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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尤凤伟 当前章节:14713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03:17

“修不好咋办哩?”冯美丽犯愁地自语道。

李树棋安慰她,“不要紧,实在修不好,就下去等路过的车,请师傅帮着检修一下。”

冯美丽转头望望西面已经靠近山尖的日头,说:“天快黑了,还会有车过吗?”

“碰碰运气吧。”李树棋说。

李树棋终于没能把车修好,沮丧地用棉纱擦拭着油污的手,又在心里骂了句。

冯美丽说:“李树棋,我们下去等车吧。”

前方不远是一座石桥,俩人走过去,倚在桥的一侧的石栏杆上。守株待兔似地等车,除此别无他法。

两人都沉默着。

日头已经落到山后面去了。天地间突然变得阴沉。田野上风势增强,轻轻地呼啸着。夜降临了。

“看样儿不会有车了,”李树棋说:“这条路平时车就不多。”

“咋办哩?”冯美丽似自语又似询问李树棋。

“反正我得留下来看车,”李树棋说,“你,赶紧回村去吧。”

“到村有多远呢?”

“从这儿抄近路插过去,大约十四、五里,可路不大好走,走我们行车的路二十多里。”

“天已经黑下了,我不敢自个儿走。”冯美丽说,她确实是不敢走夜路。

“那咋解决哩?”李树棋犯难了。他看见了前面的村子,似有了主意,“要不把你送官道借一宿吧,只是没有熟人,你那里有人吗?”

她有熟人,她同学的爹妈。她刚要回答说有,却冷丁止住了。

“没,没有。”她撒谎了,一时她自己也不懂为什么要撒谎,她只知道说过后心便狂跳起来,像做了见不得人的事。

李树棋没说什么,思索着。

“我和你一块看车吧?”她低着头说,似乎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李树棋依然不语。过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说:“没有别的办法呀,可一整夜在这旷天野地里,你不害怕吗?”

“不怕。”她说。

“其实也没啥可怕的,人都是自己吓唬自己。”李树棋说。

“可总是有人胆子大有人胆子小呀!”冯美丽说,“说实话,我的胆子是很小的。在娘家时,天一黑就哪儿也不敢去了。”

李树棋朝她笑笑,说:“胆子是可以锻炼的。我当兵的头一年在通讯班,常常要在夜间出发传递首长下达的命令。班长为了锻炼我们新兵的胆量,净出馊点子。在我们驻地南五、六里地的山半坡上,有一大片坟地,坟年久失修,大都塌陷了,坟坑里暴露着死人的骨头和头颅。深夜之后,班长便把一张字条交给一个新兵,命令他把字条放在那片坟场的第几排第几个坟坑里。那个新兵回来后,他又命令别的新兵去坟场把这张纸条找回来。刚开始时我吓得浑身发毛,为了给自己壮胆,走进那可怕的坟场时我便大声的吆喝:大伙儿听着,我是个新兵蛋子,咱们远日无怨近日无仇呀,别和我过不去,我拿了字条就走……”

“妈呀,吓死人啦!”冯美丽脸变了颜色,用手去堵李树棋的嘴。

李树棋这才明白此时此刻对冯美丽说这个是多么不应该。他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呀!”他不由得把两手按在冯美丽的双肩上。他觉得冯美丽身体抖得厉害。

他又立刻把手缩了回来,不知所措地看着冯美丽。

冯美丽慢慢从恐惧中恢复过来,笑着朝李树棋的肩膀打了一下。

日落过后,晚霞开始在西天热烈地燃烧起来。整个原野立刻变得富丽堂皇。冯美丽似乎有生以来头一次发现晚霞竟如此之美好,她无限喜悦地久久向西天望着。

“晚霞真美呀,就像用花瓣儿堆起来的。你说是吧,李树棋?”她说。

李树棋笑笑,说:“你们女人总是这美呀那美呀的,男人就没这份心事。就拿你说吧,连起个名字还叫美丽,是不是,冯美丽?”

冯美丽立刻不好意思起来,赶紧分辩:“这名字不是我起的,是我小姑给起的,我才不愿这么叫哩。”

“不过这名字叫在你身上挺好。”

“不好。”

“为啥不好?”

“我长得丑,不配叫美丽。”

“你长得不丑,可以叫美丽。”

“胡说。”

“真的,我不撒谎。”

“是吗?你说我长得不难看吗李树棋?”冯美丽把目光从晚霞中收回,看着李树棋。

“你,很好看。”李树棋说。

风更大些了。这里算是半拉山区,夜里的山风是很硬的,即使是夏季风也是凉凉的,侵人肌肤。冯美丽穿一件短袖上衣,一阵风过,她不由抱住了双肩。

“起风了,咱们上车吧。”她说。

“好。”

两人离开石桥,上了车,在座位上坐下来,晚霞已开始消退,车内迅速昏暗下来。

两人默坐不语。

面对的将是一个怎样的会发生些什么事情的夜晚?也许两人都在这么想着。

“李树棋,打开录音机好吗?”

