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树棋,”她怯怯地叫了他一声,心中颇为伤感,“树生他……”
“不用说了,”李树棋表情冷漠,“他开除了我,我总不能等着饿死。”
她看着他,目光里透出理解和赞同。
“没什么说的啦。”李树棋转身离开,从车内拿出一个干电池喇叭,递给了小唐。
冯美丽讪讪地回到自家车旁,开始与赵师傅一起招揽乘客。
李树棋真的找对了人。小唐初次登场便显得身手不凡,她潇洒地在乘客面前亮相,然后用电喇叭向乘客宣告,声音圆润而又有弹性:
“乘客同志早晨好,本班次客车从今日开始运营,为广大乘客提供热情周到的服务,为同广大乘客共同庆祝本班次首次运营,我们特实行让利服务,每张票价按九折计算。敬请广大乘客惠顾……”
冯美丽听完这陌生姑娘的宣告,惊呆了。赵师傅也不知所措。然而乘客们却欢欣鼓舞,争先恐后向这辆车拥来,待冯美丽回过神来,乘客已把李树棋的车坐满,场地上空无一人。
李树棋,为什么要这样哩?她走近李树棋的驾驶室面前,质疑的目光似乎是这样的询问。
李树棋没吱声什么,他按下录音机开关:
假若夏季里飘起了雪花
假若冬天里响起雷雨
不要问为什么
假若白天里星辰布满天空
假若黑夜里光芒升起辉煌无比
不要问为什么
……
李树棋的车已离开空场,上了公路,向西方开去了。
假若你遇到的事让你百思不解
假若你碰上的人让你啼笑皆非
也不要问为什么
不要问为什么
……
后面的她已听得很模糊了。其实也用不着再听了。
世上真的没有为什么?她想哭,真的想大哭一场。她忽然觉得李树棋很陌生。他就是李树棋吗?她向自己问。
13
李树生这才感到事情的严重性。
其实,当他得知李树棋买了车,他就觉得有些蹊跷,而知道了他也要运营埠口至烟台的路线则更感到不妙,但他却万万不曾料到李树棋所做所为竟如此歹毒。
那天他的车几乎是来回放空,只在途中上了几名散客。
接下来的几天情况没有两样。只有支出没有收入。这样下去只有垮台、破产。他知道,这正是李树棋与他做对的最终目的。
不能坐以待毙,决不能败在李树棋手下,那将是他的奇耻大辱。
干了人家的老婆,再把人家整破产,世界哪有这般的道理。李树棋欺人大甚。
这天早晨,他不顾腿脚不便,跟车来到埠口车站。
他刚到,李树棋也把车驶进站前的空场。已经赶来的售票员小唐立即过去,从车上拿了干电池喇叭,李树棋悄声与她交待了几句。
这时的天空很晴朗,旭日照得万物舒展。
李树棋没下车,依然端坐在驾驶座位上,他已经看见了李树生,善者不来,来者不善,他料到李树生早晚会亲自出马,料到他们会有一场或几场面对面的较量。
李树生你是个贱种,他在心中轻蔑地想。我没干你老婆,不是没有那个心,因我考虑到你的腿脚不齐全,那样做缺德。可你他妈不识好赖人,硬端着屎盆子往人头上扣,老子叫你自食恶果!
李树生、冯美丽站在自家车前,默默无语,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乘客也鸦雀无声,好像也在等待着什么。寂静,决战之前的寂静。
李树棋明白李树生在等待什么,他暗自笑笑,向小唐示个眼色。
小唐用干电池喇叭向乘客宣告:本班次九折优惠。
李树生立即宣布他的车八折优惠。
乘客情绪高涨,喧声四起,都不急着上车。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他们期待着双方继续落价。
小唐宣布他们的车七折优惠。
李树生不甘示弱,又马上宣布他的车六折优惠。
部分乘客似乎被六折优惠所打动,迟迟疑疑地向李树生的车靠过去,又不甘心立即上车。有人向李树棋喊问:“喂,五折,怎么样?”
小唐不等李树棋指示,立即回答:“顾客至上,五折!”
似乎是一场拳击,你打我一拳,我回你一掌,乘客是观众,索性要看个你死我活,谁也不急于上车了,等待着更让人振奋的格斗。
冯美丽始终不语,像一个旁观者。
李树生此时已十分激动,满眼充血。五折,扣除一切开支费,已不能赚钱,他计算过,很清楚,李树棋不是笨蛋,自然也清楚,他所以破釜沉舟,就是要与他战斗到底。
怎么办?再落,那便意味着赔钱运营,赔得惨,赔得心疼,不落,无疑是败在李树棋手里。
“四折!”他咬咬牙,心里虚虚的。
李树棋在车里笑笑,开了车门跳下,他走到李树生跟前,又笑笑,说道:“四折,我不同你争了,你干吧。”
李树生哼声。“不用你管。”
李树棋说:“我不爱管。不过,四折,赔得惨哩。”
“我赔,也不能叫你赚!”李树生恨恨地说。
“不见得,”李树棋说,“我立刻发车拉沿途的散客,起码能上到六、七成,能赚,我比你早到烟台,不在那吃午饭,立即上客,有多少拉多少,不给你留一个,更赚。”
“你——”李树生气得浑身发抖。
“告诉你,李树生,干这行,你斗不过我,我会开车,想几点发车就几点发车,想几点吃饭就几点吃饭,我想跑慢就跑慢,我想跑快就跑快,你哩,不行,不是马超的对手。”说完大步向自家车走去。
这时小唐用电喇叭向大家宣布:“鉴于实际收支状况,本班次不再继续对乘客让利,再见!”说完随她的车主一起上了车。
乘客发疯了似地向李树生的车拥过去。有人嘴里呼叫:“四折也够本,上啊!”
