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亩地不够他一个整劳力作。
他不知向西望了多久,又把视线转向南面地里,那是他看得多的另一个地方:地邻李树生和他的新媳妇冯美丽。冯美丽像她的名字,长得很俊秀苗条。李树棋并不多看她,而是看她的男人。好花插在牛粪上,冯美丽嫁的是个瘸子。李树棋养成一种癖好:看李树生在田垅里前进时像舢板一摇一晃的身子。其实并没有恶意,他和他俩口子相处得还可以。他只是愿看他这副有趣的身态,如同他愿看汽车奔跑一样。
地里的玉米长得半腰高了,肥满的叶子筑成一片海。一阵风过,浪涛滚滚,他觉得李树生此时更像漂在海涛中的一条船。
他想笑,却没有笑。
他看到那条“船”停止了摇摆,随后便听到一声吆:“树棋,天晌了。”
“嗯,天晌了。”他应了声,抬头向头顶望望,天是晌了。
一阵马达轰鸣又把他的视线引向西方,公路上行驶着一辆红色客车。这是国营班车,每天这时候从山下经过。
李树棋目送着直到变成一个红点消失在青黛色的山脚下。
李树生两口已来到地头上,冯美丽从一只柳条篮里拿出饭菜,摆在田埂上。
冯美丽向李树棋望望,喊道:“树棋兄弟,过来一块儿吃吧!”
李树棋挥挥手,抬声说:“谢了,我爹一会儿就送来了。”
请过了,谢过了,礼数到了,就两便了。
李树生和他的媳妇冯美丽默默地吃着饭,都不说话。日头从头顶照下来,冯美丽的脸泛着玉样的光亮。
他俩的婚姻般配吗?有人说是,有人说否。各有各的理。
李树生的爹是本乡乡长,在乡间这也算不小的官了。但平心而论,冯美丽并非为此屈就。李树生取胜靠的是他的一点小狡黠。相亲那天照例在集上,男方的姨女方的姑把他们带到约定地点,李树生先到,推着一辆自行车,穿戴模样都过得去。冯美丽看了一眼没有反感。分手时李树生跳上车子,一溜下崖远去了,不显一丝瘸相。李树生事先看好的地形,也事先做了演习,演习有成功有失败,有一次往车上跳时跌下来差点截气。但关键时刻他成功了,这就是运气,或者说是天意。
在农村,婚姻就是这么一锤定音,婚前双方往往就见这一面,下一次见面就该在洞房里。
然而在洞房里李树生表现很不佳,此时要靠硬功夫,而不是靠运气。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最终还是无济于事。他踏不上那座门槛,只能两眼凶凶地盯着喘息,他头一次明白那一桩是人生最倒楣的事。他后悔事先也该找个什么人演习演习,却没有,结果露了马脚。
冯美丽想过离婚,却始终没有提出。她听说即使她提了,乡长也不会让人批。
李树生只得面对现实,人不是他的,老婆还是他的。炕上派不上用场,就在地里派用场。本地人多地少,婚后的女人多不下地,李树生率先改革旧观念,让老婆跟他一起下地。冯美丽并不计较,日复一日地在地里劳动。
只有在夜里李树生才彻底地放她的工。两人一人一个被筒,笔直地在炕上排列着,像一双摆在供桌上的木筷,纹丝不动。
正午的日头也似乎纹丝不动,炙烤着两个默默吃饭的人。李树生从头上摘下草帽在胸前扇着,他不及他老婆耐热。
“没烟抽了,树生,给我支烟。”李树棋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向李树生讨烟。
“我不吸烟,你忘了?”李树生抬头向他望望。
“哦,忘了。”李树棋笑笑,“还是你行啊,吃喝嫖赌样样不沾边儿。”
也许是这个“嫖”字使李树生敏感起来,一阵红脸,不由朝冯美丽瞟了一眼,随之低下头,轻轻咳了声。
显然那个字同样也使冯美丽有些窘迫,但她尽力掩盖着自己的神态,埋头吃饭。
李树棋却没在意这些,继续骂骂咧咧地说下去:“他妈的,人倒楣喝凉水也塞牙缝,昨晚差点把家底输光了。”
李树生问:“树棋,你赔钱了?”
李树棋无可奈何地笑笑:“阔小姐开窑子,不图钱图个痛快。你没见李兴华那狗操的在他厂门口贴的那份集资告示,说要乡亲们投资为股,扩大厂里的生产,每百元为一股,预计每股年终可分利是股金的两倍,有厚利可图,所以人人都想投,没有钱就赌。他们知道我有几个复员费,非拉我去不可。罢罢罢,赌就赌,该死该活鸟朝上。”
李树生摇摇头:“我看李兴华的酒厂不保险,早晚得出事,我劝你还是别入他的股。”
“入个毬,复员费全输了还入个毬!昨晚赌红了眼,幸亏没老婆,要有老婆怕把老婆也押上了。”
冯美丽笑笑:“瞧你说的,有老婆真能押老婆?”