“你要听什么?”

“那盘什么草原吧。”

“《在中亚西亚的草原上》。”

旅律在车箱内低声回荡,似在诉说难言的感伤。

“这曲子为什么叫《在中亚西亚的草原上》呢?”冯美丽问,“李树棋你能听出这是大草原上的声音吗?”

“能感觉到是走在一片辽阔无边的大草原上,天空很远很蓝,飞翔着各种小鸟,草原像绿毡似的望不到边,还有雪白的羊群,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谈情说爱的姑娘和小伙子……”

“你能听出来还有谈恋爱的姑娘和小伙子?我怎么啥也听不出来呀,李树棋?”

李树棋笑笑,“音乐是最抽象的艺术,这是我们连副指导员说的。他大学毕业,差不多是个音乐家。他说音乐可以使人无限地联想,愿怎么想就怎么想……”

“噢,是这样。”冯美丽似乎有些失望。人是可以什么都想的,想过好日子,想夫妻恩爱,想有一个可爱的小孩子,想有许多钱,不愁吃穿,可想象代替不了现实呀,原来音乐是骗人胡思乱想的呀……

李树棋不再说什么,从口袋掏出烟。

“给我一支吸吧,李树棋。”冯美丽说。

李树棋吃惊地看着她,问:“你,会吸烟吗?”

冯美丽摇摇头。

“那就别吸了,”李树棋说:“烟不是好东西。”

“烟和酒不是一样吗?你不是说要教我喝啤酒吗?还说肯定越喝越爱喝,你就先教我抽烟吧。”

“算了,别吸了。”

“不,我要吸,我什么都想尝一尝,给我吧。”冯美丽向他伸出手。

李树棋只得给她一支,给她点上。

两支烟头在昏暗中一闪一灭,似乎在进行着无言的对话。

“李树棋,你为什么不结婚呢?”冯美丽突然这么问。

李树棋也似乎感到突然。很久,才摇头笑笑,说:“那首歌不是说不要问为什么吗?”

“好吧,那我就不问啦。”冯美丽说。

“其实问也没关系,我想结婚,可又不想随随便便地结,这就注定我会成为一名响应党号召的晚婚模范哩。”李树棋又笑笑。

“当晚婚模范?当到啥时为止呢?”

“六、七十岁问题不大吧。”

“去你的李树棋,净不和我说正经的。你这人是一怪,我早就发现你是咱村的一怪。”冯美丽说。

“找不着老婆就是怪物吗?冯美丽?”

“李树棋,谁说你是找不着老婆的啦?你心高,村里人都说你心高,不过要是高到天上去,可就真的找不着了。”

“倒不是心高不高的事儿,”李树棋叹了口气,向车窗外望望。霞光已完全褪色了,天空有几颗亮星在闪烁,原野上的庄稼已与土地融合一体了,黑黝黝的无边无际。他接着说:一我不想凑合,一个人在成亲的时候要是心里还疙里疙瘩的,那一辈子还有啥痛快的时候呢?”

冯美丽不再吱声了。李树棋的话重重地冲撞着她的心。她默默从暗中注视着李树棋。他自然向窗外黑沉沉的天地凝望着。后来她小声地叫了他一声:“李树棋——”

“什么?”李树棋还是一动不动。

“李树棋……”

“你说吧。”

“……”

“你说吧,冯美丽。”李树棋把头转向她。昏暗中他觉得冯美丽的脸很白很白。

“不说啦……你这人……”冯美丽把脸转向墨色的夜空。

“天完全黑了,冯美丽。”李树棋说。

“嗯,黑了。”

“你要想睡,就在长椅上睡吧。”李树棋说。

“我不想睡,你睡吧。”冯美丽说。

李树棋想了想,说:“我看桥头下面的场院上有草垛,我去那儿睡。”

冯美丽没说什么。

李树棋从驾驶室拿出一件军大衣,放在冯美丽坐的座位上,说:“把这盖上,晚上冷。”

冯美丽把头转过来看着他,久久地看着。

“我……害怕……”她说,声音极小,“我害怕,李树棋……”

李树棋听得出,她的声音在抖动,害冷似的。

“你害怕吗?”他说,又似在自语,“你害怕吗……”

“我……害怕。”

李树棋凝固了似的,一动不动。冯美丽也不动,木雕似地对坐着。

“不要紧,别怕。”李树棋终于说话了,“我在外面把车门锁上,草垛离这儿不远,有什么动静你摇开窗玻璃喊我,行吗?……”