李树棋缓缓把车开向公路。
李树生像桩子似地钉在那里,脸色灰白。
“李,李树棋,我,我操你祖宗!”他好容易才骂出这么一句来。
李树棋听见了。他从驾驶室探出头,说:“行是行,就怕你腿脚不方便哩。”
李树生忽然感到一阵头晕,随之倒在地上,人事不知。
他患的是脑溢血,因是轻微的,又治疗及时,抢救得很好,挽回了生命,也没留下后遗症,只是身体虚弱,气血不足,出院后在家养息,冯美丽责无旁贷地在家服伺他。
车是不能继续运营了,总不能雇一个司机再雇一个售票员吧,那样这车也就不是他李树生的了。
进退两难。
李乡长最终做出决定:停止运营,辞人卖车。别无他法,趁现在车价看涨,又紧缺。
“要不,叫美丽学开车怎么样?”躺在炕上的李树生不甘心就此罢休。
“叫她开车?”李乡长奇怪地一笑,“你是嫌她跑晚了是不?”
“败给李树棋,我心里这口恶气出不来!”
“哼,你还嫩!”李乡长说。
“害人者会有好下场吗?我断定不会。”李乡长又说。
14
事实上李树棋的下场确实不够好,在李树生停车后一个月不到,他也辞人卖车停止运营了。他是被吊销执照的。他很清楚,这结果与李乡长有关。这也在情理之中。李乡长各方面的人熟,再说这种事也不十分难办。李树棋认了,如果说李树生不是他的对手,那么他也同样不是李乡长的对手,他认了。只是觉得抹杀了姚文金的一番劳苦,也于心不忍。
自然,执照不能无故被吊销,总得有理由,他却没有想到这一切竟与那个乘车的“单帮”青年有关。“单帮”青年确实如他所扬言,给交通部门写了控告信,也给工商部门写了。开始这两家都没有处理,大概考虑到这算不上什么大问题。当然,后来觉得应当吊销这个被控告的人执照时,这个问题就不应忽略了。殴打乘客怎能算是文明经营?甚至可以说触犯了刑法。当然,刑事责任倒不必追究,那是公安部门的事,但吊销执照是理所当然的。
“操他妈!”李树棋停下镰刀,抬头向天空望望,骂了句。
已是八月,日头依然烤人,烤着在地里干活的男男女女。
春玉米已经成熟了,剥去了穗子,接着再齐根砍倒,空出来的地不久将播下麦种。李树棋砍一会儿玉米棵,便停下镰刀,嘴里骂骂咧咧。他时常向西面那座大山望去,也许是一种习惯。他不是看山,而是看在山下公路上奔跑的汽车。
当然,他也断不了要向东面临近的地块里迅速腊一眼。在那块地里,冯美丽也在砍玉米棵。李树生也在。他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可以下地来,也只是遛达遛达,干不成什么活。俩口子没有多少言语,闷闷的各干各人的活计。只有当远处传来汽车奔跑的声音时两人才不约而同的向大山下望望,也不多望,很快又收回目光,继续默默地干活。镰刀砍在禾秆上发出单调的声响。
天响时,他们还在地头上吃饭,只是不再招呼李树棋一起吃了。吃饭时,冯美丽偶尔会向那边望一望,又迅速低下头吃饭。
田野上还不时飘过来那支怪里怪气的《大实话》歌调,这歌调还是那么让人惆怅,让人哭笑不得:
早晨起来出了大门口
头朝上脚朝下腚在后头
走三步退三步等于没走
伸出手不多不少十个指头……
生存
1
深夜赵武被一阵狗叫惊醒,他翻身坐起,支着耳朵倾听街上的动静。这时他心存警惕却不曾想到一桩对他今后命运影响深重的狞厉之灾正向他走拢。他没有预见未来的本领,他的警惕只是一个抗日村长在战乱年月里的通常反应。狗却能先知先觉,夜半狗叫总是与“有情况”连在一起。抗日队伍三令五申要老百姓杀狗,可狗们总是杀不尽绝,就像菜园里的韭菜割了一茬又生出一茬。而狗的存在实际上便标志着他这个村头儿的失职。赵武怀着对狗们无限憎恨的情绪将目光投向窗子。窗纸还黑,腊月的夜晚总是一黑到底。他猜不出是什么时辰,只约莫觉得离天亮还早,据点里的鬼子一般不在夜间行动;二狗子胆更小,大白天出动都心惊胆战;至于抗日队伍,也一般不跑到这偏远地方和日本人交手。他猜不到伴随狗叫究竟会有什么“情况”发生,没准是狗日的狗无事生非吧。他这么想心弦便松弛下来,打个哈欠准备倒头再睡。而就在这一刻,他听到了敲门声。是那种具有暗号特征的敲门,这敲门声如同一场戏剧的开场鼓点,使他由此进入了角色披挂上场,且从此再难脱身。于是他就牢牢记住了“民国三十三年腊月十三”这个于他于石沟村都极其不详的日子……
