还价,我也弃之而去。第四家找到一本Daudet:Sapho(38)和一本拿破仑传,前者讨价四角大洋,我还四角小洋,就买成功了,后者未买。出来在一家饮冰室坐下,两角小洋的冰淇淋,分量多得令人吓了一跳。下午两角钱看了一本歌舞影片,我对于老是那一套的歌舞片子并无多大兴趣,但如有Ruby

Keeler(39)在里面的总不自禁地要去看一下。她并不是一个了不得的演员,但确是一个darling,在我的味觉上觉得银幕上没有比她更甜的人,尤其是她说话的音调,孩子气得可爱而异常悦耳。

一个人的趣味要变化起来真没办法,现在我简直不要看诗。大概一个人少年时是诗人,中年时是小说家,老年时是散文家,这并不指一定有所写作的而言。

我算是死了心,你肯不肯给信我都随你便,寂寞的人是不应该找人说话的。祝好。

猪八戒 十八

第[147]封 梦境(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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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我真的梦见了你,我们都还在之江山上。你对我的态度冷得很,见了我常常不理我。后来在茅亭那边我看见你,你坐在小儿车里,说要回家去。我自告奋勇推着小儿车下山,可是推来推去推了半天还不曾下得山,却推到我自己的房间里来了。你很恼,我很抱歉。我于是把满房间的花盆都搬开,撬起一块楼板来,说从这里下去一定可以下山。可是你嘟着小嘴唇走了,我的心也扑的一声碎了。

星期日,如果我此地在八点半出发,十一时许可以到常熟,你还不忙就上学校去吧?

伤风有没有好?日子过得太慢,你有没有老些了?我真想疼疼你。

罗马教皇 廿一

第[148]封 常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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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rling Boy:

千言万语,不知从何处说起。第一你说我是不是个好孩子,一到上海,连两三钟点都不放弃,寓所也没去,就坐在办公室里了。这简直不像是从前爱好逃学旷课的我了,是不是?事实是,下车时一点钟,因为车站离家太远,天又在临下阵头雨之际,便在北四川路广东店里吃了饭并躲雨,且吃冰淇淋。雨下个不停,很心焦,看看稍小些,便叫黄包车回家。可是路上又大落特落起来,车蓬遮不住迎面的雨,把手帕覆在脸上,房屋树街道都在一片白濛濛中过去,像一个小孩子似的,衷心地感到喜悦。(这是因为我与雨极有缘分的缘故,我做的诗中不常说雨?)本来在汽车中我一路像受着极大的委屈似的,几回滴下泪来,可是一到上海,心里想着毕竟你是待我好的,这次来游也似乎很快乐,便十分高兴起来。——车过了书局门口,忽然转计想就在这里停下吧,因此就停下了。

为着礼貌的缘故,但同时也确是出于衷心的,容我先道谢你们的招待。你家里的人都好,我想你母亲一定非常好,你的弟弟给我的直接印象,比之你以前来信中所说及的所给我的印象好得多。

唉,我先说什么呢?我预备在此信中把此时的感想,当时欲向你说而没有机会,因当着别人而讲不出来的话,实际还无宁是当时的未形成语言的思想,以及一切一切,都一起写下来。明明见了面而不说话,一定要分手之后,再像个健谈者似的絮絮叨叨起来,自然有些反乎常情,然而有什么办法呢,我一点不会说话!你对别人有许多话说,对我又说不出什么话来,又有甚么办法呢?横竖我们会少离多,上帝(魔鬼也好)要是允许给我一支生花的笔,比之单会说话不会动笔也许确要好得多,无如我的笔并不能达出我所有的感情思想来何?但无论如何,靠着我们这两张嘴决不能使我们谅解而成为朋友,然则能有今日这一天,我能在你宝贵的心中占着一个位置(即使是怎样卑微的都好),这支笔岂不该值千万个吻?我真想把从前写过给你的信的旧笔尖都宝藏起来,我知道每一个用过的笔尖都曾为我做过如此无价的服务。

最初,我想放在信的发端上说的,是说你借给我的不是二块钱而是十块钱,这一回事是绝大的错误,当我一发现这,我简直有些生气,我想一回到上海之后,便立刻把我所不需要的八块钱寄还给你,说这种方面的你的好意非我所乐意接受,那只能使我感到卑辱。如果我所需要的是要那么多,为什么我不能便向你告借那么多呢?如果我不需要那么多,你给我不需要的东西做甚么呢?……如果我这样,你会不会嫌我作意乖僻?我想我总不该反而嫌怪起你的好意(即使这样的好意我不欢迎)来而使你懊恼,因此将暂时保存着尽力不把它动用(虽然饭店里已兑碎了一块,那我想像是你请我的客,因此吃得很有味),以后尽早还你。本来这月的用途已细心计划好,因为这次突然的决心,又不知道车费竟是那么贵,所以短绌了些,但除非必要,我总不愿欠人家一块钱,即使(尤其)是最好的朋友;这个“好”脾气愿你了解我。