“绝不客气。”
冯美丽又吃吃地笑。
李树棋:“所以也没人敢嫁给我这号的,听说女人嫁人都希望有个安全感,我看嫂子就很安全,树生绝不会把你押出去。”说罢,大笑一阵。
冯美丽却不再笑,抿嘴不语。
李树生说:“树棋,以后别再赌了,划不来呢。”
李树棋:“怕啥,咱李树棋输得起也赢得起,就是输了老婆,攒点劲儿再把她赢回来。”
李树生摇摇头:“再赢回来的老婆能和原来的一样吗?”
李树棋说:“差别不大,还不是有胳膊有腿有鼻子有眼儿的么?”
冯美丽忍不住噗哧笑出声来。
李树棋:“可不是嘛,中国人现在改革,我看首先得改改观念,啥都喜欢原装的,原装电视、原装冰箱、原装老婆……”
这次,冯美丽和李树生都没有笑,默默地望着前方在日光下辉亮的田野。
良久,李树生忽然想起什么,向李树棋问道:“树棋,你在部队不是开过汽车吗?”
李树棋不屑地反问:“开了又怎么样,我还是驾驶技术标兵呢,又怎么样?”
李树生说:“你有这技术,干嘛还在家里拉锄句子?”
李树棋说:“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老爹年老多病,我咋离得开家?”
李树生两眼异样地盯着他。
李树棋给他看怔了:“你——”
李树生一字一句地说:“你,给我开车咋样?”
李树棋这次真怔住了,问:“你?给你开车?你买汽车了?”
李树生说:“眼下还没买到手,我爹正和有关方面联系贷款及购车事项,估计没问题。顶多十天半月就能到手。”
李树棋问:“买啥车?”
“买‘客棚’跑个体客运。现时政策允许,让赚就得想办法赚啊,这不比入别人的股保险吗?”
李树棋点点头,说,“嗬,树生,你的本事不小啊!”
李树生苦笑笑:“咱这号人能有啥本事,还不是一靠政策二靠老子。树棋,你要愿意,就给我开车,早出晚归,不耽误你照顾老人,工资嘛,咱乡里乡亲的好商量。”
李树棋思索着,显见得,李树生的提议对他有着强烈的吸引力。他,五尺男儿,又有一手技术,怎能安心永远在田地里劳动?他从懂事时起,爹妈就在他耳边没完没了的嘀咕:好好念书,长大出去吃公粮。吃公粮,几乎是每一个农村孩子为之奋斗挣扎的光辉目标。他念书没念成功,初中升高中时落榜了。他的学习并不差,只是乡里只有一座有高中的中学,招生数额太少,八个取一个,他不是八个中最优秀的,只有落榜务农。他开始死心塌地的在地里干活,后来生活又突然透出了曙光,他应征入伍了。然而这也没最终改变他的命运,仍然在这天空下受着风吹日晒。
这一刻,李树生的提议又使他看到了一丝新的曙光。他渴望回到他热爱着的驾驶室里,闻那股清香的汽油味,听那迷人的马达轰鸣声。
他能不干吗?不能。尽管一个健全人给一个瘸子当差不是件十分让人痛快的事。
2
说成也就成了。五月二十六日这天李树生带着李树棋去乡里找到他爹,又由他爹带着去接了车。崭新的国产“中客棚”,油成淡蓝色。汽车进村时全村人倾巢而出看新鲜。这是一个划时代的事件。如果说先前庄稼人对改革这个词儿还仅限于土地承包以及可以去集市出售农产品等等范畴的认识,那么眼前这辆崭新的大客车开始使他们有了更开阔的视野。自然,认识还只限于认识,谁也知道除了李树生这个腿脚不方便的人之外,恐怕没人能把这事做得成。车是由农行提供的低息贷款购买的,交通部门又根据要求提供了一条十分便利的运营路线。出于对客源的考虑,又撤消了原先在这条线路上运营的国营班车,这就成了李树生的独家经营。唯一不如人意的是李树生由于身体的原因不能够学习驾驶也不能跟车售票。这才雇佣了李树棋,这才让他的老婆冯美丽担当售票工作。鉴于他和他老婆之间的实际状况,这不是他所情愿的。无奈世事无常,谁也不能夜夜都看月儿圆,抓主要矛盾,挣钱。
汽车在大门外停了一夜。世事太平,民风纯朴,没有人会想到盗窃和破坏,于是天明时汽车安然无损。朝霞从村子的一边由暗色渐渐变鲜,汽车淡蓝色的躯体显得愈加可爱。李树生心情异样地注视着这辆整装待发的汽车,注视着刚刚坐进车里的李树棋和他的老婆冯美丽。
“开仔细呀,树棋。”他向他的雇员郑重地说。
天还没全亮,车里更暗些,看不见李树棋的表情,只听他回答:“是,东家。”
李树生一时语塞,过会儿说:“干嘛叫东家,真刺耳。”
李树棋说:“实事求是嘛,听常了就顺耳了。要嫌东家这词儿不好听,就叫老板,怎样,李老板?”