赵武跟报信民兵走在街上狗叫便停止了。狗怕仇人赵武,怕得听到他的脚步声便立刻屏声顿息。村子一下子寂静下来。天是阴着的,不见星月。赵武和民兵沿黑乎乎的村街往村中赵家祠堂走去,不久便走到近前。即使在黑下看,这祠堂也很有些气势,壮壮的,像一只巨鲁匍匐在那里。赵武推开虚掩着的大门进到院中,看见四五个黑影站在柏树下面,黑暗中看不清这伙人的面目和装束,却看见个个手里都有家伙。民兵低声对他们说村长来了。我是赵武,赵武同样压低声音对他们说。一个手持短枪的黑影走到赵武身前,伸手拍拍他的肩。我们的吴队长,另一个黑影介绍说。赵武说吴队长和同志们辛苦了。吴队长说为抗日辛苦也是应该的。赵武说吴队长有事只管吩咐。他这么说,心里却在嘀咕:可别是来要给养的啊,眼下正是青黄不接,许多户已经断顿,没断顿的也顶多捱过年去,要给养可是难张罗啊。但他的担心很快便被排除了,吴队长未提给养的事。吴队长问这里安全吗?我是说鬼子和二狗子经常来骚扰吗?赵武说咱这地场偏僻,又穷,兔子不拉屎,鬼子和二狗子从村边过了几遭,都没进村。吴队长说这很好。赵武问同志们要住下来吗?那赶紧派房子。吴队长说不住,我们有件重要任务要交给你们完成,交待完就走,天亮前必须赶回山里。赵武说吴队长,有任务你只管交给我们,保证完成。吴队长说好,时间关系只能说简单:我们侦察队抓了一个鬼子和一个汉奸,往根据地带时与鬼子队伍遭遇,鬼子发现抓了他们的人,紧追不舍。仗打得难解难分,俘虏带不回根据地。只好由陈队长带人将鬼子引开,我将俘虏转移,就带到这里。即然你们村一向不被敌人注意,就把俘虏暂交你们看押。这就是你们村抗日政府的任务,清楚了吗?赵武听是听清楚了,可心中不免慌乱:将俘虏押在这里,一旦走漏风声,让鬼子知道,全村百姓就得遭殃;再说他们也缺乏看押人犯的经验,要让人犯走脱便无法向抗日队伍交差。吴队长见赵武不吱声,有些急躁,又问听清楚了没有?赵武说听清楚了。吴队长说有什么困难吗?赵武说没困难。他心里明白即使有困难也是说不出口的。身为抗日村长,接受抗日任务必须是无条件,不能讲价钱,也不能暴露畏难情绪。他说没问题就交给我们吧。赵武说着向四周黑暗中寻觅俘虏,却没看见。吴队长说俘虏未带进村,留在村外的树林里,他让赵武和民兵跟他去那里交接。
吴队长说的地点在村子的东面。他们沿街匆匆走去,天幕显得比先前明亮。赵武忽然止步,向吴队长问询以后咋办。吴队长一时没明白过来,问:什么咋办?赵武说:俘虏,我们看押到啥时为止呢?这个嘛,吴队长想想说:半个月以内我们会派人来解走。赵武问:是半个月吗?吴队长说是,你们要保证不出任何问题,出了问题你们要负全部的责任!吴队长说完,又大步流星朝村外走。赵武理解吴队长的急促心情,若再耽搁下去,他们就无法在天亮前越过敌人的封锁线了。
再往前走过去,赵武就看见被绑在树上的两个黑色人影。都捂了眼。这是赵武头遭同敌人这么近打照面。不由打个战栗。