你要不要知道此刻我所有的全部财产?自从父亲死了之后,家里当然绝没有什么收入,祖产是有限得可怜,仅有一所不算小的房子,一部分自居,一部分分租给三家人家和一爿油行。但因地僻租不起钱,一年统共也不过三百来块钱,全部充作家中伙食和祭祀之用,我们弟兄们都是绝不动用分文的。母亲的千把块钱私蓄,一直维持我从中学到大学,到毕业为止计用空了百把块钱;兄弟的求学则赖着应归他承袭的叔祖名下一注小小的遗产。此刻我已不欠债,有二百几十块钱积蓄,由表姐执管着,我知道自己绝对用不着这些钱,不过作为交代而已。如果兄弟读书的钱不足时可以补济补济,自己则全然把它看作不是自己的钱一样。除了这,那么此刻公司方面欠我稿费百元,月薪四十三元,我欠房饭钱未付的十二元,此外别人借我去的约五六十元,我不希望他们还了。这些都不算,则我此刻有现金$7.25,欠宋清如名下$10.00,计全部财产为-$2.75。你想我是不是个Unpractical(41)的人?

话一离题,便分开了心,莫名其妙地说了这些不相干的话。我说,这回到常熟来我很有点感到寂寞,最颓丧的是令弟同我上茶馆去坐的那我也不知多少时候,那时我真是literally(42)一言不发(希望他原谅我性子的怪僻),坐着怨恨着时间的浪费。昨晚你们的谈天,我一部分听着,一部分因为讲的全是我所不知道的人们,又不全听得明白,即使听着也不能发生兴趣,因此听见的只是声音而不是言语,很使我奇怪人们会有这么多的nonsense(43),爱谈这个人那个人的平凡琐事。但无论如何,自己难得插身在这一种环境里,确也感到有些魅力,因为虽然我不能感到和你心灵上的交流,如同仅是两人在一起时所感到的那样,但我还能在神秘的夜色中瞻望你的姿态,聆听你的笑语,虽然有时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但我以得听见你的声音为满足,因为如果音乐是比诗更好,那么声音确实比言语更好。也许你所说的是全无意思的话,但你的语声可以在我的心上绘出你的神态来。

半悲半喜的心情,觉得去睡觉是一件很不情愿的事,因为那时自己所能感觉到摸触到的,就只有自己的饥渴的寂寞的灵魂了。After怨恨自己不身为女人(为着你的缘故,我宁愿作如此的牺牲,自己一向而且仍然是有些看不起女人的),因为异性的朋友是如此之不痛快多拘束,尽管在不见面时在想像中忘记了你是女人,我是男人,纯情地在无垢的友情中亲密地共哭共笑,称呼着亲爱的名字,然而会面之后,你便立刻变成了宋小姐,我便立刻变成了朱先生,我们中间不能不守着若干的距离,这种全然是魔鬼的工作。当初造了亚当又造夏娃的家伙,除了魔鬼没有第二个人,因为作这样恶作剧的,决不能称为上帝。——之后,我便想:人们的饥渴是存在于他们的灵魂内里,而引起这种饥渴来,使人们明白地感到苦恼,otherwise

hidden and unfelt(44)的,是所谓幸福,凡幸福没有终极的止境,因此幸福愈大,则饥渴愈苦。因是我在心里说,清如,因为我是如此深爱你,所以让我们(我宁愿)永远维持着我们平淡的友谊啊!

撇开这些傻话,我觉得常熟和你的家虽然我只是初到,却一点也没有陌生之感,当前天在车中向常熟前行的时候,我怀着雀跃的似被解放了的一颗心,那么好奇地注意地凝望着一路上的景色,虽然是老一样的绿的田畴,白的云,却发呆似地头也不转地看着看着,一路上乡人们的天真的惊奇,尤其使我快活得感动。在某站停车时一个老妇向车内的人那么有趣地注视着时,我真不能不对她beam