李树生苦笑笑。他知道他雇的这人一向说话尖刻,便不予理会。
李树棋从后视镜里看到冯美丽模糊的面庞,又添了一句:“你说咋样,老板娘?”
冯美丽羞红了脸,嗔怪说:“你这人真是的,活宝。”
“咱不是活宝,是车夫,是老板和老板娘的车夫。今后,一定小心伺候,小心伺候……”李树棋这么说,同时打着了汽车。马达声使静谧的村庄微微颤抖。
汽车驶出村子,在一条平坦的道路上行驶。最后的夜风挟着凉意和潮湿钻进车内,使人感到清新。这一切对于冯美丽都是奇异的。一夜之间,她感到自己走进一种新的生活,尽管对这新的生活还很茫然,但对于她完全失望的婚姻无疑是一种变相的解脱。她希望走出去,看看外面的天地。
田野上的麦子已收割净了,显得空荡荡的。远方那座大山的轮廓清晰地透视着天空。汽车渐渐向山脚下逼近,然后从山下绕过去。山的一侧便是他们运营的始站埠口镇。在那里上客,然后开往一百五十公里之外的烟台。下午原始返回埠口。这些冯美丽都记在心上。
李树棋沉默地驾驶着汽车。也许他感到车内的气氛过于沉闷,便找出一盘磁带插入录音机内。稍许,喇叭里响起优美的交响乐演奏。冯美丽静静地听了一会,向李树棋问道:“李树棋,这是啥曲子哩?”
李树棋告诉他,这是《在中亚西亚的草原上》。
冯美丽点点头。她被这陌生而新奇的演奏吸引住。她倾听着,从她的被窗外曙光照耀的面庞上可以看出她被乐曲深深地感染着。
汽车就在这音乐的旋律中向大山那边绕了过去。
3
埠口镇是乡政府驻地,由于它的地理位置,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多年的兵乱给镇外的山峦上增添了壮观无比的坟场。解放后进入和平时期,但因交通不便,几十年来一直是本县比较贫困的乡镇。公路是近几年才修过来的,于是带来了初步的繁荣。
埠口车站在镇的最前面,低矮的站房无异于一辆报废的客棚汽车,显得丑陋猥琐,站前与公路间有一个不大的停车空地。
也许是由于取消了国营班车的缘故,车站工作人员已不知去向,门上挂着锁。要乘车的旅客焦躁不安地散于站外各处。
李树棋缓缓把车开进站前空场。
冯美丽从车上下来,神情有些紧张。她把一块木牌挂在车旁,木牌上写着“埠口-烟台”字样。
旅客们始明白过来,来了运送他们的客车,不由喜出望外,慌乱地提着各自的行李向车门拥来。
但总有人面对异于往常的事情抱有担心上当受骗的心理。一个抢在最前面的男旅客在上车前的一个瞬间停上迈腿,问道:“你们这辆车是国营的还是个体的?”
冯美丽如实回答。“我们是个体的。”
那旅客又问:“到烟台票价多少?”
冯美丽回答。“四块六角。”
男旅客露出不满的神情,说:“这么贵,国营班车才三块八角,你们这些个体户真想宰人呀!”
冯美丽无言以对,局促地站着。
那旅客发出通碟:“不坐这么贵的车,等坐国营的。有钱扔给国家也不给黑心的个体户!”
他的蛊惑大得人心,许多旅客向后退去,吵吵嚷嚷。
有人喊:“按国营价格我们就坐!干不干?”
“不干,就叫他们空车跑。看看咋样合算!”
冯美丽面对这情景,欲哭不能。
这时,有两个干部模样的人走上前问道:“有车票报销吗?”