“你……去吧,李树棋……”冯美丽说。

李树棋站了起来,却没立刻走,站着,后来他下了车,把车门锁上,然后走去,隐没在黑暗中。

车里,冯美丽哭了,她强迫自己不哭,可是不成。她用手紧紧堵住自己的嘴。

其实她用不着担心会让李树棋听见哭声,录音机还在播放,就是那盘中亚西亚草原。

还是一个无比平静的夜晚。

8

接下去的一个夜晚却是极不平静的。李树生怒不可遏地“审讯”着他的老婆冯美丽,他决心要弄清楚两点:车是真故障还是假做的;这一对男女在一整夜干了些啥勾当?他要查清。

不知城里的开化人怎样,在乡下,没人会把这当做一件小事情。男人顶痛恨的是让人给戴上绿帽子,顶忌讳的是女人有“作风问题”,假若有人离婚,人们首先会问:养汉吗?不是,便大加斥责:吃饱撑的。

李树生身有残疾,自知夫妻间实际状况,他的担心更在情理之中。他已将这件事报告在乡里工作的爹爹。李乡长也十分重视,他告诫儿子唯独这事不能有半点马虎,要彻底查清,再做处置。

汽车是在第二天上午修好的,为不耽误运营,“一对男女”只让人给李树生捎了个口信,便开车去埠口装客了。这一天没出现故障,一往一返又如往常。傍晚时分汽车进村,停在李树生家门口,迎面的是李树生冷得似铁的面孔。

尽管已捎过口信,李树棋下车后仍然赶紧向老板再做解释,神情惶惶。

“树生,昨天车出了故障……”

“哼!”李树生目光凶凶,哼了一声便返身走进家门。

冯美丽回到家中,气没多喘一口,李树生便开始了审讯。直到夜深,到两个笔直的被简平行地摆在炕头上,审讯仍然没有终了。

“今黑下不睡觉你也得交待清楚,你和李树棋倒底怎么过的夜。”

“再问也没两样,我在车里,他在外面草垛里。”

“鬼才相信。”

“你不信,我有啥办法?”

“我要你说实话。”

“这是实话。”

“我不信,李树棋那小子满肚子里格楞,碰上这么个好机会,会老实了?谁会信?”

“咱俩天天黑下躺在一个炕上,你还不是老老实实的,这谁会信?”

“你——”

“你,有本事,过来,过来呀!”

“啪”的一声,李树生的巴掌落在冯美丽的脸上。

冯美丽放声哭泣。坐起,向李树生质问:“你干嘛打人?”

“我真想揍死你这个小婊子。”李树生凶凶地说:“只等我拿到证据。你把裤衩脱下来!”

“你,你要干啥!?”

“不干啥,我能干啥?你清楚!我要的是证据,快脱下来!”

“我和你离婚!我和你离婚!”冯美丽声嘶力竭地嚷叫哭泣着。

李树生不屑地冷笑笑,说:“离婚嘛,没那么容易,老头子不放话,看哪个杂种敢给办手续。再说,你有啥理由离婚,就说男人不行,你受不了啦?看人家不笑掉大牙,离了婚看谁还敢要你,不信就试试看……”

冯美丽似乎意识到李树生话的分量,她绝望地大哭起来,哭声凄沧。

李树生自己动手把她的裤衩脱下,冯美丽没有反抗,只是一个劲儿地哭。

李树生再次把情况向爹做了报告。李乡长是个头脑机敏又政策性很强的人,对儿子的审讯与取证不以为然,但他想得更多更远。他沉吟了半晌,终于做出决断:

一、不离婚;

二、辞退李树棋;

三、另雇一个退休的老司机。

李乡长说完以上的话不由感慨万千,似自语又似告诫儿子:“改革的道路,确实不平坦啊!”

9

后来与以前似乎没有太大的两样:每早天麻麻亮冯美丽便走出家门,登上自家客车,接着马达轰鸣,打破村子固有的寂静。汽车依然在晨曦中缓缓行驶,依然在埠口装上乘客又依然向烟台进发,依然午饭后再装上乘客返回埠口,又依然在夕阳的照耀下回到清早离开的村庄。