曙光里石沟村迎来不凡的一天,揭开村庄抗战史崭新的一页。在这之前,由于此处偏远贫瘠,交战双方都没将这个猴腚大小的地盘看在眼里,将其排斥于战争之外。小村人对于战争的体验仅是遥听天边隆隆炮响以及远眺扛膏药旗的日本鬼子从村外过兵。初时,人们是心惊胆战的,害怕鬼子走着走着一头扎进村里来发疯。可没有,鬼子坚持对小村的无视与轻蔑,一次也没进村。久而久之,人们就宽了心,对过兵就不当回事了。自然,外面战争的消息还是不间断传来,传得最多的是鬼子杀人不眨眼的暴行。小村人对这些耸人听闻的传言将信将疑。早年间,村里在城里做事的人和日本人打过交道,有的就在日本人的洋行里做事。他们说那时见过的日本人和气得很,见人就笑,点头哈腰,老实得像猫似的。不信就是这些人一变脸就成了虎狼,成了恶魔?干出那许多伤天害理的事体?!总之,在这之前的石沟村,是战争汪洋大海的一个小孤岛,人们孤陋寡闻,不谙世情,也无所作为。而今日,一个鬼子的到来便打破了村子固有的沉寂,小村终于和战争沾上了边儿。小村将为自己本来平庸无奇的村史绘出闪光的一笔。
日头从赵武家院墙升起时,夜晚进村的人犯便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了。他们被民兵看守在赵武院中。村里没有现成的牢狱,也没有可临时充做牢狱的空房。祠堂虽说空闲,但那是赵氏列祖列宗的居处,岂能派上这等用场?万般无奈,赵武只好将人犯关押在自己家中。冬日的阳光从院墙上斜照进院子,照在杏树下捆着的日军少尉和汉奸翻译官身上。少尉三十出头年纪,圆脸尖下巴,酷似一个倒置的葫芦,眼光不善,一副桀骛不驯的模样。汉奸翻译官看去比少尉年轻,也英俊些,并排捆着比日本人高出半个头。他没日本人那副神气,惶惶的,没血色的脸像贴了一层糊窗纸。
按照吴队长临别的指示,赵武他们开始对俘虏进行审讯,之后须将口供送往根据地。这本不是村里应承担的任务,他们从未审讯过人犯,没常识也没经验。只因吴队长他们没来得及审讯,这任务便连同人犯一并交给了村抗日政府。
与赵武一起审讯的有村国救会长赵树勋(村人皆称五爷)和民兵连长赵志。记录口供的是小学堂先生孙一更。
审讯就在院子的杏树下。
赵武先审翻译官。
你抬起头。赵武说。
翻译官抬起头。怯怯地望着赵武。
你姓啥?赵武问。
姓周。
叫啥名?
周若飞。
哪里的家?
上庄。
是本县上庄吗?
是。
上庄我熟悉,你爹叫啥名?
周洪业。
大财主周洪业?
是。
恁好日子不过,操蛋给日本人当狗腿子!
我不情愿。日本人刀搁脖子……
你咋不跑?
我家就在日本人炮楼底下,跑了和尚跑不了庙。
你杀了多少中国人?
我没杀过人。
不能。
我要撒谎立马崩了我。
没杀人,坏事都干了啥?
我没干……
你干坏事日本人养着你白吃饭?!
要说干坏事就一样。
说!
就是把日本话翻成中国话和把中国话翻成日本话。
满世上人就属你个鸟嘴能!
我有罪。
他叫啥?
小山万太郎。
他是多大的官?
是少尉。
少尉算个啥官阶?连长、营长还是团长?
顶多算连长。
他杀了多少中国人?
不晓得。
你问他。
他不懂中国话。
你刚才不是说能把中国话变成鬼子话?
是。
周若飞向旁边的小山偏偏头,问他杀过没杀过中国老百姓。
小山把头一扬答:杀过。
周若飞吓白了脸:不能这么招,说没杀。
小山不在乎:说杀了又怎么样!
周若飞恨恨地:你不想活命了?
小山晃晃头:大日本皇军性命是属于天皇的,生为天皇征战疆场,死为天皇捐躯尽忠。
赵武见鬼子叽哩哇啦说个没完,有些不耐烦,问:他咋说?
周若飞答话:他说他没杀过中国人。
他胡说。
他是军需官,职责管给养,杀人轮不着他。
哼,喂饱了鬼子兵让他们杀和自己动手没两样。
这……总归是两回事……
王八蛋,你还护着他,他是你姐夫还是你舅子?
别杀他。
不杀留他祸害中国人?
日本人知道我跟他一块去征粮,杀了他我也活不成。
狗日的,你以为杀了他还会留下你。
饶命啊!
我问你日本人的情报你说不说?
说。我全说。
那你说?
是,我说,可有句话我不知该问不该问。
问啥话?
就是……坦白不坦白一样不一样?