冯美丽赶紧回答:“有,有车票。”
干部模样的人不再说什么,提着行李一前一后上了车,捡个好位子坐下。
车下的旅客望着这两个不讲仁义的“叛徒”,露出抗议和鄙视的表情,并低声嘲骂着,吵嚷不止。
冯美丽束手无策,只得按事先准备好的词儿向旅客招呼说:“旅客同志,本班次是由埠口……”她紧张得忘了下面的词,窘得满脸通红,又立刻从口袋掏出一张字条,照着往下念道:“本班次是由埠口途经上庄、丁家庄、河奈、苇子……最后开往烟台的,车内备有沙发软座,卫生舒适,不,不,是舒适卫生……”
旅客哄然大笑。
有人狎昵地喊:“有没有厕所,咱今天拉肚子,路上好方便方便……”
又是一阵哄笑。
冯美丽不知所措,木然地站着,眼里噙着泪花。
“操他妈!”李树棋低声骂了句,他打开驾驶室的门,把头探出,几乎是在吼:“听着,从今日起那班国营班车已经取消,往返烟台的就这么一部车,愿坐的坐,不愿坐的拉倒,拉肚子的远点闪,给一百块钱也不让坐!”
旅客被李树棋蛮横强硬的态度震懵了,个个张口结舌,无言以对。
李树棋又转向冯美丽,以命令的口气道:“上来,发车!”说完把车发动起来。
这时车下的旅客才似乎看到事情的严重性,不敢再多计较,纷纷向车门拥来,争先恐后地上车。一会儿工夫全部旅客都上了车,坐得满满登登。
最后是冯美丽拿着木牌上了车。她感激地看看李树棋,然后坐在自己的位子上。
车门关闭,缓缓驶上公路,开始了漫漫的旅程。
只是旅客并没有忘记刚才所蒙受的屈辱。这个开车的出口不逊,实在不能让人气平。有人开始议论,更多的人进行响应。那个声明自己拉肚子的旅客首当其冲,不断向李树棋发出抗议性的质询:
“开车的,你们个体户为什么也像国营那样向旅客耍态度?!”
“为什么价钱比国营贵这么多?!”
“为什么国营班车跑得好好的要取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李树棋听得清楚,却不言声,他灵机一动,找出一盘磁带,插入录音机中,按下开关,喇叭里响起那支颇为流行的歌曲——《不要问为什么》:
假若夏季里飘起雪花
假若冬季里响起雷雨
不要问为什么
假若白天里星辰布满天空
假若黑夜里光芒升起
不要问为什么
假若你遇到的事让你百思不解
假若你碰上的人叫你啼笑皆非
啊,也不要问为什么
不要问为什么
不要问为什么
因为没有什么为什么
……
车内所有的旅客都缄默无语,倾听着这怪里怪气没头没脑却又勾得人百感交集的歌子。
汽车在这歌声中穿越着五月葱郁的大地。
4
烟台是一座傍海小城,不大却极有知名度,更以殷勤好客而闻名于天下。全国许多专业性会议都选中此处,不仅能吃好喝好玩好,临走时也都有令人满意的打点。只是这里的物价比别处要偏高,使生活在这里的百姓们在对小城充满自豪感的同时又有些许的遗憾。
冯美丽的遗憾在于她是头一次进入这座小城。汽车进入市区,她就觉得大开眼界。她以前只看到四层高楼,那是埠口镇邮电局大楼。从她眼前向后退去的一座座高耸入天的真正的高楼使她惊叹不止。她还看到了漂在海上的一艘艘巨轮。街上行走的女人们的穿戴也使她感到与乡下不一祥,使她感到新鲜。同时也在心理上产生一种自卑。她觉得已不如人。
她却没有想到她也有可以引为自豪的地方,她是乘着自家的汽车气派十足地进城而来,这辆车可以使她大把大把的挣钱,使那些穿戴入时却囊中羞涩的城里女人们眼热。还有,她长得美,美才是一个女人的真正财富。
在汽车站放下旅客,已近中午时分。两人走进车站附近的一家餐馆吃饭。不用说,这些事都应由冯美丽张罗,她是“老板娘”,责无旁贷。
冯美丽自然明白自己的本份。在桌旁坐下后便急忙往外掏钱。这是卖票收入,还没来得及整理,乱七八糟一大堆。
李树棋制止说:“别急着往外拿钱,小心小偷上眼。”
“有小偷!白天也有小偷?”她问。
李树棋笑笑:“你以为是在乡下,小偷只在夜里行动?城里的小偷胆大得很,眼盯着你手已经插进你口袋里了。”
冯美丽赶紧把钱又收进手提包里去。
一位年轻女服务员走到跟前,问他们吃什么饭。
冯美丽看着李树棋,问:“你想吃点啥哩?”
李树棋半真半假地嘲讽:“李老板不是规定中午管伙计两碗清汤面吗?就吃清汤面好了。”
冯美丽知道李树生是这么交待的,可她说:“不能光听他的。”
李树棋笑笑:“我也愿吃面条,老娘死了,没人给擀面吃啰,就吃面。”
冯美丽点点头:“吃几碗,得吃饱。”
李树棋说:“两碗够了。”
冯美丽告诉女服务员买三碗面条。
“你就吃一碗呐?”李树棋问。
“不想吃,头有点晕。”
李树棋说:“你在车上卖票,转来转去,非晕不可。不过,常了就适应了。”
“你刚开汽车时也晕吗?”冯美丽问,用手控着自己的额头。
李树棋摇摇头:“不晕,男爷们很少晕车晕船。我的一个助手刚跟车时晕得不行,车跑个百八十里他就想吐,我就把车停下来给他理头,理好了再跑。”
冯美丽问:“能理好吗?啥样理?”