不同的只有一点:坐在驾驶员座位上开车的已不是李树棋,而是一个年纪五十多岁的老司机。

老司机姓赵,面相开朗和善,驾驶技术娴熟,工作一丝不苟,各方面都符合李乡长决断的第三条。他是李乡长寻到的,李树生也感到称心如意。不再有后顾之忧。

如要再找出一点与往常有所不同,那就是冯美丽变得沉默寡言,即使在招揽乘客的时候也不愿多开口。

她知道,辞退了李树棋,又更换了一个老司机。村里人对这其中的奥妙已心中有数了。每当她和李树棋走在街上,人们便对这两个给李树生戴上绿帽子的“狗男女”投以轻蔑的目光。

这是多大的冤屈呀,她在心里愤愤地想。

她并不多想自己,更为李树棋不平。他是无辜的。这她最清楚。那晚李树生扒下她的裤衩放在鼻子底下久久地闻着,后来说他闻到了生石灰味儿,便断定他们“有事儿”,她也不与他分辩,她说有事那就算有事儿吧。说心里话,那晚她本来打谱与李树棋“有事儿”的,只是李树棋没有响应,从某种程度上说李树生并没有冤枉她,却实实在在冤枉了李树棋。她为此痛恨李树生,对李树棋也有些微少的怨恨。如其让李树生污蔑,倒不如真的有所事实。这样心安理得。结婚一年多来,她只是李树生名义上的老婆。婚后的头几夜,李树生曾下过手,因屡屡不得成功,他也就偃旗息鼓了。她还没有真正领略过夫妻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那么,她是因为渴望她与李树生之间所缺少的那种事儿而求助于李树棋吗?不是的,起码不完全是。她清楚自己是喜欢李树棋的。每当坐在车上从后面注视着端坐在驾驶座位上开车的李树棋时,她脑际常常会闪过这样一种念头:要是和李树棋是俩口子,日子就很圆满啦。女人是渴求圆满日子的。她知道自己今生注定是不会圆满的。她对自己今后的日子已完全不抱希望。她心里充满了悲哀,整日神情恍惚。即使在运营途中她的精神也不能集中,两眼怔怔地望着窗外。

“小冯,到站了。”常常是赵师傅提醒她。她才慌慌张张地下车招呼乘客。

“小冯,我看你好像有啥心事儿,是不是?”每当中午坐在饭馆吃饭时,赵师傅总是耐心开导她。“人得想开点才是,何必自寻苦恼,和自己过不去呢?”

人都是和自己过不去的。她想,她是这样,也包括李树棋,七尺汉子,却胆小如鼠。

她和赵师傅初次去饭馆吃饭女服务员用诧异的目光看着她,问道:“要可乐吗?”她莫明其妙地红了脸,心怦怦直跳,她慌乱地说道:“不,不,哦,要,要两罐……”

赵师傅告诉她,他不喝那玩意儿,喝不惯。

她刚要说喝惯了越喝越爱喝,但她咬住了嘴,把话咽了回去。

“赵师傅,你想吃什么饭呢?”她又这么问。

“吃什么都一样,照规定吃面条吧。”赵师傅说。

虽然刚刚认识,赵师傅给她的印象很好。温和善良,知道关心人。她觉得他是个靠得住的人。

“你要不喜欢吃面条,就吃别的。你别客气,赵师傅。”她说。

“不,我喜欢吃面条,”赵师傅向她笑笑说,“男人都喜欢吃面条,痛快。打孩他妈三年前离世。我一个人过日子,就没人给我擀面条吃啰。”

冯美丽就向服务员要了面条。

“小冯,你是哪村人呢。”赵师傅问。

“南面冯格庄。”

“哦,你是冯格庄人,我知道,冯格庄远近有名哩。昆嵛山下,喝山水、一茬一茬净出息俊闺女……”赵师傅说。

冯美丽没吱声。

“你嫁到李家几年了?”赵师傅问。

“一年多。”

“一年多了,咋不要孩子?在咱乡里,年轻人结了婚都不等,先生孩子。政府只得发出生证控制,李乡长还弄不到一张出生证?”

冯美丽低头不语。

赵师傅也不再说下去了。

过了一会,冯美丽抬起头,向赵师傅问道:“赵师傅,你还不老,咋就退休了呢?”

赵师傅摇头苦笑笑,说:“还不是为了孩子?他妈死了,家里就剩下他自个儿。啥都不会干。有时连饭都吃不上。我想了想,觉得不如叫他去顶我的班。就这么他进城了,我回来了。”

冯美丽说:“你一个人过日子,挺难哩。”

赵师傅叹了口气。

冯美丽又说:“咱俩村隔五、六里,你一早一晚跑黑道儿,身体受不了啊。”

赵师傅说:“没啥,跑跶跑跶权当锻炼身体。我在城里也每天清早起来活动,练练拳,别看我五十多岁了,身体各方面和小伙子也差不离。”