a smile(45);那天的司机者是一个粗俗的滑稽的家伙,嘴巴天生的合不拢来,因为牙齿太长的缘故,从侧面望去,真“美”。他在上海站未出发之前好多次学着常熟口音说,“耐伲到常熟”,口中每每要发出“×那娘”的骂人话,不论是招呼一个人,或抱怨着过站停车的麻烦时。他说,“过一站停三分钟,过十几站便要去了半个钟点”。其实停车停得久一些的站头自然也有,但普通都只停一分钟许,没有人上下的,不停的也有。因此他的话有点moderately

exaggerated(46),总之是一个可爱的东西,当时我觉得。

过站的时候,有些挥红绿旗的人因为没有经验,很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而且所有的人都有些悠闲而宽和的态度,说话与行动都很文雅,一个人同着小孩下车,小孩应该买半票的,却没有买,收票的除了很有礼地说一声要买半票之外,也就一声不响地让他走了。有两站司机人提醒了才晓得收票,某次一个乡妇下车后扬长而去,问那土头土脑的收票者,他说那妇人他认识的。最可笑的是一个乡下人,汗流浃背,手中拿着几张红绿钞票,气急匆忙地奔上车子,开到半路,忽然他在窗外看见了熟人,车子疾驶的时候,他发疯似向窗外喊着,连忙要求司机人把车子停下开开放他下车,吃了几句臭骂,便飞奔出去了,那张车票所花的冤钱,可有些替他肉痛,——这一切我全觉得有趣。

可是唯一使我快活的是想着将要看见你。我对自己说,我要在下车后看见你时双手拉住你,端详着你的“怪脸”,喊你做宝宝,虽然明知道我不会那样的;当然仍带着些忧虑,因为不知道你身体是否健爽。实在,如果不是星期六接到你的信,知道你又在受着无情的磨折,也许我不会如此急于看你,为着钱的问题要把时间捺后一些;而且你说过你要来车站候我,我怎么肯使你扑空呢?

车子过了太仓之后,有点焦躁而那个起来,直到了常熟附近的几个村站,那照眼的虞山和水色使眼前突然添加了无限灵秀之气,那时我真是爱了你的故乡。到达之后,望车站四周走了一转,看不见你,有点着急,担心你病倒,直至看见了你(真的看见了你),well

then,我的喜乐当然是不可言说的,然而不自禁地timid(47)起来。

回去就不同了,望了最后的一眼你,凄惶地上了车,两天来的寂寞都堆上心头,而快乐却全忘记了,我真觉得我死了,车窗外的千篇一律的风景使我头大(其实即使是美的风景也不能引起我的赞叹了)。我只低头发着痴。车内人多很挤,而且一切使我发恼。初上车时,还有一个漂亮的少女(洋囡囡式的),她不久下车,此后除了一个个儿高的清秀的少年之外,一车子都是蠢货商人市侩之流。一个有病的司机人搭着我们这辆车到上海,先就有点恶心。不久上来了一个三家村学究四家店朝奉式的人,因为忙着在人缝里轧坐位,在车子颠簸中浑身跌在一个女人的身上,这还不过令人笑笑(虽然有些恶心)而已,其后他总是自鸣得意地遇事大呼小叫,也不管别人睬不睬他,真令人不耐。在我旁边那个人,打瞌铳常常靠压到我的身上,也惹气得很。后来有几个老妇人上来,我立起身让了座,那个高个儿少年也立起,但其余的那些年轻力壮的男人们,却只望着看看,把身体坐得更稳些。我简直愤慨起来,而要骂中国人毫无规矩,其实这不是规矩,只是一种正常的冲动。

我以为让老弱坐,让贤长者坐,让美貌的女郎及可爱的小孩子坐,都是千该万该的。让贤长者坐是因为尊敬,让美貌的女郎坐是因为敬爱(我承认我好色,但与平常的所云好色有所不同。我以为美人总是世间的瑰宝,而真美的人,总是从灵魂里一直美到外表上,而灵魂美的人,外表未有不美者,即使不合机械的标准与世俗的准绳。若世俗所惊眩之美貌,一眼看去就知道浅薄庸俗的,我决不认之为美人),让小孩坐是因为爱怜,让老弱坐是因为怜悯。一个缠着小脚步履伶仃的乡曲妇人,自然不能令人生出好感,但见了她不能不起立,这是人类所以为人类的地方,但中国人有多数是自私得到那么卑劣的地步。这种自私,有人以为是个人主义,那是大谬不然。个人主义也许不好,但决不是自私,即使说是自私,也是强性的英雄式的自私,不是弱性的卑劣的自私,个人主义要求超利害的事物,自私只是顾全利害。中国没有个人主义,只有自私。