这时,李树棋忽然起意给冯美丽理理头,但很快又觉得不妥,就作罢,说:“不复杂,主要是用手揉两个太阳穴。”
冯美丽就开始揉太阳穴。手法很笨拙,后来便放弃这种方法,改用手敲着脑袋。
李树棋告诉她说:“不能敲,越敲越晕。”
冯美丽顺从地停下手。
李树棋想了想,向服务员招招手,叫她拿两筒罐装可乐来。
女服务员送来可乐。李树棋掏钱付帐,冯美丽见状又赶紧从手提包里掏钱,但慢了半拍,李树棋已付过了。
冯美丽把钱往李树棋手里塞。
李树棋用责怪的目光看着她,说:“冯美丽,你这是干啥哩,咱李树棋穷也没穷在这两筒可乐上呀!”
冯美丽擎着钱不知所措。后只得把钱放回包里。
李树棋拉开一罐,递给冯美丽,说:“喝点这个,能解晕。”
冯美丽看着罐上印着的精美商标图案,问:“多少钱一罐呢?”
李树棋伸出三个指头晃晃。
“三毛?”
“三毛乘拾。”
“三块?这么贵?!”冯美丽吃惊不止。
李树棋用手指弹弹余下的一罐,说:“这年头,除了人不贵,啥不贵哩。”
冯美丽想了想说:“我得给你钱,这两罐顶你一天的工钱哩。”
李树棋从鼻子里哼了声,说:“我知道,我李树棋在你眼里不值这几个钱哩,要这样,就给我好了。”
冯美丽听他这么说,又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接着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哪……”
“喝吧喝吧。”李树棋说。
冯美丽谨慎地把嘴靠近罐口,尝了尝,嚷道:“哎呀,这是啥味儿哩,中药汤子似的。”
李树棋说:“大胆喝,保准没问题,喝习惯了,越喝越爱喝。”
“我不信。”
“西红柿刚传到中国时,谁都不稀罕,说有一股子怪味,可后来怎样?大人孩子没人不爱吃的;啤酒也是,刚喝都说马尿味儿,可现在全世界的人都在喝。”
“我就不喝。”
“因为你从来没喝过,所以就永远也不想喝,你不知道是啥滋味,就不会有瘾。不信你把这可乐喝了,保准下次就想喝了。”
冯美丽被说得将信将疑的。横心说:“我试试。”说着便小心翼翼地喝起来。
李树棋饶有兴趣地注视着她。
冯美丽喝了几口,便停下来,回味着,寻找着自己对这怪物的感觉。
“咋样哩?”李树棋问。
冯美丽有新发现:“呵,我的头倒真的不晕了,一股凉凉的东西钻进了脑子,头清凉了……”
李树棋笑笑,说:“行了,这就开始上瘾了。”
冯美丽嗔怪地瞅了他一眼,说:“李树棋,你可真会嘲讽人的呀!”
李树棋摇摇头,说:“不是,我说的是实话。咱乡下人眼光总短浅,对外面的新东西抱成见,不愿接受。啥都是老辈子传下来的好。喝酒就认老白干,因为爷爷老爷爷老老爷爷都喝白干。盖屋也总是那个模样,猪圈在窗外面,一年到头臭气熏天,谁都没想到可以换个地方,一辈一辈就这么过……”
“不这么过又能咋过哩。”冯美丽叹了口气。
“得想办法改变。”李树棋说。
“咋改变?不喝白干喝啤酒?”
李树棋笑笑说:“要不是开车,我倒真想教你喝啤酒。”
冯美丽说:“我看你是个教唆犯,教唆人家干些怪事情。”说完哈哈地笑,笑得自己红了脸。
李树模问:“你吃过蝎子吗?”
“妈呀!”冯美丽惊叫一声,“我看见蝎子就发晕,谁敢吃呀?!”
李树棋又问:“你吃过蛇吗?”
冯美丽脸都白了,不住地摇头。
李树棋说:“我都吃过,当兵的时候吃的。”
冯美丽惊魂未定,问道:“你不害怕?”
李树棋摇摇头,说:“开始心里有点那个,以后就行了,越吃越能品出滋味儿来。油炸蝎子放嘴里一咬,嘎嘎儿脆,喷喷香。蛇肉白得像青蛙肉,做出来的汤鲜得不行,比鱼汤强多了。”
冯美丽恨恨地说:“你,你可真够歹毒的!”