不一样。
那我说。
……
2
问完了周若飞口供,天就快晌了。赵武他们无法证实得到的情报是否属实,无非是据点里鬼子、二狗子多少多少迫击炮、机关枪、三八大盖多少多少,孙一更做了记录审完周若飞再回头审小山,小山却顽固对抗,什么也不说,只得作罢,留待以后再审。这时,审人的和被审的肚子都在咕咕叫。
吃饭就遇到了麻烦。
庄稼人在冬闲时一般不吃早饭。这不是风俗习惯,更不是养生之道,只为的省粮。按说省粮最有效的方法是扎了脖梗不吃,可老不吃就要饿死人,于是庄稼人就将自己调理在吃与不吃的半死不活之间。这其实很难掌握,许多人家就因没掌握好提前断了顿,日子就被逼到讨饭、逃荒、死人这条绝路上了。
只因赵武没有吃早饭这种意识,两个俘虏也就没吃早饭。审讯之后,俘虏被关进东厢房里。那是一房磨房,他们用铁链子将俘虏和石磨连在一起。这是一个笨且有效的办法,只要俘虏不能将上千斤的石磨拖跑,逃就没有指望。一切停当后,除留一个民兵在院里站岗,其余的人都回家吃饭了。赵武也回屋做饭。赵武过的是一种很苦的日子,老婆于两年前病死,没再续弦,八岁的儿子送到邻村的丈人家抚养,一村之长就成了“孤家寡人”。
午饭现成,在锅里热热就成,这是赵武几天前做的一锅地瓜面掺萝卜缨杂和饭。他总是做一锅吃上好几天,一为省事,二为省些火。他将饭热了,盛了两大碗端进磨房,放在磨盘上让两个俘虏吃。鬼子小山狐疑地朝碗里黑乎乎的东西看看,大概没看出个究竟,就端碗吃起来。不待咽下,就吐了出来,随之瞪眼朝赵武嗷嗷直叫。赵武一时不明就里,遂问周若飞。周若飞便如实相告,说小山嫌饭不好吃,说是猎狗食。赵武听了火冲头顶,大骂鬼子小山是狗杂种,说老子能吃他个狗日的俘虏倒不能吃!就这,爱吃不吃!告诉他,不吃就等着饿死!周若飞后悔不该把小山的话原样翻给赵武听,惹他发了怒。接受这个教训,他就不将赵武的话原样翻给小山听。他严肃地劝告小山,今年这一带遭灾,眼下又值青黄不接,粮食奇缺,村里家家都吃这种粗食,没好的给咱们吃,为了活命只能将就。而小山却死硬到底,坚持不吃,并放赖似地躺倒在草铺上。赵武铁青着脸问周若飞吃不吃,周若飞忙说他吃。
这顿饭赵武没吃,他被小山气得肚子疼。他这是头一遭和日本鬼子打交道,以前曾听人说这些畜生很格色,难斗难缠,这遭他领教了。可气的是他们做了俘虏还不服软,还和你作对,真他妈该杀该剐!
石沟村是一座小村,小得没被绘入任何一本地图册里,于是就被以地图为指南的军事忽略。如果不是土地贫瘠,这里就真的是一个世外桃源。从天空向下看去,石沟村像一把泥瓦匠的瓦刀,刀刃向北,砍向村后那座不高的山岗。只是总没砍得出去,长久的闲置就使它蒙上一层鼠皮颜色的锈垢,在冬日下显得一无生机。
赵武亦是一无生机地走在村街上,脸上的颜色比鼠皮也差不了多少。街上空荡荡的,不见一个人影儿,甚至连一样会喘气的东西都不见。自日本俘虏押在村里的消息传开(消息扩散得如此快令赵武深为担忧),村子就像是一个人突然间病倒,恹恹地,没了精神。家家户户都有种大祸临头的感觉,惴惴不安。上岁数的人严厉约束住自己的儿孙晚辈,不许他们出去招惹是非,不到万不得已不许出门。大家普遍在心里埋怨赵武,怪他不该将祸种引进村里。既然鬼子没来招惹过石沟村,就算老天保佑了,何苦再没事找事呢?
赵武往村西头走去,他要去万有家。风贴着地面将雪尘吹上半空,雪尘在日光下呈出一条条五彩缤纷的彩带,真是一幅奇异的景象,美不胜收。赵武对此视而不见,只缩着脖梗走路。他心事重重,烦恼无边。那狗杂种小山竟和他较上劲儿,毫不退让。已经两天不吃不喝,躺在磨道的草堆上一动不动,死猪一般,任你怎样喊叫都不应声。这几天昆嵛山方向枪炮声不断,鬼子正在扫荡,抗日队伍的人近期肯定过不来。如这么捱下去,狗日的真会饿死,以后怎样向抗日队伍交待?何况到现在也没问出口供,怎么说都不能让他死。而要留住他的命,就只有给他换饭,弄些真正的粮食给他吃。可这真正的粮食又到哪里去弄呢?那只有借了。这个借字在脑子里一闪,他立马就想到了万有。
万有家门关得很严,他没推开,就敲门,敲了也没人出来,他就仰脖向院里喊:“开门,我是赵武。”赵武这两个字就像一把钥匙,门开了。
开门的正是一家之主的赵万有,他很客气地把赵武往屋里让。他五十多岁,精瘦,眼小却有神。进了院,赵武就站住,不往屋去。他想在院里和万有单独说说。万有瘫在炕上的老爹是出名的小器鬼,叫他掺和进来准砸锅,避开为上策。万有家的日子一进院就摆在眼前:栏里有牛,圈里有猪,地上有鸡,样样齐全,真不亏他叫个万有。当然,你要说他是大财主也是高抬他了,不实际,可他家的日子在石沟村是上数的。赵武和万有是同辈,叫他哥。
赵武说:“万有哥你这个勤快人咋也在家闷着呢?”