这顿饭赵师傅吃了三碗面条。后来也是每顿三碗,饭量和小伙子也差不离。

10

“操你妈!”当那天李树生把辞退的决定通知他时,李树棋在心里怒不可遏地骂了句。

“为什么辞退?”他问。眼睛冷峻地盯着李树生。

李树生只淡淡地告诉他,他想找一个老司机,老司机对于他具有安全感。就这些。

“操你妈!”这次李树棋骂出了口,骂毕拂袖而去。

“走着瞧吧!”他心里是这么说。

大概就是从那一刻,李树棋已决计与李树生来一番较量了。不惜代价、不惜冒一切风险。

李树棋不是善茬子。用庄稼人的说法:肚子里有牙。他没有操瘸子李树生的老婆,倒叫李树生这瘸子把他操了。他觉得这是奇耻大辱。他要报仇,要把李树生打倒,如那样他只需伸出一个指头。

他一下子便想到买车,像李树生那样跑个体客运。他知道他会遇到重重困难,却又知道如此才能更有力更直接地与李树生进行较量。他有优势,因为他自个儿会开车。他也有劣势,他没有强而有力无坚不摧的关系网。李树生曾不加掩饰地说他一靠政策二靠老子。他却没有像他爹李乡长那样的老子。他的老子的全部本领就是把午饭给他送到地头上。

要走通这一步,必须有借用力量,这一点毫无疑问。要过河,就得有桥或者船,小卒只有过了河才能成气候。才能所向披靡。

他一下子想到了姚文金。他的战友姚文金。曾给他当过副手的姚文金。

姚文金行。他兴奋地想。

姚文金比他晚一年参军又晚一年退役、家在鲁西南农村,从小吃粗粮野菜却生得一表人才。如果不是在一次行车中发生意外,恐怕他也得像自己这样复员到农村去。从姚文金的命运使他相信人确是在命运之神的掌握下。那次意外使姚文金受了伤,受了伤便使他住进了二四七野战医院,住了院才有了与他现在的老婆那时的护士认识的机会。她姓齐,小齐后来说她只看了姚文金一眼便立即确信这就是她未来的丈夫。小姚出院时已与小齐确定了关系。随之小齐的家庭便开始办理姚文金退役后在烟台的安置工作,一切都是那么顺利,小姚离开部队便在烟台某局给局长开小车。小车司机神通广大,他知道这个。

姚文金行。

他进城找到了姚文金。在机关门口他上了小姚开的“桑塔纳”。小姚把他接到自家午饭招待。今非昔比哟,旧时有五子登科说,如今眼见小姚已登科四子:房子(装修得富丽堂皇)、妻子(漂亮而高雅),儿子(生得可爱而健壮)、车子(尽管是公车和自己的也差不离)。人走进姚文金的家门他便被一种深刻的自卑感缠绕着。当着小齐的面,他竟然不知是否可以把脚踏在镜面似的柚木地板上。

但他很快强制自己定下心来。姚文金,不就是自己从前的副手吗?狗臭屁哩,你有今天与我李树棋没有关系吗?你的驾驶技术不是跟我学的吗?你学不成车怎能与小齐成亲,怎能进城怎能给局长开上小车?如今你他妈样样比我强难道不可以向我伸出援助之手吗?

他把来意向姚文金说了。他说要请他帮助办三件事:货款、买车、办执照。

“也许能办成。”姚文金想了一会说,“我一定尽力帮忙。”

李树棋激动得不知该说什么好。

“要不是局长对我好,我也早就买车干个体出租了。”姚文金说,“一年捞回车本,再往后一年少说弄个三万四万,不比每月拿百八拾块的死工资强到天上去啦?”

姚文金说完笑笑:“老兄以后发了大财,咱还能跟着沾点光呢。”

“这不成问题。”李树棋也笑了。

事情谈定了,一切由姚文金办理,李树棋等他的信儿。

“姚文金够交情啊!”喝得晕乎乎的李树棋从战友家出来,嘴上和心里都反复重念着这句话。

除了姚文金代办的事,他还要立即着手办另外几件事,最主要的是物色一名售票员。按说,这是一个关健角色,最好由自家人来做。他家里只有老爹,当然不行。只得另行招聘。既然要与李树生竞争,他的售票员就一定得超过冯美丽。比她年轻漂亮,比她更有风度。总之就是要更有吸引力。她一抬手乘客就慌张得找不着鞋,就要这个效果。

他在埠口集市上找到了这个人。

11

李树生家的车安安稳稳地运营着,赵师傅很辛苦,早出晚归。论技术比李树棋高超,车出过几次故障,他打开发动机护盖一捣鼓就好了。冯美丽不用担心再坏车。那天行驶到她和树棋坏车过夜的地方,她指给赵师傅看。赵师傅打量一下四周的环境,没吱声。赵师傅开车的时候不多言语,聚精会神地开车。安全第一。