李树棋说:“我歹毒,你还没看见真歹毒的吃什么来。”
“吃啥?”
“吃人”
“妈呀!”冯美丽一下捂住了嘴。
李树棋笑了:“我是说着玩的,别害怕。”
“你,你净吓唬人……”冯美丽抽抽搭搭地哭了,“你净吓唬人……”
李树棋这才看到事情的严重性,知道自己开玩笑开得出格了,起码对冯美丽是这样。他连忙向她赔罪:“冯美丽,冯美丽,对不起,权当我不是人,行了吧?”
冯美丽张着泪眼问:“不是人,是啥?”
“是会说话的牲口,行吧?”
冯美丽破啼为笑了。
李树棋松了口气,说:“喝吧,快喝吧。”
冯美丽却只是看着李树棋。
这时服务员端来了面条。
李树棋说:“吃吧,咱争取一点半发车。”
5
万事开头难,渐渐地,冯美丽熟悉了自己的新工作。几天之后,她已能熟练自如地用优美动听的语调向乘客招揽生意,可以轻盈地在车内走过来走过去售票,头也不晕了。她喜欢这新的生活。她和李树棋也很合得来,和他在一起很有趣,那天她对李树棋说,她现在一天说的话比以前一个月说的话还多。这不是夸张,当然也常常会碰到一些不愉快的事。车只要进入市区,就得小心翼翼地提防着交通警,他们专门找乡下人的茬儿。李树棋一点不敢大意,可还是经常被他们扣下车,这就得装孙子说好话,偷偷塞上两盒万宝路或希尔顿。人家这才说声“下回注意”放你走。两盒烟十几块钱,权当少拉了几个客,可这钱丢得窝囊。有时还会碰些流里流气的乘客,弄得你哭笑不得。有一次半路上来一个好似跑“单帮”的青年,买票时竟抓住她的手嘻嘻的笑,又去摸她的脸,把她吓哭了。李树棋把车停下,把那无耻家伙赶下车去。不痛快的事还常常来自她男人李树生。这就不是两盒万宝路和李树棋插手帮助的了。
每天傍晚,李树生就无心在地里干活了。他目光久久地盯着西面那座大山下,那是他的车返回村子的必经之路。他的眼很尖,一个蠕动的纽扣大小的黑点他能分辨出是不是自家的车。是了,他便扛着农具急急地跑回村接车。日头靠山顶时假若还没见车的踪影,他就开始六神无主了,伴以满腔的愤怒和猜疑:出了什么事情了吗?
没有出事情。他最终会看见那个熟悉的使他的心颤抖的黑点。他的车和老婆平安无事。他的心情如同山顶上空的晚霞那般畅亮和温馨了。这时他便感到一种满足。满足与幸福都是相对而言的,他的腿不好,这是事实,不能不为此而感到悲伤。可话又说回来,村里手脚齐整的人又有谁能比得上他的境况?他有车,腿有伤残却奔跑在改革的最前列。他计算过,这辆车每天的收入扣除种种用费可净剩二百八十元,十天二千八,一个月八千四,顶多八个月便可把买车的贷款还清,往后的进项就全属于自己的了。一年下来,五万六万是没问题的,这是一个让他日夜激动不已的数字。除了这丰硕的财源,他还有一个老婆,一个如花似玉的上等老婆。尽管他还不能有效地加以使用(他确为此感到十分的沮丧和遗憾),但她毕竟是他的而不是其他人的老婆呀,她毕竟是老老实实地躺在自己而不是其他人的炕上呀。那些健壮如牛的男人也只有唾涎三尺的份儿呐。于是,从总体上说他觉得自己还是生活的幸运儿。
老婆进门之后,他首先要把那个装车票和钱款的手提包接管过来,然后仔细认真地清理核算。
这时,身为人妻的冯美丽便默默地坐在那儿,等待着丈夫的盘问。
“不对呀。”李树生的盘查往往以这三个字开始,然后便一针见血地指出:“钱票不符,短十七元呀。”
冯美丽便赶紧解释:“警察扣了车,买两盒烟送礼。”
李树生便大为不悦:“咋又扣了车,李树棋是干啥吃的,再这样下去就扣他的工钱。”
冯美丽再作解释:“责任不在李树棋,是交通警故意找茬儿,想抽烟。”
“下次不送万宝路,送良友或将军。”李树生说。他也知道不送是不行的,损失更大。
有一次李树生发现短款六元。
冯美丽告诉他中午每人喝了一罐可乐。
李树生大发雷霆了:“啊呀,你们过的好日子哟,还喝啥子可乐,那是咱庄稼人喝的玩意儿吗?肯定是李树棋那小子怂恿的……”
冯美丽说不是李树棋,是她自己。
李树生不肯相信地冷冷一笑。
家庭的气氛总是笼罩在这种阴影里。