万有脸上始终挂着惶惑,他晓得有句话叫“夜猫子进宅没好事”。这年月村长就是夜猫子。他的亮眼看看赵武,没吱声。
赵武问:“你听说咱村押着一个小鬼子吗?”
万有点点头,说:“听说了,赵武你闹啥玄哩,小鬼子死凶死凶。”
赵武说:“不怕他死凶,我把他挂在磨上,想凶也没辙。再说眼下也只剩下一口气了。”
万有问:“咋?”
赵武说:“狗日的歪,不吃地瓜面杂和饭,闹绝食。”
万有说:“不吃饿死拉倒。”
赵武说:“我也是这么想,可不行,抗日队伍让留活口。”
万有说:“那咋办哩?”
赵武说:“只好给他换饭。”
万有说:“狗杂种。”
万有嘴上在骂,心里已猜到村长这遭是奔着他家的粮囤子来的,心就一下子提到嗓子眼里。
赵武说:“换饭就得有粮食,眼下咱村的情况是出人出力没问题,就是出粮食困难。”
万有说:“今年天旱歉收,谁家会有存粮呢?”
赵武说:“这不就来找你万有哥了吗?”
万有刚要张嘴,让赵武用手势止住,说:“你可别说没有啊,我知道你有,说没有我也不信。”赵武先发制人,是担心万有一口回绝就难回脖了,就硬邦邦地堵了他的嘴。
果然万有张开的嘴就僵住,卡在嗓门里的话把脸都憋红了。看他这副可怜相,赵武暗暗想:唉,都知道这年头借粮比借老婆还难,这么逼人家可不应该啊。
这时从正屋传出万有爹老迈的声音:“是赵武?进屋里吧,外面冷。”
赵武嘴里应声,却不动。万有爹仍一声连一声地吆,底气很足,像吃足喝足的人打出的饱嗝。这种感受就让赵武心里有些不自在了,同时也觉出自己的肚子咕噜咕噜叫起来。他开始烦躁,单刀直入地对万有说:“村里要向你借粮。”
“不借。”
“咋?”赵武问,“是没粮?还是不借?”
“都不是。”
“咋说?”
“粮食不能说是一点儿没有,刚才你说了,我说没有你也不信。要是你赵武自己揭不开锅,我万有不说怂话,没多还有少。可你是闹歪,弄个小鬼子回来供养着。”
赵武说:“这是抗日工作。”
万有说:“我不听这个,反正想从我家弄粮食喂小鬼子没门儿。你这是成心糟践人哩。知道的是你村长从我家借的,不知道的是我赵万有通敌,救小鬼子的命。我落汉奸名声,以后谁给我洗刷?”
赵武被诘住了,他没想到万有会抓住这个理由拒绝借粮,也是够滑头的了。他想万有心眼子也是“万有”啊。但是且慢,粮食不论救谁的命,是通过我这个抗日村长的手,有啥罪名也落不到你万有身上啊。赵武盯着万有那双闪动着狡狯的小眼睛,心想他可真是他爹的种。他克制着心里的火气说:“有罪名我来顶着。”
万有说:“可谁又替你顶着呢?”
赵武说:“我的事不用你管。”
万有说:“话不能这么说,你自己都洗刷不清,又怎能替我洗刷清呢?”
赵武气更大了,直盯着他的眼说:“万有你真的是怕担汉奸干系吗?那你干嘛不赶紧把你家全保从莱阳叫回来呢?他在那儿干啥你心里不清楚吗?”
万有的脸刷地变了颜色,像涂了一层鸡屎。他咋会不清楚呢?他二儿子全保在西面赵保原的队伍里当兵,赵部虽不是正宗挂牌伪军,可干的勾当和挂牌的没两样,勾结日本人,袭击抗日队伍,糟蹋老百姓,五毒俱全。赵保原的队伍在胶东地面臭得像泡狗屎,跟他儿沾了一腚狗屎的万有在村里就有点抬不起头来,赵武的话正戳在他的心窝上。
他辩白说:“全保干的不是伪事。”
赵武说:“你咋知他干的不是伪事?”
万有说:“全保说他们吃的是蒋委员长的饷。”
赵武说:“可恶就可恶在这里,吃中国人的饭给小鬼子效力。吃红肉拉白屎。”
万有又说:“全保干的不是伪事。”
赵武哼了一声说:“是不是伪事不由你说了算,抗日政府会有定论。万有,我可是先把话给你挑明了,以后要是全保摊上事,你可别来找我这个当村长的啊!”