冯美丽觉得赵师傅可以让人信赖。温和厚道、知道关心人、善解人意。他一眼就能看出她什么时候在想心事,什么时候烦闷苦恼、就用各种方法安慰她。使她沉重的心情得到一些宽松。

夕阳西下,汽车从埠口放空回村,赵师傅便让她坐在驾驶副手的位置上。这里的视野开阔,可以更好地感爱到汽车快速奔驰的惬意。原野在夕照下辉煌无比,每一件树叶每一根草茎都似乎透明,一簇簇美丽的野花象在草原上漂浮。

“啊——”她轻轻叫了声。

赵师傅缓缓把车开到路边停下来了。

“怎么啦,赵师傅?”她问。

赵师傅向她笑笑,摘下手套,下了车。

“下来吧。”赵师傅说。

她下来了。

她看见赵师傅走进路边那一大片草丛中。采着野草间的花朵。

她的心一阵热。

她奔过去,和赵师傅一起采摘着。赵师傅把采得的一束交给她……

“赵师傅,你……”她停住了。她想说赵师傅你真能猜透人的心理呀,可她觉得这么说不妥,就停住了。朝赵师傅笑笑。

“赵师傅,你也喜欢花吗?”她问。

赵师傅摇头苦笑笑,说:“我老头子啦,老头子啦。”

“你不老,赵师傅,”冯美丽说,“真的,你一点不让人觉得老。”

“是吗?”赵师傅又笑笑。

“真是的。”冯美丽看着赵师傅真挚地说。

夕阳已靠近旷野的边缘。这是一天中最辉煌的时刻。站在草丛间的冯美丽在这绚丽的光芒下显得俊美异常。赵师傅看着她:“小冯……”

“嗯。”

“你,真年轻啊!”赵师傅说,“年轻人让人羡慕啊。”

冯美丽沉思片刻,随后摇摇头,脸上抹上一层忧愁。

“不,赵师傅,我觉得自己老了,我也希望自己能早点老……”

“希望自己早点老?为啥哩?”赵师傅问道。

“不知道,我真的想叫自己早点老。”冯美丽努力让自己笑一下,但笑得很凄凉。

“这世界古怪着哩,上岁数的希望变年轻,年轻的又希望早点老,这世界真的越来越古怪哩。”赵师傅叹息着。

冯美丽茫然地望着如同涂着油彩的旷野。

赵师傅久久地注视着她。

“小冯,我知道你心里苦,我知道。”赵师傅说。

冯美丽没吱声,仍然默默地望着远方。

“咱们走吧,小冯。”赵师傅说。

冯美丽回过神来,叹了口气。

“这儿多好哇,真不想离开。”她说。

“嗯,这儿是不错哩。”赵师傅看着冯美丽说,眼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汽车重新开动。日头已靠近山尖,树的阴影栅栏似的排列在公路上,给人一种强烈的阻塞感。冯美丽把花束抚在自己的面颊上,静静地嗅着花的香气。赵师傅无言地驾驶着汽车。

她看到前面那道山岗,还有那座石桥。啊,那便是那晚她和李树棋露宿的地方。她的心一下子翻滚起来。她想到李树棋。他现在怎样呢?遭辞退后她再没见到他。想到他蒙受的不白之冤她便深深地憎恨着李树生。

那座石桥在她眼前愈来愈清晰了。她不忍再看,合上了眼睛。

她忽然感觉一切都静止下来。世界一片死寂。她睁开眼,发觉车已停在路边儿,前面就是石桥。赵师傅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

“咋啦,赵师傅?”她问。

“车坏了。”赵师傅说,“车坏了。”

她一下子怔住了。

“出故障了?”

赵师傅点点头。

她急切地问:“赵师傅,能修好吗?”

赵师傅没回答她。他打开发动机护盖,检查一番,然后又盖上。

“这毛病蹊跷着哩,”赵师傅看她一眼说,“不好办哩,小冯。”

“这可咋办呀!”冯美丽慌乱万分。

日头已没入山后,山的巨大阴影使人望而生畏,冯美丽感到不寒而栗。

“这可咋办哩!”她叨念着,求救似地看着赵师傅。

“我开了一辈子卡车,这路车没大捣弄,不熟悉。”赵师傅说。

“这可咋办哩!”

“小冯,做修不好的打算吧,这可由不得人呢,你说是不是?”