冯美丽很苦恼。几次她想提出不再跟车,让李树生另找他人,但她又总是犹豫不决。她从心底里还是希望能继续同李树棋一起出车。不管怎么说,在外面心情比在家里要轻松愉快得多。
6
麦收过后,是一段短暂的农闲,庄稼人趁机进行一些农田之外的活动,客流量增大了。李树生家的个体客车总是拥得满满登登,有时连副驾驶员的位子上也坐上了乘客。汽车在炎热干燥的原野上行驶,扬起一道长尾似的尘土。
应该下雨了,可是没有。
而且万里晴空,看不到一丝丽的踪影。
这天下午,车刚开出烟台市区便出了故障,发动机无缘无故地熄火了,只好滑行到路边停下,李树棋开始排除故障,然而没有找出故障所在,机器已可以发动起来。李树棋在心里纳闷,他似乎觉得这是一个信号,预示着今天要出现不寻常的事端。
他知道自己的预感总是那么令人诧异地准确。
汽车继续沿公路向平坦的东方行驶。在上庄站又上来几位乘客,其中有上次被李树棋轰下车去的那个对冯美丽动手动脚的“单帮”青年。他一手提一只装得鼓鼓的帆布提包,李树棋没有认出他来,冯美丽也没有。
即使认出也不会旧事重提的,凡事有个了结。
问题是这“单帮”青年并不想了结。因为他有钱,财大气粗的人受了委屈一般不肯善罢甘休。
他贩卖衣服,走乡串集,不仅赚了钱,又大了脾气。
上车后他便紧盯着那个被他捏过手摸过脸的女售票员,心里盘算着报复怎样开始,他忽然发现身旁有一个正在玩一个塑料玩具手铐的男孩,于是就计上心来。
男孩的母亲坐在里面靠窗的位子,也许她有些晕车,头倚在前面坐位的靠背上。
于是,男孩便寂寞而专注地玩他的玩具。这是一套齐全的公安器械玩具,除了手铐之外,还有手枪、匕首、电棍等,还有一条狗,应该叫警犬,当然都是塑料的。
“单帮”青年把头凑向男孩,和颜悦色地说:“小朋友,你这个手铐真棒呀,警察叔叔抓坏蛋就用这个,可威风了,你就像个小警察……”
男孩立刻得意起来,说:“这是我爸爸给我买的,我爸是警察,他有真家伙。”
“单帮”青年冲他笑笑,奉承说:“长大你接他的班,也能有真家伙,当然,从小你得好好学本事。你会用这个铐人吗?”
“当然会,不信我铐你?”
“别铐我,等会那个卖票的阿姨过来,你铐她,她好比是女特务,警察抓了好多年也没把她抓起来,你有没有本事把她铐起来,这叫逮捕归案。”
男孩逞能的说:“我谁都能铐,我爷爷奶奶姥姥姥爷小姑小姨都叫我铐过。”
“单帮”青年对他摇摇头,说:“你就不敢铐这个女特务。”
“敢!”
“好,我等着看你是不是吹大牛。”他说,趁着男孩不注意时,把手铐钥匙藏了起来。
男孩果然不是吹牛,冯美丽过来卖票时,他非常熟练地把玩具手铐扣在她的手腕上。
车上的乘客笑了起来。
冯美丽也笑了。对男孩说:“小朋友,给我打开吧,我还得卖票哩。”
男孩说:“不能开,你是女特务,把你……逮捕归案。”
“单帮”青年偷偷向他竖竖大拇指。
冯美丽哭笑不得地擎着被“铐”住的双手:
“小朋友,我不是女特务,我是售票员,给我打开吧。”
“不打开。”
这时男孩的母亲抬起头,冲男孩说:“别调皮,快给阿姨打开,快打开!”
这是命令,尽管不情愿也得执行。只是找不到钥匙了。男孩急得在玩具堆里乱翻。
冯美丽就只能尴尬地擎着两只手。
这时,“单帮”青年掏出一张百元面额的大票子,在冯美丽面前晃晃,说声:“买票,到埠口。”
冯美丽这才注意到他。开始只觉得面熟,后来便认出是上次与她捣乱的那个人。看眼下,他显然是存心挑衅,她却无计可施,对他说:“请你等等。”
“我不等,干嘛要我等,你以为我擎着这张大票子不累呀,快卖票!”
“你——”冯美丽被他的无理弄懵了。
“不卖?那好,这就是说这次免票喽。不过,等会儿要叫买票,可就别怪大爷生气上人啦。”他收回票子,神气十足地装回袋中。
男孩和他的母亲仍四下寻找钥匙,总找不见,急得面红耳赤。冯美丽欲哭不得。
车上的乘客都注视着这戏剧性的场面。
临座一个老大爷向“单帮”青年火躁躁地说:“你,快把钥匙拿出来吧!”