万有害怕了,脸更灰了,嘴唇开始哆嗦。他早就为这事担忧,几次托人捎信叫全保回来,全保不听,说在外头顿顿饽饽猪肉粉条,享福。气得他直骂,可又不能去把全保拴回来。他想,眼下这码事不能为几斤粮食和村里闹拧了,以后没好果子吃。损失点粮食也只当是破财免灾吧,他仰头看看赵武,说:“家里只剩下点苞米。”
这年月,苞米就是好吃食,可鬼子吃不吃苞米,赵武心里没数,要借了苞米狗日的再不吃还是犯难。他想想问:“除了苞米没别的了吗?”
万有说:“还有星儿半点麦子,得留着过年。”
“行啊,就苞米吧。”赵武说。
“借,借多少?”万有哭丧着脸问。
赵武张嘴刚要喊出二十斤这个数,却又突然停住。他眼前浮现出一张黄瘦的小脸,他的心痛了一下。
“借四十斤。”赵武说。
3
赵武驴子样驮着粮袋径直往玉琴家走去。原本阴着的天有些放晴,风也小多了,这是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只是街上还很清冷,渺无人影。这也正合适了此时的赵武,他驮着粮食颠颠地走着。玉琴家和他家斜对门儿,她男人死了,一个人带着五岁的闺女单过。赵武和她已相好了一年多。一个是光棍,一个是寡妇,又情投意合,按说两家合成一家是没问题的,可是她的公爹阻拦这门亲事。公爹就是国救会长赵五爷。五爷有自己的算盘,他想让媳妇在自家“换马”,转嫁给因腿残一直没说上媳妇的大儿子忠勇,正恋着赵武的玉琴自是不肯答应,事情就僵持着。因了这种关系,赵武就成了玉琴家的常客,不过多在夜晚登门,像今日这般于光天化日之下进门尚属稀罕。
“你咋这会儿来了呢?”开门的玉琴也很感意外,神情惶惶地赶紧把赵武让进去,又关了门。
“有公事。”赵武说。他将粮袋放在院子地上,“扣儿呢?”
“在屋里睡觉。”玉琴说,“不知是咋的,这几天她老是睡不醒,白天黑夜的睡,我怕是病了。”
赵武有些急,说:“去前夼把冯中医请来给她瞧瞧。”
玉琴叹了口气:“请来就得管饭,咱拿得出啥给人家吃呢?”
赵武就用脚碰碰粮袋,说:“苞米不行吗?”
玉琴问:“哪来的苞米?”
赵武就把小鬼子绝食和去万有家借粮的大致过程说给玉琴听,说得玉琴眼瞪得老大。
赵武又说:“明日我就去请冯中医。”
玉琴点点头。
赵武进屋去看看扣儿,玉琴也跟着进去。屋里有日光照进来,很亮。赵武俯身向前,怜爱地看着睡在炕上的扣儿,伸手摸摸她黄瘦的小脸儿,叫了几声扣儿,没见应,就长叹了口气。
再回到院子,赵武就说了他的来意:他家的石磨挂了小鬼子和汉奸,不能用。请玉琴帮他把苞米磨了,赶紧做粑粑给小鬼子吃,把他喂活了。
玉琴说:“要是小鬼子不吃苞米粑粑咋办哩?”
“他敢!那老子就真宰了他!”赵武动气地说。
“杀了他咋向抗日队伍交待呢?”
“嗨,真叫这狗日的治草鸡了。他要不吃苞米粑粑就真的一点办法没有了。”
“玉琴的眼亮了一下,说:“摊煎饼咋样?”
“摊煎饼?就是你娘家那地儿吃的饭食,像纸样的薄饼?