对于常熟的约略的概念,是和苏州相去不远,有闲生活和龌龊的小弄,崎岖的街道,都是我所不能惬意之点。但两地山水秀丽,吃食好,人物美慧(关于吃食,我要向你complain(48),你不该不预备一点好吃的东西给我吃,甚至于不好吃的东西也不给我吃,今天早晨令弟同我出去吃的鸭面,我觉得并不好吃,而且因为分量太多,吃不下,只吃了二分之一;至于公园中的菱,那么你知道,嘉兴唯一的特产,便是菱了,这种平庸的是不足与比的,虽然我也太难得吃故乡的菱了。买回的藕,陆师母大表满意,连称便宜,可是岂有此理的是她也不给我吃。实在心里气愤不过,想来想去想要恨你),都是可以称美的地方。如果两地中我更爱常熟,那理由当然你明白,因为常熟产生了你。

常熟和吾乡比起来,自然更是个人文之区,以诗人而论,嘉兴只有个朱竹垞(冒一个“我家”)可以和你们的钱牧斋一较旗鼓,但此外便无人了。就是至今你到吾乡去,除了几个垂垂老者外,很难找出一打半风雅的人来,嘉兴报纸副刊的编辑,大概是属于商人阶级的人或浅薄少年之流,名士一名词在嘉兴完全是绝响的。子弟们出外读书,大多是读工程化学或者无线电什么之类,读文学是很奇怪的。确实的,嘉兴学生的国文程度,皆不过尔尔的多,因为书香人家不甚多,有的亦已衰微,或者改业从商了。常熟也许士流阶级比商人阶级更占势力,嘉兴则全是商人的社会,因此也许精神方面要比前者整饬一点,略为刻苦勤勉一点。此外则因为同属于吴语区域,一切风俗都没有什么两样。

要是我死了,好友,请你亲手替我写一墓铭,因为我只爱你的那一手“孩子字”,不要写在什么碑版上,请写在你的心上,“这里安眠着一个古怪的孤独的孩子”,你肯吗?我完全不企求“不朽”,不朽是最寂寞的一回事,古今来一定有多少天才,埋没而名不彰的,然而他们远较得到荣誉的天才们为幸福,因为人死了,名也没了,一切似同一个梦,完全不曾存在,但一个成功的天才的功绩作品,却牵萦着后世人的心。试想,一个大诗人知道他的作品后代一定有人能十分了解它,也许远过于同时代的人,如果和他生在同时,一定会成为最好的朋友,但是时间把他们隔离得远远的,创作者竟不能知道他的知音是否将会存在,不能想像那将是一个何等相貌性格的人,无法以心灵的合调获取慰勉,这在天才者不能不认为抱恨终天的事,尤其如果终其生他得不到人了解,等死后才受人崇拜,而那被崇拜者已与虫蚁无异了,他怎还能享受那种崇拜呢?与其把心血所寄的作品孤凄凄地寄托于渺茫中的知音,何如不作之为愈呢?在天才的了解者看来呢,那么那天才是一个无上的朋友,能传达出他所不能宣述的隐绪,但是他永远不能在残余的遗迹以外去认识,去更深切地同情他,他对于那无上的朋友,仅能在有限范围内作着不完全的仰望,这缺陷也是终古难补的吧?而且,他还如一个绝望的恋人一样,他的爱情是永远不会被她知道的。

说着这样一段话,我并不欲自拟为天才(实在天才要比平常人可怜得多),但觉得一个人如幸而能逢到一个倾心相交的友人,这友人实比全世界可贵得多;自己所存留的忆念,随着保有这些忆念的友人的生命而俱终,也要比“不朽”有意思些。我不知道我们中谁将先谁而死,但无论谁先死总使我不快活,要是我先死的话,那么我将失去可宝贵的与你同在的时间之一段。要是你先死的话,那么我将独自孤零地在忆念中度着无可奈何的岁月。如果我有希望,那么我希望我们不死在同一空间,只死在同一时间。

话越说越傻了,我不免很有些sentimental(49),请原谅我。这信是不是我所写给你中的最长的?然而还是有许多曾想起而遗落了的思想。

在你到杭州之前,我无论如何还希望见你一面。愿你快快痊好,我真不能设想,你要忍受这许多痛苦与麻烦。

无限热烈的思念。盼你的信息。

朱朱 廿六夜

你们称第三身“他”为gay,很使我感到兴味,大约是“渠”音之转。

我所以拙于说话的原因,第一是因为本来懒说话,觉得什么话都没有意思,别人都那样说我可不高兴说。第二是因为脑中的话只有些文句,说出来时要把它们翻成口语就费许多周章,有时简直不可能。第三我并不缺少sen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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