“单帮”青年两眼恶狠狠地瞪着大爷,吼道:“老鸟头,你放啥屁,谁见钥匙了?!”
“我见你拿了,见你拿了。”老大爷也不示弱。
“你眼瞎!”
“你,你咋骂人?”
“就骂你这帮嘴驴。咋?你老鸟头能把老子咋?”
老大爷气得嘴唇颤抖,说不出话来。
冯美丽又急又气,两眼泪汪汪的。
这一切,李树棋从后视镜中都看到了。他认出了“单帮”青年,决心加以惩治。他不动声色,把车慢慢靠路边停下,打开车门,他先下去,然后向车内的“单帮”青年招招手:
“哎,弟兄,你下来!”他平和地说。
“单帮”青年也算是走过江湖的人,见司机对他的这副模样和腔调知不是善茬子,何况上次也见识过,便先有几分胆怯。问:“下去干啥?”
“有话和你说,你不敢下来?”
“单帮”青年虚张声势,说:“不敢?下去你敢把我咋样?”说着下得车来。
李树棋向他伸出一只手:“你要知趣,就赶紧把钥匙交出来!”
“单帮”青年明白自己的回答将决定下面的事态,不敢造次,却又不肯立即眼输,说:“要我交,得说好听的。”
“王八蛋!”李树棋怒不可遏,挥拳朝这无赖打去,把他打了个仰巴叉。他爬起刚要还手,又被李树棋打倒。
“好,好,给你钥匙……”好汉不吃眼前亏,“单帮”青年很识时务地乖乖把钥匙交出来。刚要上车,却被李树棋挡在车下。
“你——”
李树棋不说什么,上车把他的两个帆布提包丢下车去。“单帮”青年第二次被开除了。
“我,我买票,多花钱,多……”“单帮”青年央求道。他知道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之处,他这两个大提包奈何不得。
李树棋不听他的,关上车门,驾车开去了。
“单帮”青年跳脚大骂:“我操你祖宗!操你那个卖票的小娘们儿!等着我去告你,告你殴打乘客,老子非告你不可……”
李树棋感到无限惬意。不过,如果他以为这件事已经完结,那就大错特错了。不久,他竟然“栽”在这上面。那是后话。
7
夕阳辉煌。
李树棋驾驶着空荡荡的客棚车行驶在埠口至村子的道路上。归程是令人愉快的,一天的工作即将以平安告终。他满足目前的状况,他愿意永远这样下去,一直给李树生开车开到老眼昏花不得已被解雇为止。他没有什么奢望,只要平平安安。
风从车窗吹进车内,使冯美丽觉得浑身凉爽。落日的光辉给车外的原野涂上温馨的色彩。她已忘却途中由“单帮”青年引起的不快。她轻轻哼起一支叫《信不信由你》的歌谣:
两只小豹六条腿呀
信不信由你
六个蛤蟆八张嘴呀
信不信由你
生下个孩子比娘大呀
信不信由你
娶来个媳妇不会使呀
信不信由你
哎哟哟
信不信由你
信不信由你
……
也许是后面的歌词触动了她的心弦,她的面庞罩起一层隐隐的忧愁。这首歌她在孩童时就唱着,唱得有滋有味儿。那时她自然不知道啥叫“娶来个媳妇不会使”,她朦胧中以为是一个笨丈夫或者一个好丈夫不知道怎样叫娶来的媳妇干活,比如下地、做饭、洗衣、喂鸡喂猪。而此时此刻她唱着的时候,却是深有领悟的。李树生把她闲置起来,往后该怎样办?永远这么过下去么?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
汽车也随着她的叹息而叹息了一声,叹息之后便什么声音也没有了。又出了故障。发动机熄火了,无法重新启动。车速很快减缓下来,李树棋赶紧把方向打向一边。汽车在路边停了下来。
“操他妈!”李树棋在心里骂了句,打开发动机盖开始修车。冯美丽走向前,无言地看着他修理。
前面不远有一个小村,只二十几户人家。冯美丽知道小村的名字叫官道,念初中时班上有一个女同学就是这村人。她曾去过她家,认识她的爹妈。那女同学后来嫁到昆箭山前的一个小镇上,丈夫是复员军人。她知道的就这些。
“李树棋,新车为啥也出故障呢?”她向修车的人问。
李树棋回答:“就因为是新车才容易出毛病呢。”
“能修好吗?”
“不知道。”李树棋没有把握,“说实话,我在部队开的是解放牌,别的车很少摸过,不熟悉,再说如今的国产杂牌车质量就是差,就像泥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