玉琴点点头,说:“煎饼吃起来像锅巴一样香,俺刚过门那时,整天想煎饼吃,就从娘家拿回个鳌子,现在鏊子还在。”
“这准行。”赵武拍手说,“那狗日的没吃过,吃个新鲜准行。就做这吧。”
女人点点头。
赵武松了口气,脸变得开朗了,他伸手摸摸女人的脸。
女人羞涩地后退退:“别,大白天的……”
赵武说:“好多天没靠你啦,真想。”
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时,从南面传来很沉闷的枪炮声,像春季里在天边滚动的旱雷一样。赵武和玉琴只是侧耳听听,不当回事。战事波及不到他们石沟村,如同旱雷带不来降雨。
“对你说啊玉琴,这粮食一半归小鬼子,另一半归你和扣儿。摊出的第一张煎饼给咱扣儿吃,记住啊!”赵武临出门时向玉琴叮嘱。
玉琴没言语,泪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不见赵武怎样出门,只听见了门响。
起作用的不知是新摊煎饼的香味儿还是送饭女人柔和的语音,日本俘虏小山万太郎两天来头一次睁开了眼。只觉得眼前模糊,白茫茫一片,如置身于浓雾中。在他的家乡茨城,雾一年四季都笼罩着八沟山以及山下的田野和村庄,使人的视线永远看不出很远。也许正是这局促的视野,导致了人的心性的短浅与偏狭。他的父亲性情暴戾,喜怒无常,整日泡在清酒里。酒醉又使他加倍地狂躁,殴打老婆孩子是他醒酒的良方。十八岁中学毕业时,他对母亲说要走出这讨厌的雾瘴。他走出了,而在若干年后他却又走进另一道更浓厚的雾瘴:侵华战争。
那一时刻,他的神智一如他的视觉,一片迷惘,懵懂中他觉得是置身于日本家中。那香味儿,那女人的话语唤起他遥远的记忆。在父亲偶尔外出或酣睡于酒醉中时,他的家便呈出一种难得的和谐气氛。母亲和她的孩子们围坐在桌边,边吃饭边议论着各种话题。他的大姐吉子总是在大家出现分歧时充当调解人角色,柔声细语地讲述着自己的道理。这种时刻就给他们除父亲之外的一家人带来无限的喜悦。而离家出走后,这一切就成了经常索绕于他梦境中的温馨的记忆了。
“你行了,小山,这遭行了。”周翻译官的声音,蹩脚的日本语。他听见这话的同时,眼前也渐渐显出了形影。他发现这里不是日本茨城的家,是关押他的肮脏不堪的磨房,面前站着那个审讯过他的中国人,他手里提着一个柳条篮,好闻的香气就是从那里冒出来的。
“周,是女人,她是谁?怎么不见了?”
“小山别管那么多,都什么时候了还存那么多心思。”
赵武问:“你们叽哩哇啦个啥?”
周若飞说:“他问是什么饭这么香。”
赵武哼了声,从篮子里拿出一叠黄灿灿的煎饼,递给周若飞,说:“给他,狗日的糟践中国人有功,吃小灶哩。”
“纸?”小山以惊疑的目光盯着从赵武手里传递到周若飞手里的纸样东西。
“不是纸,是饭,叫煎饼,你吃吧。”周若飞把煎饼递在小山手中,小山像捧刺猬似地怔怔盯着这怪异的会发出香味的纸,没吃的意思。
赵武有些紧张,他担心的事情正在酝酿着。他忍不住朝周若飞吼:“告诉他,这样的饭大财主都不得顿顿吃,他个日本俘虏还挑拣个啥!”
周若飞一边翻译给小山听,一边盯着他手里的煎饼不放,他听见自己的肚子在咕咕叫。虽说这两天他一直吃那种难以下咽的地瓜杂和饭,不敢绝食,也不敢言声。可他吃得很少,基本是处于饥饿状态。眼下闻着这香喷喷的粮米味儿,从身体到精神都倍受煎熬。他可怜巴巴地看了赵武一眼,说:“这个日本人从未吃过煎饼,不认,我吃给他看咋样?”
赵武一开始没听明白,明白过来就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教鬼子吃煎饼,亏你龟儿子能想出这等的好差事。就是有这种好差事也轮不到你啊!这念头在脑袋里一闪,他就觉得自己的肚子不可遏止地翻搅起来,十分难受。他压抑住自己的欲念,朝周若飞点了下头,周若飞心领神会,如同得了圣旨般飞速从小山手里揭了一张煎饼往嘴里塞,边嚼边对小山说:好吃,真好吃。他一连吃了三张才识趣地罢手。
“好吃的纸?”小山仍将信将疑。
周若飞教导他说:“告诉过你这不是纸,是煎饼。煎饼是御膳之一种,御膳就是中国皇帝吃的饭,这个就是黄金饼儿。连中国皇帝都能吃的饭还委屈了你?吃吧吃吧,你不吃我就全吃光。”
小山又踌躇片刻,就吃了。开始吃得很小心,像尝药似的,可等吃出了滋味儿,就大咬大嚼起来,犹如饿狼嗟食。赵武看了,气又不打一处来。可气归气,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他就离开了厢房。
小山吃完煎饼又喝了一大碗水,“完”事大吉,脸上渐渐现出得意之色。“周,我胜利了,胜利了,他们失败了。皇军是战无不胜的。”
周若飞不由打个寒噤,他一下子想到那则著名的《农人和蛇》的寓言,小山就是那蛇,不知好歹忘恩负义的蛇。他断定这个家伙往后还会死硬到底,那就把他连累惨了。想当初自己给日本人做事本不情愿,这遭被俘他希望能借机顺坡滚驴,弃恶从善,可小山一味地胡闹,会在很大程度上影响自己的命运。按中国人的说法,他和小山是一根绳上挂的俩蚂蚱,他心想不能让小山由着性子来,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得制止他的不轨行为,警告他,对他晓以利害。他想想说:“小山君,我问你一句话。往后你有什么打算?是想活着回日本老家,还是死在这中国小村庄?”
小山间:“这话是什么意思?”
周若飞说:“意思很清楚,是死是活到了需要选择的时刻了。”