冯美丽长叹一口气,没说什么。这世界确实古怪得很,偏偏又是在这儿坏了车。她沮丧地想。

“赵师傅,我回村吧,给他送个信儿。”冯美丽说。她觉得无论如何得赶回村去,即使李树生不会怀疑什么,她也想回村。自己清清白白,也省得给赵师傅添是非。她打开车门,跳到路上。

“天黑了,小冯,你一人走黑路太危险。”赵师傅不同意。他也下了车。看着冯美丽。

“这一带很荒凉。”他说。

老天爷!冯美丽在心里叫道。她想哭。

“说不上会有车经过,请别的司机修修,兴许能修好。”他说。

那天李树棋也是打这个谱儿,却落了空,就倒了霉。她冷漠地想。她相信老天爷今天也不会格外开恩。她决计回村。可一想到将孤身一人在漫漫黑夜中穿越恐怖的山野,她便毛骨悚然了。她一向胆小。她知道自己。

她犹豫着。

赵师傅仍坚持不让她走。理由很充足,她要出了事情他担当不起。他还说如果运气好,就会有汽车从这条路上经过。

好运气的人才会有运气上门。她没有好运气,她清楚。嫁给李树生这么一个人就证明她没有好运气。她浑身晦气。那天晚上就晦气。她极刻薄地挖苦着自己。

但她还是听从赵师傅的意见了。尽管无可奈何。

然而事实是不幸言中。直到天完完全全黑下来了,月亮出山,星星满天,也没见来车的踪影。甚至也没见行路人的踪影。

只剩下两个人一辆车和山野无边无际的夜,还有一阵紧一阵摇晃着路边树木的风。

“上车去吧,小冯。”赵师傅说。

朦胧的月光照进车窗。风被阻挡住,车内一片死寂,苍白。

“小冯,你冷吗?”赵师傅问。

“嗯,有点冷。”

“你,害怕吗?”

“嗯,有点怕。”

“别怕,”赵师傅说,“人都是自己吓唬自己,看穿了,世上没啥可怕的事儿。”

“我从小胆子小。”冯美丽说。

“不光你,谁也不是从小就胆大。狼崽子刚生下来还不敢出窝哩,长成了,专伤大牲口,还伤人。胆量是锻炼出来的。”

冯美丽想起李树棋对她讲的他当兵时深夜去坟场寻字条的事。忽然感到异常恐惧。她似乎觉得车四周就是一片大坟场。到处是白骨,是骷髅。

她浑身籁籁发抖。

“赵师傅,咱……咱们走吧,一块儿走……”她几乎是乞求说。

“去哪儿?”

“回村。”

“回村?车怎么办?”

“不管车。”

“这可不行。车要发生问题咋向李乡长交待?李乡长器重我,他仁义,我也得仁义。”赵师傅又把她的意见否定了。但仔细一想,司机确实是不能丢下车不管的。赵师傅是个仁义人。赵师傅这人靠得住。她想。

想到这一层,她心里的恐惧减轻了些。

“小冯,你睡吧,睡着了就不知道害怕了,你睡吧。”赵师傅说。

“嗯。”冯美丽应着。

“赵师傅,你也睡吧。”她又说。

赵师傅应了一声,从驾驶座上拿过一件棉大衣,递给冯美丽,给她盖上。

“不,你盖吧,草垛比车里冷呢。”她说。

“草垛?啥草垛?”赵师傅不解地问。

“你看,赵师傅。”冯美丽向车外一处在月光下隆起的圆丘指指,“那就是草垛,上次李树棋就在那儿睡。”

赵师傅明白了,沉思片刻,说:“好,我去那边草垛。草垛里暖和,大衣留你盖吧。”

“不,你盖吧,赵师傅,你上岁数了,别冻坏了。”

“我没问题。”赵师傅说。他下车了,返身锁上车门,向草垛走去。

冯美丽在长椅上躺下,也许是刚才紧张过度,松弛下来便突然觉得非常困乏,不一会儿她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一阵声响惊醒,她瞪大眼睛,她看见车门被打开了。啊,是赵师傅。

她想叫,却没有。

她看见赵师傅上来就把那件她没盖的棉大衣往车座中间的空档处铺。

草垛里一定很冷,赵师傅受不了了,回车里睡。她心里想。本来就不该叫他到草垛去睡,赵师傅年纪毕竟大了,这样做不应该。

冯美丽感到很内疚。

但她还不想同赵师傅打招呼,车箱里很暗,赵师傅看不见她是睡还是没睡。

她看见赵师傅铺好了大衣并没立即躺下,他站在那儿向她看看,然后蹑手蹑脚地向她走来。

他,他要干啥?!她全身一阵颤栗,赶紧闭上了眼。她不知道下面将要发生什么事情。她觉得不一般,觉得古怪,觉得神秘。

也许她什么也不觉得,头脑里是一片完全的空白。

“小冯。”

她听到耳边有轻轻的唤,声音像和风般的柔。是赵师傅吗?不像,是李树棋?好像是他,这人好古怪,神山鬼没的……

“听话,你是个好孩子……”

她听得很清楚,同样没应声。她不知该咋应。她没听懂。

“你是个好孩子……”

这时,她觉出有两只手同时向她的颈和腿弯处插进去,无比的轻柔,几乎使人无从察觉,她还听到了贴她极近的急促的呼吸声。

她想喊。却怎么也喊不出。身体也一点动弹不得,僵硬了一般。她知道一点办法也没有了,没有办法啦……

她还是合着眼,听任那两只手把她从长椅上托起,她觉得自己的身体是在空气中飘浮,像一只蝴蝶那般轻盈,飘向一个无比神奇的不可知处。

12

“李老板哟!”李树棋听到一个女子嗲声嗲气的呼唤声。是小唐。

小唐,二十一岁,高中毕业生,体态相貌出类拔萃,热情活泼而又落落大方。更难得的是她能说一口甜润的普通话。她就是李树棋从埠口集市上寻到的人。雇佣当售票员。他十分满意。

她叫他李老板,半认真半讥讽。李树棋觉得刺耳又觉得新奇。他曾这么叫过李树生。现在又有人这么叫他。世上事就这么变幻莫测。杂乱无章。

叫自己老板。尽管这称呼不大合时代,但从意义上说还是名符其实的。他已经有了自己的大客车,有了运营执照,有雇员。就是说,他已经是一个实实在在的私营企业主了。

这得感谢李树生,他充满快意地想。是他把他逼到绝路上,他才绝处逢生,他才又能反过来把他逼到绝路上。

这几乎是他发奋图强的全部目的。

战友姚文金帮了他的大忙,成全了他。当然不是无代价的。他们讲定,开始运营之后,他每年应旱涝保收地送姚文金一万元。当然是秘密的。这项条款是在他发现姚文金并不十分卖力替他周旋时主动提出来的,于是姚文金加速运转。机器要有润滑油,人也同样,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怎能苛求姚文金当仁义君子?

从总体上说他仍十分感激姚文金。不感激,没道理。运营路线是最难攻克的堡垒,但他攻破了。他跑的是与李树生的车相同的路线:往埠口至烟台。如此,他才能与李树生对垒,较量。

“李老板哟,明早我几点到车站?”小唐问。她家在埠口镇,是运营始发站,很方便。

“七点。”李树棋说。

到了埠口,李树棋停车撂下小唐,又开着他刚从烟台提出的新车向自家村子开去。

进村时李树生站在当街,听到车声他以为是自家的车归来,却看到一辆陌生的车,看到从驾驶室跳下来的李树棋,顿时目瞪口呆。

李树棋以挑战的目光盯视着李树生。

黎明时分,山野寂静而朦胧。

两辆客车尾随着开出村口,如同约定一般。汽车以中速向埠口镇前进着。马达声在原野中传得很远。听得见回声,西面的昆嵛山是一道大屏障。

如果把李树生的车命为一号车,把李树棋的车命为二号车的话,那么现在行驶的顺序恰恰相反,二号在前,一号在后。李树棋初生牛犊咄咄逼人,赵师傅老当益壮胸有成竹,李树棋开快,他便开快,李树棋开慢,他便减速。咬得很紧,各不相让。

冯美丽坐在空荡荡的车内,手抓栏杆,没有表情地望着前面那辆车。她看得见开车的李树棋模糊的身影。心情复杂,她暗自为李树棋感到高兴,为他新的事业高兴。她已经听说他们是运营相同的路线,这也没什么关系,利益均摊罢了。她压根儿对李树生的暴发心理不感兴趣。而对他的卑琐则更加憎恶。那天坏了车与赵师傅在外面过夜,她本以为他还会如上次那样大加盘查,但是没有,李树生没有丝毫怀疑,只是大骂车的质量差劲,还为赵师傅的身体担忧。他说夜风很冷,赵师傅上了岁数一定受不了,得考虑给赵师傅发点夜班费。哼,夜班费,亏他想出这种名堂。赵师傅——啊,谁能想到竟是这么一个和气善良的老人初次占有了她?李树生没想到,她也没想到,该发生的没有发生,不该发生的都成为现实。赵师傅说这世界很古怪,是这样。也许他知道世界的古怪才能够不顾一切地办古怪事。事到如今,她并不责怪他,他对她好,从心里头好。那晚之后对她更加不一样了。看看他望着她的那双关切诚挚的眼睛就觉得他是她的父亲,从后面看着他开车时那挺直的腰板那潇洒的动作又觉得他是她的丈夫。啊,赵师傅,真不知该如何看待他评判他。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进埠口镇,又一前一后驶进车站前面狭窄的空场。

小唐已经在等候她的雇主。

冯美丽下车后与李树棋打了对面。这是李树棋被辞退后与他的头一次会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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